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納諫言停建新宮 退吐蕃急出勁兵
侯君集走入殿來,先向李世民行禮,然後稟道:「陛下,吐蕃兵犯涼州,被李大亮殺退。他們又折頭東竄,先襲破党項部,拓跋赤辭力戰而死。其後他們又兵犯我境,現在圍困松州。這是松州都督韓威送來的告急文書,請陛下過目。」
第二日的朝會上,群臣奏事畢,李世民喚出魏徵,說道:「魏卿,朕昨日宣你入宮,既而又讓你退回,知道是何緣故嗎?」
「不錯,王卿說得對。像朕即位以來,為從史籍中尋找治理天下的借鑒,手不釋卷,披覽忘倦,每達宵分。如此能明其理,然不能善終,還要魏卿等人規諫才能警醒。看來人之一生,許多事說著容易,然要徹底戰勝自己的心魔,實非易事啊。」
李世民那日得魏徵諫言后,日日三省自身,努力匡正所失,勤勉理政,似乎與前段相較換了一個人兒。
棄宗弄贊彎刀一揮,吐蕃兵徐徐退回吐蕃國內。
李世民驚道:「吐蕃攻涼州不下,不是已經歸國了嗎?現在又來加急文書,又是何處起戰事了?宣他進來。」
這時,祿東贊已派人偵知面前的這二路兵馬由牛進達、劉簡所率,又聽說大唐皇帝遣兵部尚書侯君集帶領大隊人馬,星夜從長安向松州趕來。棄宗弄贊聞訊,不禁憂色上臉,對祿東贊道:「大唐皇帝調兵何其迅速?唐境國土巨大,我本想攻其一點,其難以為備。不料其旬日之間,重兵接踵而至,看來我還是失算了。」
適時,一名太監伏地稟道:「皇上,兵部侯尚書送來六百里加急文書,現候在殿外。」
祿東贊說道:「我們先退兵回國,使大唐明白贊普的誠意。待緩一些時日,臣親身往長安面見大唐皇帝,年底之前定為贊普訪來一名好公主。」
魏徵聽李世民將自己比做一面銅鏡,心道:「以人為鏡?倒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頗有新意。」
「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然則君之待臣,義不可薄。陛下初踐大位,敬以接下,君思下流,臣情上達,咸思竭力,心無所隱。頃年以來,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睹闕庭,將陳所見,欲言則顏色不接,欲請又恩禮不加,間因所短,詰其細過,雖有聰辯之略,莫能申其忠款,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難乎?此其漸不克終,八也。」
溫彥博介面道:「欲修水利,須由官府出面引領。一些大宗的水利,除了百姓及其他人捐助之外,官家也要出一部分錢物,方能建成。」
「臣誠愚鄙,不達事機,略舉所見十條,輒以上聞聖聽。伏願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參以芻蕘之議,冀千慮一得,袞職有補,則死日生年,甘從斧鉞。」
「主動罷兵?」
李世民待大家坐定,緩緩說道:「朕那日讀了魏卿、馬卿、劉卿的諫章,後來反覆研讀,愈覺其味無窮。昨日,朕隨手翻到這本《群書理要》,細研其意,發現其中也有魏卿等人說的道理,只是慎始慎終的道理不免薄了一些。」李世民即皇帝位之後,為配合勵精圖治的需要,讓魏徵、虞世南等人刪編《百代帝王所以興衰者》的節本,以歷代帝王所為,彰善斥惡,以為自己的規誡,書成之後,定名為《群書理要》。
「朕這一段時間,確實有些懈怠了。朕今日當著群臣之面,保證聞過即改,有生之年,定堅持貞觀初年的那些做法。魏卿,朕今後若違背此言,實在沒有面目再與你及群臣見面。」
魏徵見李世民的顏色平靜,然也難知禍福。就趨至御台前,接過自己的那兩封上疏,轉身向群臣誦讀起來。
祿東贊搖頭道:「不然,我們僅與大唐通使數回,想那大唐皇帝至今難知我國全貌。換句話說,我國與今日吐谷渾相比,實有天淵之別,小小的諾曷缽尚能請婚大唐公主,贊普為何不能呢?其實唯時日長短而已!贊普,臣聽何吉羅說過,這名大唐皇帝年輕英武,與贊普有相似之處。其征戰之時,遇強則強,殺伐決斷遊刃有餘,終於一統中土江山。他還有另一般好處,就是胸懷寬闊,沒有華夷之分,四夷之人皆願效力。像前次襲破吐谷渾,固然由李靖為帥,然契苾部、党項部、突厥部充當了急先鋒,對此役貢獻可謂居功至偉,由此可見一斑。」
十日醉不醒,十年味不敗。
這樣又促使李世民坐到案前,耐下心來,繼續看魏徵的諫章。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視,事唯清靜,心無嗜欲,內除畢弋之物,外絕畋獵之源。數載之後,不能固志,雖無十旬之逸,或過三驅之禮,遂使盤游之娛,見譏于百姓,鷹犬之貢,遠及於四夷。或時教習之處,道路遙遠,侵晨而出,入夜方還,以馳騁為歡,莫慮不虞之變,事之不測,其可救乎?此其漸不克終,七也。」
棄宗弄贊不聽祿東贊之勸,執意要引軍東掠。於是,這數萬吐蕃鐵騎轟然發動,直接殺向党項部。拓跋赤辭聞聽吐蕃來攻,打破腦袋也想不通吐蕃和自己交惡的原因。他只好一面依託地勢抵擋吐蕃兵的進攻,一面派人入大唐求救。
李世民的心思很活躍,又想剛才盛怒之時,不能仔細體會魏徵的意思,遂折返將其諫章再看一遍。
李世民讀到這裏,感嘆道:「防微杜漸,魏徵說的就是這個道理。看來人若能三省己身,猶不能全察自身之失呀。」
李世民又走到案前,快速翻到上疏的末篇,赫然看到魏徵在篇末這樣寫道:「伏願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參以芻蕘之議,冀千慮一得,袞職有補,則死日生年,甘從斧鉞。」看到此節,李世民暗暗恨道:「哼,這老兒原來也知道所寫是狂逆之言,已抱有必死之心。怎麼了?你原來不是想當良臣嗎?緣何這次要當忠臣?想以此讓我當昏君嗎?」
棄宗弄贊那日帶領數萬兵馬殺奔吐谷渾,這數萬鐵騎在吐谷渾境內如入無人之境,很快攻擊到諾曷缽的牙帳前。吐谷渾新被大唐打敗后,其軍力已經式微,難以抵擋吐蕃兵如狼似虎的進攻。諾曷缽聞驚之初,根本就沒有抵抗的念頭,急忙召集族人向涼州、鄯州方向撤退,以尋求李大亮的保護。
吐蕃兵遂擁到涼州城下猛力攻城,兵士們呼喚著諾曷缽的名字,讓其read.99csw.com早早出城投降。涼州城居於通往西域的要道上,向為兵家必爭之地,唐軍這些年來為防敵進攻,將城池修得非常堅固。城內糧草充足,沒有缺食之虞。守城唐兵恃城堅有糧,一般對來攻之人不理不睬,現在他們也任吐蕃兵在下面跳腳大罵,只要他們不攻城,不撞門,壓根就不管他們。如此,兩軍倒是相安無事。
許敬宗此言一出,群臣中一大半人紛紛點頭,顯然贊同許敬宗的話。
褚遂良說道:「陛下能采諫言,這種胸懷古今帝王實在難及。」
「我們若決心與唐軍一戰,即可回國調兵,再調二十萬人馬來,足可一戰。」祿東贊的話激起棄宗弄贊的滿腔豪氣,慨然喝道。
到了第二日,天剛麻麻亮,棄宗弄贊帶領祿東贊等人來到松州城前的一面高坡上,抵近觀察唐軍形勢。
「陛下能納諫言,即是對臣的極大獎賞。」
賜魏徵詩
棄宗弄贊微笑點頭。
牛進達率領兩萬兵馬出闊水潛行奔往松州,北面的劉簡也帶領一萬兵馬出洮河快速南下。兩人運動之時,密切聯絡,商定進攻的時間和步驟,他們約定先由牛進達發起攻擊,劉簡再及時現身予以支援。待共同吃掉吐蕃兵一股之後,即安營紮寨,與吐蕃大隊人馬相持,以等候侯君集、執失思力前來,進行下一步的大行動。
棄宗弄贊嘴裏這樣說,心裏還有一絲不服氣,怒道:「唐軍此次與我交手,或憑城池堅固,或欺我不善夜戰,他們若有種,何不與我這高原鐵騎對陣一番?如此才能見我的手段。」
李世民讓魏徵退回班中,然後立起身道:「魏卿的『十思疏』和『十漸疏』,堪與經典並列。朕已將之懸列左右,以朝夕觀瞻。玄齡說得對,魏卿此疏不唯對朕有益,對眾卿也有好處。朕已讓人謄錄,使眾卿能夠人手一份,日夕誦讀以體會魏卿的深意。另外,可將此疏明發天下,要讓天下的官吏知聞。」
「哼,我數次派使入長安請婚,可那大唐皇帝壓根就沒把我看在眼裡,一味拒絕,甚至連諾曷缽都不如。此次更是百般保護諾曷缽,我若就此收手,他們難知我的手段。你不用再勸,我們且戰且說。」
想到這裏,李世民忽然想起了銅鏡:魏徵在側,不是一面銅鏡嗎?他站在那裡,可以時刻照出自己所失所短,帝王之身一舉一動事關天下,若據此修補,這對國祚大運是何等的幸事啊!
李世民讀完此章,不禁微笑上臉,心道:「我向來不信種種凶吉先兆,你魏徵比我更甚。你這裏卻以種種凶象警誡我,說什麼該是驚懼之時,憂慮勤苦之日。莫非你黔驢技窮,實在搜不出我的短處,只好拿這些虛妄之象來濫竽充數嗎?
「是呀,凡手工活皆須個人悟性,靠言傳身教,他人僅能知些皮毛,其中細微之處還要靠各人悟性領會。」
「傲不可長,欲不可取,樂不可極,志不可滿。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賢以為深戒。陛下貞觀之初,孜孜不怠,屈己從人,恆若不足。頃年以來,微有矜放,恃功業之大,意蔑前王,負聖智之明,心輕當代,此傲之長也。欲有所為,皆取遂意,縱或抑情從諫,終是不能忘懷,此欲之縱也。志在嬉遊,情無厭倦,雖未全妨政事,不復專心治道,此樂將極也。率土義安,四夷款服,仍遠勞士馬,問罪遐裔,此志將滿也。親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遠者畏威而莫敢諫,積而不已,將虧聖德。此其漸不克終,九也。
李世民想到這裏,心裏忽然一激靈,心道:「對呀,如何定其罪呢?是說他狂悖逆忤,還是說他侮慢君王?」
待傳喚魏徵的太監走出殿門,李世民的心中怒火中燒,心想待魏徵入殿之後,定劈頭蓋臉將其斥責一番,以解心頭之恨。至於如何定其罪,則是之後的事情。
第二日,棄宗弄贊衡量雙方力量,覺得無法攻下涼、鄯兩州,實在無計可施。然自己此次揮師北上,未施予諾曷缽任何顏色,鬧了個鎩羽而歸,歸去后豈不被國人恥笑?棄宗弄贊想到這裏,不願善罷。欲領兵向東進擊,先打敗附屬大唐的党項部,再經此竄入唐境,好好出出這口惡氣。
「對。贊普,以眼前的這數萬兵馬,與唐軍決戰,有必勝把握嗎?」
前幾年,李世民看到這兩派在那裡征戰不已,將西域攪得烏煙瘴氣,影響了大唐的商賈通路,遂決定支持東方的莫賀咄侯突利俟毗可汗,冊其為泥孰可汗。泥孰可汗在大唐的支持下,漸漸由弱變強,很快打敗了乙毗缽羅肆葉護可汗,將其逐向更西方。由此,泥孰可汗在西突厥內部鬥爭中取得了絕對優勢。棄宗弄贊說要與西突厥聯手,自然不會找與大唐友善的泥孰可汗。
祿東贊年齡與棄宗弄贊相當,這些年相伴棄宗弄贊左右,兩人名為君臣,然心意融洽,實為莫逆。大至宗國大計,小至排解糾紛,棄宗弄贊每遇事皆要找祿東贊相商,且多言聽計從。祿東贊現在觀察棄宗弄贊的神色,知道他的心意已經有了轉變,遂決然道:「主動罷兵!」
祿東贊憂心道:「贊普,我只怕事越弄越糟。」
何況,魏徵此次上諫言並未在朝堂之上當眾宣講,而是採取了一對一上疏的方式,也算是顧及了自己的顏面。
牛進達和劉簡的這二路兵馬行進之時,吐蕃兵毫無覺察。這日薄暮時分,牛進達所部突然出現在松州城東面,那裡有二千吐蕃兵駐紮,暮色漸合,唐軍分成無數小隊圍著這二千吐蕃兵,猛然攻打。很快,有一千余名吐蕃兵被斬下頭來,僅有二百餘人逃出重圍,倉皇奔向棄宗弄贊的主帳所在地。
如果說,他初讀魏徵諫章因觸其顏面產生怒意,是人類弱點所致的話,那麼,他現在以平靜心情細辨其味,終於明白魏徵的拳拳報國之心,則是他歷來形成的超越凡人的優點所致。
這日,李世民將虞世南、魏徵、房玄齡、馬周、褚遂良、溫彥博、王珪、劉洎等人召入兩儀殿內,喚太監為他們搬來椅子,讓他們圍坐在自己面前。
李世民暗道:「蕭瑀與魏徵都是耿直的性子,心思接近,其能不揣摩我的心意而當堂讚揚,這份膽量其實難九-九-藏-書得啊。」
「四者,朕今後除授、貶黜官吏,皆經過政事堂議定后,再行冊授。
「甘從斧鉞!甘從斧鉞!你知道我的心思,明有必死之心,心中早已斷定我不會殺你。你知道我愛護自己賢君的名譽,猶勝於生命。哼,你卻是滿腹心機呀。可是你想過沒有,萬一我真的殺了你,又有何妨?哼,你此次實在是在鬼門關里走了一回呢。不過這樣一來,我當我的賢君,你當你的忠臣,我們君臣兩人各得其所,這是不是你的初衷?」
「可那諾曷缽躲在涼州城內,毫毛未損,我焉能咽下這口氣?」
房玄齡出班領旨。
侯君集和執失思力帶領從人向松州奔去。
但也有人提出異議,中書舍人許敬宗出班奏道:「魏特進心憂國家,此次直言上疏,委實可敬。只是其疏中言辭激烈,少了一分淳厚之意。以此言語來諫皇上,似為不敬。臣以為,魏特進應將此疏收回,另變語句為妥。」
「昔陶唐、成湯之時,非無災患,而稱其聖德者,以其有始有終,無為無欲,遇災則極其憂勤,時安則不驕不逸故也。貞觀之初,頻年霜旱,畿內戶口並就關外,攜扶老幼,來往數年,曾無一戶逃之,一人怨苦。此誠由識陛下矜育之懷,所以至死無攜貳。頃年以來,疲於徭役,關中之人,勞敝尤甚。雜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輩,上番多所驅使;和市之物不絕於鄉閭,遞送之夫相繼于道路。既有積弊,易為驚擾,脫因水旱,谷麥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寧帖。此其漸不克終,十也。」
詩中所稱的「蘭生」,相傳是漢武帝時的百味旨酒,而「玉薤」則是隋煬帝享用的酒。李世民用此二物相喻,可見他對魏徵所獻之酒的推崇。
魏徵躬身道:「陛下接納臣言,實為開明。臣的話激烈狂放,能為陛下所容,實為天下蒼生的福祉。」
棄宗弄贊領兵在松州一帶耀武揚威,鄰近的一些羈縻州見吐蕃力強,紛紛叛大唐降吐蕃。數日間,閻州刺史別叢卧施、諾州刺史把利步利率族人降了吐蕃。
李世民問道:「記得前一陣子吐蕃王接連派使來我國,致以通好之意,緣何現在興兵來犯我境?」
房玄齡出班奏道:「臣贊同蕭公所言,如今天下大治,應該常懷警惕之心。魏特進的這番話固然是對皇上說的,其對群臣,也有警誡的作用。」
李世民接著道:「虞卿、魏卿,《群書理要》編得不錯,只是『慎始慎終』一節還要增益,你們近日可增補之。書成之後,朕要分發給諸王以及重臣,讓他們人手一本,使他們能經常誦讀,以體會理國的大義。」
棄宗弄贊聽出了祿東贊的話里含有深意,問道:「你在這裏大讚大唐皇帝,到底有何話說?」
魏徵雙手接過此紙,仔細觀看,只見上面寫道:
棄宗弄贊此時已經完全拿定了主意,待他聽完了祿東贊下面的話,不禁哈哈笑起來,說道:「好吧,我們立刻退兵!我回國后即著手建造宮殿,殿成之日,即是我迎娶大唐公主之時。我就先信了你這一回。」
李世民笑了,說道:「哈哈,朕聽說這位棄宗弄贊年輕英武,不料卻因一名女子就妄動刀兵,其胸懷也忒窄了一些。」
這時,那名去傳喚魏徵的太監入殿稟道:「皇上,魏徵現候在殿外。」
醽醁勝蘭生,翠濤過玉薤。
「魏卿,人臣事奉君主,順從旨意是非常容易的事,而違背上情犯顏直諫就非常難了。朕自從看了你的這篇上疏后,反覆揣摩,深覺其中詞強理直,已將其書為屏障,以朝夕瞻念。
君臣接著談論一些文史經籍,他們似乎又回到貞觀初年一同以史為鑒、補益時政的談話場景。
魏徵對曰:「臣猜想,定是陛下御覽了臣的上疏,因宣來問詢。」魏徵自從上疏之後,也知道自己疏中言語太過激切,若招致皇上的龍顏一怒,那也是一忽兒的事,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昨日被宣入宮,一路上心裏也是敲上數面小鼓,莫知後果,然後來李世民讓他退回,又弄得他一頭霧水。魏徵在此反覆之間,尚不知道李世民的心頭正風雲際會,一反一正對其命運影響頗大。
是時,吐蕃兵已經猛攻松州城二十余日,吐蕃兵慣在高原之上跨馬搏殺,沒有攻堅的經驗,其在松州城下吼聲連連,然面對高聳的城池和固守不出的唐兵,無計可施,只好在城池四周紮寨,妄圖困死城內唐兵。
李世民此言一出,令群臣大為震驚。看來皇上不僅在朝堂上自曝其短,還要天下大大小小的官吏也知道這件事,這是何等的胸懷!
祿東贊顯然不贊成繼續進攻,勸道:「贊普,我軍此次出戰的目的就是懲罰多嘴的諾曷缽。現在諾曷缽已經逃竄,則此戰的目的已經達到,似可班師了。若再襲党項部,乃至侵入唐境,即是與大唐為敵。贊普,如今大唐強盛,四方弱小皆不是對手,我國若與大唐為敵,實為不智。」
房玄齡對曰:「臣這些日子也在想,若府庫充實,任其溢滿,糧價更賤。長此以往,也不是個事。前世君王,當其國家府庫充實之時,或大造陵墓,或奢修宮室,以此來消耗財富。陛下欲百姓安靜,斷然不為。如何解決這個難題兒?這讓臣想起貞觀之初,陛下曾讓百姓自發修築水利的事。這些年風詢雨順,無旱澇之虞,然天時無常,趁著豐年修築水利,臣想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棄宗弄贊想想自己此次為爭一口氣大舉出兵,不免有些效小兒女之態,遂微笑上臉。棄宗弄贊這些年雄起於高原,並非一任武力,亦是輔以相當的謀略而成。他默識大勢,知道與大唐和睦相處才符合自己的利益,這也是他一直堅持與大唐通婚的原因。想到這裏,他又反問祿東贊道:「我們已出兵與大唐交惡,現在又處於如此不尷不尬的境地,你有何妙法?」
魏徵答道:「此酒名為『醽醁翠濤』,須精選純色葡萄,且個頭也要相等,如此釀出酒之顏色方顯翠綠。還有一點,酒成之後芳香酷烈,味兼醍醐,十年內其味不散,須以十蒸十釀之法為之。臣苦研釀酒之法數十年,對每道工序須親手操之。若失之毫釐,則差之千里,read.99csw.com不敢讓他人代釀。」
李世民與魏徵這一番交鋒,以魏徵完勝而結束。李世民聞過即改,並舉一反三,努力戒除驕逸之心,恢復貞觀初年的心志和做法。皇帝如此,臣下自然不敢怠慢,皆各司本職,勤政為民,繼續以「撫民以靜,唯重教化」的宗旨治理國事。
李世民又道:「你恢復党項部舊地,立其首領之後,要好好代朕祭奠一下拓跋赤辭。唉,此人數月前來京面見朕,不料今日已經戰死,讓朕萬分傷感。」
群臣聽了「十思疏」,場面還算平靜,待聽完「十漸疏」,場面有些嘈雜起來。許多人心想,魏徵緣何如此大胆,竟然不顧君王顏面將李世民駁得體無完膚。孔子還推崇中庸之道,魏徵為士大夫多年,浸潤儒家學說日久,為何不能以平和心態及中和的語句致疏皇上?一些人甚至猜度李世民的意思,更有人埋怨李世民:如此激烈文字,自己看看也就罷了,何必還要在此當堂宣讀?豈不是自掃顏面?
侯君集接過兵符,急忙出殿開始布置此次軍事。
祿東贊對此次攻戰不以為然,這些日子一直側面勸說棄宗弄贊退兵:「贊普,臣以前聽何吉羅說過,大唐皇帝愛馬成癖,大唐馬政在其手中興旺發達,中土之馬已不輸於四夷之馬。昔日東突厥號稱控弦百萬,何其強盛,結果到了大唐面前,還是不堪一擊。由是觀之,我們不可輕視唐軍。再說中土多有兵法大家,像古代有孫子,當代有李靖,其兵家謀略即是以最小的代價取得完勝,以其所長制敵所短,他們憑藉堅固城池,多發動夜戰,即是此例。」
溫彥博取笑道:「魏特進的『醽醁翠濤』大名鼎鼎,我若致仕歸家,要到東市裡尋一店鋪,再求魏特進書一牌匾,名為『翠濤酒軒』。定能大發其財。」
吐蕃兵這些年縱橫高原,有著犀利的戰鬥力。党項部竭力抵抗,終究不是對手,很快敗下陣來,拓跋赤辭也在亂軍中被殺。吐蕃兵橫掃党項部的地盤后,不事停留,快馬殺向松州。松州都督韓威見吐蕃來攻,組織人馬迎戰,但很快被殺敗。韓威只好退回松州城內,派人入長安求救。
魏徵說李世民不能有始有終的第九件事,是其自恃功業很大,蔑視前代帝王,自負聰明才智,內心輕視當代賢人,漸漸生出了驕傲之心。由此放縱自己的慾望,喜愛嬉戲遊玩,消磨了遠大的志向。
侯君集出京之前,派人分二路向牛進達、劉簡傳達命令,讓他們接訊后立刻帶領所部向松州移動,以解松州之圍。侯君集還行在路上的時候,牛進達與劉簡已經到達松州前線,戰鬥已經打響了。
是日,李世民一直呆在兩儀殿,反覆誦讀魏徵的這封諫章,細加揣摩,間或又拿出馬周和劉洎的上疏對照閱讀,感觸良多。
黃昏之時,李大亮率領大軍掩殺至涼州城。李大亮令唐兵自東首一字排開,兵士手擎火把,場面煞是壯觀。李大亮又令燃號炮,號令涼州城內守軍大開城門出戰。吐蕃兵從無夜戰的經驗,棄宗弄贊見此陣勢不敢怠慢,急忙喚人吹起犀牛號,頓時,吐蕃兵如潮水一般向南退卻。
李世民此時的心情漸漸平復起來,心道:「所謂旁觀者清,許是我果真如此,然不自覺。」
蕭瑀介面道:「依你所言,此酒須由你親手操作乃成,萬一你百年之後,此酒釀法豈非要失傳,世上也從此見不到如此美味!」
這是一件嚴肅且有益的事,虞世南、魏徵皆斂容答應。
李世民說道:「眾卿家,你們聽了魏卿的諫章,有何想法?魏卿,你不要動,就面對群臣聽聽他們如何說。」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不錯,朕正為此事。你的這兩封上疏,朕昨日已經仔細研讀,朕為之取了名字,第一封可稱為『十思疏』,第二封可稱為『十漸疏』。魏卿,所謂奇文共賞,你上來,當堂將此二疏向諸卿宣讀。」
李世民搖搖頭,說道:「遂良,若是乃父在側,斷不會說出這種話。覽古今之事,察安危之機,須常懷謹慎之心。朕為君王,不能有些許沾沾自喜之情,若漸升漸積,朕就會愛聽恭維之言,實為禍端。」褚遂良之父褚亮此時已致仕歸家,褚亮一生謹慎耿直,素為李世民所欽敬。所以其致仕后,李世民還常常派人入其宅中問訊。褚遂良上來就鬧了個沒趣,頓時滿面羞慚,不敢再吭聲。
「嗯,他們崇尚武力,若以此對付一些小部落尚可,以其區區數萬兵馬來我國耀武揚威,那是不成的。魏卿,你以為我們應該如何對付來犯之敵?」
「然我們所立的地方為大唐的地盤,是為其西境邊緣,其後方廣大,後續兵馬可源源不斷開來,且糧草充足。我們與其相比,就失了地利。何況,若此戰一開,我軍千里出戰,須傾舉國之力來支援。不出半年,定損折我國無數錢糧,更有許多人戰死域外,我國定然疲敝不堪。到了那時候,國內若有部落發難,則贊普首尾難顧,悔之不及矣。」
侯君集一時不好回答李世民的問話。當吐蕃兵侵入吐谷渾境內,繼而又犯涼州,李大亮曾派人送來軍情文書,書中說定能擊退吐蕃兵。侯君集心想若吐蕃兵攻涼州不下,撈不到便宜,定會引兵回國,也就沒多理會,更沒有向李世民稟報。他沒有想到此事越鬧越大,此次入宮時還生怕李世民責難。到了眼前的地步,他只好實話實說:「陛下,據李大亮所言,那吐蕃贊普來我朝求婚不成,認為是吐谷渾從中挑撥,由此遷怒吐谷渾,因有此役。」
「這也沒有什麼不可。西突厥現在面似與大唐和睦,其實互相猜忌。大唐皇帝封了泥孰可汗,使得乙毗缽羅肆葉護可汗大為生氣。我國若與乙毗缽羅肆葉護可汗聯手,定會使大唐手腳忙亂。」
李世民看到日已正午,遂留下眾人賜宴,喚太監取出魏徵所獻之酒讓眾人飲用。他又在案上取過一紙,說道:「魏卿,朕飲你所獻之『醽醁翠濤』,覺得餘味悠長,實為美味。朕這裏寫成一詩,現賜予你。」
這句話令棄宗弄贊為之氣沮,其嘆道:「中土越國千年,可謂博大精深,我國草創未久,與其相比委實粗陋。我苦求與大唐通婚,即是想若兩國從此通好,我國也可見識上邦禮儀多加交往。可惜呀,大唐不知我的這番心九*九*藏*書意,屢次拒絕通婚,將我看得連那小小的諾曷缽都不如,你說可氣不可氣?」
這句話逗得李世民也笑起來,說道:「哈哈,屆時二卿一人釀酒,一人賣酒,定是聳動天下之事。不過如此一來,天下人定會指摘朕的不是。天下富足多年,二卿又為朝中賢相,你們現在當街賣酒,人們定說是朕短了你們的薪俸,以致你們潦倒如此。」
李世民又目視魏徵道:「魏卿,至於篇中所闡述的微言大義,朕自會慢慢咀嚼,將之化入朕之日常行動之中。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聞過即改,善莫大焉,這些話朕都明白。只是人之慾望為天成,若靠己身之力來克制之,實在不易且難以自覺。你這些日子可在朕身邊,看到朕有失處,隨時舉諫。魏卿,朕昨日把你比成一面銅鏡,可以隨時照出朕本身的缺失來。」
「吐蕃至今尚未有文字,上上下下皆憑勇力,其行事難以常理度之。」
魏徵、房玄齡等人見李世民如此心情平和地布置此次軍事,又適可而止決定此戰的目的,不由得大為感動。魏徵說道:「陛下在遭他國侵擾之時,猶能心念百姓,適可而止,不窮兵黷武,此是我國之福,也是他國之福。」
至於第十件事,魏徵說李世民現在漸漸違背了貞觀初年使百姓安靜的初衷,表現為征役開始增多。像前一段時間,李世民當眾說出若百姓太閑容易產生安逸之心,所以要讓他們不停地勞役才可避免生亂,此謬論當場被魏徵等人駁斥,由此可看出李世民心性的轉變。
李世民的語氣明顯溫和起來。
棄宗弄贊得知唐軍來攻,看著外面漆黑的夜幕,鎮定說道:「傳令,各隊人馬不得妄離營盤,須堅守不動,有事明日再說。」吐蕃兵不善夜戰,若在此黑夜調兵往攻,弄不好會先亂了自己的陣腳。棄宗弄贊此舉,可謂決斷得宜。
讀完魏徵的諫章,李世民感觸頗深的是「居安思危」四字,他明白魏徵所以用如此激昂的言語,所以選取自己的單個事例來危言聳聽,無非讓自己在天下實現大治之時,不能忘乎所以,應該常懷謹慎才是。
他又轉念一想,恍然大悟:「好一個處心積慮的老兒,你魏徵似抱有必死之心,知道我定然不會殺你,所以才如此大胆,將我羞辱到極致。」
「臣聞『禍福無門,唯人所召』。人無釁焉,妖不妄作。伏唯陛下統天御宇十有數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內,年穀豐稔,禮教聿興,比屋喻于可封,菽粟同於水火。暨乎今歲,天災流行,炎氣致旱,乃遠被于郡國;凶丑作孽,忽近起於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戒,斯誠陛下驚懼之辰,憂勤之日也。若見誡而懼,擇善而從,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湯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時所以敗德者,思而改之。與物更新,易人視聽,則寶祚無疆,普天幸甚,何禍敗之有乎?然則社稷安危,國家治亂,在於一人而已。當今太平之基,既崇極天之峻;九仞之積,猶虧一簣之功。千載休期,時難再得,明主可為而不為,微臣所以鬱結而長嘆者也。
李世民讓侯君集呈上當地山川圖,凝神觀看了一陣子,很快有了決斷,毅然說道:「君集,此次軍事由你主持。朕授你為當彌道行軍大總管,剋日奔赴前線。朕再授執失思力為白蘭道行軍總管,牛進達為闊水道行軍總管,劉簡為洮河道行軍總管,他們皆歸你節制。你此次進兵,可依李藥師上次擊破吐谷渾的行軍方略,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將吐蕃兵逐出國境。嗯,你可持此兵符,調動五萬兵馬完成此役。」
祿東贊顯然不贊同棄宗弄贊的話,知道這是他氣急敗壞之時說的偏激之言,遂勸道:「與西突厥聯手?如此,我們須隔過泥孰可汗,若大唐來攻,我國勢必獨當其鋒,那乙毗缽羅肆葉護可汗居於西鄙之地救援不及,何談聯手?臣請問,贊普此次出兵,到底意欲何為?莫非要堅持與大唐為敵嗎?」
近年以來,因天下大治,李世民自視其能力超卓使然,不自覺地變換了態度,群臣奏事時,他或對不感興趣的話題「顏色不接」,或打斷奏事者的話而直斥其短,使群臣奏事時心有所忌,不敢隨意說話。魏徵認為這樣會堵塞言路,漸漸會使君臣產生隔膜。
「贊普的意思,是想與大唐聯姻。我們班師之後,我攜帶珍寶,親自入長安,定要說服大唐皇帝,為贊普訪來一名好公主。若兩國開戰,事就會變得麻煩起來,弄不好要大費周折呢。」
「三者,鴻臚寺今後收到外番朝貢珍奇之物,不得送往宮中,可將之造冊登記藏於府庫,遇節日時,可選其中一些貢品列于凌煙閣內,供百姓賞玩。有良馬貢來,可將之輸往隴西牧馬場內,不得送入宮中。魏卿,自今以後,朕不再圍獵,朕若有違反,卿可隨時諫止;
「不錯,朕不想當昏君,你要做良臣,我們君臣彼此克制,相得益彰吧。魏卿,你寫就此章,顯然費了許多工夫,讓朕如何賞你呢?」
侯君集見李世民讓自己主持此次軍事,不由得大喜過望。心想自己熬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了當主帥的機會。然聽到只許自己帶領五萬兵馬,感到兵力太少,很不滿足,遂說道:「臣領兵進攻,定殺得吐蕃兵有去無回,力爭生擒棄宗弄贊獻給陛下。只是五萬兵力稍嫌單薄了一些,乞陛下多給些兵馬,以保完勝。」
「二者,由戶部和大理寺聯手,清查一下各級官府徵用勞役的情況。若有人敢違反《租庸調法》額外濫用民力,要重重責罰。今後,自朕以下,任何人不得妄取民力,若朕違背,亦要按法責罰;
李世民搖頭不許,說道:「此番迎戰吐蕃,與前次進剿吐谷渾略有不同。吐蕃國居於高原之上,其只要與我國通好,不擾我境,這樣最好,朕沒有心思再派重兵。費盡許多力氣破襲其國,這樣對我國沒有任何好處。你此次進兵,一者,先解松州之圍,將吐蕃兵逐出國境;二者,設法聯絡党項部,聯手恢復党項部土地,立其頭領;三者,與李大亮聯絡,共同進兵將吐蕃兵逐出吐谷渾地盤,以恢復吐谷渾舊地。想那棄宗弄贊僅帶來數萬兵馬,你統轄五萬兵馬,再得党項部、李大亮之助,定能將吐蕃兵逐回其國。」
待侯君集到了松州城,見這九_九_藏_書裏已見不到吐蕃人的蹤跡,不禁大為奇怪。又想此次兵不血刃,吐蕃自退,實乃幸事,遂舉章向李世民稟報。他又知會党項部、吐谷渾,讓他們復歸舊地,他又到拓跋赤辭的靈前祭奠一番,方才班師回京。
棄宗弄贊撲了一個空,聽說吐谷渾人入了涼州、鄯州,心中怒火更盛,罵道:「多嘴的毛孩子,你以為躲入大唐城池內,就可高枕無憂嗎?我天不怕,地不怕,此次就與唐軍碰硬一回,定將你從城中揪出來。」
李世民的心情漸漸平息下來,十余年來,魏徵所上諫章無數,其中固然言辭激烈,直揭其短,讓李世民多次下不了台,然其諫章高屋建瓴,多是真知灼見,納其言確實對國家有利。李世民多年來感到,採納了魏徵的意見,除了面子上有點委屈以外,其他的對己對國都非常有利。眼前的這篇奏章也是這樣,因為魏徵到了現在的年齡和地位,他不會再以言語邀寵,也不會存心找皇帝的彆扭,他所以寫出如此激烈的話來,定是稟承其一貫的宗旨。
李世民接著說道:「朕聞過即改,就要有所表示。朕現在說幾件事,有司要立刻去辦。
李世民抬起頭來,此時的心境已完全換了一個樣兒。
魏徵聽出了李世民話中的意思,這是微諷他僅知舉諫皇帝要克制己欲,不得做遊戲之事,而自己卻躲在宅中,黑天昏地猛釀美酒,顯然也是不務正業。他一時語塞,只好端盞淺淺地抿了一口。
「你勸朕要居安思危,這番功勞極大,朕一定要賞,還有馬周、劉洎,朕也有賞賜。你的『十思疏』和『十漸疏』詞直意切,字字珠璣,朕已讓人謄來后交付史館,要讓千年以後的人也能知道我們君臣的情義。」李世民說罷,即宣人賜給魏徵黃金十斤,良馬二匹,同時,馬周、劉洎也得了相應的賞賜。
他此時的心緒已經徹底平復了下來,很細心地逐字閱讀,並反覆揣摩魏徵的意思。殿內的太監、宮女見他火氣很大,皆悄悄地退往殿角,屏聲連大氣都不敢出,殿內顯得異常安靜。陽光漸漸上移,透入殿內的光柱收縮了一截,時辰在不知不覺地飛逝,待李世民讀到結尾句「甘從斧鉞」時,一個多時辰又過去了。
李世民又繼續埋頭看諫章。
王珪說道:「聖賢道理,古今大致相同。像慎始慎終的道理,人皆能知,然終其一生,能做到者其實寥寥無幾。」
李世民看到群臣開始爭執,覺得還要先表明自己的態度,這樣,一些臣子即不會再猜度自己的意思,免得以後多費口舌,遂說道:「罷了,眾卿不要再爭執了,朕有話說。魏卿,你轉過身來。
李世民舉盞飲了一口酒,笑道:「魏卿,想不到你以重臣之身,卻沉迷於如此的勞役之中。朕問你,你痴迷於釀酒,對你行朝中之事有礙嗎?」
「臣想問贊普,我國若與大唐為敵,如此可行嗎?」
「這四件事,有司馬上要辦。玄齡,此事由你主之。」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如何安撫吐蕃,須長久為計。眼前的事,唯有出兵將其擊退。君集,松州那裡,我軍形勢如何?」
「目前松州城內,有韓威在那裡堅守。松州城池堅固,城內有充足的糧草維持,只要韓威輕易不出城,可保堅守兩月。在松州的左右兩翼,左武衛將軍牛進達擁兵駐紮于闊水,左領軍將軍劉簡率兵居於洮河,他們連成一線防止吐蕃兵再深入內地,這也正是吐蕃兵不敢輕易再前進的原因。」
席上之人聞言皆輕笑起來,在此輕鬆之際,魏徵也就免了回話。
李世民此時已經失去了向魏徵問罪的興緻,不願意接見魏徵,說道:「朕今日不見他了,可傳魏卿先回。」
這幾年,李世民見天下安定,出外圍獵、遊歷的機會比較多起來。按照魏徵等人的意思,若百姓見皇上動輒帶領從人出外圍獵,會認為這是嬉於國事的行為,因此要盡量減少。李世民讀到這裏,點點頭,心道:「這段話還算說得恰切,並未誇大,我出外的次數確實頻繁一些。」
祿東贊接著說道:「贊普此次出兵,本意是與大唐通婚。若此戰一開,請婚之事肯定成為泡影。臣以為,贊普此次出兵,已達到耀武揚威的目的,大唐皇帝定能掂出贊普的分量。以大唐皇帝的英武才智,他豈能惜一女子而使兩國交惡?這樣對兩國皆不利,大唐皇帝肯定不會採用如此下策。」
「『九仞之積,猶虧一簣之功』,這句話沒錯,可是魏徵,難道你認定我能成為一名完人,不能有一點越軌之處嗎?若整日里循規蹈矩,做人還有什麼趣味?
李世民讀罷也承認這點,近年來他在多個場合說過,貞觀之治不輸於前代聖賢之功業。
蕭瑀出班道:「臣以為魏徵所言,實為憂國憂民之警句。臣有時也想上如此諫章,奈何智力所限,難有如此精闢之思慮寫成章句。陛下,魏徵之言率真直切,其本意是讓陛下居安思危,其中不免有犯顏的地方,念其忠心為上,望恕其罪。」
「一者,立即停建洛陽宮和飛山宮,已備好的木石,可就近賑給受災的百姓,讓其修繕房屋之用;
魏徵答道:「不管吐蕃的出兵意圖如何,他們現在來犯我國邊境,騷擾百姓,只有以牙還牙,給以顏色。只不過戰事過後,求得邊境安靜為上策,不可一味用武。吐蕃國近年崛起於高原,若與其連年相攻,也不是長法。唯想陛下審時度勢,以威鎮之,以恩撫之,以取得長治久安才好。」
席間,大家品嘗魏徵自釀的「醽醁翠濤」,紛紛讚嘆不已。李世民含笑問道:「魏卿,這些酒都是你親手釀成的嗎?」
想起以前的無數次交手,李世民大多落在下風。魏徵覷准了李世民希望治理好國家,方肯折節納諫這個軟肋,每次出擊多獲全勝。想起此篇上疏條理清楚,語句凝練,且旁徵博引,顯然是魏徵多日琢磨而成。李世民知道,這老兒向來不打無準備之仗,他所以敢這樣大胆,必有所恃!
李世民目視房玄齡道:「朕聽了魏卿的言語,不敢再大造宮室。又讓戶部和大理寺,去查驗各級官府濫征民力的事。不增加百姓的額外負擔,只要官府節約其行,當保無虞。然這些年來,糧食年年大熟,糧價直線下落,有句話叫做『穀賤傷農』,長此以往,恐怕也不是個好事,你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