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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太上皇歸葬獻陵 老狐狸魂歸磧中

第二十四回 太上皇歸葬獻陵 老狐狸魂歸磧中

好半天,薛萬徹幽幽地說道:「哥,契苾何力此去,定與伏允交戰。我們若按兵不動,將來皇上追究起來,定是罪過。」
只聽一陣急促的羯鼓聲響起,驀地,四角也有羯鼓聲回應,又聽馬蹄聲自遠而近。薛氏兄弟及隨行兵士抬起頭來,就見四周有數千吐谷渾人正疾衝過來。薛萬均大驚,大喝道:「全體上馬,趕快迎敵。」他和薛萬徹率先跨上戰馬,手下人急忙尋找自己的馬匹,呈現出一派混亂局面。這時,四面的吐谷渾人已經如旋風般殺入唐軍隊列之中,其時唐軍兵士上馬者不及一半。已上馬者驅動馬匹邊躲避,邊與敵人相鬥,未上馬者很多人成了吐谷渾人的刀下之鬼。吐谷渾人的一番衝殺過後,地上躺倒了唐軍兵士的七十余具屍體。
「天柱王,我國遭此大敗,今後再無力與唐為敵。為今之計,須要設法保證部眾完整。他們中土有句話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我們族人能夠長久繁衍生息,則此戰未敗。為今之計,唐軍若能得到我,就會寬宥我們的族人。天柱王,這件事,只好由你來做了。」
長孫無忌在旁說道:「陛下,房僕射素來懼內。這兩名宮女剛到房宅,就被房夫人趕了出來,非是房僕射不願受。」
天柱王等心裏也有同感,暗暗埋怨伏允一味強硬,方招致今日結果。
長孫無忌道:「臣想李藥師下一步定會繼續用兵,他這些日子連連催運糧草,大約要深入大漠追擊。」
輕騎突襲時,往往帶有備用馬匹,人們來回換乘,以使馬兒能歇過勁兒,使行軍速度不減。契苾何力為了快速通過這段絕地,號令斬殺備用馬匹,讓人馬飲其血以止渴,不失為一條好計。然契苾人素來愛馬如命,何況是與自己朝夕相伴的坐騎。契苾何力此令一下,部下許多人頓時眼含熱淚,不願下手。
阿史那社爾躊躇道:「我們出了此谷,已經人困馬乏,萬一遇上吐谷渾人,豈不束手就擒?」
魏徵與馬周在側,兩人都是一樣的心思。高甑生告李靖謀反,明顯是挾私誣告,壓根就不需要去查明。然皇上金口已開,還讓暗暗查明,他們也不好再出言反對。
房玄齡道:「李藥師稟承皇上方略,用兵前先將伏允四面包圍,伏允現在逃入了沙磧,然還在包圍圈以內。臣想李藥師不會輕易罷兵,不會使伏允的圖謀得逞。」此時,李靖分兵二路進擊伏允的消息尚未傳入京城。
房玄齡見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乞求道:「陛下,萬萬不可呀……」
原來契苾何力接到李靖的手令,深為他們的處境擔憂,遂命所部加快速度,沿著他們的足跡前進。這樣緊趕慢趕,雖為薛氏兄弟解了圍,終究晚了一步,薛氏兄弟帶來的三百騎士,眼前僅剩下不足一百,顯然受到了重創。
「沒有。然戰機稍縱即逝,若再將此消息報給李大都督,這樣一來一回,定會耽擱了時間。」
房玄齡出班奏道:「陛下,臣以為若依長陵制度修建陵墓,過於宏侈,且建造的時間也不夠。臣在洛陽之時,曾去瞻仰漢光武帝劉秀之原陵,其陵高六丈,實為攸宜。光武帝為中興明主,太上皇于亂世中一統天下,足以媲美。臣想太上皇之陵可依原陵制度建造。」
南路軍所行之地,渺無人跡。他們晝行夜宿,沿居茹川、星宿川一帶穿行,其行程二千余里。這日,他們進至邏真谷,其中山深徑險,這裏更有奇觀,眼下正是盛夏之時,谷中竟然降下霜雪。將士愈向前進,感覺愈冷,到了谷中間,又生困難,原來其中無水可汲,無草可依,讓眾人傻了眼。他們行程二千余里,早將身帶糧草食盡,其時他們行軍速度很快,後方糧草無法接續。他們只有就地汲水,好在路上有無數的野牛野羊,可為將士口中的美食。眼下到了谷中,無水無食,眼見是陷入了絕境。
契苾何力大怒,他下馬拔出刀來,返身刺倒自己的備用馬匹,大聲喝道:「我們鐵血男兒,豈能效婦人之仁?來,先飲盡此馬之血!」
小傢伙卻不能體會這些,他見皇兄贊了自己,就樂顛顛跑了開去。
李世民簡略將剛才他們父子兩人對話的過程敘述了一遍,長孫無忌聽完,也是大為感動。
李世民的眼淚流了下來,伏地叩道:「父皇,當時局勢太亂,以致被手下傷了大哥和四弟的性命,讓兒子追悔莫及。父皇今日重提舊事,使兒臣心中更加不安。」直到這個時候,李淵還不知道是李世民率先射殺李建成。
李淵嘆了一口氣,喃喃說道:「唉,人躺在榻上,再好的膳食也沒了胃口。二郎,我知道你的孝心,然我這一輩子也算是享了口福,你就不要再大費周折了。」李淵所言不假,他這一輩子的確是富貴一生。其出身於貴族之家,在隋朝時仕途順利,太原起義,似乎也是順勢而成,至於後來當了皇帝,乃至退位為太上皇,皆是錦衣玉食,口福無限,溫柔之福更無限。
「這豈是你的緣故?你這些年忙於國事,比為父要勤勉許多,就不要再為我分心了。對了,李靖去征討吐谷渾,現在進程若何?」
看到房玄齡退出殿外,殿內的君臣四人爆出一陣大笑。三名臣子心中暗想,由皇上親自勸說大臣夫人,要為其夫納妾,有點不倫不類。
薛萬徹看到這些動物,忽有所感,對薛萬均道:「哼,外人不深入這裏,將這裏說成為不毛之地,說什麼無水無食,足以把人困死。看看這裏,有水有草,又有這些傻呆的驢羊,怎麼會使我們無食可用呢?」
伏允定下方略,即收攏殘部,一哄向蜀渾山奔去。
李道宗沉吟道:「我們入了此谷,唯有向前一途。只有這樣,才能與北路軍相呼應,以包抄吐谷渾。」
李世民關切地問道:「父皇,兒子這幾日送來的膳食,還算可口嗎?」
頓了一頓,李世民又道:「這裏面也有大郎的功勞。武德年間,我多在外從事征伐之事,大郎為太子居京城,許多事都是他親手來做的。」
伏允見眾人到齊,說道:「我自隋及唐武德年間,採取了與中土相攻的策略,我這樣做的原因,是看到天下大亂,借強硬來逐步擴大我們的地盤。這幾年,我又看到,那唐朝的新皇帝專心於國內之事,不願意輕易開戰,就想藉此機會全力拿下隴西地盤。唉,我想不到李靖如此厲害,對我們如此窮追猛打,將我們趕到此絕地。看來這一次,是我完全錯了。」
伏允無心戀戰,喝令大隊人馬向南逃去。他現在僅剩下這一條路,妄想唐軍不敢深入沙磧,能容自己喘息一陣。
伏允又嘆道:「我今年已歲至七十,這些年數與隋、唐為敵,使其大為頭痛。我能這樣,心裏也大為滿足了。想外面的唐軍,此時最想做的事就是生擒我。嘿嘿,他們的這份圖謀,定是難以實現了。
薛萬均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何嘗不知?我所以拒絕何力,是氣他目中無人,傲視我們,因而故意不聽其言。按說吧,這實在是一個戰機,我們若按兵不動,也失去了一個機會。」
袁天綱出班道:「陛下,臣見三原縣之唐朱村,有一處形勝之地,其在漢太https://read.99csw.com上皇陵西十五里處,可在那裡堆土為陵,以為太上皇陵址。」
幾名宮女過來攙起李世民,將他扶坐在椅子上,一名宮女遞來汗巾,讓李世民揩去淚水。
李大亮的策略收到了效果,伏允的疑心很重,他先是在山下觀察片刻,又讓人在前探路。看到前鋒到了山腰處,山上皆是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他方才放下心來,號令大隊人馬開始登山。伏允派出的前鋒讓李大亮犯了難,因為這些前鋒到了山頂,勢必發現唐軍,如此一來,伏允的大隊人馬剛及山腰處,他們若發現這裡有唐軍埋伏,定會退回山腳處。依照李大亮的脾性,僅僅斬殺伏允的前鋒,那是一點都不過癮的。
房夫人的舉動讓李世民目瞪口呆,他先是驚愕,既而氣急敗壞喝道:「來人,速速將此名妒婦抬回家中。」
李世民入殿到了李淵的榻前,就見李淵剛剛醒來。李淵現在瘦了許多,麵皮鬆弛,雙眼無神,然神智十分清醒,他側頭見李世民前來,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個招呼。一個人日日躺在榻上,會無端生出許多煩躁。李淵就是這樣,他近來常常斥罵近旁之人。若李世民或者長孫嘉敏前來,他方才恢復平靜。
「皇上之命,臣不敢不從。只是……只是……」
李淵于去年夏秋之交時,突然中風,就此卧榻不起。李世民每隔幾天,都要入大安宮探望。李淵今年以來,癥候似乎加重了許多。李世民聞訊讓太醫署派人值更,並讓尚食官每日晨夕之時送來珍饌,自己和長孫皇后殷勤前來探望。
侯君集詢問拓跋赤辭道:「赤辭,這邏真谷到底有多長?出了谷外是什麼光景?」
「廢話!為人|妻者,不得妒忌,方為至理。玄齡,朕問你,難道你心中不想嗎?」
侯君集答道:「不妨,想伏允及吐谷渾人,壓根就想不到我們會突然出現。他們驚慌之餘,焉能有時間想我們肚中有無食物?他們定然會一哄而逃。任城王,你看呢?」
李世民搖搖頭,說道:「吐谷渾距離京城最近,其歸降后對西域通道大有裨益。然再往西去,即是高昌國,再向西,即是西突厥。他們這些年對我朝貌似恭順,歲歲來朝貢,骨子裡卻對我朝強大恐懼不已。想漢武之時,西域之路何其通暢。現在這些小國橫亘其間,無理阻隔使者之事,時有發生。若吐谷渾此次大敗,定會引起他們的更多猜忌之心。父皇,兒子有時也想帶領勁旅,沿著漢武求馬的路子打向西去,以恢復漢時土地。只是國內務求安靜,若輕易興兵,怕惹上窮兵黷武的議論。」
薛萬均也有同感,說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來外人所言,若不實地眼見,那是當不得真的。」
眾人再無異議,大家鼓足勁兒前行。大家餓了渴了,就取過冰塊啃食。人們肚中無食,冰涼的冰塊下肚,那份苦楚非言語能表。當此時,將士們完全靠著一股心勁兒,方才越過此谷。許是人們有著求生的願望,不自覺地加快步伐拉著馬匹前行,待出了谷,大家才發現:原本需三日才能走完的路程,提前一日就走完了。
孰料曼頭山那裡,並無伏允大軍駐紮,此地向來為吐谷渾人的羊馬囤集處,僅有千餘人在那裡防守。薛氏兄弟帶領的三百騎為軍中千里挑一的精銳,他們到了曼頭山,在吐谷渾人群中來回砍殺,很快將吐谷渾人殺散。如此,他們未費太大的力氣,就獲得了吐谷渾人的二十余萬頭羊馬牛。獲得了這些雜畜,就為大軍補充了軍食。而對於伏允來說,他妄圖以熟悉地勢與唐軍相抗,然十余萬人總要有食物,他現在失去了這些雜畜,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損失,也就少了一些與唐軍相抗的資本。
伏允的意思,是讓天柱王帶著自己的首級去向唐軍乞和,以保全族人。其實伏允若自己向唐軍投降,李世民也不會殺他,甚至會授給他一個官職。只是伏允覺得自己一生努力抗爭,竟然得到這樣一個全軍覆滅的結果,不免萬念俱灰,遂一死了之。他這樣一死,倒是成了吐谷渾族的英雄。
對於李淵和李世民來說,玄武門之變一直是一個敏感的話題。多年以來,兩人小心翼翼,力圖避開談論這件事,以求免了各人的尷尬之態。今日李淵主動提起,確實大出李世民意外。他事先未有任何準備,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房玄齡見李世民果然動了怒火,他知道自己夫人性子剛烈,害怕兩人會鬧僵,急忙稟道:「陛下,臣有夫人侍奉即足矣,不敢再置姬媵。此事卻與賤內無關,請皇上治臣之罪。」
李世民欣慰說道:「天降藥師兄於我朝,使朕每遇征役之事,委之即可,不用太操心。嗯,我們拭目以待,他此次定能一舉克定吐谷渾。」
李世民拜別李淵辭出大安宮,一路上默默無語。回到太極殿,他的眼圈依然紅彤彤的。這時,長孫無忌有事來奏,看到李世民這般模樣,驚問何故。
這日午後,李世民又入大安宮,直奔李淵居住的垂拱殿。將到殿門,就見李淵的第十八個兒子李元名小跑過來。李元名今年剛剛十歲,被封為舒王。小傢伙到了李世民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說道:「皇兄,小弟今日不願向尚食官行禮,這樣對嗎?」
契苾何力默然無語,人家取得收穫為實,自己確實沒有話說。
「想漢時造長陵,歷時數十年。陛下若造如此規模陵園,以數月之功,萬萬難成。臣見漢文帝之霸陵因山而成,這樣可省人力,若陛下執意要建高陵,如此因山而建,足顯宏偉。」
他不知道,李大亮率領所部已於十日前到達蜀渾山張網等待。原來李靖默察伏允的逃路,知道他若受到侯君集和自己的南北夾擊以後,定會從此路向西逃竄,因令李大亮將營盤東移,以重兵防守蜀渾山。
眾人心中儘管不忍,想想也是這個理兒,遂紛紛刺倒馬兒,熱飲馬血。如此,他們方才艱難地越過絕地。後來的薛氏兄弟經過此地,見到這許多被刺倒的馬兒,頓時明白契苾何力的用意,不禁也佩服他的決斷之才。
「虞卿以為應如何建造呢?」
李世民扭頭喚太監取過一摞絹盒來,分賜四人,然後說道:「《蘭亭序》帖終於落入我手,朕也不能獨享。朕這些日子,讓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真四人潛心拓書,以分贈近臣及愛書之人。此盒中所裝,即是《蘭亭序》帖之拓書。」
李大亮在蜀渾山上布下了許多檑木和灰瓶,並令兵士掘挖壕溝,待諸事完畢,李大亮觀東面的來路上,沒有任何人的蹤影。他這樣日日等待,漸漸等直了脖子,心裏嘀咕道:「李藥師向來算無遺策,這一次莫非失了算?伏允能從此路來嗎?」
李世民忽然又想起一事,問房玄齡道:「玄齡,朕聽皇后說,朕上次賜給你的兩名宮人,又被你退回宮中了?」
將士們出谷以後,眼睛頓時一亮。只見谷外與谷內風景迥異,這裏生長有許多野草,更有許多野驢、野羊在這裏悠閑地漫步。如此一來,將士們有了食物,馬兒有了青草,人馬都飽餐了一回,很快恢復了力九_九_藏_書氣。侯君集眼望前方,思索著伏允現在何處,他派出斥候,出外四處打探。在斥候出外探事的當兒,他命令將士們就地休整,俟探明伏允的蹤跡之後,即揮師出發,直搗伏允巢穴。
李淵聽完,閉目養了一會兒神,然後側過身來,靜靜地看著李世民道:「二郎,這個天下由你來治理,為父最為放心。二郎,我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有句話叫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為父不是糊塗之人,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今天一定要對你說出來。你英武能戰,有見識,有謀略,又能安靜治國。為父這些年雖深居宮內,然知道你已將國家治理得如花團錦簇一般。我心裏呀,也是萬分高興。」李淵說到這裏,感覺有些口乾,就示意宮女端盞過來,淺淺地喝了一口水。
出去的斥候返回來,其中一路到烏海的斥候稟報,說他們在烏海畔發現了吐谷渾人的許多帳篷。侯君集聞言,說道:「這就對了。外人皆說伏允逃入沙磧,想那沙磧里少水無草,如何能使其十余萬人生存?他駐在烏海邊,方是長久之道。由此來看,這裏正是伏允的巢穴。」
房玄齡大喜,一躍而起,上前執著李世民之手,連連搖動,大聲道:「真是這樣?真是這樣?」其情緒大起大落之間,已經忘記了君臣之禮,竟然失態。
顧名思義,磧中即是沙磧的中心地方,這裡有一小片綠洲,可供數百人汲水。伏允帶領二百餘人逃到這裏,已是第二日的午時。想到遭此大敗,伏允心中萬念俱灰,手下人為其送來肉食,他也無心食用,只是獃獃地望著頭頂上的日頭髮呆。
四名太監將房夫人抬出殿外,房玄齡悲痛欲絕,神情迷失,跌跌撞撞欲跟隨夫人回府。李世民這時喝道:「玄齡,你過來。」
慕容伏允逃入沙磧的消息傳入京中,讓李世民又喜又憂。他初聞消息之時,對面前的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徵、馬周說道:「藥師兄領兵合圍伏允,將其逐入沙磧,算是取得了第一步勝利。可那伏允號稱大漠老狐狸,斷不會善罷甘休,他肯定會倚仗地勢與藥師兄周旋。萬一讓他又得了勢,則前功盡棄。想起段志玄前次領兵到了青海湖畔,不正是這種情勢嗎?」
李淵的墓址就此確定了下來,有司開始緊張地忙碌起來。
房玄齡這時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問道:「陛下,高甑生現下在獄中,他寫了一份密報,告李靖圖謀反叛。」
到了這日午後,李大亮看見東面來路上盪起塵埃,長長的人馬爭先恐後向這邊奔來。此時,伏路小校已經探知這些人馬正是吐谷渾人,並及時向李大亮稟報。李大亮大喜,對左右道:「看來伏允這隻老狐狸畢竟難逃李藥師的掌握,儘管遲了數日,他還是乖乖地來自投羅網了。」他又大聲命令道:「傳令各隊,讓他們先把頭低伏在壕溝里,不能讓敵人發現這裡有埋伏。待聽到中軍炮響,再現身出來卻敵。」
李淵接著說道:「自古高位,須德才者居之。我讓大郎為太子,是遵立嫡長的古訓。可是呢,這個天下大部分從你手中得來,可謂功高顯著。讓你屈身於大郎之下,你可能無怨言,可大郎的心思就難測了。我後來細想前事,大郎、四郎已有對你下手的徵兆了。所以說你提前發動,也算是迫於局勢。且我們為皇家,只有一個皇帝位,兄弟相殘固然不美,然亦合理。」李淵說到這裏,已隱隱為自己不能早日擺平他們兄弟爭鬥之事而不安,畢竟,為止兄弟相殘,作為皇帝老子還是應有所為的。
李世民見李淵如此寬宥自己,是他實在想不到的喜訊兒。這些年來,他一直懷有心事,就是在玄武門之變中殺了兄弟,迫父退位,心想當世人如何評價自己?後世之人又如何評說自己?父親鬱鬱不樂,是否因此事始終不能釋懷?畢竟,骨肉相殘,為古今大惡。現在父親親口說自己做得對,顯是寬宥了自己,他在欣喜之餘,也深嘆李淵那博大的胸懷。如此,他就徹底地去掉了一樁心事。那一時刻,他悲喜交加,哽咽道:「父皇……兒臣有父若此,讓兒臣……讓兒臣……」最後竟然說不出話來,復又跪地,向李淵叩拜。
當房玄齡領著夫人進入殿內的時候,長孫無忌等人已退出。兩人向李世民行了跪拜禮,李世民一臉嚴肅,呼其平身。李世民目視玄齡夫人,見她臉上已生出皺紋,再配上那隻獨目,更顯醜陋。心想她強霸著不許玄齡納妾,玄齡每日對著她這張老臉,不厭煩才怪呢,心中就起了一絲憤怒。他沉聲問道:「玄齡是朝中二品大員,按照朝廷的規制,允許他再置姬媵。朕見玄齡遲遲不納,就選了兩名國色天香之宮女賜給他。這是朕玉成的好事,房夫人,朕聽說你不許她們進宅,你莫非想抗旨嗎?」
到了日落之時,伏允叫來天柱王及十數名王。吐谷渾國官制:伏允之下為天柱王,再其下為三十余個名王,分統各個部落。經過這幾場仗,伏允的二十余個名王或被唐軍打死,或被俘虜,身邊僅剩下這寥寥十數人。
薛萬均、薛萬徹帶領三百騎入了赤水原,見這裏一半為沙磧,一半為水草。他們想不到還有如此美麗的地方,就下令大家下馬,讓勞累數日的馬兒啃食野草並飲水。他們也坐在地上,食些乾糧開始歇息,一些人躺倒在地上,眼睛一閉,竟然響起鼾聲。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不停地尋找吐谷渾人的蹤跡,沒有睡上一個囫圇覺,極是疲倦。
契苾何力時刻關注著戰事的發展,其手下人熟悉這裏的地勢,契苾何力選其精幹者出外打探消息。伏允在烏海被侯君集襲破,逃向蜀渾山又被堵回,只好南向逃奔突倫川,這些消息都被契苾何力在第一時間掌握。這日他得知伏允已到達突倫川,急忙來見薛氏兄弟,急急說道:「二薛將軍,伏允新敗之後現逃奔突倫川。我意趁其立足未穩,我們悄悄掩殺襲之。」
一名宮女手托玉盤,上面放有一金壺。不言而喻,壺內裝有鴆酒。
李世民最後感嘆道:「無忌,父皇這樣說,又使我生出了許多感慨。我即位之後,經過我們君臣努力,終於實現天下大治。群臣議論起來,將這些功勞都堆在我們頭上。其實追根溯源,像現在農桑事旺,若非父皇于武德二年初定《租庸調法》和《均田法》,我主政數年之間豈能就成功了?其他如各種律令及主要做法,皆是父皇奠定基礎。我所做的,無非是將之更嚴格執行罷了。」
兄弟兩人在那裡意氣風發,他們想不到一場危機馬上就要來臨了。
李世民勸道:「父皇不可太勞神,有話慢慢說。」
李淵感嘆道:「畢竟是傷心事,還是不提起為好。二郎,這些年來,國勢蒸蒸日上,四夷賓服,皆是你之功。你的這番能耐,比為父強多了。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李家先祖自隴西發跡,傳到我手始立國,又在你手中發揚光大,觀眼前國勢,自秦漢以來未有也。二郎,你的作為使為父臉上有光,也使先祖倍感榮耀。對國家而言,使國力強盛,百姓衣食有餘,實為莫大功德。我剛才說過,高位須有德才九九藏書者居之,方能澤被蒼生。這一點,你就把大郎和四郎比了下去。」
房玄齡臉上頓時現出尷尬的神色,答道:「皇上的心意,臣心領了。所賜錢物,臣已收執,唯兩名宮女,臣實在不敢受。」
「謝皇上聖恩,饒賤內不死。」
「我非敢擅專!想那伏允現在已無城郭可憑,隨水草而遷徙,他現在帶領人馬聚于突倫川,新敗之後心懷驚悸,正是進擊的好時機。若其化整為零,人眾星散,實難再尋其蹤跡。二薛將軍若不願往,我自己帶領部眾前去進擊了。」契苾何力說完,將手一拱團團一揖,然後決然地出帳而去。帳內的二薛兄弟大眼瞪小眼,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薛氏兄弟見契苾何力顯是一個硬茬兒,想想終究是自己理虧,也就不再與契苾何力爭辯,憤憤然帶領殘部離開。
薛氏兄弟已經無力再聚攏自己的隊伍,因為吐谷渾人已經將他們重重包圍起來,將唐軍兵士分割得零零散散,以分頭聚殲。
好半天,李世民的神色方才恢復正常。說道:「無忌,我看父皇的日子已經不多,該是為他準備後事的時候了。」
此時正當午時,天空瓦藍瓦藍,陽光直射下來,其泛起的暖意籠罩赤水原,讓人不由得生出一絲慵懶之意。他們廝殺多日,遇到這樣一個有陽光、有水草的地方,且四周寂靜萬分,遠處的雪山映入眼帘,很是美麗,讓他們感覺到了難得的輕鬆。赤水原上,還有成群的野驢與羚羊在這裏生活。這些動物一點都不怕人,它們甚至慢慢地走過來,瞪著好奇的大眼觀察人們。
這日平明時分,侯君集、李道宗帶領南路軍殺向烏海。
薛萬均大怒道:「契苾何力,你莫非心存歹念,讓我們身死才好嗎?」
李靖的北路軍以薛萬均、薛萬徹兄弟為前鋒,越過青海湖向西推進。這日斥候來報,說在曼頭山一帶發現吐谷渾人的蹤跡。兄弟兩人商量后以為,吐谷渾人現在已成驚弓之鳥,他們若見唐軍大隊的影子,頓時星散而逃,如此不如將大隊人馬化整為零,分頭行動。
李世民哈哈一笑,說道:「朕知道玄齡那獨目夫人的故事,所以多年以來,玄齡不置妾侍,朕並不過問。只是玄齡這些年年齡漸長,朝中事務又多繁忙,身邊還要有些侍奉湯水的人兒。玄齡,眼前的無忌、魏卿、馬卿宅中,都有妾侍,此事最是尋常不過,你畢竟為一家之主,難道就如此畏懼夫人嗎?」此時,朝中達官貴人家中多置妾侍,實為平常之事。除此以外,一些人還養歌伎,似為當時的時尚。
李淵死後,群臣為其上謚號太武皇帝,廟號高祖,後人多稱其廟號,即唐高祖是也。
長孫無忌點頭道:「是呀。古者皇帝即位之初就營造陵墓,短者十余歲乃成,長者需五十年才建成。太上皇即位之後,一心撲在天下之事上,無心顧及自己的陵墓。臣那日與嘉敏一起去探望太上皇,見他的身體每況愈下,看來時日不多,現在即著手來做,亦已經顯得倉促。」
「哼,上次我要分兵進擊,你堅決反對。你現在要去進擊突倫川,又未得李都督將令,莫非想擅專嗎?」
「如此與常人之墳並無分別,父皇為開國之主,這樣就太簡陋了。」
伏允失去了大批雜畜,又感受到了李靖北路軍的壓力,遂收縮陣線,將所部向南移動,以避開北路軍的鋒芒。
薛萬均將此次完勝的過程寫成一書,派人送給後面的李靖。書中說明了自己分兵的理由,並說兵貴神速,自己即日將再帶領輕騎殺入縱深。李靖此時距離曼頭山有一百余里,待他接到薛萬均的來書,已是當日日暮之時,此刻薛氏兄弟已領兵出發。李靖閱書後大驚,說道:「二薛首仗得勝,過於輕敵。現在侯君集、李道宗的南路軍在何處位置,未有任何消息;伏允的主力何在,也難知其蹤影。二薛不明地理,單兵突進,容易中伏允的埋伏。」他知道已經沒有時間去召回二薛兄弟,遂令後續兵馬逐步前移,並令契苾何力率部加快速度,以接應薛氏兄弟。
李世民感嘆說道:「她死不了。唉,玄齡,其性子如此剛烈,連朕亦生畏懼之心,何況你呢?」
伏允在黑夜中遭到唐軍的襲擊,一時驚慌失措,急忙帶著自己的身邊人向磧中逃去。因行色匆匆,他甚至不及叫起自己的妻子兒女。
漢光武帝劉秀之原陵位於現孟津之鐵謝,其南倚邙山,北臨河水,該陵近山傍水,顯然是形勝之地。房玄齡那日到原陵,還是圍攻洛陽王世充之時,一日陪同李世民經過該陵,在此駐足觀看。李世民此時一經提醒,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原陵的模樣和周圍的環境,他又顧及虞世南苦諫之意,不再堅持建九丈高陵墓,遂說道:「好呀,玄齡之議甚為妥當。今九丈則太崇,三仞則太卑,就按玄齡之議,依原陵之制,為太上皇建造陵園。太上皇以前無暇顧及,朕今日倉促而成,可名之為『獻陵』。袁卿,你善陰陽之術,這踏勘選陵址之事,你須在三日內完成。」
這日薄暮時分,契苾何力的千余驍騎潛行至突倫川。他們到了吐谷渾的帳篷邊,猛然發動,在其營盤中左衝右突。到了半夜,薛氏兄弟的後續兵馬亦至,他們不事休息加入戰團。共斬殺吐谷渾人數千名,俘虜無數。到了天明,就見營帳旁邊,圈有二十余萬頭牲畜,這些也一股腦成了唐軍的戰利品。
房玄齡大驚,眼淚頓時流了出來,連滾帶爬伏到夫人身上,泣道:「夫人,你怎能這樣……」
伏允大是煩悶,心想山上的唐軍未傷一人一卒,依靠地利讓自己傷折千餘人,實在是划不來的買賣。想到這裏,伏允方才感到了李靖的可怕:自己的招數皆被李靖識破,到了現在,所有先機都被李靖搶佔,自己僅剩下被動挨打的份兒。觀李靖的動作,不將自己趕盡殺絕,斷不會善罷甘休!
宮中女官在宮內養尊處優,有權有勢,外廷官員更因其在皇帝身邊,對她們畏懼三分。此次入大安宮送珍饌的尚食官,位列五品,在女宮中品秩最高。元名的師傅囑咐他道:「你在宮中若見到尚食官品秩高者,須主動拜之。」小傢伙雙眼一翻,斥道:「那些尚食官是我二哥家的婢女,我何必拜之?」
伏允前些時在曼頭山失去了一半的羊馬牛,正自肉痛。他不願意與唐軍正面接仗,妄圖憑著熟悉地勢巧與周旋,爭取使唐軍知難而退。他當時感覺到了唐軍北路軍的壓力,為了避其鋒銳,主動南退,將其營盤扎在烏海畔。他想在這裏觀察唐軍下步動靜。這日午後,侯君集率領南路軍踹入伏允營中,他們見人就砍,弄得伏允手腳忙亂。伏允萬萬想不到唐軍會從南邊殺來,那裡山川險峻,氣候惡劣,向無人居住,他們莫非是從天而降?如此,伏允只有倉皇逃跑,其手下番眾無心接仗,各自逃生。他們無心戀戰,一片混亂,許多人成了唐兵刀下之鬼。
貞觀九年五月十一日,李淵在垂拱殿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享年七十歲。其臨死之前,遺言李世民以天下事為重,不許其為自己守制三年。因為李世民若守制,就不能再臨朝視事。太子李承乾畢竟年九*九*藏*書幼,讓他來治理國家,肯定力不從心。然李世民為表孝心,不再臨朝聽政,詔太子李承乾在東宮平決庶政。一幫大臣請求李世民遵李淵遺言,李世民堅持不許。
李靖的北路軍與吐谷渾人不斷接仗,侯君集、李道宗率領的南路軍卻一路平靜。
四人大喜過望,躬身謝賞。
李世民聽李元名將過程簡略地敘述了一遍,聽罷大喜,伸出大拇指贊道:「這才是我的好弟弟呢。你今後見了她們,須讓她們行禮。」李世民口內這樣說,心裏卻感受到了世態炎涼。可想而知,這些尚食官到了太上皇的宮裡,竟然安然受別人行禮,她們無非仗了自己的勢力。想到這裏,他的心頭就有了一些憤怒。
李世民立起身來,一拍龍案,喝道:「玄齡,不用你插嘴,朕自有道理。」他將手一揮,喊道:「上鴆酒來。」
吐谷渾人看到唐軍援兵來到,他們拼殺一陣感到力不能支,眼見再難佔到便宜。這時,其領頭之人唿哨一聲,其聲音在亂軍的嘈雜聲中,異常響亮。吐谷渾人聽到此號令,突然罷手不攻,轉身四散逃走。
薛萬均沉吟道:「好吧,我們待何力出發以後,也悄悄拔營,緊隨其後。這樣有兩個好處,一者,契苾部從屬我們,他們的勝利也是我們的成績;二者,那何力桀驁不馴,讓其為前驅與伏允硬碰,正好煞一煞他的威風,我待其有危難之時,再挺身相救,正好再嘲笑他一番。」
房玄齡的話音未落,就見夫人走到宮女面前,伸手抓過金壺,將壺嘴伸進口中,一仰脖子,將鴆酒「咕嘟咕嘟」全部灌入了肚中。她將酒喝完,對房玄齡道:「玄齡,我們來生再為夫妻吧。」說完,就地躺倒,靜靜等死。
李世民心裏一動,問道:「高甑生有什麼憑據在手嗎?」
十月七日,朝廷舉辦了規模浩大的李淵喪禮,按照發喪鹵簿,以六紼牽引李淵柩車,每紼各長三十丈,圍七寸,各有執紼挽士虎賁千餘人;另有挽郎二百人,左右各配輓歌二部,各六十四人。其後,李世民和百官緩緩跟隨柩車,其身旁左右儀衛以及代哭者,蔚為壯觀。經過諸般繁縟細密的葬儀程序,將李淵葬入獻陵,同時還將李世民的生母太穆皇后合葬。為了免李淵夫妻在陰間寂寞,李世民准許讓李神通、李婉娘等人的遺骨移至獻陵周圍,以為陪葬。
薛氏兄弟大喜,這時後續大軍與契苾何力所部也趕到曼頭山,薛氏兄弟一面分出千餘人來就地照顧這些雜畜,一面得意洋洋地對契苾何力炫耀道:「我們若不輕騎來襲,焉能獲得如此多的戰利品?」
侯君集決然道:「我們已行到中途,若折頭返回,一樣是無水無糧。赤辭說那烏海水草肥美,我們就加一把勁兒衝出此谷,趕到烏海,就免了此厄。我看了,谷中固然無水無草,然有冰有雪,我們渴了餓了,就吃冰為食,馬兒無草,就讓它們吃雪,好歹要熬過這幾日。」
沙面上的熱浪一陣陣襲來,使缺水的人馬感覺頭暈,心中又生出無數煩躁。契苾何力眼望前方,眉頭緊皺,決然道:「全體下馬。可將備用馬匹斬殺,供人馬止渴。」
房玄齡懾于李世民的威嚴,不自禁地來到李世民的面前。他淚眼婆娑,顫聲說道:「皇上何必這樣?娘子已死,讓臣如何獨活?」
薛萬均問道:「你說去攻突倫川,莫非得到李都督的將令了?」
房夫人落落大方,拜道:「陛下為家夫著想,賤妾心懷感激。只是妾與玄齡為結髮夫妻,俱出微賤,我們互相輔翼,遂有今日的榮耀。玄齡在家有妾一人侍奉,其實已足矣。若再置內媵,容易造成家庭失和,反為不美。妾所以不納宮女,其實是為玄齡著想,非是自私忌妒的緣故。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為好。」
「臣以為如《白虎通》所規制,造建三仞之墳,其器物制度可加刪減,以刻石立於陵旁,另將太上皇之事迹製成一書,將之藏於宗廟,奉為子孫永久之法。」
薛萬徹有點不以為然,心想大敵當前,如何還能玩心機?他是一名直性子人,雖與兄乃一母同胞,在這一點上卻與薛萬均很不相同。
「罷了,此事今後休要再提起。這隻是虧了你,想你今後日日對著她那張老臉,終究無可奈何。」
當伏允的前鋒到了離山頂二百步的地方,正在那裡探頭探腦的時候,李大亮手一揮,後面頓時響起三聲大炮。唐兵聞聽炮響,立刻現出身來。他們先是解開繩索,就見那些檑木快速地滾下山去,其先是撞倒伏允的先鋒,後續檑木又不絕地向下滾去,沿途又帶動石塊,漸漸匯成了巨大的聲音。
李淵將眼神移向殿頂,喃喃道:「這隻老狐狸,此次恐怕難逃李靖之手。二郎,若吐谷渾從此降服,西域之路就此通暢,算是去掉了我朝的一塊心病。」
李世民哈哈大笑,說道:「玄齡,你那夫人死不了!實對你說,她飲的不是鴆酒,卻是太原的陳醋。」
「只是你懼內罷了。好吧,此事朕既然有旨,定要辦成。玄齡,你現在就入府內,喚你那獨眼夫人來見朕。」
房夫人寧肯飲鴆不肯納宮女的事傳揚了出去,外人盛讚房夫人節烈如此,更嘆他們伉儷情深,忠貞無比。只是後來的傳言漸漸變了味兒,說房夫人愛妒忌,其「吃醋」的故事更是成了天下妒忌女人的代名詞。
一些將士萌生退意,李道宗、執失思力、阿史那社爾、拓跋赤辭覺得事態嚴重,就找侯君集請示下步行止。
契苾何力心中大怒,他不甘示弱,反斥道:「李大都督讓我們步步為營,你們卻分兵冒進,終於釀成此禍。你們若早日依計行軍,何來此禍?我是來晚了,看來真不如再晚來一會兒。」
薛氏兄弟搖頭不許,他們兩人帶領三百騎向曼頭山奔去,契苾何力無奈,只好沿著他們的腳印前進,以為後應,防止他們兄弟有失。
李世民不願意採用虞世南的建議,他知道厚葬容易引起盜墓的道理,然他現在若省力為李淵建築陵墓,容易引起後人評說自己不能善待老子,他不願意擔此罪名。
李世民目視房夫人道:「此壺內裝有鴆酒。你若允許玄齡納妾,可以不飲;你若不許,須飲此酒,飲之立死。你選擇吧。」
正當薛氏兄弟萬念俱灰的時候,忽見吐谷渾兵士被一彪人馬殺得東倒西歪,他們頓時感到周圍的壓力驟減。遠遠望去,這彪人馬的打扮與吐谷渾人大致相同,他們口中大聲吆喝著,將手中彎刀砍向吐谷渾人。為首一人最為神勇,突在最前,所向披靡,擋者皆倒。待他殺到近前,薛氏兄弟一眼認出,原來此人正是契苾何力。不言而喻,其身後之人自是契苾部驍騎。
這時,契苾何力帶領所部聚攏過來,他反對薛氏兄弟的意見,說:「伏允逃入沙磧,其所倚者在於他熟悉這裏的地勢。唐軍所以能將其逐入大漠,所倚仗的在於兵多將廣。兩位將軍若將隊伍化整為零,就失卻了我們的優勢。想那沙磧里的地勢,我尚且不熟,何況你們?我們不如依李大都督的方略,步步為營,逐步擠壓伏允,待與南路軍呼應聯絡之後,再一舉攻克之。」
「李靖已將伏允圍困,並將其逐入沙磧之中。https://read.99csw.com這些日子,李靖又分兵二路,左右包抄,其上表誓言道,此役定將伏允擒拿。」
李淵嘆了一口氣,輕聲喚道:「二郎,起來吧。他們已身死多年,徒說無用。要說手心手背皆是肉,他們身死我不心傷,那也是虛言。好了,你起來吧。」說著,他抬手費力一揮。
李世民提高了聲調,怒道:「好一個利舌的婦人,你明明是忌妒,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朕金口玉言,豈有收回的道理?哼,你讓朕收回成命,就是想成心抗旨,知道抗旨不遵有什麼後果嗎?」
「行軍打仗豈能不傷亡人命?只是有人想自撞刀口,那也怨不了別人。」
由此向南一百余里,有一處名叫突倫川的地方,那裡有水有草,是一個能容大軍暫時歇腳的所在。
「嗯,我們生氣歸生氣,仗還是要打的。你說呢?哥。」
這時候,李大亮的腦海中浮現出李靖那沉靜的面龐,其諄諄說道:「大亮,你所帶人馬不多,不可與伏允硬拼。你只要將伏允擋在蜀渾山前,使他不能西進一步,即是完勝。」想到這裏,李大亮心中頓時釋然,罵了聲:「如此,竟便宜了老狐狸,就拿他的這幫人先祭祭刀吧。」
伏允說完立起身來,側身抽出佩劍,然後快速在自己的脖項上一拉。眾人驚呼聲中,伏允的身子慢慢地倒在地上。
李世民平時對臣下坦明心跡,很少猜疑。但皇帝高高在上,最忌諱的就是臣下心懷異志。遍視朝中,李世民其實對李靖和李世最不放心,現在高甑生作為秦王府舊屬,告李靖有謀反之心,他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他稍稍思索一下,吩咐房玄齡道:「高甑生既有此報,你可讓孫伏伽派人前去查明。不過高甑生犯律被李靖治罪,他是不是挾私誣告呢?何況,李靖正在前方帶兵打仗,查驗之事若傳揚出去很不美,要讓他們暗暗查明。」
伏允的逃跑線路已經沒有太多選擇,東有史大柰會同党項部在那裡據守;北有李靖北路軍;南有侯君集的南路軍;他只剩下向西竄逃的路子,在其西南方,那裡是一派茫茫沙磧,其中只有幾處綠洲才有汲水之處,讓如此多的人畜在那裡度日,斷難持久,因而只有向正西行走,越過蜀渾山後,到于闐一帶方可喘息一陣。
「嗯,明日朝會上要與群臣商量此事。我想呀,要依漢長陵故事,建造時務從隆厚。」長陵為漢高祖劉邦的陵墓,其高九丈,規模宏大。
長孫無忌、魏徵、馬周眼望房玄齡,臉上浮出微笑。
戰鬥未及一個時辰,吐谷渾人仗著己方人多,往往十餘人圍著唐兵一人砍殺,到了此時已殺死唐軍兵士近二百人。薛氏兄弟身邊原來有七十餘人,現在僅剩下二十餘人苦苦與敵人相鬥。薛氏兄弟此時已感到今日難以善罷,弄不好這赤水原就成為自己的葬身之地。他們沒有別的想法,唯想多殺死一名敵人,就可多賺回來點本兒。兄弟兩人拼殺在前,已經殺紅了眼睛。其坐騎身中數槍,猶馳騁效力,到了最後實在無力堅持,遂脫力仆倒。兄弟兩人跳下馬來,持刀步戰。他們手無盾牌,與馬上敵手相鬥,就相對處於劣勢。不大一會兒,兩人身上相繼中刀,頓時血流如注。
契苾何力看到二薛兄弟,見他們正在那裡浴血奮戰,遂喚左右牽來兩匹馬,呼道:「二薛將軍,我奉李大都督之令前來接應你們。來,速速上馬,讓我們殺退敵人。」
拓跋赤辭答道:「邏真谷向來有飛鳥難進的古諺,這些年來,包括吐谷渾人、党項人和契苾人一般都繞開此谷,不輕易進入。只是這裡是通往烏海的一條捷徑,出了谷,不遠就是烏海,那裡水草肥美,大軍若行到那裡,即可脫去困厄。我們已行到谷中央,依我估計,再有三日,即可出谷。」
伏允人馬見狀,皆大驚失色,慌不迭地扔下輜重,拋下馬匹,撒腿沒命地向山下逃竄。待伏允在山下好不容易收攏手下,檢點人數,才知已在山上丟下了一千余具屍體。
他頓了一頓,又道:「伏允那裡,有無數的羊馬,我們只要能到達突倫川,此戰必勝,難道還會缺了馬兒?」
契苾何力眼望兩人的背影,心想你們以怨報德,其行為無異於禽獸。總有一天,我們要將今日之景剖說明白。
「似乎沒有硬實的憑據。他僅說李靖威權自重,獨攬大權,清除異己,因有謀反之心。」
李世民第二日在朝會上說出自己的意思,不料立即遭到了虞世南的反對,其奏曰:「聖人薄葬其親,非不孝也。如此為何呢?他們深思遠慮,以為厚葬其親反而成為親人之累,所以不為。陛下之聖德度越唐、虞,然厚葬太上皇卻以秦漢為法,臣以為不值。陛下說在陵中不藏金玉,以防人來盜墓,然依漢長陵故事,其陵九丈,外人看見丘壟如此巨大,怎麼會相信裏面沒有金玉呢?且太上皇往日曾對臣說過,其陵寢建造,務從儉約。陛下說要務從隆厚,就是違了太上皇的初衷。」
房玄齡期期艾艾說道:「陛下,賤內多年來待玄齡忠貞,她既然不同意讓臣置妾侍,自有她的道理。」
李淵說到這個份兒上,顯是衷心之言。他根據李世民的才能及胸懷,得出了為蒼生計,李世民做皇帝最為合適的結論,實屬不易。他跳出了李世民骨肉相殘的圈子,超越自己的悲痛而欣喜李世民治理天下的功業,也彰顯了他的胸懷和睿智。
李淵搖搖頭,繼續說道:「為父見你諸事順利,唯到了我面前,總有局促之意。我知道,你一直對玄武門的那檔子事耿耿於懷,認為一來奪了我的皇位,二來傷了大郎、四郎的性命。你其實大可不必。要說吧,事之初,我對你的確是滿腔憤怒。然經過近十年來的歲月,我將許多事反覆想了多遍,現在已歸於平淡。你當初這樣做,也是迫於局勢,事也不是你一味做成的。」
薛氏兄弟的心目中,一直認為契苾何力是一位異族首領,在此戰中處於從屬地位。他們在面臨滅頂之災之際,得契苾何力奮力解救,方保性命,本該萬分感謝才是,孰料他們兩人並不領情,薛萬均更是大咧咧地說道:「契苾何力,你應該早到一時,如此就沒有這麼多的損傷了。」
李世民稍顯內疚,說道:「兒子這幾年忙於國事,對父皇噓寒問暖不多。父皇年前中風,還是兒子不留心的緣故。」
吐谷渾人早就發現了他們的蹤跡,看到他們到了赤水原放馬歇息,又瞧清了他們的人數,遂集合三千餘人悄悄向這裏包圍過來。
契苾何力回帳后,在其部落中挑選出千余驍騎,由自己親自帶領為先導,直奔突倫川,並令其他人緊隨其後,以為接應。從柏海到突倫川,其間距離有四百余里,其中的一百余里為茫茫沙磧,其間向無人煙,無水可汲。契苾何力臨行前,讓從人帶足了水、糧,然一路賓士,尤其入沙磧之後,人喝馬飲,將所帶水盡數飲完。前方還有近百里無水源可尋,隊伍因人馬渴甚,行進速度漸漸緩了下來。
吐谷渾人經過此役,大傷元氣,今後再無本錢與大唐為敵。
薛萬均、薛萬徹、契苾何力此時駐紮在柏海。薛氏兄弟懲其前敗,不敢再輕易分兵冒進,變得小心翼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