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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武媚娘承恩馴馬 李世民夜讀諫章

第二十六回 武媚娘承恩馴馬 李世民夜讀諫章

「好呀,結果如何?」
「《書》曰:『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人乃足。犬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獸弗育於國。』陛下貞觀之初,動遵堯舜,捐金抵璧,返璞歸真。頃年以來,好尚奇異,難得之貨,無遠不臻;珍玩之作,無時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淳樸,未之有也。末作滋興,而求豐實,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漸不克終,五也。」
人的年齡一過四十,睡眠的時辰就逐步縮短。李世民沉沉睡去,想是他今晚睡得較早,至三更時就醒了,睡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不能入睡。他稍稍一動,身側的長孫皇后也驚醒過來,她欠身問掌時宮女現在的時辰,勸道:「陛下,現在時辰剛交三更,外面黑沉沉的,我們還接著睡吧。」
李世民很快將一碗粥喝光,身邊的宮女早已備好凈水供其漱口。李世民漱口畢,起身道:「敏妹,我有些乏了,我們去歇息吧。」
是年國內糧食又取得大豐收,谷價又向下落了一錢。經過這十余年的休養生息,加上原來逃亡外出的百姓紛紛回歸,人口較貞觀初年,增加有二成以上。邊境方面,由於新取得平復吐谷渾大捷,四夷尤其是西域諸國感受到了大唐強盛,來長安朝貢及通使者又驟然多了起來。
「可恨那吐谷渾王諾曷缽在側,他見大唐欲與我國聯姻,心裏不知起了什麼壞主意,就在皇上耳邊說我國如何粗鄙,贊普如何不堪,若將大唐公主嫁與贊普,實在不值。經他一攪,讓小人功敗垂成,遂被大唐皇帝絕了請婚之意,說要從長計議。」
李世民憤憤道:「這老兒,終究要讓我如苦行僧那樣去生活,他才滿意。難道說,百姓尚且能夠從容生活,我就不能嗎?我什麼都沒幹,卻把我說得如此不堪。」
那名吐蕃使者又入長安,他先找到何吉羅,然後入鴻臚寺通稟。其臨行之時,棄宗弄贊諄諄交代,讓他入京后一定要面見大唐皇帝,明確申明通婚之意。棄宗弄贊說道:「吐谷渾還強盛之時,慕容順能尚大唐公主,現在諾曷缽也能娶大唐公主。我吐蕃國雄霸高原,我累累向大唐皇帝致以殷切之意,他應該不會無動於衷。你此次出使,請婚為首要之事。若不能辦成,你就不要回來了。」棄宗弄贊如此性急與大唐通婚,其首要原因是看到大唐強盛,吐蕃若能與其通婚,兩國就可相對親密,互不侵擾;其次,吐蕃此時尚未有文字,棄宗弄贊感到其國中之女大多粗鄙,比較而言,若能娶來一名大唐公主,其顏色定然珠圓玉潤,又知書達理,無疑似天人一般。
下面的這段話,即是直斥李世民追求享樂,往往編造理由營造宮殿(如大明宮、飛山宮、洛陽宮),以杜絕諫官之口:「陛下貞觀之初,損己以利物,至於今日,縱慾以勞人,卑儉之跡歲改,驕侈之情日異。雖憂人之言不絕於口,而樂身之事實切於心。或時欲有所營,慮人致諫,乃雲:『若不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復爭?此直意在杜絕諫者之口,豈曰擇善而行者乎?此其漸不克終,三也。」
「不可能。我臨行之時,贊普說,若此事辦不成,不許我回去。我此行空手而歸,弄不好就被贊普砍掉了腦袋。」
「陛下貞觀之初,無為無欲,清凈之化,遠被遐荒。考之於今,其風漸墜,聽言則遠超于上聖,論事則未逾于中主。何以言之?漢文、晉武俱非上哲,漢文辭千里之馬,晉武焚雉頭之裘。今則求駿馬于萬里,市珍奇于域外,取怪于道路,見輕於戎狄,此其漸不克終,一也。」
棄宗弄贊說干就干,旬日間召集鐵騎數萬,親自帶領,殺奔吐谷渾不提。
李世民哈哈一笑,說道:「難道你怕了不成?」長孫皇后不再說這個話題,期期艾艾說道:「陛下,臣妾聽泰兒說,你許他在府中設文學館,這樣好嗎?」
「不妨,你可先找祿東贊討一個主意,他定然有計,自然會在贊普面前過關。」
魏徵的第一封上疏,其內容與馬周、劉洎上疏大致相同,講的多是一些大道理。其中一段最為精彩,讓李世民擊節讚賞,原話為:「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下百川,樂盤游則思三驅以為度,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懼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總此十思,宏茲九德,簡能而任之,擇善而從之,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並用,垂拱而治。何必勞神苦思,代百司之職役哉!」
吐蕃使者無限惆悵地邁出皇宮,愁思百結問何吉羅道:「大唐皇帝不答應請婚,如何是好?」
長孫嘉敏為後宮之主,李世民這些日子忙於嘗鮮,她自然百般清楚。作為皇后,不能妒忌,然也不能容許李世民在那裡日日鏖戰。如此定然毀傷龍體,須加勸諫,讓他有張有弛才好。
武媚娘此時沒有任何悲戚之容,滿臉是渴望的喜氣,勸母道:「女兒此入宮室,能夠得睹天子之顏,怎麼會是禍事呢?母親勿憂,焉知不是好事呢?」言罷,決然與家人告別。武媚娘自小被家人當成男孩來養,其母無子,在家中地位甚低,多受前房之子相欺。武媚娘漸漸養成了心高氣傲的性子,當同父異母之兄欺凌其母時,她往往挺身而出甚至拳腳相加。如此一來,其性格中又增添了堅韌之力,與一般的少女很不相同,透出特別。
李世民懷著這樣的心情讀魏徵的第二封上疏,慢慢就失去了輕鬆。
李世民每次欲營造新宮的時候,因怕群臣諫止,先找來愛諫諍的臣子說明自己https://read•99csw.com的理由,不料還是被魏徵瞧出了自己的真實心思。讀到這裏,李世民又無奈地搖搖頭。
「昔子貢問理人于孔子,孔子曰:『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子貢曰:『何其畏也?』子曰:『不以道導之,則吾仇也,若何其不畏?』故《書》曰:『民唯邦本,本固邦寧。』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貞觀之初,視人如傷,恤其勤勞,愛民猶子,每存簡約,無所營為。頃年以來,意在奢縱,忽忘卑儉,輕用人力,乃雲:『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自古以來,未有由百姓逸樂而致傾敗者也,何有逆畏其驕逸,而故欲勞役者哉?恐非興邦之至言,豈安人之長算?此其漸不克終,二也。」
他回到邏些,不按何吉羅所說的找祿東贊討主意,而是直奔棄宗弄贊的大帳,見到棄宗弄贊施禮之後,氣憤憤地說道:「贊普,小人見了大唐皇帝致以請婚之意,皇上盛讚你年輕英武,觀其神色似要答應了。」
長孫皇后的話兒說得很得體,讓李世民聽著很順耳。他知道,後宮粉黛三千,只有眼前的這個人才最關心自己。李世民想到這裏,調笑道:「莫非敏妹這幾日覺得寂寞,就念起我了?」
「唉,敏妹,天下眾口難調,你能堵住他們的嘴嗎?就由得他們隨便說吧。敏妹,趕快把粟米粥端上來,我的眼皮要打架了。」
李世民讀到這裏,見魏徵說自己親小人遠君子,不禁拍案怒道:「好一個利嘴的魏徵,竟然將我說得如此不堪!」想想這些年來,自己能納諫言,朝中的忠直之臣蔚為壯觀,他們在朝中發揮著主要作用,怎麼能說自己遠君子呢?回憶這些年親小人的事,無非是那次聽信權萬紀和李仁發之言,因而錯殺張蘊古的那檔子事。然自己明白真相之後,已經斷然改錯,除了這兩人之外,還有誰是小人呢?如此,自己怎麼算是親近小人呢?李世民覺得魏徵誇大其詞,斷難接受此點。他哼了一聲,又坐下繼續看。
「罷了,改日吧。想不到你頗知養生之道啊。」李世民說完,即自顧自走到榻前,長孫皇后急忙上前,服侍他除下衣衫,將其扶入被中。看來李世民實在疲乏,其頭剛剛接觸到枕頭,就聽鼾聲響起,他已經睡熟了。
至於魏王李泰,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此子固然與李承乾一母同胞,然其幼時就聰敏絕倫,少年時就善作詩文,長大后愛好經籍、輿地之學,和李承乾的性兒截然相反。李世民在對李承乾失望之餘,在李泰身上發現了一些自己昔日的影子,深為歡心。這日李泰奏請撰著《括地誌》,李世民大喜,當即同意李泰可以在其府內設置文學館,令其引召學士,以早日將書修成。
使者向唐儉轉達了棄宗弄贊的意思,唐儉不敢做主,恰巧吐谷渾王諾曷缽此次也來京朝拜,唐儉就讓他們一起去拜見李世民。
長孫皇后急忙道:「陛下剛剛食罷即上榻休息,這樣不好。不如讓臣妾相陪,我們到殿前繞上一周,藉以消食,這樣最好。」
武媚娘入宮后數日,即被李世民召來侍寢。她見了李世民,一點兒都不慌張,盈盈下拜,口稱:「臣妾武氏覲見皇上。」然後三呼萬歲,各項禮儀完成得無不合體,與其他新人的張皇失措很不相同。李世民見此女不拖泥帶水,心中喜歡,即喚她平身,再觀其貌,果然生得芙蓉顏面,正值豆蔻年華。他伸手一召,媚娘即縱體入懷,李世民手擁這個嬌小娃兒,在其耳邊輕輕說道:「想不到乃父有如此好本領,數年不見,竟然生出你這樣一個千嬌百媚的尤|物來。」那媚娘成年之後第一次被男人攬在懷中。她聞著李世民身上發出的男人氣息,不由得心動神搖,身子變得毫無力氣,任李世民隨便擺布自己。
棄宗弄贊聞此言語,頓時怒由心底起,其咬牙切齒道:「好一個無恥的小人,我不尋你的事,你反來壞我的好事!哼,乳臭小兒,若不讓你嘗些厲害,也難知我的手段。」
「請陛下賜給臣妾三樣物件,臣妾即能制服。」
馬兒很快被人用套索圈了回來,李世民走了幾步,注視著馬兒,思索著用何種方法制服它。這時,身後傳來武媚娘的聲音:「陛下,要想制服此馬,臣妾有辦法。」
「陛下聖明。臣妾心想,這些新人入宮,終歸都要侍候陛下的,日子長著呢,也不忙在此一時。陛下心愛她們,那是她們的福分,只是皇上龍體要緊,須張弛有度才是。」
這日黃昏之時,長孫皇後派人去請李世民,說自己親手熬了一碗粟米粥,讓李世民來喝。他們夫妻情深,互知心意,李世民自然明白長孫皇后的真實意思。何況,長孫皇后所熬的粟米粥堪稱一絕。按說粟米實在普通,然皇后的粟米粥配料比較講究,先取簡勝所產粟米一石,再加五斗招搖桂一起舂之,這樣,使招搖桂的馨香浸潤入粟米之中。以此粟米熬粥,粥成之時瀰漫著滿室桂香,入口之後更加美妙,是李世民百食不厭的美食。
他又接著看下去,只見下面又寫道:「夫儉以息人,陛下已於貞觀之初親所履行,在於今日為之,固不難也。陛下必欲為久長之謀,不必遠求上古,但如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馬周寫到這裏,已經很明確指出,隨著財富的逐漸積累,李世民已不如貞觀之初那樣儉省,開始奢費起來。
武媚娘陪著李世民在苑中騎射了幾回,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想是她昨晚初嘗李世民的雨露,身體畢竟幼嫩,以致現在還疼痛。李世民見狀知道原因,遂讓她到一邊休息。
「哦,原來你愛騎射?好哇,西域諸國最近貢來良馬數匹,朕午後要帶人騎射一回。你若有興趣,身子又不礙的話,可陪朕一起,讓朕見識見識你的騎射功夫。」
魏徵所言的「十思」,其實是用凝練的語言,高度概括了君主修身養性的法則,這也是李世民鄭重將其高懸的原因,便https://read.99csw•com於他時刻誦讀。
李世民在致力於國家大治的時候,其後宮之福亦可謂如花似錦。是年,李世民將近四十,已生子十一人,生女十八人。這其中,太子李承乾、四子李泰、九子李治及長樂公主、新城公主、東陽公主由長孫皇后所生,其餘的由其他后妃及宮人所生。
李世民現在志得意滿,這日對長孫皇后說起,數年來陸續裁撤宮人,宮人已經無多,如今滿目所見皆是熟面孔,該是選拔新人的時候了。長孫皇后自然言聽計從,即下懿旨讓官宦之家舉薦秀女。經過一應選拔程序,共有一百一十名新人選入宮來。這其中,有兩名美人兒最為出眾,一個是容貌最美,另一個以才藝聞名。
長孫呈后抿嘴一笑,伸手牽住李世民之手,將他帶到一個軟椅上坐定,關切地說道:「陛下這幾日定是很勞乏了,臣妾算著明日不用早朝,今夜就在這裏好好歇息一晚,把精神兒緩過來。」
白日里,李世民與徐惠獨處在一起,也覺得非常愜意。徐惠通曉琴棋書畫,其或撫琴,或揮墨,讓李世民瞧著都樣樣欣喜。兩人說到書藝得意處,惹得李世民將所有故帖都搬來,那幅《蘭亭序》帖自然也在其中。論書藝的精湛程度,徐惠萬萬不及李世民,這使李世民指指點點,頗過足了教師的癮。
人之慾望是無窮盡的,對於錢物的追求也如是。美的東西賞心悅目,好吃的東西撩起食慾,以及大屋、美色,都是人孜孜追求的東西。試想想,當國家富足,錢物充實的時候,李世民作為皇帝,可以支配天下的錢物,閱盡人間美色。其置身於這樣一個錦衣玉食的環境中,魏徵卻讓他像貞觀初年那樣克制己欲,來返璞歸真,不由得李世民不惱火。
奏章中多是一些六部的具體事務,李世民隨閱隨批,倒是不費太大的工夫。到了後來,有四封上疏引起李世民的極大震撼。
李世民接連讀了馬周和劉洎的上疏,其疏中不約而同說了一樣的意思,使他開始重視起來。他起座離案,在殿內踱步,喃喃道:「我真的這樣嗎?」他將近幾年的所作所為又想了一遍,覺得不像兩人說得這麼嚴重,因為這些年的作為與貞觀初年是一脈相承的。當然,在花費時肯定與以前不同,畢竟,貞觀初年錢物困窘,要節省著花;現在財貨堆積,手腳當然要大一些。有句話叫做「量入為出」,說的不是這個道理嗎?
李世民此時已用過晚膳,他不願乘輿,信步向長孫皇后居住的立政殿行去。剛入殿門,就聞到了滿室桂香,這時長孫皇后迎上前來與他見禮,並說道:「臣妾知道陛下剛剛用過晚膳,現在定無食慾,囑她們將粟米粥以文火慢熬,以為陛下夜宵之用。」
李世民某一日偶然對群臣感嘆道:「看來百姓無事就驕奢安逸,讓其勞役則容易驅使。」這句話是其隨口說來,不料被魏徵記得如此牢固。他先用聖賢道理鋪墊,說明百姓是唯一的國家根本,繼而直斥自己的妄言,嘲笑道:「沒聽說過因為百姓逸樂而導致國家敗亡的事。」這使李世民面紅耳赤,覺得魏徵真是揭了自己的瘡疤:自己貞觀初年心想百姓,近來對百姓確實有奴役之意。
只見他慢慢走到馬近前,慢慢挽過馬韁繩,然後飛身認鐙,意欲快速攀上馬背。誰知此馬頗有靈性,當李世民飛身之時,其後蹄一彈,身子迅疾轉了半圈,讓李世民撲了一個空,它又趁著李世民身子失重的當兒,長嘶一聲,身子向前一衝,忍著鼻子上的疼痛,將韁繩從李世民手中掙脫,繼而揚蹄疾奔,向苑北衝去。李世民先是失重懸空,又遭韁繩一扯,身子自然凌空向前衝去,只聽「撲通」一聲,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世民讀到這裏不免有些得意,能從魏徵的口中說自己與古代賢君堯、舜、商湯、周武王相比肩,委實不容易,不由得面露欣喜。然他知道,魏徵在開篇先贊自己,以使有一個可比照之物,後面的話好不到哪裡去。果真,就見魏徵語氣一轉:「而頃年以來,稍乖曩志,淳樸之理,漸不克終。謹以所聞,列之如左。」這是說李世民近年違背了原來的一些志向,將那些淳真樸素的道理,漸漸不能堅持。
到了兩儀殿內,他憑案而坐,開始閱讀那摞尺余厚的奏章。
李世民辦完了這些事,暗自沉吟道:「上天降生魏徵在側,能夠時刻警醒自己,實乃幸事。」
李世民讀到這裏,不禁有些上火。魏徵在前面已經說過自己到外國求馬取珍,到了這裏又重複一次。這些年,外番知道李世民愛馬,因常常進貢寶馬。其朝貢之時,將其珍奇之物選來送入宮中,那也是有的。魏徵藉此大做文章,說自己好尚奇珍,追求奢靡,何其危言聳聽!
「馬兒有千匹萬匹,為了一匹頑劣之馬,哪兒值得用許多耐心?陛下以萬乘之軀君臨天下,豈能因小事耽擱時辰?」
「貞觀之初,求賢若渴,善人所舉,信而用之,取其所長,唯恐不及。近歲以來,由心好惡,或眾善舉而用之,或一人毀而棄之,或積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遠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跡,所毀之人,未必可信于所舉;積年之行,不應頓失於一朝。君子之懷,蹈仁義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讒佞以為身謀。陛下不審察其根源,而輕為之臧否,是以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進,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儘力。此其漸不克終,六也。」
到了第二天扶桑日上,李世民要去早朝。媚娘乖覺地早起,與宮女一起服侍李世民穿好衣衫。李世民觀其惺忪蠟黃的小臉兒,心中升起了憐惜之意,遂問道:「你原在家中,有什麼愛好?」
「可有一些不明真相之人,將此舉與當初天策府文學館相比。」
李世民的這番疾言厲色,嚇得武媚娘頓時跪在地上,叩頭不已,再也不敢說話。
李世民想不到如此弱女子,竟然有制服烈馬的辦法,不由得驚愕地轉九九藏書過頭來,問道:「你有何法?」
武媚娘見李世民願帶自己去騎射,心中大喜,覺得皇上定是喜歡上了自己。她自早膳過後,即慵懶地伏在窗前,觀望著日光的穿行,巴巴地盼著太陽早點西斜,以陪駕苑中。
宮殿沈沈月欲分,昭陽更漏不堪聞。
李世民瞧著武媚娘那激昂的臉龐,覺得此女小小年齡,卻有這般犀利心腸,心中頗不是滋味,遂斥道:「你小小年齡,又懂得什麼?朕為君主,一舉一動勢關天下,若一味用剛猛法子斷天下之事,就是暴政,朕也就成了隋煬帝。後宮之人不可妄談國事,你今後在宮中須謹記此點。你今日出此言語,其實不該,朕念你年齡小,不諳事理,此次就不罰你了,今後不許這樣。」
眾人驚呼聲中,常何率先搶到李世民身邊,小心地扶起李世民,口中說道:「皇上不礙事吧?臣護衛不周,死罪死罪。」
「胡說,如此還有什麼趣味?」這時,隨侍太監遞來濕巾,讓李世民擦臉,更有兩名太監輕輕拂去其身上的浮塵。這使李世民很不耐煩,揮手推開兩人。
李世民一驚,想不到從她的口中竟然能說出這般決絕的主意來。然細想想,對付烈馬用此法,也算是一條招數,只是一味勇猛,過於蠻橫。他哈哈一笑道:「媚娘,你若為男兒身,定能成為一名殺伐決斷的猛將。可惜呀,須知馬兒也有靈性,不能一味以剛對剛,如此就失卻了柔韌。」
徐才人名叫徐惠,傳說其生下之後五日,即能開口說話,四歲時能背誦《論語》、《詩經》,八歲時能寫文章。其愛讀經史,終日手不釋卷。當其生到十四歲,才名遠播天下,號為「才女」。此次她能入宮,亦是受其才名所累。李世民在其第一次侍寢之時,觀其鏤雪為胸,揉酥作骨,豐艷中帶著數分秀雅,禁不住心怡神迷。兩人春風一度,那徐才人臉帶羞澀,一雙溫婉的眼中瀰漫出無盡的愛意,讓李世民觀來如痴如迷。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也好。敏妹,只要你在身邊,我就感到全身放鬆,歇息時加倍愜意。敏妹,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這些日子多閱新人,想是你看不過眼,要來勸諫一番。」
李世民試乘了那幾匹西域良馬,先乘三匹都很順手,唯有最後一匹性子暴烈,人一到近前,即張蹄亂踢,已經蹬倒數人。李世民自詡為馴馬高手,一生制服了無數烈馬,眼前這匹馬的模樣並無特別,何足道哉?他揮手讓從人散開,說了聲:「大家且退,讓朕來對付它。」
楊氏夫人自從得知媚娘被征入宮,終日以淚洗面,當媚娘臨行之時,其握媚娘手訣別道:「女兒此入深宮,為娘再難見到。天公為何如此不長眼,偏要將女兒送入深宮呢?」
這名容貌最美的女子,年方二七,是現任荊州都督武士彟的次女。李淵還在任太原留守的時候,武士彟在留守府內任行軍司鎧。李淵殺了王威、高君雅,自任為大將軍開始起兵,武士彟又被授為大將軍府鎧曹,可見他與李淵是一夥的,算來也是一名開國功臣。此後,武士彟先後被封為光祿大夫,兼義原郡公,被授為利州刺史,荊州都督,官運也算很平衡。其原配為相里氏,生有二子,又繼娶楊氏,生下三女。其次女乳名為媚娘(武媚娘原名已不可考,此名系其入宮後由李世民所取,此處暫先使用),降生之時,武士彟還在利州刺史的任上。相傳袁天綱此時正準備入京求見李世民,這日行到荊州地面,因與武士彟為舊識,遂入府拜見。是時,李淳風與袁天綱以曉陰陽、明天文、兼知相術聞名天下,武士彟先是設宴招待,繼而叫出家人一一請袁天綱為之相面。當楊氏被袁天綱相面時,袁天綱端詳良久,轉對武士彟說道:「觀夫人骨法,必生骨子。」武士彟心想楊氏皆生為女,哪有兒子,遂喚出相里氏所生的二子來,袁天綱搖頭道:「此二子難以大貴,長大后至多官為刺史。請喚出楊氏夫人所生。」
魏徵在這裏說李世民現在用人之時,根據自己的好惡而隨意捨棄,不像貞觀初年那樣,能夠求賢若渴,用其所長。李世民讀到這裏,心中怒火騰騰而起,猛然立起,罵道:「我若是如此不堪,焉能容忍你這老兒在我耳邊喋喋不休至今?」
「臣妾遵母命,隨師識書描紅,然臣妾自小被當成男子來養,最愛的還是隨父兄出外騎射。」
他強壓火氣,埋頭向左看。
李世民看到武媚娘這番光景,囑太醫好生診治,並好言撫慰,然沒有心情再讓她來侍寢。武媚娘一人倒下,與她同時進宮的新人還有一百余名,皆是鮮花一般的容顏和稚嫩的年齡,讓李世民能日日嘗新且滋味不同。數日後,李世民開始寵上一性格溫婉的女子,名為徐才人。
李世民對魏徵所言極為重視,這是他多年來形成的定式。他看到此疏中所言的「十思」,認為堪為經典,遂喚太監磨墨,揮毫將其書成楷書。當其一絲不苟將「十思」書成后,晨曦已透入窗欞。李世民令人將字幅掛在屏風上,既默識魏徵的深意,又欣賞自己的書藝。
魏徵的話讓李世民難以接受,李世民認為他只顧一點,不顧其餘,自己求馬買珍奇是實,然各項有益措施未失,國運蒸蒸日上,豈能因一點小事就將舉國抹黑?但魏徵舉出了漢文帝拒收千里馬,晉武帝焚燒雉頭裘的例子,這些都是事實,此兩人的功業只能算是中等君主,則所說並不為錯。李世民無奈地搖搖頭,繼續向左看。
是日晚上,李世民又令武媚娘侍寢。武媚娘畢竟年幼,身軀嬌嫩,其在承恩之際,固然能婉轉嬌滴,惹得李世民輕憐熱愛。然身子難受李世民的數番大弄,加上白日受的這番驚嚇,到了第二日,竟然周身無力釀成一場大病,在榻上接連躺了二十余日。
李世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入睡,遂起身道:「算了,你接著睡吧。我現在要到兩儀殿去,這https://read•99csw•com些日子壓了不少奏章,該是閱批的時候了。」
李世民的身上和臉上沾滿了塵土,左臉上還蹭破一層皮,微見鮮血慢慢地滲出來。其臉上神色既有懊喪又有惱怒,他抹了一把臉,罵道:「該死的馬兒,朕不信制不服你。常何,你速將此馬給我圈回來。」
襁褓中的武媚娘衣著男裝,由乳母抱出。想是楊氏夫人渴望生男,就將媚娘當成男兒來養。袁天綱一見媚娘模樣,大驚道:「此郎君神采奧澈,不易可知。」武士彟心想他將媚娘錯認為男子,有些好笑,就讓他仔細再看。袁天綱又細細觀之,說道:「此子龍睛鳳頸,將來貴之極也。可惜呀,他不是女身。」武士彟急問若是女身怎樣?袁天綱鄭重答道:「此子若為女身,其今後必成為天子。」這種傳說是否真實,今日已不可考。想是此女以後當了則天皇帝,手下一班攀龍附鳳之人,假託袁天綱的名義來求證武則天能當皇帝,是為天命所定,也是有的。武媚娘後來在宅中靜靜長大,漸漸生成了花一般的容貌,玉一樣的肌膚,腰肢裊娜,更有一雙俏眼似能說出話來。如此一來,武媚娘的艷名在官宦之家中傳播,漸漸也傳入宮中去。那日武家驟然接敕,得知媚娘被征入宮,不由得舉家大慟。要知宮中美女數千,又有幾人能沾皇上的雨露?絕大多數後宮之人只有常年獨守空房,終日以淚洗面,以傷春悲秋,是為「宮怨」,有詩為證:
李世民心想,我為國家大計包容了你們多少的難聽話兒,可你們也不能視皇帝威嚴於不見,來任意羞辱我呀!
常何勸道:「陛下,此馬野性未泯,須在欄中圈養一段時間,待將其性子消磨一些,再來制服它不遲。」
到了午後,李世民果然差人來喚武媚娘。武媚娘此時已換上一襲男裝,頭戴幞頭巾,身著團領袍,腳蹬烏皮靴。李世民乍一見她的裝束,不由得贊道:「好一個颯爽英姿的男兒。」確實,如今宮內三千粉黛,從無人有如此裝束,讓李世民感到很新鮮。
「陛下若不嫌臣妾累贅,臣妾奉旨。」
李世民喃喃自語:「這老兒,前面說我不及中等之君,到了這裏,我恐怕要與隋煬帝等昏君為伍了。若按他所說,外番貢來之物只好鎖入倉庫,這樣才是返璞歸真嗎?」
楊氏長女此時年僅三歲,而次女媚娘尚在襁褓之中。袁天綱看罷了楊氏長女,點頭道:「此女主大貴,然終將不利。」此女後來先嫁給賀蘭氏,青年守寡,後來被唐高宗李治寵愛,被封為韓國夫人。武媚娘此時為高宗皇后,傳說其恐怕姐姐奪宮,設計謀殺了韓國夫人。
長孫皇后現在所問,包含有二層憂心:一者,是否李世民已生廢立之意;二者,當初李建成為太子,李淵讓李世民在府內設文學館,終於釀成玄武門之變。長孫皇后當時是事件的參与者,她全力支持李世民。可現在事過境遷,李承乾和李泰皆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她實在不願意看到他們兄弟相殘的局面。
李世民讀到這裏,隨手翻了後面的摺子,發現此文寫得挺長。心想這老兒不知又動了哪一根筋,接連上二疏不說,還一篇比一篇長。觀其中「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後,多反之而敗俗」的意思,其大約要在這方面大做文章,以勸諫自己在國家富康之時不可懈怠。
「鐵鞭,鐵鎚,匕首。」
第一封是馬周所奏,其疏中列舉百姓現在頗有怨言,究其原因,「貞觀之初,天下飢歉,斗米值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此年豐稔,匹絹得粟十余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也。」讀到這裏,李世民喃喃道:「多營不急之務?什麼是不急之務?我操心國事,哪一件事不是急務?」
此後,李世民又讀了後面的兩封疏,皆是魏徵所上,其讀罷就換了另一種念頭。
李世民對李泰設文學館的事不願意過多解釋,僅淡淡說道:「泰兒要撰著《括地誌》,這是一件好事嘛。如此浩大之著作,若靠泰兒一人之力如何能成?設立文學館,泰兒就可廣招賓客,收集圖籍,使事早成。」
何吉羅道:「皇上的意思,因兩國通使不久,此事不可性急。你回去后,向贊普說明皇上的意思,想他會理解的。」
長孫皇后抿嘴一笑,急令人去端粥。
李承乾現為太子,因患足疾,行動上不免猥猥瑣瑣,讓李世民瞧著不喜。然最令李世民可惱的是,承乾生於深宮之中,染上了競事奢侈、喜愛漫遊且嬉戲廢學的毛病。一開始,李世民對其寄予重望,先後派李綱、于志寧、李百葯等人為其良師,以期匡正其過失,成為一名合格的儲君。李承乾遇到此嚴父良師,不敢怠慢,在他們面前恭順非常,做出虛心求學的樣子。待這些人一不在面前,他立刻恢復了本性,帶領下人在東宮內嬉戲玩樂。近來又有一人成為承乾的莫逆,即是李淵的七子李元昌,被封為漢王,前段時間任梁州都督,其在任上放蕩不羈,動輒違制,被言官參了多本。李世民手詔責他,解其職令其歸京思過。李元昌回京后,想是因為與李承乾習性相近,兩人一來二去成為至交,近來又喜歡上了突厥武戲。他們在宮內造五狼頭纛,分戟為陣,系幡旗,設穹廬自居,每人皆穿上突厥服裝。然後兩人各領一隊,在東宮內大聲呼叫,互相刺擊為樂。種種荒唐之事,李承乾儘管百般隱瞞,終久還有一些風聲傳入了李世民的耳中。貞觀初年,李世民常常親自駕臨東宮,了解李承乾學業進展,到了貞觀十年之後,李世民竟然絕足不入東宮,由此可看出其好惡的變化。
魏徵在這裏說李世民貞觀初年無為無欲,近年來卻有變化,像去西域諸國求馬,到國外購買珍奇之物,這些都是事實,因而說李世民連中等君主都不如。
「哪三樣?」
李世民求賢若渴,善用人之所長,為朝野所共贊,也是李世民得意之事。
淚痕不共君恩斷,拭卻千行更萬行。九*九*藏*書
李世民瞪大雙眼仔細向左看去。
魏徵開篇言道:「臣觀自古帝王受圖定鼎,皆欲傳之萬代,貽厥孫謀。故其垂拱檐廊,布政天下,其語道也必先淳樸而抑浮華,其論人也必貴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則絕奢靡而崇儉約,談物產也則重谷帛而賤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後,多反之而敗俗。其故何哉?豈不以居萬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為而人必從,公道溺於私情,禮節虧于嗜欲故也?語曰:『非知之難,行之唯難;非行之難,終之斯難。』所言信矣。」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還是敏妹心細,我就先聞其香,呆會兒再用吧。」說完,情不自禁張嘴打了一個哈欠。
如此的得意之事卻被魏徵說得一團黑,怎麼不讓李世民分外惱火?李世民回味了前面列舉的五件事,其手法大致相同。即是抓住一點小事,然後儘力往大道理上扯,無限上綱,誇大其詞,竭力渲染緊張的氣氛,以達到聳人聽聞的效果。想到這裏,李世民怒言出聲:「好一個魏徵,你整日讓我處事要不偏不倚,力求中正。可你呢?難道只會教訓他人,自己行事之時就可以肆無忌憚,就可以刻薄謾罵嗎?」
長孫皇后見狀,急忙喚來宮女上來替他們更衣,並傳旨讓尚食局為李世民準備一些早膳。
李世民聽說棄宗弄贊要求通婚,無動於衷,淡淡說道:「大唐與吐蕃通使不久,時日太短,此事要從長計議才是。」他又問了吐蕃的現狀,然後就不再理會這名使者,轉而與吐谷渾王諾曷缽說話。諾曷缽此時尚年幼,李世民談話之間多教導他一些治國的道理。
長孫皇后聽后羞色上臉,這是李世民熟悉的神情。她用手輕拍了一下李世民的手掌,說道:「罷了,我這幾日身子剛巧來了,實在不能侍候你。瞧你,我們在一起,難道只會做這些事嗎?二郎,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番,有許多事等著你呢。」
吐蕃使者一路上魂飛魄散,凄惶惶在山川之間穿行。他這日經過吐谷渾的地界,忽然靈機一動,倒是想出一個活命主意來。
「你如何用之?」
「臣妾先用鐵鞭抽它;其不服,臣妾再用鐵鎚砸其頭;再不服,臣妾用匕首刺其喉。」
當李淵駕崩未及周年的時候,李世民終於架不住群臣的勸說,開始穿常服臨正殿聽政。想想也是,李承乾以太子名義監國,什麼事都沒有主意,空擔了監國的虛名,大臣們有事還是要找李世民稟報,顯得十分麻煩。
果然,魏徵下面的話先是猛捧李世民,其讚揚道:「伏唯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橫流,削平寰宇,肇開帝業。」這是說李世民年輕英武,縱橫天下,取得輝煌功業。「貞觀之初,時方克壯,抑損嗜欲,躬行節儉,內外康寧,遂臻至治。論功則湯、武不足方;語德則堯、舜未為遠。臣自擢居左右,十有餘年,每侍帷幄,屢奉明旨。常懷仁義之道,守之而不失;儉約之志,終始而不渝:一言興邦,斯之謂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這是讚頌李世民在貞觀初年採取各種措施,以文治武功,終於取得天下大治。說其功勞連商湯、周武王都不足以相比,其道德則與堯、舜相差不遠。
珊瑚枕上千行淚,不是思君是恨君。
這時,太陽已經升起,陽光透過窗欞射入殿內。一名太監看到李世民低著頭在殿內轉悠,不知道此時的皇帝正怒火萬丈,遂在其後面輕聲提醒道:「皇上,該是進早膳的時候了。」
雨滴長門秋夜長,愁心和雨到昭陽。
李世民對長孫皇后所生的兒女,最為重視。長子李承乾被立為太子,次子李泰被封為魏王,三子李治年幼,亦被立為晉王。當其長女長樂公主出嫁時,李世民因其是長孫皇后所生,敕有司陪送嫁妝時要倍于其他公主。此事儘管被魏徵發現,上書諫止,其嫁妝依舊按常例陪送,然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李世民對待兒女的不同。
李世民這些年來的手腳確實開始大起來,像修建宮室,動輒宴歡,又窮究書藝,以追求一些悠然逸趣,與其貞觀初年時的作為大不相同。外人能看出他的這些變化,然他自己卻沒有任何感受,覺得諸事皆順勢而成,沒有特殊的地方。李世民閱罷馬周的上疏,認為其中多是一些空泛的道理,遂不作理會,隨手丟在一邊。
第二封是黃門侍郎劉洎所奏。劉洎是荊州江陵人,其初為蕭銑的黃門侍郎,歸唐后,因其好恃才直言,在貞觀初年諫諍成風的大環境中漸漸獲得了李世民的重視,升遷很快。此次上疏,其意也是勸諫李世民要善始善終,其中說道:「今四夷賓服,天下無事,誠曠古所未有。然自古帝王初即位者,皆欲勵精圖治,此跡于堯、舜;及其安樂時,則驕奢放逸,莫能終其善。人臣初見任用者,皆欲匡主濟時,追縱于稷、契;及其富貴也,則思苟全官爵,莫能盡其忠節。若使君臣常無懈怠,各保其終,則天下無憂不理,自可超邁前古也。」其反覆說明,君臣在生活環境變化時,往往不自覺地改變一些做法,劉洎的疏中其實直接指明,李世民現在的作為與貞觀初年的做法已經有些變化。
李世民正在惱火之時,聽到這名不識趣的太監在這裏多嘴,遂喚人將其拖下掌嘴。他現在無心進膳,喚人道:「去,傳魏徵即刻見朕。」
「立身成敗,在於所染,蘭芷鮑魚,與之俱化,慎乎所習,不可不思。陛下貞觀之初,砥礪名節,不私於物,唯善是與,親愛君子,疏斥小人。今則不然,輕褻小人,禮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遠之;輕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則不見其非,遠之則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則不間自疏;不見其非,則有時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遠君子,豈興邦之義?此其漸不克終,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