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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老僧痛失《蘭亭序》 伏允潰逃茫沙磧

第二十三回 老僧痛失《蘭亭序》 伏允潰逃茫沙磧

侯君集就這樣帶領人馬與惡劣氣候相抗,又要加倍小心積雪覆蓋的道路。他們小心翼翼前行,終於趕在與李靖約定的日子到達指定位置。從此越過積石山,即可向北攻擊伏允現在駐紮的地方。
辯才喚來小童,令他將酒收起,並讓他打開一壇用水溫之,然後兩人就在舍中對飲吟詩。
「北路軍由我率領,另通知李大亮引軍東移,形成夾擊之勢。北路軍經赤水、積石山西端及河水源頭一線,西至且末,從西、從北向沙磧施壓。由薛萬均、薛萬徹、契苾何力帶兵完成。
李靖立起身來,目視眾將說道:「皇上為使此戰完勝,讓房僕射、長孫無忌居京城為大軍調運糧草,可謂使盡全力。侯尚書所言不錯,我軍若就此退卻,讓伏允喘過氣來再到邊境襲擾,就是大違了皇上的心意,也辜負了天下的臣民對此戰的期望。伏允以為燒了沿途野草,就可阻退我軍,他是痴心妄想。路上沒有了,我們就不會隨身攜帶嗎?我們就不會快速發現伏允的蹤跡,找他的部眾去奪嗎?」
伏允此時已經感覺出大唐此次征戰下了大力氣,對自己採取了合圍的態勢。他已經得到準確消息,此戰的主帥是李靖,此人能征善戰,有奇謀,大唐收復江水以南版圖以及撲滅東突厥,皆是此人之功。李靖將中軍帳設在鄯州,與李道宗一起帶領唐軍北路軍從北面向自己施壓;東面為党項部的地盤,那裡山高路險,聽說唐軍已移師駐紮;又聽說李大亮率領兵馬奔向且末,堵斷了自己的西方逃路;眼下侯君集從南殺來。由此看來,唐軍的合圍之勢已經形成。
「好呀,原來你藏有逸少之遺墨。是真跡嗎?共有幾幅?」
蕭翼語氣平淡,緩緩說道:「辯才師父,你抬起眼來,仔細看看本官是誰?」
後面的州卒見狀,急忙上來兩人,他們一人架著辯才的一條手臂,使他不好動彈。蕭翼揚起《蘭亭序》帖,說道:「本官不是賣蠶種的落拓之人,京城監察御史蕭翼是也。皇上得知《蘭亭序》帖存於你手,三次邀你入京,令你舉獻。可你將之藏於房梁,秘不示人。本官奉皇上敕命,特來取帖。如今帖已到手,本官欲入京復命。將你召來,是想告訴你,皇上不會白取此帖,事後定發重金以為補償。」
僧人自古以來有不茹葷酒的戒條,然到了隋唐,僧人中有許多吟詩作賦,少不了用酒來助興,於是也悄悄飲起了酒。辯才初識蕭翼之時,還飲藥酒用來障目,此次蕭翼來回訪,他視蕭翼為知己,大起親近之感,遂不避嫌疑,開懷暢飲。兩人吟詩操琴,意甚融洽。午時小憩之後,兩人又對坐下棋,這次他們不下快棋,到了中盤,往往思考許久方才落子,一直到了點燈時分,他們方才進入收官階段。這次結局與上次不同,蕭翼反而贏了三子。
此後,眾將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表述自己的意思。話題談論到最後,歸結為對伏允是追還是不追的取捨上。座中大半人贊成薛萬均的意見,認為現在去追,太過兇險。不如暫且回軍休整,待到了七八月暖季的時候,那時候野草又會生出來,再行進兵。
李靖聞訊大為震怒,即派段志玄領人前往松州,拿下李道彥和高甄生解往長安。又向李世民上表一道,其中詳述李、高兩人的劣行,要求按律懲之。再求派史大柰前往松州,接手東路軍布防之事,並修補與党項部的關係。
齊善行心中的一塊石頭方才落了地,他面色頓改,大聲呼道:「傳辯才和尚拜見御史大人。」
辯才點點頭說道:「不錯,此帖遭逢亂世,能保存如此完好,實屬不易。」他又凝神端詳頃刻,評價道,「乃祖之書,凝重含蓄,似欹側還端莊,似飄逸還渾凝,似精神還衝淡,寬博疏放,靜穆平和,雍容大度,氣宇非凡。只是,其書若與王逸少之書相比,就少了一絲風流豐腴。」
過了兩個時辰,辯才方才在州卒的帶領下來到永安驛,今天空中有風,將其人面上蒙上了一層塵土,顯得有些憔悴。辯才入驛后,齊善行喝道:「老和尚,速速拜見朝中蕭御史。」
辯才在越州向來無敵手,因常有寂寞之意。今日棋逢對手落敗,其神色未有什麼懊喪之態,反而欣喜輕鬆,他投子說道:「蕭生下棋的功夫,確實穩妥且犀利,老衲甘拜下風。」辯才現在不再稱呼蕭翼為「檀越」,直接稱呼為「蕭生」。
簡單的晚餐之後,蕭翼起身告辭,辯才道:「外面夜色已濃,蕭生不如今晚留住舍中,我們秉燭夜談,豈不美妙?」
唐軍的斥候探知了伏允的動靜,李道宗將此消息報給李靖。李靖沉思片刻,抬頭說道:「這就對了。侯君集快馬殺向伏允的縱深,給了伏允一個冷不防,他驚慌之餘,要作困獸之鬥!庫山為一天然屏障,伏允若能拿下此山,即可撕開我軍防線,從此一直向西逃去了,伏允已經明白了我軍合圍的意圖,不愧為一隻大漠中的老狐狸!」
李靖又目視侯君集,說道:「侯尚書,本人忝為此行軍元帥,豈能讓你單兵深入不熟之地?我想好了,此次追擊伏允,還採用南北二路軍齊頭向沙磧推進的方略,這樣南北呼應,可添勝算。
辯才定睛一看,見此帖為梁元帝自書職貢圖,遂湊近又仔細鑒賞了一番。一時間,兩人屏息靜氣,舍內非常寂靜。良久,辯才方抬起頭來,感嘆道:「不錯,這確是梁元帝的親筆。蕭生,你若非家傳,此物焉能入你手?且此帖遭逢亂世,你能將帖保存完好,確實費了不少心機。」
蕭翼對他的稱呼也有改變,其去掉「老」字,直接呼之為「師父」。他聽辯才誇獎自己,遂拱手謙道:「師父畢竟高齡,弟子恃體力與師父熬時辰,說來還是弟子年輕佔了便宜。若論快棋,那才能真正品評一個人的棋藝,弟子自愧不如。」他說話自然謙和,讓辯才找回了一些安慰。
辯才搖搖頭,感慨道:「各人際遇不同,須博採眾長,形成自己獨特之書風。若是亦步亦趨,終究難成上品。蕭生,老衲這是轉述先師之語,望你謹記。王逸少成為一代書藝大家,那是他集前人經驗,加上他潛心體悟,方才得來的。」
李世民見蕭翼果然將《蘭亭序》帖取回,不禁狂喜。當即擢拔蕭翼為員外郎,加五品,另賜銀瓶、金縷瓶、瑪瑙碗各一,良馬兩匹兼寶裝鞍轡,一處莊園。想起房玄齡、褚遂良舉得其人,各賞其錦彩千段。又想房玄齡年齡漸高,出兩名貌美宮人以為婢妾。
「弟子心思愚鈍,實在猜不出來。」
辯才慢慢踱到窗前,緩緩說道:「《蘭亭序》盛名之下,確實名副其實啊。老衲曾在先師處見過此帖,其種種美妙之處,讓學書之人如醉如痴。不錯,你說得對,逸少墨中,以此帖為首。」
蕭翼又在舍中逗留了一個多時https://read•99csw•com辰,他想了想向辯才告辭:「師父,你明日即行,弟子也想趕回旅舍,瞧瞧蠶種賣得如何。這幾天忙於書藝,竟將蠶種之事忘得一乾二淨。萬一折了本錢,弟子今年的生計就困窘了。」
「弟子多往鄉間,偶見有人出示兩幅故帖,弟子不辨真偽,看到價錢還合適,遂出資購下。想師父一生定然見過逸少遺墨無數,正好請師父一辨真偽。」
伏允見狀,急忙改換了策略。他先派出人正面進攻,以此來吸引唐兵的注意;另派兩路人迂迴到庫山兩側,讓他們攀懸崖登上山頂,以此來偷襲唐兵陣地。這些吐谷渾人仗著身手敏捷,很快實現了伏允的意圖。他們從兩側登上山頂,搶入唐兵陣地,用彎刀與唐兵貼身相鬥。唐軍的山頂陣地頓時一派混亂。山下的伏允見自己得了手,急忙喝令正面進攻之人加快速度,前去接應山頂之人。
辯纔此時並未看清對面坐著的是何人,他雙手合十,打個問訊道:「老衲辯才,不知官人召見何故?」
蕭翼面露艷羡之色,說道:「說來還是師父有福,畢竟見過《蘭亭序》真跡。可惜智永大師逝去之後,這《蘭亭序》真跡頓時失了影蹤。一件至寶從此失落,讓後代學書之人無緣再見,委實是極大的遺憾。唉,師父,早知有今日,師父當初還不如求懇智永大師,讓他付與師父收執最好。」
李靖又目視段志玄道:「段將軍,大軍進擊之前,補充糧草最為緊要。另外,我聽說沙磧之中難覓清水,你須讓每名兵士身上帶有水具。」
這一老一少在舍中潛心書藝,辯才傾心相授,蕭翼虛心求教,兩人渾不知時辰在快速地飛逝。兩人一直談論到掌燈時分,方才發現暮色已至,辯才方才住嘴,喚小童備飯。
辯才固然年高,然身手還算敏捷,他步子穩健,漸漸登到房梁處,猶不喘不吁。他在那裡摸索了一陣,蕭翼依稀看見他從房梁中取出一物。蕭翼猜想,辯才定是親手掏空了一段房梁,然後藏物,看來確實費了不少心機和力氣。
薛萬均答道:「如今這裏方圓荒無人煙,我軍既不入大漠,也沒必要在此堅守。庫山一戰,大折伏允銳氣,諒他一時不敢再輕舉妄動。我的意見,使我軍退回境內修整,若伏允再捲土重來,我軍正好以逸待勞,猛擊其勢。」
「可惜身邊無拓書之人,若能拓來一本,讓弟子帶在身上,可以日日臨摹,那是何等幸事!」
辯才欲將《蘭亭序》交由蕭翼收藏,大出蕭翼意外,其心中翻江倒海,激動萬分。他連忙推卻道:「師父若真有《蘭亭序》在手,定是受智永大師重託,豈能輕付他人?弟子僅僅與師父謀面數日,蒙師父青眼有加,心中已是萬分感激。至於讓弟子收藏《蘭亭序》,弟子實在不敢。」
「拓書之高手,當世僅有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真四人,可惜,他們都被皇上網羅宮中。其他拓書之人,萬不可讓他們來此嘗試,老衲怕他們糟蹋了此帖。」
蕭翼這日又復來訪,其隨帶故帖一張,將之展開對辯才說道:「弟子見師父舍中書墨甚多,想師父書藝定然精湛。弟子有家傳墨跡一幅,欲請師父品評一番。」
派出去的斥候紛紛回來,他們還捉來吐谷渾人問詢伏允的逃向。所有的消息都表明,伏允帶領輕兵向西逃去,其路線通向青海湖之西南名為沙磧的地方。沙磧那裡四周為一派茫茫的沙漠,中間有若干個綠洲,其南為昆崙山,西為且末河。伏允逃到這裏,是想自己熟悉這裏的地勢,且適應這裏惡劣的氣候,以此來和唐軍周旋。他在逃跑之時,還使出最為歹毒的一招,即是令人將沿途野草全部放火燒掉。伏允的如意算盤是想沙磧路途遙遠,唐軍之馬若無野草為食,定難前行,妄想唐軍就此知難而返。
「老衲知道,眼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我守口如瓶,消息焉能傳揚出去?」
辯才下定決心,毅然道:「先師將《蘭亭序》交由老衲收執數十年,此帖從未示人。你不願受此至寶,那是你宅心仁厚,說明你非是勢利小人。這樣吧,老衲生前不敢離開此帖,待老衲身後,你可將此帖取去,妥為收藏。」
蕭翼神色凜然,俯身從布袋裡取出《蘭亭序》帖,這是辯才要命的物件。辯才一見卷帖,就知道這是何物。他張開雙臂,作勢要搶,口中呼道:「你……你為何又竊走老衲的物件?」
侯君集臨行之時,已經找党項人仔細問了沿途的情況,對抵禦惡劣氣候預先作了準備。他先讓每人皆帶上厚厚的棉裝,備好塞有絨毛的馬靴;又讓每三十人為一隊,每隊帶上一頂帳篷,讓他們宿營之時打開,三十人緊緊擠在一起休息,可以免去受凍之厄。
蕭翼知道辯才珍愛此帖,就將雙手後背,不敢將頭太貼近帖紙,以防哈氣損傷。他凝視良久,方感嘆道:「果然是逸少真跡!想不到我蕭翼此生能親眼目睹此帖,恍如夢中啊。遙想逸少當年,其處茂林修竹、清流激湍之側,沐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持鼠須筆揮就此章,那是何等的任意瀟洒!」
蕭翼喜色上臉,欣然道:「師父這樣說,可見此物是真,不枉我一番收藏。」
薛萬均率先發言,說道:「伏允用心險惡,以火燒去沿途的野草。我軍若繼續追擊,馬無野草可食,定疲瘦難行。大軍入了大漠,若無馬匹代步,靠人力行走,那是難以堅持數日的。」
「不妨。水來土掩,兵來將擋。諒伏允有多大能耐?大都督不用思慮太過。」李道宗說完,即轉身前往庫山布置軍事。
恰在此時,李靖從後方登臨庫山來觀戰事。李道宗將伏允逃跑的消息告訴他,李靖微笑說道:「我算來時間也差不多了。伏允久攻庫山不下,南面的侯君集領兵逼近,他若繼續在這裏死撐,定是一個全軍覆沒的結果。他若不跑,枉有大漠老狐狸的稱號。李總管,你再派人去探,看看侯君集現在何處。這個庫山也不用據守了,我們現在就下山,與侯君集合兵一處,想法打探到伏允逃往何處,再定下步行止。」
辯才落到地面,可以看到其手中所執的是一節發黃的毛竹。他先去凈了手,再仔細將手指揩凈,然後旋開毛竹頂端,先掏出若干用帛裹就的木炭包兒,這大約是防潮之用,最後方緩緩順出一束用黃綾密封的捲軸。不用問,這定是辯才珍藏的《蘭亭序》帖。
伏允聽說從南面突然冒出唐軍隊伍,頓時驚慌失措,他一時無力組織起有力的抵抗,只好將自己的主帳逐步北移,漸漸到了庫山。
齊善行心中七上八下,策馬到了永安驛。他與蕭翼見過了禮,蕭翼劈面說道:「齊都督,本官奉皇上諭旨來越州公幹,現事已辦妥當,勞你喚戒珠寺老僧辯才來此,本read.99csw.com官有話要說。」
「好吧,你就去將蠶種之事了結。這幾張書帖就放在案上,留童子在此看守。你這幾日若有閑暇,可隨時來舍臨摹。」
李靖的這番話,已經很明確地定下了追擊伏允的方略。
蕭翼見辯才在那裡自說白話,心想自己此行若見不到《蘭亭序》真面目,也是枉然。他心裏漸漸焦急起來,又不敢直言相催,遂轉換語氣道:「師父,有句話叫做『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想那《蘭亭序》何等珍貴,天下有多少人想據為己有,弟子聽說當今皇上也渴望見到此帖。若此帖真在師父之手,此消息不可泄露出去,否則,定有人前來巧取豪奪,師父的日子就不會安靜了。」
契苾何力和拓跋赤辭躬身答應。
這樣又過了一晚,第三日伏允不再來攻山。李道宗遙望山下,見那裡未見旗幡飄動,心中生疑,遂派人下山去探。當探事之人氣喘吁吁地登上山頂,李道宗觀其神色,不用聽其言語,心中已經十分明白:伏允跑了。
明日,蕭翼一大早就來叩辯才舍門。小童將門打開,蕭翼入內見過辯才,然後從懷中取出一絹包,將之放在案几上慢慢打開,只見其中並排擺著二捲軸。他小心將捲軸一一展開,說道:「師父請看,這就是逸少遺墨,請師父一辨真偽。」
李靖得知了這些消息,就將眾將召集到中軍帳內,討論對付伏允的方略。
李靖點頭道:「契苾何力說得有理,上次段志玄引兵還鄯州,那伏允即領人露出頭來,奔往涼州大掠。他確實不計較一土一地的得失,只要其部眾在,就是其為禍的本錢。」
永安驛驛長就任以來,因越州地處海邊,尚未有朝中大官到此驛中安歇。眼前這位蕭翼御史身穿鮮亮的官服,又持有皇帝的墨敕,他何曾見過如此陣勢?蕭翼說完,他忙不迭地接過那道墨敕,躬身施禮,結結巴巴地道:「小人就去,小人就去。」
蕭翼拱手作別。
到了第二日午後,小童輕聲對辯才說:「師父,方丈派人來催,問師父何時起身?」
伏允讓手下棄馬步戰,他們一手持盾牌,一手持彎刀,妄圖攀上峰頂后與唐兵近戰。李道宗在山頂上準備了大量的檑木和灰瓶,當吐谷渾兵叫喊著逼近峰頂之時,李道宗見其前鋒距自己僅有一百步,他大喝一聲:「上啊!」就見躲在壕溝里的唐軍齊刷刷地冒出頭來,他們或扯開拴系檑木的繩索,或揚手拋出灰瓶。檑木快速地滾下山去,將吐谷渾兵碾得鬼哭狼嚎,灰瓶落入敵陣后炸開,騰起白蒙蒙的煙霧,頓時模糊了他們的視線。唐兵辦完這些事,各人手中又馬上持起了弓弩,準備射殺來犯之敵。可惜那些吐谷渾兵遭遇了檑木、灰瓶的打擊之後,像潮水一般向山下退卻,不肯再嘗弓弩的滋味。
「弟子謹記。」
蕭翼伸手取過一管筆,懸腕在木案的紙上寫了一「永」字,感慨說道:「王逸少首創運筆之『永字八法』,到了智永大師那裡,又發其旨趣,闡發王逸少書藝之精微之處。弟子日常固然揣摩多時,然總不得法,今日正好向師父請教。」
智永僧本名為王法極,是王羲之的七世孫,經歷了梁、陳、隋三朝代,活了將近一百歲。其家學淵源,精研書學,後為躲避動亂而入永欣寺為僧。智永一生苦練書法,他在永欣寺中臨書,其所廢筆頭,日積月累,竟然積了五大竹篾,由此可見智永不懈練筆的功夫。智永一方面練筆不輟,成為一代書藝大家;另一方面,他繼承了王羲之、王獻之的書風,通過自己的實踐探究書藝的內在美,推動了書藝的提高和發展。智永又授徒講學,教了不少徒弟,像虞世南、辯才、智果、釋述、釋特等均為其弟子。蕭翼現在請教「永」字,實為智永一生書藝的精華所在,蕭翼以此來投辯才所好。
拓拔赤辭堅求李靖讓與眾將一起盟約。李靖依其風俗,歃血為盟,拓拔赤辭方放心而去。
「師父最重言諾,似立刻成行才是,弟子暫且告辭。」
辯才明白他的心事,微微一笑道:「蕭生不用太過惋惜。《蘭亭序》帖久藏房樑上,老衲許多年來也僅僅是看過幾回。老衲每日有臨書數遍的習慣,此帖明明藏在舍中,又不敢拿出,這份煎熬難以言表。這樣吧,老衲先不將此帖藏回原處,你的這數張帖也暫不取回,就擺在這裏,讓我們這幾日好好地看個夠。這樣好嗎?」
「你今後再來這裏,勿帶任何物品,否則,老衲就要閉門不納了。」
第二日清晨,蕭翼踏著路上的朝露,迎著彤紅的太陽向戒珠寺走去。他揣摩辯才已經上路。果然,他一拍舍門,小童探出頭來,見到是熟識的蕭翼,說道:「師父天不亮就走了。」
李道宗搖頭道:「庫山一役,伏允固然被挫敗,然未傷其主力。他現在輕裝逃脫,有備而去,焉知他是否又行什麼圖謀呢?」
越州都督齊善行聞聽朝中監察御史在驛中,頓時一愣。按說朝中百官來此,須最先見到越州刺史及都督,這名蕭御史不知要玩什麼花樣,卻要在小小的永安驛中拿這皇上的墨敕召見自己。想起蕭翼為監察御史的身份,別是他拿住了自己或者刺史的什麼把柄,要來興師問罪嗎?
辯才微笑道:「我們數日來交往,老衲覺得你談吐不俗,頗有見識,且對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與你相處很有趣味。這十余日來,你給老衲帶來了許多快樂,老衲心懷感激。」
辯才頓時老淚縱橫,口中呼道:「蕭生,蕭御史,你騙得老衲好苦哇……」一句話未說完,其身子委頓,昏厥于地。
當李道宗的北路軍走下庫山,侯君集的南路軍前鋒恰好不期而至。如此,唐軍南北兩路大軍會合一處,昭示唐軍取得了此役第一階段的勝利。
侯君集接著說道:「剛才薛將軍說伏允大失銳氣,其實未必。其攻庫山受挫固然不假,然未傷其根本,其部眾完備,還有與我軍交手的資本。我軍現在若退回休整,伏允定引軍出沙磧前來襲擾,則我軍此來大舉圍攻,就和段志玄上次進兵有了一樣的結果。我們此來大動干戈,未擒獲伏允,就此退兵,別說皇上不會答應,我也不會善罷甘休。」他將頭轉向李靖,大聲說道:「李都督,伏允輕裝入沙磧,是料定我軍不敢去追趕。其入沙磧后,定然不作防備。我軍若掩襲而至,定能殺他們個人仰馬翻。君集不才,願領本部兵馬為先鋒殺入進去,望大都督能調撥來充足的糧草,君集即刻開拔。」
唐軍的援兵已經衝上山頂,他們按照李道宗的意圖,二隊人分往兩翼,前去截殺攀岩上來的吐谷渾人;一隊來山頂支援,李道宗見狀,揮劍一指,自己先搶入陣地,向山頂上的吐谷渾人砍殺起來。如此一來,他們很快控制了山頂上的局面。待他們將山頂上的吐谷渾人九_九_藏_書完全制服,山下的吐谷渾人已經攻到距山頂不到二百步的地方。李道宗見沒有時間再準備檑木和灰瓶,遂挺立身子親自張弓,帶領兵士齊齊向下射箭。
「使書藝進步須有水磨工夫,你能在這幾日中領會一些韻味,已經不錯了。」辯才淡淡說道,顯然答應蕭翼住此觀書。
齊善行連連答應。
辯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說道:「今日若行,到嚴家時辰已晚,不如明晨趕早前去。老衲出行,你也不用告辭,就和小童一起留舍習書。老衲短則三日,長則六日即回。」
蕭翼點點頭,說道:「師父昨日已對我講了。我昨日將一本冊子忘在舍中,現在急用,須入房去取。」
李道宗意氣風發,大聲道:「請李大都督放心,那伏允休想越過庫山一步。我即刻去庫山親自布置,若被伏允攻破,本人願提頭來見。」
「弟子謹記。敢問師父先師是……」
辯才言辭懇切,說得蕭翼心懷激蕩。那一時刻,蕭翼覺得自己來此欺騙老僧,實在不忍,心裏頓生內疚之意。然皇命不可違,這場戲還要認真演下去。他躬身謝道:「師父的這一席話,弟子定謹記在心。其實弟子欲返旅舍,是想將弟子所藏逸少之遺墨攜來,供師父鑒賞一番。」
「南路軍由侯尚書、任城王道宗帶領,轄執失思力、阿史那社爾、拓跋赤辭所部,沿蜀渾山、居茹川、星宿川、柏海一線向沙磧包抄。」史大柰接手了東線的防務之後。主動與拓跋赤辭修補好了關係,拓跋赤辭欣然率領所部來李靖軍前效力。
蕭翼又激將辯才一次。
「齊都督,那辯才和尚此時不在寺內,須邑汜橋南嚴家去喚。」蕭翼說道。
辯才卻不能就此戛然而止,他喚過蕭翼,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問道:「蕭生,《蘭亭序》就藏在此舍中,以你眼光,能知道藏在何處嗎?」
蕭翼面露凝重之色,眼光四處打量,繼而答道:「師父舍中傢具簡陋,似無處可藏。弟子曾見師父榻側有一板箱,莫非壓在箱底嗎?」
「侯尚書所言為實,大軍若於此時進擊,需攜帶棉衣和單衣,顯得非常累贅。」契苾何力點頭答道。
辯纔此時已清醒過來,知道《蘭亭序》帖不可能再回己手,遂在舍中日日長吁短嘆,日漸消瘦。越州送來李世民的賞物,辯才不敢使用,就用其錢在戒珠寺內造了三層寶塔,供人觀瞻。塔成之日,辯才疾患愈重,不能正常吃飯,只能喝些稀粥,身子漸漸成了皮包骨。到了年底,辯才終究不能挨到來年,在一個風雪呼號的寒夜,氣絕而終。
李靖此時心中早有主意,就是伏允逃往天邊,也要將其擒拿到手。他讓眾將發表意見,是想藉此機會統一大家的思想。侯君集以主戰的姿態站出來,並主動請戰,這是他事先沒有想到的。侯君集這些年跟隨自己學習兵法,看來的確長了不少見識。
即將打響的戰事受此一阻,日期只好向後推了數日。所幸吐谷渾已經與党項部翻臉,伏允無法帶人越過党項部的地盤向東逃竄。如此卻苦了侯君集的人馬,只好在高寒的氣候下又多熬了數日。
李道宗此時正在山頂,他揮劍砍倒來攻擊自己的兩名吐谷渾人,然後令身邊之人揮動紅旗,讓埋伏在後面之人現身,讓他們一部分人前來支援山頂,另派二路兵士前往兩翼堵截正在攀緣的吐谷渾人。他冷靜地判斷形勢,發現從兩翼攀上來的吐谷渾人不多,己方在山頂上佔據著優勢;山下的吐谷渾人剛剛吃了檑木和灰瓶的苦頭,不敢靠得太近,他們若想登上山頂,畢竟要比己方的援軍晚上一步。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要快速穩定好山頂的局面。
「蕭生既然習書,定然知道智永之名,他就是老衲的先師。」
「如此說,此為逸少登峰造極之作了?」
伏允思索良久,覺得眼前的當務之急是撕破唐軍的包圍圈。他將眼光投向北方的庫山,準備全力拿下此山,從而經此奔向高昌國,再圖與西突厥聯手,來共同對付大唐。他說干就干,開始集合重兵,準備給予庫山雷霆一擊。
過了一日,蕭翼攜酒回訪辯才。其所攜酒為烏城(今浙江湖州市)所產「若下」,該酒初聞時香氣酷烈,封貯后再開封飲之味甘辛,系越州慣飲之酒。蕭翼為示尊敬,所購來的「若下」酒以泥壇封制,此為酒中之上品,價格不菲。辯才見蕭翼贈送如此貴重之酒,大為不悅,拉下臉斥道:「我們萍水相逢,一夕晤談之後,似前世有緣,氣味相投,所重者在於君子之交淡如水。你現在遭際困頓,正是落拓之時,緣何如此破費?你莫非以為老衲是重物之人嗎?」
果然,蕭翼的這句話激得辯才老臉上泛出紅潮,微帶怒意說道:「老衲歲有八十九,向來不打誑語!先師在日,對《蘭亭序》倍加珍惜。其臨亡之前,將老衲喚至榻前,將此帖託付與我,諄諄告誡要善加珍視,不得輕示他人,並囑老衲身後,要妥善物色愛書之人收藏,使其能傳之萬代。蕭生,老衲今日說出此語,與你交往投緣固是其因,還有一層意思,老衲風燭殘年,能有幾許日子?此物今後若能由你收藏,可謂得人,也算了卻了老衲最大的心事。」
侯君集問道:「依薛將軍之言,我們不入大漠,如何與伏允交手呢?」
辯才這些日子與蕭翼一起,對其語氣何等熟悉。他聽出說話之人似是蕭生,心裏驚詫萬分,遂抬起眼來仔細觀看,只見一頂官帽下面,正是那熟悉的臉龐。他瞪大眼睛再看,那不是蕭生又是誰?辯才心中覺得這是不可能之事,然周圍一群人對蕭生的神色中透出恭敬,素日威風凜凜的齊都督也僅是陪坐一側,再看驛外的天光,那輪太陽正播灑著光芒。辯才搖搖頭,顫聲說道:「你……你……你不是曾在老衲舍中的蕭生嗎?我們昨日剛剛分別,你……你緣何就換了裝束?」
李道彥和高甄生此次任務是領軍結于河州及茂州一帶,防止伏允帶人東竄。他們依次進兵,尚未到達指定位置,看到党項部對他們毫無戒心,兩人不約而同想起了以前受的氣,遂聚在一起商議,達成共識:趁著党項部毫不戒備,乾脆順手牽羊將其滅掉,正好一掃以前受的鳥氣。
如此,伏允的這一波瘋狂進攻宣告夭折。
蕭翼大喜,躬身謝道:「師父如此安排,實為弟子著想。大恩不言謝,弟子唯望這幾日不離《蘭亭序》,並多向師父討教,爭取使自己書藝能上一層樓。」
蕭翼拱手辭去。
辯才神色躍然,然並不十分喜狂。辯才以智永為師,見過王羲之許多遺墨,所以並不十分新奇。只是其愛書成癖,聽說有故帖,也想廣睹真顏才好。他現在聽說蕭翼藏有王羲之遺墨,也就不再堅持留宿,遂將蕭翼送出室外,說道:「如此,老衲明日等候你攜遺墨光臨。」
侯君集率領https://read.99csw.com三萬兵馬,沿積石山向西推進。積石山的南面,即是河水的源頭,到了積石山西端,其山麓與河水之源柏海相望,站在山頂上,即可看到柏海那兩汪如鏡面的水泊。李靖的意思,是讓侯君集領兵沿積石山南麓潛行,盡量不讓伏允察覺大軍的動靜,待他們出了積石山,開始向北運動,此時,唐軍北路軍也向南擠壓過來,對伏允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李靖決然道:「本帥行軍打仗,嚴令當頭。此次征戰,是剿滅我們的共同敵人吐谷渾,不會佔你一寸土地。諸將若有違之,本帥定當嚴懲。」
契苾何力介面道:「不錯,這正是伏允慣使的伎倆。我與他交往多年,知道伏允善避鋒芒,不計一土一地的得失,常常仗著地勢及氣候與外來人巧相周旋。如今,他明明知道李總管率兵在且末布防,他還是奔向沙磧,是欺我們不明那裡的地勢,使我們不敢追擊。若大軍一退,伏允定會現身再來侵擾——這是他慣使的法子。」
蕭翼急令人去掐辯才人中,又令取濕巾,極力搶救辯才。辯才畢竟年老,要救治他頗費工夫,眾人手腳忙亂,一時喚不醒辯才。驛長見狀,急忙上馬去請郎中。
小童過了良久方才入室,四顧不見蕭翼,也就不作理會,壓根想不起他會盜走《蘭亭序》帖。
辯才茫然不答,思索頃刻,方才恍然大悟,輕拍腦門道:「瞧老衲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蕭生,邑汜橋南有一嚴家,是愛來本寺的施主,每次布施甚巨,今日家中有事開齋七日,讓寺中老僧前去,老衲已經答應了方丈。我這幾日習書不停,卻將此事忘到九霄雲外。」
小童搬來一張直梯,辯才讓他移入自己的卧室,將梯頂擱在房梁之上。辯才揮手讓小童退出去,然後自己將直梯扶正,讓蕭翼雙手把著梯子,自己開始攀緣上去。
蕭翼回到旅舍,打開隨帶的包袱,取出其中的朝服,逐一穿戴起來。然後,他背起布袋,疾步向永安驛行去。他進入驛中,大咧咧地坐在椅上,面對驚愕的驛長,說道:「我是朝中監察御史蕭翼,現奉旨來此公幹。你可持此墨敕,報越州都督齊善行,讓他來此見我。」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幅墨敕,上面由李世民親自用毛筆書寫,濃墨如新,寫有「敕令監察御史蕭翼前赴越州公幹,文武官員受命調遣,欽此」的字樣,下面蓋有御印。
李靖搖頭道:「天寒地凍,固然有冰雪,可那燃火之薪柴實在難覓。若讓兵士吃冰雪解渴,還不鬧壞了肚子?他們就無力再打仗。」
党項人充當了南路軍的嚮導,他們熟悉積石山的地勢,可以沿著山勢順利地前行,中間並無阻隔。他們臨行之時,攜帶有充足的糧草,免了缺糧之虞。他們路上遇到的最大困難,卻是那變化無常的天氣。
兩人說干就干,不再按李靖的要求布防,而是帶領兵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搗向党項部的縱深。此舉一開始收到了效果,像李道彥領兵襲破了闊水,俘虜千余名党項人,獲得羊馬數千頭。
蕭翼的話中引用了《蘭亭序》中的句子,顯示出他能熟背《蘭亭序》,讓辯才聽來更加欣喜。辯才感嘆道:「逸少諸帖中,以此帖盡善盡美。《喪亂帖》顯示其書藝臻於成熟,終究比不上此帖顯示出的一派瀟洒出塵的氣息。天下學書之人心慕此帖,並不冤枉他們。」
「師父所言甚為精闢,想先祖及王逸少雖然同生活在那杏花春雨、鶯飛草長、淡煙疏柳、漁舟唱晚之環境中,書風皆有清朗俊逸之特點。然王逸少飽經憂患乃至放浪形骸,與先祖皇帝之身大為不同,於是其書若風行雨散,潤色開花,筆法體式之中,最為風流,雖竭力奔放而不失清遠之韻。學生習書之時,最重王逸少之帖,妄想能學其風韻。」
此後幾日,辯才將這幾張帖置於案上,與蕭翼一起或觀摩評點,或揮筆臨摹。窗外日起日落,兩人沉浸在探討書藝的快樂之中,渾不知時辰飛逝。
蕭翼這些天已經和小童混得稔熟,小童聞言,急忙打開舍門,放蕭翼入內,自己卻在院內整理圃中的花叢。蕭翼徑直走到案幾前,就見那幾張帖果然放在案上。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將《蘭亭序》帖捲起,繼而再將自己的那三張帖也一併收起,將之放入自己隨身攜帶的布袋中,挎在身後,然後輕手輕腳走到門前。他悄悄一望,只見小童正背對著門埋頭整理花枝,遂輕步走出,躲過小童視線,轉身走出戒珠寺。
此時,李靖、李道宗的北路軍已在涼州、甘州一帶布好防,並逐步南移;李大亮所部兵馬已行過陽關,在西面排好了抗擊的陣勢;唯有東面的李道彥和高甄生二路兵馬進兵緩慢,遲遲不能到達指定位置。其所以難行,還是因為得罪了党項部,被絆著了手腳。
段志玄將李道彥、高甄生解往京城,又返回前線主持軍需之事。他點頭答應,補充道:「大都督,方今天寒地凍,天降落雪不止。萬一大軍缺水,可將冰雪就地烹之飲用。」
辯才打開黃綾綢,將捲軸攤在案上徐徐展開。就見此帖果然用的是蠶紙,歷經如此歲月,紙色尤潔白如雪,上面的墨跡如新,可見執此帖者的保管之功。辯才將帖完全展開后,直起腰來,示意蕭翼道:「蕭生,此物是真是偽,你一看便知。」
蕭翼拱手道:「弟子得識師父,實為三生有幸。弟子想這幾日將手頭上的俗務都理一理,然後煩師父接引,也入此寺為僧,從此與師父朝夕相伴。」
果然,辯才仔細觀看了蕭翼所寫的「永」字,凝神片刻,就開始以手指字,滔滔不絕地講解下去。他先以王羲之的「永」字運筆之法,對照蕭翼所書,逐點談了蕭翼的運筆之優劣;進而引用智永對書藝的闡述,談了對書藝的鑒賞法則。
「你在山上可多設檑木、灰瓶,讓兵士盡量用弓弩與之交戰。萬萬不可與其貼身肉搏,那非我們所長。你只要在庫山堅守三日,伏允見無計可施,定然罷手不攻。我對庫山之役並不操心,唯思伏允攻山受挫之後,他下一步將有何動作?我們現在固然將其合圍,然吐谷渾境內多山多谷,氣候又如此惡劣,要想徹底降服伏允,還是要費一番工夫的。」
蕭翼此宿未在舍中居住,他說要賣蠶種,須在旅舍中等候來人。辯才滿心挽留,見蕭翼確實有事,只好不舍地放歸。此後的十余日里,蕭翼閑暇時候即來辯才舍中逗留。辯才作為智永的弟子,舍內擺滿了各種故帖拓本及筆墨。蕭翼不能視而不見,有時也淡淡地問上幾句。辯才見蕭翼對書藝之事不太上心,以為他不精於此道,不想強人所難,也就不深入此話題。哪知道蕭翼處心積慮,想使兩人關係親近一層之後,再談此話題,實乃「欲擒故縱」之計。
蕭翼驚訝道:「啊,想不到師父是智永大師之傳人九*九*藏*書。弟子為落拓之人,竟然能在此寺中得遇書藝高人,實在幸甚。弟子本想師父僅是一名愛書藝之人,就想展示先祖之帖,其中也有炫耀之意。如此來看,弟子實在是班門弄斧,不免羞愧萬分。」
蕭翼露出失望的神色,意興索然。
李靖此次為帥,知道唐軍以前未徹底剿滅吐谷渾,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明地理,遂定下讓党項人為嚮導之策。唐軍若要合圍吐谷渾,勢必經過党項部所轄之境,這使党項酋長拓拔赤辭很猶豫,他當著眾將之面對李靖說道:「大都督有令,又賜下如此多的金帛,鄙部定然遵從,當好嚮導。只是鄙部與中土交往多年,多次吃虧,心有餘悸。像隋人無信,動輒欺凌鄙部,族人深以為憂。現在唐軍過我境,若無異心,鄙部定當支持;若不然,我將據險阻塞唐軍之道,使其難行。」
辯才抵近觀看,就見一帖為《姨母帖》,另一帖為《喪亂帖》,二帖皆為王羲之所書行草。《姨母帖》為王羲之早期所書,字跡橫平豎直,橫畫長而勢足,筆畫之間很少勾連,氣勢雍容恢弘,受分書和章草的影響較大;《喪亂帖》則是其後期所書,此時他周遊各地,見李斯、曹喜、蔡邕等人書,將之融會貫通,並變法創新,盡去分書和章草痕迹,其結體趨長,點畫迴環往複,牽絲映帶,上下相連,氣脈不斷。比較而言,《喪亂帖》比《姨母帖》成熟許多,更顯貴重。辯才先看帖上運筆之法,再查紙墨、印章,點頭道:「不假,是真跡。老衲曾在先師手中見過《喪亂帖》,此帖由王氏家人收藏,不料輾轉流落民間,又到了你的手中。」
「比較而言,《姨母帖》為逸少早年之作,且隨手而寫,書藝有些粗糙;而《喪亂帖》為其晚年精心之作,手法臻於完美,為不可多得之佳帖。」
侯君集的意思也相當明確,就是要深入沙磧徹底降伏吐谷渾。他見眾將傾向於退守,就嘿嘿一笑說道:「你們以為到了七八月天氣就會晴好嗎?錯了,那時候照樣有大風刮來,且晝夜之間溫差更大,白日陽光充足,到了夜間氣溫陡降,還會下來冰雹。契苾何力,我這樣說非是虛言吧?」
李世民一開始十分惱怒辯才,只是因為其年老,不忍加刑。蕭翼又在其面前多次稱讚辯才的德行,使李世民漸漸轉回了心意。數日後,李世民賞綢三千段,谷三千石,敕越州支給辯才,以為補償。
此時正值四月,中土正是百花盛開、氣候宜人的時節,這裏卻不然。大軍行在路上,就見四周荒無人煙,除了午間陽光直射的時候,氣候稍微平靜以外,其他時候多是大風大雪肆虐。有時候,雞蛋大的冰雹會突然從天而降。到了夜間,氣溫陡降,寒冷徹骨,涼意透入骨內,讓人感覺好像沒有穿衣服。
辯才哈哈大笑,說道:「外人猜測《蘭亭序》定在老衲之手,故當今皇上三次將老衲召入宮中問詢。這消息傳揚天下,來此光顧的官員以及梁上君子還少嗎?那隻板箱被人翻過數回,《蘭亭序》若在其中,早就不翼而飛了。」
「是呀,弟子遵從祖訓,將此物視為至寶,不敢毀傷。弟子現在無家室之累,又身無長物,只好日日將此帖藏於身上,以示珍重之意。」蕭翼這樣說話,也想解釋自己為何在賣蠶種之時,還將故帖帶在身上的原因,以免引起辯才的懷疑。
「故老相傳,逸少之最佳作為《蘭亭序》。弟子曾在市面上見過數種拓本,然不知其真偽。許是世事動蕩,此帖已被毀,弟子無緣觀看。」
蕭翼心頭狂喜,心想辯才果真吐口了。然他臉上神色很平靜,淡淡說道:「師父的話,讓弟子有些不信。想那《蘭亭序》何等珍貴,多少人求之不得,其又數經亂離,真的《蘭亭序》早不知去向,師父手中的必是仿製的偽品。」
「弟子一定守口如瓶。」蕭翼說完,慢慢踱到古琴旁,意圖不再談論《蘭亭序》這個話題。
蕭翼解釋道:「弟子固然困厄,然為商賈之事,囊中所積還有幾許,購幾瓶酒還是舉手之事。弟子想,與老師父吟詩操琴之時,若啜劣酒在口,未免大煞風景,有美酒入口,更添悠然心緒。弟子這樣做,其實也有自私的成分,望老師父勿責。」
辯才臉上浮出一絲微笑,搖頭道:「非也。蕭生習書多年,難道不知逸少之佳作為何名嗎?」
蕭翼感覺愧對辯才,實在不敢再面對辯才。他不待辯才蘇醒,即讓齊善行派數人護送自己返回。臨行之前,蕭翼諄諄告誡齊善行,讓他這些日子派人照顧辯才的起居,防止他想不開而尋短見。
侯君集按照李靖的號令,將所部人馬排成一字長蛇陣,開始向伏允的主帳撲去。伏允其時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北面,在南面壓根就沒有布防。如此一來,侯君集的南路軍如入無人之境,其進軍的速度非常快,三日內就將人馬推進到離青海湖僅有五十里的地方。
到了第二日,伏允又指揮人向山上攻擊,皆被唐軍打退。過了午後,想是伏允覺得進攻無望,不再遣人來攻山,一時間山上山下顯得很平靜。
李靖又喚契苾何力和拓跋赤辭道:「伏允妄圖憑藉地勢與我軍周旋,如此,我軍就要多倚仗党項部及契苾部人員先導,一來要識捷徑,二來要尋伏允蹤跡。想伏允多年來欺壓你們,我們藉此機會將其徹底降伏,就免了後患。我所以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們,此戰非是大唐獨自得益,也事關你們兩部,望各自儘力。」
辯才喚來小童,吩咐道:「取梯子來。」
李靖居中坐在帥位上,下面的將領對面而坐。李靖緩緩說道:「伏允又故伎重施,大家都議一議,大軍如何定下下一步的行止。」
蕭翼說此話已有激將之意,辯才卻渾然不覺,在那裡沉吟不答。他在窗前沉思片刻,扭頭決然說道:「蕭生,難得我們如此投緣,老衲將這樁秘密對你說了:《蘭亭序》帖其實未失,一直由老衲收執。」
這一下子惹怒了党項部,其部落內原來有數方勢力,互不統屬,遭此襲擊,頓時團結一致,在拓拔赤辭的指揮下奮力抵禦唐軍。他們先是佔據山險,玩些聲東擊西的把戲,將唐軍調遣得疲於奔命。赤辭又暗設詭計,在野狐峽設下伏兵,將唐軍大隊人馬引到這裏,繼而大舉進攻,殺得唐軍大敗。此役,唐軍傷亡者萬餘人。李道彥和高甄生眼見抵擋不住,只好撤回兵馬,退保松州。
辯才搖頭不許,說道:「老衲行將就木,已是苟延殘喘之人,豈能引你相伴?老衲所以為僧,一者為避亂世,二者得遇先師,你卻不然。當今天下太平,老衲又親眼見當今皇上風采,又聽說朝廷不掩賢才,你年齡尚輕,又博聞有才,還要圖一出身方為正途。大丈夫立於世上,或沙場建功立業,或朝堂之間惠及黎民。出家為僧為消極之舉,對你極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