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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薛萬均貪功受辱 李藥師閉門謝客

第二十五回 薛萬均貪功受辱 李藥師閉門謝客

閻立德低頭不語。
「英公這樣說,讓李靖實在羞愧。其實皇上也想讓英公挂帥,惜你丁憂在身,不好奪情。且現在國勢已旺,人強馬壯,皇上調派倍于吐谷渾的兵力去圍堵,隨便一人為帥,也能手到擒來。」
契苾何力奮力前沖,與薛萬徹猛斗在一起,兩人旗鼓相當,一時分不出高低。薛萬均眼噴怒火,也立起身來,欲拔劍加入戰團,相助薛萬徹。
長孫無忌道:「是呀,我初聞此事,也大吃一驚。想是薛萬均以為契苾何力為外番之人,將其忽視。不料想契苾何力為如此烈性之人,頓時鬧得他灰頭土臉。」
李世民又想起一事,說道:「高祖一生為國辛勞,其駕崩之時連陵墓都未選定。看來人生苦短,且有不測風雲。閻卿,朕之陵園由你現在著手選定。」
李世拱手道:「好歹大理寺秉公辦理,終於洗雪了誣告衛公的不實之詞。衛公,我不敢再耽誤你的時辰,我們就此告別吧。」
蕭瑀等人急忙跪伏地上,齊聲道:「陛下在京城,一樣能對高祖盡孝,且顧及了天下大事,臣等實在感恩。」
一會兒的工夫,李世民先讓閻立德為自己選定陵園,再讓他修繕洛陽宮,最後又要新造飛山宮,這些活兒足夠閻立德忙上一陣了。
身邊的李大亮見狀,大聲喝道:「萬均,不可如此。」他拔劍衝到正在苦苦相鬥的兩人前,覷准兩人之劍就要相碰的一瞬間,伸出自己那柄黑沉沉的重劍猛壓過去。只聽一聲震響,契苾何力與薛萬徹只覺自己的虎口一震,只見自己伸出的長劍當腰斷折。李大亮將己劍橫伸在兩人之間,凝立不動,口中大喝道:「兩位各退三步,我有話說。」
想到這裏,李靖緩步上輿,揮手招呼抬輿之人:「折頭回府。」李靖此後再不出府門一步,派人到政事堂告假,說自己身體不適難再議事。他又囑家人緊閉府門,杜絕賓客來訪,即使是親戚,也不可頻繁相見。好在李靖豁達大度,幽閉府內倒也會享受清閑。鐵馬一生,此時實為難得的安閑。閑時逗弄孫輩,頗享天倫之樂。他又將所著三卷兵法取出,增補這些年來的心得,使其更加完善。
拓跋赤辭道:「臣一直隨侯尚書的南路軍行走,一開始不知北路軍的許多恩怨。歸京途中,臣聽了大家的談論,覺得還是薛將軍不好。赤水之戰,薛氏兄弟貿然深入遭重兵圍困,是契苾何力不避兇險,深入重圍將其兄弟解救出來,並使此戰轉敗為勝;突倫川之戰,還是契苾何力不顧薛氏兄弟的攔阻,領兵直搗伏允牙帳,為取得最後平定吐谷渾的勝利立下了赫赫戰功。可是戰後呢?他們兄弟以怨報德,排擠何力,貪功為己有,並出口侮辱番夷之言,太讓臣等寒心。」
李世民心裏大為震驚,想不到從此胡人口中竟然能說出這般言語,這是何等的胸懷!他聽了契苾何力的敘述,生出相惜之意,遂說道:「好吧,你心地高尚,朕就依你所請,不取薛萬均之官職,但要罰俸一年,以示警誡。何力,你有如此功勞,讓朕如何賞你呢?嗯,你但有所請,朕即照準。」
李靖舉酒祝道:「本帥奉皇上旨意來討吐谷渾,得眾將儘力,終於完成此役,實在可喜可賀。想起此役之困厄局面,超出我的預料。本帥仔細想來,我們憑著堅強的心力與伏允纏著不放,是為勝利的關鍵。若期間稍有懈怠,給了伏允喘息之機,就會功虧一簣。」
長孫無忌說道:「衛公,志玄說得對。如今天下富足,糧草盈滿倉庫,為大軍轉運糧草是很容易的事。此戰能勝,還是多虧了衛公運籌帷幄,前方將士浴血奮戰而成。」
契苾何力躬身答道:「陛下的心意,臣心領了。只是奪薛萬均官職再轉授臣身,臣以為有些不妥。」
兩人原來交往不多,但互相佩服各自的本事,有惺惺相惜之感。兩人都懷有一樣的心病,就是玄武門之變前夕,他們不理李世民的招攬之意。他們這些年來忠心為朝廷辦事,其實是常懷謹慎之心,不敢有稍許差池。兩人有時也想傾心交談一番,又怕遭李世民所忌,所以幾乎就不來往。像李世此次來京,有心想到李靖府上拜訪,然忽然聽到一些傳言,遂打消此念,再不敢想此念頭。
是時,李世民早已不上朝視事,而是穿喪服居於偏殿里。蕭瑀等人入殿叩拜畢,李世民問道:「你們莫非又想來勸說朕嗎?如此的話休要開口。」
李靖令抬輿之人落輿,自己下輿落地。李世急忙說道:「衛公腿腳不便,何勞如此?」
「李大都督不可太偏心番將,我不過回罵於他,可他呢?卻要提劍來殺吾兄。」薛萬徹不服氣地嚷道。
「對了,為建造此宮,內府撥來不少錢物,現在公卿百官又捐助不少,若此宮建成,這些錢物肯定使用不完,是嗎?」
大家酒酣之際,自然多說得意之事。薛萬均這些日子得李靖及眾將誇獎,早將奇襲突倫川之功歸於己身。長孫無忌對突倫川之戰最感興趣,畢竟這是逼迫伏允自殺的關鍵之役,他就向薛萬均追問交戰詳細。薛萬均大為興奮,繪聲繪色說了為早日到達突倫川,將馬匹斬殺熱飲馬血的事。長孫無忌聽到此節,不由得嘖嘖連聲,盛讚薛萬均面臨緊急關頭能夠當機立斷。
經李靖的排解,雙方在返京路上各自偃旗息鼓,不再尋釁。
契苾何力和拓跋赤辭明白李世民的意思,急忙伏地叩道:「臣等歸附了天朝,從此就是大唐的臣民。吐谷渾以前與大唐為敵,是為鄙部的共同敵人。吐谷渾現在歸了大唐,我們唯聽皇上號令,彼此和睦相處才是。」
李世民感九九藏書傷道:「群臣及百姓如此愛戴高祖,讓朕心內萬分感動。只是高祖無福呀,宮室未成,卻駕崩而去。空留此宮,又有何用?」
李靖不善飲酒,僅淺斟一口即罷。他坐下后,舉盞對長孫無忌道:「皇上的聖恩,臣等唯存感激。其實此戰能勝,還是皇上事先籌劃好的方略,我們只是遵令行之而已。還有一點,此戰前後歷時半年有餘,大軍深入大漠日久,所有糧草唯靠後方源源不斷接濟。多虧齊公你與房僕射在京城居中調度,又有段將軍竭盡心力按時轉運,使大軍行到哪兒,糧草也隨之而至。」
李靖上前執著李世之手,搖了搖說道:「北境那裡,還需要英公多操心了。終當今皇上一生,北境那裡有英公鎮守,邊疆定會波瀾不驚,勿復為憂。可是北境素來為中土禍亂之淵藪,皇上現在以羈縻之策鎮撫,又有強盛國威為底,夷狄之人不敢作亂。然五十年後,又是一種什麼樣子呢?」
事後,李靖對長孫無忌說道:「薛萬均本來是一個好好的人兒,緣何受名利之累,竟然恬不知恥?」
蕭瑀道:「怎麼會沒有分別呢?陛下主政以來,使忠直之人更加勤勉,使奸佞之人斂其惡性,朝野內外,皆以致力興國為要。所以能形成這種局面,蓋因陛下開明理政,任賢選才,剖斷如流的緣故,大唐今日,一刻都離不開陛下在位。若陛下去守陵三年,將宏圖之志與蕭索陵園為伴,實為不值。」
侯君集、李大亮多年來行軍打仗,耳聞目睹了李靖的本事,心中實在敬佩。像侯君集這些年官運亨通,自視軍機兵法本領挺高,但在李靖面前不敢張狂。其讚揚李靖之言並非虛飾,實為由衷之言。座中的薛氏兄弟與李靖接觸不多,他們先隨李藝,后從李建成,到了李世民主政,兩人頗受重用,薛萬徹又被招為駙馬,愈覺春風得意。薛萬均由於突倫川一戰,由此徹底打散吐谷渾,覺得自己是此役的首功。他始終把契苾何力看成是自己的部屬,所以現在早將契苾何力力主進擊突倫川,而自己猶豫不決的事忘得乾乾淨淨,將契苾何力突襲突倫川的功勞看成是自己所為。他此時不像侯君集、李大亮那樣謙遜,得意洋洋道:「李都督所言不錯,像此次突倫川之戰,若不是我與萬徹一起快速進擊,讓伏允來不及帶領部眾逃跑,則此戰的結束尚需時日。」
于志寧也介面道:「太子年幼,尚不足以託付大事。像眼前李靖正在征討吐谷渾,西域之事錯綜複雜,皆需要陛下來審時度勢,以作取捨。國內固然安定,然人心難測,難保沒人趁陛下守陵之時興風作浪,陛下若在京城,他們心服皇上之能,不敢輕舉妄動。總而言之,陛下若守陵,是百害而一益,且此益者,僅使世人知聞皇上孝心,與天下之事相較,畢竟為輕。」
李世哈哈一笑,也重重地搖了搖李靖之手,說道:「五十年後,你我肯定已經作古,卻也不需要我們操心了。」李世忽然斂起笑容,臉色變得凝重,問道:「衛公,我聽說前段時間高甄生告你要謀反,且有李道彥在旁為證,果有其事嗎?」
「朕不會像始皇那樣窮天下之力建造,簡簡單單即成。記得上次虞卿說過,漢文帝之霸陵因山而建,既現高顯,又不費器物。朕之陵園,可選一山鑿出一洞,能容一棺即可。閻卿,你可找袁天綱、李淳風兩人,讓他們助你踏勘風水、方位,就不要再大動干戈了。」
李靖稍作停頓,接著道:「我們將吐谷渾合圍之後,有三場戰事最為精彩:一是侯尚書、任城王領南路軍出邏真谷,將伏允逐出烏海;二是李總管佔據蜀渾山,擋住了伏允的西逃通路;三是薛氏兄弟、契苾何力奇襲突倫川,使伏允落荒而逃,終於自殺。這裏,我要多說說侯尚書的功勞。那時伏允逃入沙磧,是侯尚書力主堅持窮追不捨,此為關鍵的轉折。」
「是啊,李道彥是准安王李神通的長子,為皇族之人;那高甄生為秦王府舊人。皇上此舉不徇私,不念舊情,委實是大義滅親。」李世又話鋒一轉,說道,「我此次聽說大理寺奉旨查驗高、李兩人誣告之事,頗費了一些工夫,大理寺曾派人到軍前查驗嗎?」
契苾何力這些日子經過數人解勸,又見薛萬均不敢再誇口,其滿腔怒火已漸漸淡了許多。李世民現在又突然問起此事,他馬上想到這是薛萬均在惡人先告狀,又勾起了他滿腔的怒火,其伏地叩道:「陛下,臣固然性如烈火,然亦明理。薛萬均本無功勞,偏又想冒功,臣實在不忿,因激動要殺之。」
李世民後來召見薛氏兄弟,疾言厲色將他們重重責罵一番。薛萬均被罰俸一年,並讓他們兄弟居家思過一月。薛氏兄弟這下子被弄得灰頭土臉,不敢再見人,讓他們居家思過,倒是免了不少尷尬。
「不錯,就是將多餘錢物再造一處宮室,亦綽綽有餘。」
李靖與長孫無忌此後找人詢問箇中原因,李靖還把契苾何力叫到跟前詳細詢問。契苾何力把此次與薛氏兄弟的恩怨說了一遍,最後憤然說道:「我們所以能奇襲突倫川一舉成功,是全體將士戮力攻戰的結果,更是北路軍乃至西征大軍的功勞,豈是一人之功?他薛萬均若果真設謀攻擊也就罷了,可他在陣前退縮,無奈之間才隨我身後,怎麼就敢貪天之功據為己有?我久居邊鄙,思慮簡單,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若與此等人為伍,我不敢入京面聖,寧肯回到族人之間。」
房玄齡見李世民意志堅定,遂讓蕭瑀、陳叔達、顏師古、于志寧等老臣去面見李世九九藏書民,說道:「皇上心硬如鐵,你們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務必勸說皇上迴轉了心意。」
李世民讓兩人平身,他又忽然想起一事,問契苾何力道:「何力,朕聽說你在歸京途中,拔劍欲刺薛萬均。你既然歸了大唐,就不可再依往日的性子,動輒發狂。須知薛萬均亦為官身,你們若有爭執,可請上官予以排解,不可妄動刀兵。」
他們這日走到大斗拔谷,只見谷內旌旗招展,平地上更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綵綢和耀眼的金銀器物。長孫無忌笑盈盈地立於谷口,對李靖等人說道:「無忌奉旨來迎西征大軍東歸,昨晚到此,聞聽大軍離此不遠,就候在這裏專等你們。皇上賜有賞物、賞錢,無忌想早日分發給將士,這裏條件簡陋,也只好將就了。」
李大亮介面道:「大都督明察秋毫,將伏允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因布下銅牆鐵壁使其無處可逃,又多出奇兵使其疲於奔命。侯尚書說得對,我們所以能取得一些小勝利,皆是大都督調度之功。要說此役功臣,自然首推大都督。」
陳叔達介面道:「是呀,我朝建立以來,先是撲滅四方諸侯,又滅東突厥安定北境,更撫民以靜,休養生息,終於實現天下大治。眼下正是鞏固成效,將國家引向繁榮昌盛的關鍵時候,皇上卻要入陵守孝,實在有礙大業。陛下,高祖臨崩之前,有遺誥曰不可使喪葬奢費,並囑皇上不許守陵。臣猜想,高祖所以立下如此遺誥,是讓皇上以天下蒼生為念,無須守孝,將全身心投入到治理國事上。高祖這樣想,其實已經告訴皇上:不懈怠於治理國事,即為大孝!」
「既有如此多的錢物,若不用之亦是暴殄天物。朕去年到洛陽,見那裡的宮室破舊不堪,該是修繕的時候了。閻卿,你可到洛陽實地查看,如何修繕由你定之。朕想洛陽宮室由煬帝所建,歷經王世充及戰火破壞,修繕時不能按原樣修復。新朝要有新氣象嘛,可依你聰明才智將之略加改造,要有新意才好。」李世民還在武德四年的時候,見洛陽宮修建得奢侈堂皇,遂令人拆掉則天門等處,發感嘆道:「逞侈心,窮人慾,焉得國不敗亡!」從此之後,洛陽宮從未修繕過。
那些番將在京城中為官,其實是將他們留在京中,以羈縻其部眾的意思,是為一種特殊的人質。李世民想不到契苾何力主動請求不回屬地,來追隨自己,不由得大為感動。他思索了一下,遂說道:「你若留在京城,契苾部眾是否會群龍無首?」
閻立德又復躬身答應。
「臣今後定遵皇上訓誡。不過畫藝之道,亦講究靈性。臣心思愚鈍,對畫藝之道不能窮究,與臣弟立本相比,就少了一分生動。這一點,臣自愧不如,因想在六服及腰輿傘扇方面多下一些力氣,為宮室添一些色彩。」
契苾何力從此就留在京城,李世民很欣賞他的德行和才能,授其為左領軍將軍。過了一些日子,李世民見契苾何力尚未婚配,從宗族中選出一名年齡與契苾何力相當的姑娘,封此女為臨洮縣主,詔此女妻之。
兩人在這裏客套了一番,李世聽說李靖要去政事堂,知道去那裡議事有時辰限制,急忙道:「如此,就請衛公上輿行走,我也該趕路了。」
按照古制,父母喪需守孝三年。為官者若遇喪期,需停官歸家守孝。若公務確實離不開他,需由皇帝下詔讓其停止守孝,謂之奪情。如今李世民要身入陵園守孝,當然不能自己奪自己的情,只好由百官上書來諫止。事實上,國家現在正處於一個關鍵時期,大至國家大政、征伐外交需由李世民來定奪,小至日常事務也需他來裁定。李承乾名為太子,畢竟年齡幼小,名義上由其監國,小事由百官處之,大事還要來找李世民。若李世民真的入陵三年而不問國事,這個國家不知要變成什麼樣子。
這日,李靖襲破吐谷渾,追迫慕容伏允自殺的消息傳入京城。李世民聞訊,憑窗西望,喃喃道:「李藥師果然不負朕之重託,歷經艱難險阻,終於完成此役。老狐狸現在自殺,算是去除了朕的一塊心病。」由於西征將士大多還要在隴西戍邊,李世民讓長孫無忌攜帶賞錢,前往隴西犒賞將士,並詔契苾何力、拓跋赤辭等番將隨長孫無忌入京,他要親自接見他們,示以勉勵之意。
「臣明白。」
其實每次行軍打仗,糧草充實為必勝的基礎。至於交戰之時,將帥的謀略以及兵士的士氣最為重要,這就需要把握好稍縱即逝的戰機,給敵手以出人意料的猛烈打擊,往往收到奇效。此戰中,侯君集的南路軍兵出邏真谷,將伏允逐向西去,而契苾何力不給伏允喘息之機,奇兵突襲突倫川,就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
李靖看到伏允的屍身,心想此人若不是山窮水盡,斷不會自殺。又想此人一生與中土為敵,至死方才明白不是中土的對手,以殺身來保族人周全,不失為一名好漢,心裏就有了一些敬佩之意。他讓天柱王依吐谷渾風俗先將伏允葬了,自己又修書一封,讓人帶著天柱王及伏允的兒子前往京城,請李世民定奪吐谷渾今後的命運。
李世民又與閻立德閑聊了幾句,看到太陽已經西斜,遂上馬要回宮中。他又看了一眼東牆外的大明宮工地,囑咐道:「事不可半途而廢,閻卿,你這些日子還要駐守在此,爭取將大明宮早日建成。」
李世民於是打消了去守陵的念頭。
李靖也拱手道:「如此,就請英公先上馬。并州離京城千里,路途遙遠艱辛,也請英公事事小心。」
「不妨,臣臨行之時,已對大家說九*九*藏*書了這般意思。他們一開始不願意,經臣曉以道理,已認可臣留京舉措。」
眾人愕然而顧,只見契苾何力手執明晃晃的長劍離座直奔薛萬均。
李世民這日在兩儀殿召見契苾何力和拓跋赤辭,對契苾部和党項部此次協助大軍征討伏允一事大加讚揚。皇上金口須有賞賜相配,契苾何力和拓跋赤辭自然收到無數賞物。李世民最後話鋒一轉,說道:「吐谷渾經此一役元氣大傷,其新王已立,我讓李大亮帶領精兵就近駐紮,以為聲援。契苾部和党項部與吐谷渾相鄰,今後要和睦相處,不得倚勢欺凌弱小。」
契苾何力急忙跪倒謝恩。拓跋赤辭卻沒有這般心意。數日後,他即辭別京城西歸。
契苾何力氣喘吁吁,指住薛氏兄弟,罵道:「你們真是一對狼狽為奸的好兄弟,要想貪冒大功,須將我殺死方能稱你們心愿。」
閻立德此時日夜在工地上監工,聞聽李世民召喚,即在太監的帶領下從東牆角門進入,見了李世民,他先跪拜行禮。
李靖不再接腔,心想自己已為致仕之身,此次被皇上點將,終於完成此役,此時再無牽挂。至於薛萬均與契苾何力爭執一事,只要他們不再以性命相拼,自己也不想再替他們進一步排解。
閻立德躬身答應。
「選定陵園,其事關重大,以臣綿薄之力,恐難以完成。」
與契苾何力同坐一起的阿史那社爾和執失思力急忙起身,欲扯住契苾何力。但契苾何力的動作太迅疾,兩人要比他晚了數步。
陳叔達、顏師古也苦口相勸,並舉出古人的例子,力勸李世民不可去守陵。
「此事因何而起?本帥自然要查問清楚,自會秉公辦理。左右,先把此三人押走看管起來,不許他們再起爭執。」
「臣遵旨。」
薛萬徹罵契苾何力為番狗,阿史那社爾和執失思力頓時臉上變色,阿史那社爾喝道:「薛將軍怎能說出這等言語?我們以前固然是番邦,然現在歸了我朝,即是大唐的臣民。你歧視我等,須到皇上面前剖說明白。」
李靖呆立在當地,怔怔地望著李世和他的從人在視線中消失。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心想李世民還是不放心自己。事情很明顯,自己已請退歸家,還是在李世民的盛邀之下方才出山為帥。為討平吐谷渾,自己在前線竭盡心力,帶領將士浴血奮戰。為嚴軍令,將李道彥和高甄生解往京城,這兩人明顯是挾私怨報復。以李世民之英明,他難道看不出這兩人是發泄私憤而行誣告之事,有必要讓大理寺再來查驗嗎?
李世拱手道:「衛公老當益壯,以有病之身挂帥西征,在大漠中穿行,終於蕩平吐谷渾。那伏允號稱老狐狸,不想還是折在衛公的手裡。世近日所行之處,皆聽到國人談論此役,其言語之間,早將衛公敬如神人一般。」
長孫無忌立起身,舉酒祝道:「衛公率領眾將來討吐谷渾,皇上在京日日牽挂,聞聽捷報,因派無忌來勞軍。無忌想早日將皇上的旨意傳達,就在此野外與大軍相遇。惜菜肴太少,薄酒不多,請諸位明白皇上的此番心意,不要計較。來,請滿飲此盞。」
房玄齡等大臣逐個上書,勸說李世民打消此念。李世民一概不看,斥道:「朕當了皇帝,莫非就不能再為高祖盡孝了?現在國家已經安定,今年天下又大熟,沒有什麼為難的事,其實不用朕再多操心。你們輔佐好太子,讓朕在陵園與高祖靜靜相伴三年。唉,朕自小開始,與高祖聚少離多,為寄哀思,也該是盡孝的時候了。」
「朕以前也說過,這治理國家一事,須使君臣共同努力。貞觀以來,天下所以有了一些起色,正是我們君臣齊心協力的結果。目前之勢,若百官各司本職,朕在不在京城,其實並無大的分別。」
段志玄介面道:「李大都督過於謙遜了。想侯尚書與任城王經過邏真谷時,以及薛將軍直搗突倫川時,因為志玄無能,未及時將糧草轉運上去,以致讓將士餓了數日的肚子。則此戰能勝,皆是前方將士有報國之心,不畏艱難險阻所致。」
原來伏允自殺后,天柱王與十余個名王一起,攜帶伏允的屍身到唐軍營中乞降。薛萬均不敢做主,即派人護送他們到李靖的中軍帳所在地,由李靖定奪。
眾將紛紛起身,仰頭飲酒。待酒飲盡,大家又復坐下。
李靖心裏頓時一沉,答道:「其明明誣告,何須查驗!將士們在前方浴血奮戰,哪兒顧得上這些閑事?」
李靖點頭道:「不錯,我聽說你們行軍途中因缺水而飲馬血,就像侯尚書領兵在邏真谷吃冰雪一樣,由此戰勝了艱難,贏得了與敵接戰的時間。」李靖此時尚不知道契苾何力與薛氏兄弟的爭執,還以為突襲突倫川是薛氏兄弟的主意。
「既然如此,朕就授你檢校屯營事,宿工北門。待你今後再有功勞,朕另行封賞。」
李靖搖手道:「罷了。我現在年老多病,本該在家靜靜養病,為報皇上聖恩,此次只有披掛上陣,以為皇上分憂。我以風燭殘年,名利之心早已淡泊。要知我朝對軍功賞賜甚厚,你們畢竟年輕,有什麼功勞還是要多記給你們才是。本帥此役多坐在中軍帳內,在前方衝鋒陷陣的都是你們,要說功勞,還是你們為大。」
這邊正說得熱鬧,忽聽隔席有人「哐啷」一聲拔出劍來,其大聲喝道:「薛萬均,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你撒下如此彌天大謊,我拼著一死,須由你不得。」
這邊,李靖分頭派人,傳令侯君集、李道宗、薛萬均、李大亮領兵來中軍帳會合,以商議班師的事情。後幾日,諸將陸陸續續到齊,李靖排成一宴以犒read.99csw•com勞大家。是時,契苾何力與拓跋赤辭帶領所部,按照李靖的指令,設法收攏吐谷渾人,並加以安撫,所以需再晚幾日才能到。
閻立德答道:「稟皇上,建造宮室最難處莫過於缺少錢物與人力。此宮是陛下為高祖避暑而建造,內府撥給的錢物皆能到位。其後公卿百官聞聽皇上為高祖盡孝,紛紛捐助財物,讓臣多取人力,以加快建造速度。陛下在這裏應該能聽到工地上人聲鼎沸,這些工役之人,其實未用內府之財,皆是百官捐助之財雇來之人。更有甚者,京城之內,往往有多人來此出義工,分文不取。如此,宮室建造速度很快。臣預計,此宮原定需三年乃成,然有這些人加入,兩年之內即可完工。」
薛萬徹回罵道:「你這條桀驁不馴的番狗,此戰累累羞辱我們兄弟。你歸了我朝,就不能依你往日的性子為非作歹,你以為還能依你為狗酋長時的光景嗎?哼,不說我朝有制度,就說你這份囂張的樣子,我薛萬徹就先容你不得。」
李世民想了想又道:「此次平定吐谷渾,本來應該宴請諸將慶賀一番才是,然國喪之日不能呈歡。朕想呀,今後如此慶賀勝利的場面定然不少,然京城之中沒有一處可以宴歡的好場合。朕上次去洛陽飛山,見那裡環境適宜,若建一宮殿以為宴飲之所,確實別有風味,閻卿,你得空的時候,就去踏勘一番,並繪製出圖樣來。」
李靖贊道:「好呀,想不到你有如此胸懷!薛萬均以前善戰,想不到他現在把功勞看得如此之重。契苾何力,當今皇上推行清明政治,是容不得宵小之人興風作浪的。像薛萬均僅能瞞得一時,終歸要敗露的,如此,定為我朝所不容。嗯,本帥自會去誡約薛萬均,讓他今後如實敘說戰情,不可再誇大其功。今天的事,你也有錯。你若將其中詳細說給本帥聽,本帥非不明白之人,焉能容薛萬均無端誇說?你卻擅動刀劍,要取人性命,這就不對了,今後不可這樣。」
這一時刻,李靖感到心底冷颼颼的,那股涼意直透腳底。
李世民嘆了一口氣,說道:「唉,人若為皇帝之身,看似君臨天下,威風無限,其實不如一名凡人。朕去守孝,本為一簡單之事,卻讓你們說出這樣一番大道理來。這些天,群臣紛紛上書反對,看來若不加理會,其實難能啊!你們說的這些道理,朕都明白。朕所以想去守陵,是覺得天下之事已入正路,群臣只要順勢而行,即不用朕再費心,因想去過幾日清靜日子,以表孝心。然按你們的說法,朕若去守陵,即是以天下之事為輕,且違了高祖的遺誥。看來,朕只好繼續呆在京城了。」
拓跋赤辭介面道:「陛下這樣說,讓臣等更加放心了。此戰之初,李大都督鄭重與鄙部盟約,鄙部族人更全力為大軍先導。卻不料李道宗、高甄生趁族人不備,不想法去攻吐谷渾,卻在鄙部境內攻城略地。由此來看,他們和薛氏兄弟一樣,是未能領會皇上旨意所致。」
李世隨李靖襲破東突厥之後,一直駐在北境監視那裡的動靜。他此時來京,卻是他的父親徐蓋三年前亡故,按照制度需解官回家守孝三年。如今丁憂期滿,他回京面聖,李世民准其復歸舊職,繼續回并州防守,他帶領從人出京準備奔向并州,誰知碰巧遇上了李靖。
「高、李兩人,朕已將他們流放邊鄙,以為懲戒。何力,薛萬均既想貪功,朕就遂他的心愿,乾脆奪其官職再授予你,讓他名副其實。你以為如何?」
數日後,契苾何力與拓跋赤辭趕來與李靖相會。此時,京城裡來的專使傳達了李世民的旨意,旨意中說長孫無忌已帶領賞物、賞錢前來犒勞大軍,讓各部回原地駐守,並讓契苾何力與拓跋赤辭等番將入京面聖。契苾何力與拓跋赤辭聞訊,即讓部眾自回原地,自己隨李靖一起徐徐向京師趕去。
李世民聽人說契苾何力好憑勇力,並想刺殺薛萬均,因想今日要訓誡一番。不料聽了這兩人之言,才知其中尚有無數的曲曲折折,遂說道:「哦,還有這麼多的曲折啊。何力,你可據實將此戰過程詳細對朕說一遍。」
侯君集、李道宗率領南路軍經星宿川到了柏海,欲繼續深入沙磧追擊伏允。這時,李靖派人至此,讓他們領兵北上,與北路會合。
蕭瑀道:「陛下不讓臣等開口,老臣今日寧肯抗命,亦要開口。陛下說過君王之身關係天下,其一舉一動須以天下事為念。今陛下欲入獻陵守孝,臣私下以為,陛下如此做有礙天下大事。」
契苾何力與薛萬徹受此巨震,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這時候,阿史那社爾和執失思力上來執住契苾何力的雙臂,那邊的段志玄和侯君集捉住薛萬徹的雙手。
長孫無忌令人在谷中的闊地上擺好了數案簡單的宴席,無非是些隨身攜來的熟肉、餅等物,當然還有成壇的美酒。長孫無忌與李靖、李道宗、李大亮、侯君集、段志玄、薛萬徹、薛萬均坐在一席,眾人推李靖坐在上首;相挨的一席上,史大柰坐在上首,同席的還有阿史那社爾、執失思力、契苾何力、拓跋赤辭等人。
李靖這日欲往政事堂平章政事,行在半路上,見數人乘馬迎面走來。是時,因李靖腿腳不便,李世民特詔李靖可以乘輿行走。那群人行到李靖面前,居前一人滾鞍下馬,躬身拜道:「衛公取得西征大捷,實在是可喜可賀。」
「皇上能盡各人之才,臣下得皇上重視,無不竭盡心力,爭取將事做得更好一些。」
契苾何力堪堪奔到薛萬均的面前,眾人眼瞅相救不及,這時只聽「當」的一聲響,一人飛身離座read.99csw.com,同時躍起拔劍,其劍與契苾何力之劍相交,將契苾何力震退了一步。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薛萬徹拔劍相救哥哥。
契苾何力即詳細將戰事的過程說了一遍。
這日午後,李世民見室外陽光甚暖,遂喚人牽來馬匹,要到西內苑馳騁一回。他策馬出了玄武門,進入西內苑,就見沿途花草枯敗,水面蕭索無物。因想現在正是隆冬之時,萬物正在冬眠,所以難以感受春天的賞心悅目。他遊了一會兒,感覺沒有什麼趣味,就想折返宮中。
李靖微笑道:「我們多日不見,我若乘輿與你交談,豈是待客之道?」
「有何不妥?」
李世民越聽臉色越凝重,他不待契苾何力說完,臉色鐵青打斷了契苾何力的話,說道:「朕知道了。何力,你的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朕也容不下薛萬均如此行為。朕即位以來,魏徵等臣子多次諫朕要開『君明臣直』之風氣,朕亦努力行之。若任由薛萬均此等小人猖狂,是君不明,臣不直。此事不能善罷,朕定要重重懲處薛萬均。還有,他們口口聲聲辱罵你們,也是違了朕的本意。這些年來,朕視華夷為一家,四方酋長尊朕為『天可汗』,則朕非單單為中土的皇上,亦是四方的天子。凡是朕的臣子,不許再有任何區別。薛氏兄弟出此惡語,是白白跟隨了朕多年。」
李世聽出了李靖語含雙關,遂說了一聲:「世謹聽衛公囑咐。」他一邊說一邊飛身上馬,向李靖又一招手,方才策馬向城門走去。兩人是何等的睿智之人,他們不用將言語挑明,已經互相了知了各人深沉的含義。
李世民又笑道:「閻卿,你雅擅丹青,然做了朕的將作大匠,整日忙於宮室及器物的圖樣,丹青之功就被落下了。現在有人說,爾弟立本的丹青功力已隱隱在你之上。說起來,這是你受宮中之事所累,以致疏於練習。其實你在勞作之餘,還是要勤于練習才好。像朕愛好書藝,雖忙於國事,每日也要臨摹數篇方罷。」
大家一路無話,不一日到達京中。是時,李世民依舊在宮中守喪,不能出宮迎接,就讓房玄齡主持,由李承乾出面,在太廟舉行了獻捷儀式。
「純粹是誣告!這兩人耽誤軍期,又背信棄義擄掠党項部落,險些誤了大事,我將他們解往京城讓皇上發落。他們心懷私怨,妄想來誣告我,那也由不得他們。他們最後,畢竟被皇上發配至邊疆流放!」
李靖定睛一看,原來此人是多日未見的李世。
李靖和長孫無忌一時不明白契苾何力拔劍欲刺薛萬均的原因,然看到薛萬徹開口羞辱來歸附之人,若不及時制止,場面就會失控。李靖走到二席間,面向薛萬徹斥道:「薛駙馬,此戰完勝是諸君共同努力的結果,像契苾部與党項部一心向唐,為此戰立下不世之功。你身為朝廷的將軍,又是當今駙馬,卻說出這等不堪的言語,太不應該。不說執失思力他們心寒,我的心裏也不是滋味。」
「看來這是勉強不來的。你對腰輿傘扇及宮室圖樣,窮究頗深,立本不及你。然在繪製人物一節,立本可謂得其精髓。像其近作《外國圖》,將四夷之人物面貌及服飾色彩,皆繪製得惟妙惟肖,煞是好看。」
李世民問道:「閻卿,大明宮的建造進度若何?」
薛萬均面有得色,說道:「此戰終於逼迫伏允在沙磧中自殺,皇上聞此消息,也定是欣喜得很了。」
「臣來到京城,心慕中華繁榮,又見陛下多留番將在京。臣想追隨陛下左右,若能為陛下守門,臣不勝榮幸。」
侯君集將酒盞放下,拱手謙道:「李大都督這樣說,實在讓君集汗顏。不管我們眾將有什麼意見,終歸要由大都督來定奪。世人皆言李大都督用兵如神,此次又被皇上請出山,足證此言。」
李世民其時居於西內苑之東首,向東一牆之隔,即是熱火朝天的大明宮建築工地。李世民聽到外面夯土的號子聲,忽然若有所思,讓人去喚來將作大匠閻立德。
李世民將李淵入葬獻陵后,即對群臣說自己要入陵園守孝三年。群臣聽后大驚,紛紛上書諫止。
李大亮收去劍勢,說道:「你們有什麼解不開的冤讎,緣何要以性命相拼?今日當著皇上欽使齊公和李大都督,須分說明白。」
李靖又叫來薛氏兄弟,疾言厲色將他們斥責一番,囑他們今後要實事求是,不得妄說。薛萬徹對其兄的作為也很不屑,只是見契苾何力要來殺薛萬均,兄弟之情,不免同仇敵愾。事後,薛萬徹想起此事緣起,罵薛萬均道:「哥,你今後不可再厚著臉皮胡說,明明是人家的功勞,你要硬攬入自己的懷裡,讓我都替你臉紅。」
薛萬均將大功攬於一身,引起侯君集、李道宗、李大亮心內不滿。此戰所以能夠取得完勝,與之前合圍伏允、各路兵馬奮力圍追堵截大有干係,豈能是一路兵馬之功?他們又想這是薛萬均的酒後之言,是當不得真的,也就不加理會。
「陛下若以臣的緣故而解薛萬均之官,四夷若知,必認為陛下重胡輕漢。一些心懷叵測之人競相效法,其轉相誣告,讓陛下難辨真偽,就亂了章程。還有,若萬均此劣行傳揚出去,四夷皆知朝中諸將與萬均一樣,由此就產生輕視漢人之心,進而削弱了大唐的威望。陛下說要視華夷為一體,既不可重漢輕夷,亦不能重胡輕華。」
李靖等人下馬,跪聽長孫無忌宣讀李世民的旨意。宣旨完畢,長孫無忌將賞物分發給大家,賞物中包括給兵士每人酒一瓶、牛肉一斤,此時已近中午,兵士們席地而坐,開始喝酒吃肉,一些相熟之人更是圍坐在一起,他們行令猜拳,好不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