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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皇心親疏思易儲 夫妻情長珍別離

第二十九回 皇心親疏思易儲 夫妻情長珍別離

「兒子知道。兒子定當上孝父皇、母后,下撫弟、妹。」
李世民見長孫嘉敏的神情健旺,愈發想到她正處在「迴光返照」的關頭。若現在別去,今夜也許就要永訣了,他實在難以割捨,又不願當地說破。遂答道:「敏妹,難得你今日神情好了許多,我今夜就陪你在一起。」
李世民心裏一動:敢是自己剛才陷入回憶的時辰,她也正夢到兒時的事,看來是心有靈犀啊。想到這裏,他也展顏一笑,說道:「是了,你那時就不愛動,一張小臉如桃花似的,實在美得很呀。」
「自從父皇准了兒臣之請,戶部按時將修書所費撥給。」
李泰答道:「兒臣無福見到父皇跨馬征戰的場景,然多聽母后說過。至於父皇偃武修文,以文治天下,終於取得天下大治,兒臣倒是親眼目睹的。兒臣有福,趕上了這個昌盛清靜的年代,就想多學些詩書,將來能助父皇一把力。兒臣與令武、遺愛都是一樣的心思,父輩的功業是他們靠才智取得的,後輩若無德無才,靠積蔭吃飯難以長久。」
「無非就是那幾句話,願你今後能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臣,省勞役,止游畋,則是天下之福。我就是在地下,再無任何憾恨了。」
李世民見狀,關切地問道:「敏妹,你還有什麼事?我一總答應你。」
眾人走後,前殿里空無一人,寂靜無聲。李世民獨自呆在那裡,心中想起皇后的病情,不自禁又垂下淚來。
一行人沿著街道南行,漸漸走過了皇城東牆,又越過延壽坊、光德坊,到了延康坊,又折向西去,轉彎處就是一片宏偉的宅第,高大的門樓上面,居中鑲嵌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魏王府」。原來,李世民靈機一動,是想來瞧瞧李泰。李泰這些日子一直呆在府中,專心領人修撰《括地誌》。
李世民此行入魏王府,其實非為靈機一動。皇帝駕臨何處,非是隨意而至,那是有一定目的的。李承乾被立為太子,李世民起初不時入東宮問詢,其中包含他對太子的期望。貞觀十年之後,李世民絕足不再入東宮,可見他對李承乾的極端失望。他現在動輒入魏王府來見李泰,兩相比較,外人顯然感到李泰的行情看漲。到了李世民允許李泰設立文學館,許多人想起了昔日秦王府的情景,他們紛紛猜測:莫非皇上動了易儲的心思?
李承乾等三人隨後進殿,先在榻前跪伏問安。
李世民此次出宮為臨時決定,隨行之人僅是抬輿的太監以及十余名護衛,可謂輕車簡從。他們出了承天門向西,又出了安福門再折向南,沿途動靜不大,絲毫都不招搖。是時,李世民常常允許一些年老重臣可以乘輿行走,輿具並非皇帝專用,所以他們行在大街上,來往行人至多注視一眼,根本想不到這名乘輿之人即是當今皇上。
李世民伸手將眼睛揉了幾下,試圖抹去淚痕,以免皇后瞧見。
李世民看到太醫令等人還在那裡呆立不動,心中的火氣又冒了起來,吼道:「你們還呆在這裏幹什麼?還不趕快去干你們的活兒?」
「想起你當初與太子、齊王爭鬥的情景,直到今日我心有餘悸,他們固然不肖,然你們畢竟是親兄弟啊!二郎,我走之後,承乾他們就累你多照顧了。不管他們今後誰任皇帝,千萬不能讓他們為爭皇位,再弄得頭破血流,甚至傷了性命。這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嗯,若要加快修撰進度,這些錢物還很不夠。泰兒,你向戶部傳達朕的旨意,凡是修撰所費,憑魏王府的單子,要照章撥給。還有,若人手不夠,可讓國子監的學生來此幫忙。他們通過檢索典籍以修習學業,較之死記硬背更有裨益。」
李泰的回答也很得體:「兒臣能做一些事,無非是靠父皇的威望,順勢而成。想是這些人得知父皇准許兒臣修志,他們方才踴躍而來。」
長孫嘉敏將李承乾喚到眼前,輕聲道:「太子,你年齡漸長,知道肩頭上的責任嗎?」
這日午休過後,李世民翻身起床。他稍稍愣怔一會兒,即起步向兩儀殿走去,意欲到那裡閱批奏章。行到半途,他又改變了主意,喚人抬輿過來,然後乘輿出了宮門。
「我知道。敏妹,你儘管放寬心,我今後會善待大臣的。」
「我知道。魏徵的『十漸疏』說得很明白,我已將它抄于屏風,旦夕觀之,以時刻警醒。」
看著菁兒離去的背影,長孫嘉敏說道:「二郎,我走之後,菁兒就累你多看顧了。這丫頭性格溫順,寬兒又早夭折,切莫讓別人欺負她。」
李世民先用手抹去淚痕,再將雙手捉著長孫嘉敏的左手,露出笑顏道:「敏妹,我一人枯坐這裏,慢慢就想偏了心思,卻與你無關。我看你這一覺睡得甚是香甜,身子定顯得輕鬆了。對了,常何帶人離京已十多日了,按其行程估計,他該是返程的時候了。待你服了新鮮的雪蓮,身子肯定大好。」
長孫嘉敏嘆了一口氣,費勁說道:「臣妾知道自己的身子,陛下就不要再為臣妾費神了。常何為取一株花草,帶領人馬遠赴西域,此行要費多少錢糧?太不值了。」
那群人看見皇上眼角兀自掛著淚痕,又見他神色凝重,他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連班當值,窮盡心力醫治皇后,奈何不見效果,現在跟著李世民行走,心中不免敲上數面小鼓,惴惴不安,生怕李世民責怪他們。
當李世民剛剛起身的時候,蘇勖又趨前請奏道:「陛下,《括地誌》章目已成,魏王欲請陛下題寫《括地誌》卷名。臣已備好筆墨。請陛下移步去題寫。」
李世民停下步子,示意太醫令說話。
李世民坐在那裡不吭一聲,知道這是皇后在向兒女們交代後事。他看到長孫嘉敏說了這番話,在那裡氣喘吁吁,臉色潮|紅,露出咳嗽之狀,急忙說道:「你們退出去吧,讓你們的母后歇息一陣。」
李世民點九*九*藏*書點頭,說道:「做有益的事情,眾人方才擁護。泰兒,高祖與朕立國至今,所以能天下大治,四夷賓服,無非是順乎民意而已。俗話說,盛世修史,你主動要求修撰《括地誌》,亦是順應了大家的心意。」
李世民怕自己的悲傷又引起她的不適,遂輕輕走出立政殿。他邁出殿門,斜眼見太醫令正帶領一幫人候在廊上,其心頭頓時湧出一股無名火。他伸手向太醫令一招,說道:「你們,隨朕到前殿說話。」
李世民此時看到太醫令,不像那日暴怒時的狀態。他柔聲道:「朕知道,你和太醫們為診治皇后已然盡了力。朕那日責怪你們,實因盛怒之下而失態。皇後到底如何?你可如實奏來。」
良久,長孫嘉敏費勁地睜開眼睛,說道:「二郎,我這幾日睡過去以後,心中恍恍惚惚,總覺得到了幽冥境。由此來看,我去日不遠。我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今日一定要對你說清了。」說完,她右手抬起,遞給李世民一隻布囊。
李世民到了近前,令他們平身,看到李泰身後肅立二十餘人,笑道:「泰兒,想不到你時間不長,竟然網羅來如此多的人物。嗯,有蕭卿、顧卿等人來助你,此事也許能成。」
李泰尚未回答,魏王府司馬蘇勖奏道:「陛下,京中貴胄子弟及愛文學之人,聞聽魏王府主修《括地誌》,紛紛來府要求加入,並說分文不取。前些日子,這裏門庭若市,實在熱鬧。臣等檢索其中善文之人,讓他們分道輯錄。後來,各州得知魏王修志的消息,紛紛將各州地理圖籍、山川沿革輯錄成冊,如此就省了許多工夫。」
李世民揮手讓菁兒及宮女等人輕步移開,獨自一人坐在榻前。專註地凝視著長孫嘉敏的臉龐。心中思緒萬千,百感交集。
長孫嘉敏搖搖頭,說道:「二郎,我這一輩子跟了你,真是上天有眼,我心足矣。我自得病以來,你傾盡心力,整日操心。聞聽雪蓮能有功效,即遣常何帶人去取,你的這番心情,我唯有萬分感激。可是呀,我這些日子感到身子越來越沉重,太醫們所下藥石如泥牛入海,就是服了天山雪蓮,也難有起色。我知道,天意註定的事,是勉強不來的。我想伴你左右,可是,老天能答應嗎?」
李世民見他低頭不語,怒道:「說呀,你低頭不語,莫非讓朕去求懇你嗎?」
李世民放下冊子,注視李泰道:「泰兒,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的號召力嘛。」
長孫嘉敏臉上泛出一絲喜色,說道:「我所以這樣說,其實也是為了你呀。像逝去的如晦,還有玄齡,你有了這樣的臣子,實在是天降斯人佐你。」
李世民口中附和著長孫嘉敏,看到她精神頭頗好,心裏又是一動:怎麼精神頭兒健旺起來了?莫非是人們常說的「迴光返照」嗎?
蕭德言起身取過一卷冊子,進呈李世民面前,說道:「陛下,別看魏王殿下年輕,然他深識修撰程序。修撰之初,魏王即召集臣等討論總目。現總目已成,凡五百五十卷,請皇上過目。」
這的確是一個難題,李世民的眉頭也不由得皺了起來。他凝思半天,又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儘力而為吧。你出京時要多帶些人,隨帶許多棉被,取雪蓮之時,就勢將山上的寒冰也多取一些,將之放入棉被之中貯存。這樣,你沿途逐步將冰塊取出一些,使雪蓮能持續浸潤一些寒氣。」李世民口中這樣說,心裏其實也沒有一些底。想想也是,歸途非止一日,那些冰塊照樣會化。
太醫令聽了這番話,方才放下心來,他說道:「臣探皇后的脈息,覺得脈象已亂。臣拿不準,又讓數名穩妥的太醫複診,他們與臣的診斷一樣。這樣的脈象,是人之將終的徵兆。許是臣等診斷不對,然常人的脈象顯示這樣,即為臨終之前夕。臣不敢說皇后臨終不遠,然也不敢不奏。但願皇后吉人天相,能度過這陣厄難才好。」
是時,李承乾、李泰、李治及小女兒新城公主一直候在殿外。李世民見長孫嘉敏要見他們,遂扭頭喚道:「宣太子他們入殿。」
「我此生無益於人,死後也不能勞累他人。我死後,請你尋一石山,開鑿洞穴,以山為墳。洞穴開鑿時不能太大,能容下棺木即可。棺木中也不要放有金玉之物,至多放上一二件瓦器即可。」
李世民又與蕭德言等人談了些修撰體例,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了。李世民看到時辰不早,起身欲返宮中。
李世民此時忽然感覺臂彎中的她身體一沉,又見她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邊,頓時感覺不好,一邊急晃,一邊大吼:「敏妹,敏妹,你醒醒,你醒……」
「哪三件?」
長孫嘉敏微微點頭,又不捨得,問道:「二郎,你今夜就在這裏陪我嗎?」
「我知道。無忌哥隨你多年,立有功勞,然他畢竟為外戚之身啊。漢朝時呂、霍專權,對朝廷不利,也使這些外戚家族覆滅。二郎,我死後,你能使我族家有些微薄祿俸即足矣,萬萬不可讓他們身居朝中高位,這樣方保我族家子孫安全。二郎,我求求你了。」
李世民自從在東宮顯德殿棒殺稱心之後,對太子李承乾的厭惡之感愈益加重起來。那些日子,他見了太子就沒有好臉色,太子見了他,也是畏畏縮縮不敢言聲。待太子拜辭退去,李世民瞧著他那一瘸一拐的樣子,心中多次想過:「這樣的人,能成為泱泱大國的威嚴君主嗎?」
常何的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心想這幫太醫狗急跳牆,竟然想出這樣一個餿主意來。他躬身道:「陛下,臣去取雪蓮,看似不難,其實有三件難事不好辦。」
好半天,李世民方才睜開眼睛,斥道:「你們平日里號稱名醫聖手,朕又授給你們官品,可謂有名有職,實在是風光得很呀。朕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皇後患疾之後,正是你們大顯身手九-九-藏-書的時候。你們緣何醫治皇后顯得一籌莫展不說,還越醫越糟?」
「兒臣明白。」
「第三件,想那雪蓮生在極高極寒的地域,臣固然將其連根刨起,然到了山下,其能否成活?回京路上,還要經過號稱火焰山的地方,臣怕難將鮮活的雪蓮帶回來。」
這個夏天非常炎熱,人們呆在家裡和在日頭下面一樣,皆汗流涔涔。有時候,天忽然下起了暴雨,那如簾的雨水澆不去瀰漫的暑氣。雨急停后,通紅的太陽又很快露出面來,將剛剛濕潤的空氣變成熱浪。李世民每到夏天,往往要帶領臣子到九成宮等地方避暑,今年由於長孫皇后病重,他不忍離開,一直呆在京城裡。
殿內已掌起了燈燭,為了怕光線刺眼,燈燭上皆蒙上絳紅色的紗罩。李世民輕步走到榻前,就見皇后正昏沉沉地閉著雙眼在那裡輕睡,枯瘦的臉龐上,幾綹散發垂在那裡,襯托其膚色更加蒼白。
李世民倚仗自己的文才武功傲視許多君主,那麼自己身後,若由承乾這樣一個庸陋之人來繼統,他的心裏實在不甘。魏王李泰與太子相比,長相威武,愛讀書,多藝能,且折節下士,頗有李世民之風,漸漸獲得了李世民的寵愛。李世民上次允許李泰在府中設立文學館,其實已經動了易儲的心思。
李世民抬起頭,眼中又湧出淚花,悠悠說道:「常何,你放心去吧,總之要加快步伐才是。萬一……唉,死生由命,若皇后其間有什麼好歹來,朕不怪你。」
李世民見她交託遺言,句句都是為別人著想的,不禁哽咽道:「敏妹,你這一輩子,莫非都是為別人而活的嗎?你該打起精神,好好調養身子,你今年才三十六歲,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你不是多次說過,要伴我白頭到老嗎?」
李世民點點頭。
長孫嘉敏依言閉起了雙眼。
李世民說到李婉娘,在座之人皆知道皇上與其亡姐非凡的親情,皆神情肅穆,不敢輕易插話。
李世民看在眼裡,急在心裏,那些日子,他來立政殿的次數很頻繁。這日他在立政殿里呆了一會兒,看著皇后那難受的樣子心傷不已,他又親手喂她喝粟米粥,無奈皇后實在咽不下,勉強喝了幾口,身子一震顫,又將喝進去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李世民要來濕巾,輕輕揩去她口邊的污物,皇后無神的眼光中向他投來深沉的謝意。李世民心有所觸,眼角不自禁滾出兩行清淚。
長孫嘉敏又叫過李泰和李治,吩咐道:「太子既是儲君,又是你們的兄長,你們要相親相愛,要儘力輔佐他。」
李世民依言脫衣上床,與長孫嘉敏並排躺在一起。
長孫嘉敏的臉上露出一絲悅色,接著說道:「然天有不測風雲,誰料想,我卻要先你而去,這包葯也就沒有了用處。二郎,我走後,你要擇一賢良之人繼為皇后,這後宮里不可一日無人主持呀。」
蕭德言接著奏道:「總目即成,魏王覺得若按常例來修撰,需窮十年之工夫,遂遣人分赴各道、州,縉輯疏錄,以加快進度。」
李世民居中坐下,招呼眾人道:「都坐下吧。朕今日來,沒有什麼要事,主要是想起昔日秦王府文學館的場景,因來這裏感受一番。」
李世民接見群臣,以和顏悅色的時候為多,太醫令何嘗見過他如此震怒的樣兒?早嚇得將頭貼近地面,好半天,方才慢慢抬起頭,說道:「臣等委實無用,請陛下重重責罰。」
李世民即位後手不釋卷,最愛讀史書。他深知,儲位的變動最易引起朝中動亂,乃至波及天下,所以要極端謹慎。李承乾為太子已十數年,天下知聞,他雖有愛嬉戲、寵男童的毛病,然終無大惡。若貿然將其廢去,朝中大臣定會反對,天下及四夷之人又會無端猜疑。於是,他選取了一條漸進易儲的道路。
「臣領旨。」
李承乾等三人急忙跪伏退出,只有那新城公主不依,她不願意離去。這時李治走過來,伏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想是兩人年齡相若,不知李治對她說了什麼,她聽完后很乖覺地離去。
淚眼模糊間,忽聽一聲柔柔的聲音傳入耳鼓:「陛下,你又為臣妾傷心了。」
長孫嘉敏又求道:「二郎,你抱緊我。我就是死了,也要死在你的懷裡。這樣,我到了陰間,肯定沒人欺負我。」
「好哇,就用楷體。」
李泰的這番話也是老生常談,然李世民現在心愛李泰,不管他說什麼話都感覺非常順耳,遂問柴令武、房遺愛道:「令武、遺愛,你們果真是這樣想的嗎?」
李世民見蕭德言讚揚李泰,心中欣喜,笑道:「他小小年齡,至多在庶務上有些能耐,至於修撰《括地誌》,沒有你們這些飽學名儒來主持,他是摸不出門道的。好了,我們到館內去談吧。」
長孫嘉敏臉上忽然又露出一絲嬌羞之色,說道:「二郎,你坐在那裡好長時辰了,難道不累嗎?不如就躺在榻上休息一陣。」
李世民喚菁兒過來,讓她喂長孫嘉敏喝幾口水。如此平撫了一番,長孫嘉敏方才緩過勁兒來。
「敏妹……你怎能出此語?你生是我的皇后,就是到了地下,你還是我的皇后,此話休要再提。」
李泰見李世民如此支持自己修撰之事,喜出望外,急忙謝恩。
長孫嘉敏走到了她生命的盡頭,死後的容顏很安然,現出一派恬靜。想是她知道自己死在李世民懷裡,於是放心地離去。
李世民說完這句話,又很後悔。他生怕長孫嘉敏因此睡過去,再也不醒。
長孫嘉敏連連搖手:「我怎能與高祖相比?其實呀,我說要薄葬,也是愛護己身骸骨。像盜賊之心,止求珍貨,墳中無珍寶,他們無所求也不會來打擾。」
這群人知道李世民心愛皇后,所以醫治之時也盡了心力,然皇后之病沒有起色,反而更加嚴重起來,他們心中早就怕皇上呵斥,不料果真有今天。太醫令小心翼翼道:「臣https://read.99csw.com等醫術淺陋,實在有罪。臣前些日子已派人出京,讓他們到各州遍訪名醫,好歹要將皇后醫好。」
這時,太醫令身後有一名醫博士小心翼翼道:「陛下,要治皇后之病,尋常藥石難以見效,須覓奇草異葯來一試。」
「什麼事?」
長孫嘉敏忽然一笑,精神頭兒似乎好了一些,說道:「二郎,我剛才夢中,又見到我們兒時的時光。你那時,整日里和無忌哥一起跨馬射箭,不肯與我多說話,讓我好委屈。」
「兒臣明白。這些日子經蕭公等人一番勞作,已大致列出了分卷名目。」
「你見過高祖的葬儀,已經很節省了。我們身死之後,可仿其制,這樣稱不上奢費。」
須臾,常何進入前殿叩見李世民。
長孫嘉敏不願意再說這個話題,柔聲道:「二郎,我想再見見孩子們。」
李世民聽了這句話,心裏不覺一沉。蘇勖說要效房、杜故事,那麼李泰呢?豈不是要效自己的故事?他又轉念一想,李泰府內設文學館,是遵從自己的意思,自己另有深意,卻與自己昔日為秦王時大為不同。他想到這裏,又復微笑道:「你能想出這等主意,足證你的才力可堪為用。為人臣者,須忠心為上,你今後只要傾心輔佐泰兒,就是盡了臣子的本分。」李世民知道,大凡一個人若想成就一番事業,手下須有一班能幹的人馬。蘇勖能為李泰盡心,房遺愛、柴令武以功臣子弟之身不尚紈絝,圍繞李泰左右辦正事,看來李泰似乎能識人。這時,他想起太子與李元昌一起整日在東宮嬉戲的事情,又想起太子寵愛男童,想起來真令人噁心,心中對承乾的厭煩之情頓時升起。
太醫令嚇怕了,不敢說行,也不敢說不行,斟酌半天,方才答道:「臣確實聽說過天山雪蓮可以入葯,想那雪蓮生長在極高極寒的山上,與尋常花草肯定不同。只是西域通行不便,太醫署不能常備此葯。至於說將新鮮雪蓮花入葯,想天山來京,路途何等遙遠,其實難能啊。」
這日黃昏,李世民又來立政殿陪伴皇后。未入殿的時候,太醫令緊行幾步立在甬道邊,躬身對李世民說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李世民從未將易儲的想法告訴長孫嘉敏,不過聽她現在話里的意思,分明已看出了自己的企圖。李世民嘴巴動了動,又想把此事說透了費許多時辰不說,弄不好要大傷其心,遂住口不說。
李世民接過冊子,從頭到尾一頁頁翻看,看得非常仔細。
新城公主最先跑進殿來,一徑到了榻前,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長孫嘉敏。長孫嘉敏伸手拉著她,眼眶中忽然滾出了淚水。
李世民看到柴令武,又想起李婉娘來,心中泛起了一陣柔情,輕聲道:「令武,乃母臨終之時,讓朕照顧你們。你能這樣,畢竟沒有辜負了她的囑託。朕想她在陰世間,知道你這樣,亦可告慰了。」柴令武是柴紹與李婉娘所生的次子,李婉娘死後,李世民對其所生子女愛護有加。像其長子柴哲威長成,即授其為右屯衛將軍;柴令武也剛剛被授為太僕少卿。李世民又見柴令武生得英氣逼人,就將自己的第七個女兒巴陵公主嫁給他。這樣,柴令武既是自己的外甥,又成了自己的女婿,可謂親上加親。
長孫嘉敏又幽幽地道:「二郎,夫妻若黃泉相見,還是夫妻嗎?」
為了修撰《括地誌》,李泰奏請著作郎蕭德言、秘書郎顧胤等人入府主持,李世民自然一一照準。是時,李泰在文學館中已延攬了不少飽學名士,像記室參軍蔣亞卿、功曹參軍謝偃、司馬蘇勖等人皆是當時名士,再加上一些頗有知名度的年輕才俊,魏王府文學館內一時間人物輻輳,門庭若市。
長孫嘉敏輕輕點點頭,不再言聲。她又閉目養神一陣,徐徐說道:「二郎,我還有一件事請託。當初我力勸無忌哥不能佔據朝中重位,並非矯情,實有自私之心。」
「我那日見到魏徵的諫章,覺得上天降生此人,實是我朝之福。我讀前史,像這樣有見識有勇氣者,唯此一人而已,願你珍視。二郎,你跨馬征服天下,又施仁德取得天下大治,此份功業已傲視前世。可是呀,要將許多事一直做下去,就太難了。」
「毒藥。當你那日在九成宮患病的時候,我就備下此物常帶身側。萬一你龍馭賓天,我誓不獨生,當吞葯隨你一起。」
李世民題完書卷名,就移步出館升輿回宮,李泰一幫人肅然將其送出府門。
「這是什麼?」李世民疑惑地問道。
李世民一手環著長孫嘉敏那枯瘦如柴的身子,一手去堵她的嘴巴,輕聲斥道:「敏妹,不許再說這些無來由的話。你還是睡吧。」
「第一件,此去天山,不遠萬里,臣一來一回,非數月不可。若因此耽擱了皇后的病情,臣吃罪不起。」
李世民這會兒的興緻頗高,他並不擱筆,說道:「泰兒,難得朕今日心情不錯,朕就多寫幾遍。其後,你可從中選出一幅最佳者,以為卷名。」說完,他認真地又寫了五六遍。
「哼,皇后在榻上苦挨時日,你們這樣慢慢悠悠,何時能訪來名醫?朕看呀,你們不唯是庸醫,還是庸官、庸人!」
李世民想了想,答道:「好吧,敏妹,我答應你。」
李世民的這些想法僅是轉瞬之間,顏色上未見任何異常,他將話題又拉回到修撰之事上。他目視李泰道:「泰兒,你想得對,若修此書用十年之工夫,時間上太久了一些。各州能主動幫助你輯錄,這樣很好。朕回宮后再讓中書省批旨一道,讓其明發天下。須使各州舉獻典籍,並指定專人負責各州輯錄之務,以助你早日完成。以前兵荒馬亂,想修書而不能。如今天下安靜,正是將各種史籍整理—下的時候。泰兒,這《括地誌》固然由你主修,然也是國家的大事,戶部按例撥來錢物嗎?」
「朕早就說過,為醫皇后之病https://read.99csw.com,普天之下不管是何人何物,只要你們說有用,朕定當訪來。過了這麼多時間,你不早說,現在不是廢話嗎?」
當夜色漸濃的時候,李世民抬眼見太醫令還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側,遂喚道:「你去吧,把最後的事辦好即可。朕知道,你們這一段日子侍候皇后,也費了不少心力。」
「敏妹請說。」
李世民看著冊子,隨口問道:「遣人到各道、州輯錄?泰兒,你府內有這麼多人嗎?且輯錄之事一般人難為。」
果然,李世民到了前殿頹然坐下,那班人跪在前面行禮,李世民閉目坐在那裡渾然不覺,似乎忘記讓他們平身,一任他們跪在面前。
眾人中以蕭德言品秩最高,年齡最長,李世民剛剛即位時,他即是弘文館學士,曾與魏徵、虞世南等人一起修撰《群書理要》,深得李世民賞識,此番以著作郎之身入魏王府文學館,亦是李世民欽點。李世民話音剛落,他就開口奏道:「陛下,魏王此次主持修撰《括地誌》,可謂使盡全力。京城文學之士及貴遊子弟知聞魏王傾力修撰,紛紛來歸,前些時府內來人熙熙攘攘,好不熱鬧。此書工程浩大,憑臣等數人之力難以完成,多虧魏王多引人物,才使臣等心內有了底兒。」
李世民又補充道:「你即刻傳旨給韋盤提,讓他將隴右馬場里的千里馬都牽出來,從西州開始至京,每隔百里,都要放上數匹。待你取回雪蓮,就讓這些千里馬接力傳遞,早日將雪蓮傳入京城。」
「不怕。只要你們說出名目,能治皇后之病,就是天上的龍肝鳳膽,朕也要取來。來人,傳常何前來。」
柴令武躬身答應。
李泰得知父皇來府,其時他正在王府西首新辟的文學館內,急忙帶領一幫修撰《括地誌》有品秩的人迎了出來。他們行出館門不遠,就見李世民的輿駕已經迎面走來。李泰立刻伏地跪迎,身後的人也伏在路左迎候。
長孫嘉敏意猶未盡,又說道:「二郎,我再求你一件事。」
李世民此時已讓太醫令等人平身,讓他們立在一側。李世民讓常何起身,手指太醫令等人說道:「常何,剛才他們提出療治皇后之法,其中一味葯需大費周折,你即時帶人到天山走一趟。」
這句話嚇得下面人的頭低得更低,也算他們不走運,李世民心傷皇后之病,正好看見他們,就將一腔火撒在他們的頭上。
蘇勖躬身道:「臣多聽房、杜僕射昔日在秦王府的故事,心慕效之。只是臣才力淺薄,唯恐輔佐魏王不周。」
「嗯,你可多攜帶金珠送給麴文泰,就說朕為救治皇后需借道,讓他速速放行。朕想那麴文泰畢竟是漢人,頗知一些禮儀,此行為救皇后性命,想他不至於阻難。」
李世民說完,又凝神書寫了一回,卻是飽含王羲之意韻的楷體。是時,朝中文官習書成風,蕭德言、顧胤等人為飽學名士,在書學方面都有一定的造詣。李世民寫完,他們在背後觀看,不由得嘖嘖讚歎。李世民這一段時間痴迷王羲之的書藝,每日臨摹數遍,愈加體會到了王羲之的書意,使其筆法隱約能見王羲之的韻味。蕭德言等人讚頌,其實並非謬讚,委實名副其實。
「臣遵旨。」太醫令等人又惶恐地跪下。
太醫令躬身退往一旁,頭上猶汗涔涔的。
「臣……臣聽說,西域的天山頂上,生有一種異草,名曰雪蓮,新鮮的雪蓮花頗有療沉痾之功效。若能取來讓皇后服下,也許能使皇后病體有起色。」
常何領旨后立即退出。
「敏妹,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任何一人傷了性命,他們也是我的兒子呀。」
李世民聽他的話雖遮遮掩掩,然斷定皇后不久於人世也很決然。李世民腦子裡突然一陣眩暈,隨後眼角不絕地滾出清淚。他怔怔地站在那裡良久,皇后久病不愈,他許多次也往最壞處想過,但總覺得那個時辰很遙遠,也就慢慢釋然。現在乍一聽噩耗,腦子頓時空落落的,心中輕輕喚道:「敏妹,你莫非真要離我而去嗎?」
李世民無語,默默地落淚。
原來長孫嘉敏醒了過來。
李世民哈哈笑道:「泰兒,《括地誌》需數年後方成,現在就讓朕題寫卷名,是不是有些太性急了?」
李世民也流下淚來,伸手揩去長孫嘉敏的淚珠,說道:「別瞎想。」
長孫嘉敏側過臉來,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她抽抽噎噎道:「二郎,我實在不願意離開你呀!我若到了陰間,孤零零一個,萬一我害怕了,如何找你們呢?」
兩人急忙立起,躬身道:「臣等跟隨魏王殿下,日常都是這樣想的。」
長孫嘉敏向來不參与政事,李世民剛剛奪得大權時,向她問詢政事,她以「牝雞司晨,唯家之索」之詞來推託。不料其臨終之時,竟然來替房玄齡說情。李世民在那一瞬間,忽然知道了她時時刻刻在關注著朝中之事,一直礙於「後宮不幹政」的古訓而從未說出片言隻語,心裏又復感動,重重回答道:「敏妹,我答應你。明日,我親往玄齡宅中請他上朝,今後,不管玄齡如何,我不會一句惡語相加,終我一生,定當善待玄齡。」
李世民看到柴紹之子柴令武、房玄齡之子房遺愛坐在後排,點頭對李泰說道:「泰兒,你此次修撰《括地誌》,招攬天下才俊是人人都能想到的。難得的是,你能將這些功臣子弟延攬其中。朕多次說過,功臣子弟往往依靠父蔭,容易滋生驕逸之心,須使他們習文練武,不墜青雲之志,方為正途。你這樣做,朕心甚慰。」
長孫嘉敏搖搖頭,閉目養神。她說了這一陣子話,顯然勞神不少。
李淵當初封李世民為天策上將,允許其在府內設立文學館,其心中固然想表彰李世民的功業,然更多的是順勢而為。結果,李淵受其稟性所限,在易儲的事上左右搖擺,終於釀成了玄武門之變,自己也被逼下皇位。許多人事後暗暗想到,你李淵九九藏書既立李建成為太子,就不該允許李世民設立文學館來培植自己的勢力。以李世民的聰明才智和他善於以史為鑒,斷然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再為儲位爭得頭破血流。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李承乾既為太子,李世民又允李泰設立文學館,此舉動只能有一個解釋:李世民暗示要易儲。
長孫皇后的病愈來愈重了,外面天氣炎熱,李世民讓人搬來冰塊放入立政殿內,以為散熱。然皇後接觸到冰塊上散出的涼氣,愈益咳嗽不止。太監見狀,急忙將冰塊移出殿外,外面的暑氣馬上瀰漫全殿,又惹得她在榻上大口喘氣,連日連夜難眠。經過這樣一番折騰,她進食日少,身體漸瘦,虛弱不堪。
「他們說須用天山上的新鮮雪蓮花來醫皇后之病,你帶人到天山上帶土刨其雪蓮,一路用水潤之,好歹要將其活著帶到京城。」
李世民點頭答應。他扭頭問掌時宮女什麼時辰了,宮女答應初交二更,就勸長孫嘉敏早點歇息。
這是一個敏感的話題,夫妻默默相望,彼此明白了各自的心意。
「我聽說房玄齡近來戴罪在家。我想呀,玄齡事你已久,他終身小心謹慎,為朝廷設下了許多奇謀秘計,而未曾泄密一點。若他此次真的沒有什麼大罪,願你還要繼續使用他。此生此世,希你善待玄齡。」
李世民端坐在長孫嘉敏榻前,不知過了多長時辰,他想起了此生與她一起的許許多多場景,心想這樣一個相親相近的人兒,轉眼間要與自己永訣,不禁悲從心來,眼淚又不絕地湧出眼眶。
李治年齡尚小,不明所以,李泰現在已經隱隱明白了父皇的心思,遂答道:「母后儘管安心養病,兒子定當尊重太子,對他言聽計從。」
太醫令小心翼翼地道:「臣剛才探了皇后的脈息,覺得脈象不穩。只怕……只怕……」他結結巴巴,愣是說不出最後一句話。
長孫皇后最終未能等到雪蓮花。
「不妨。你去取雪蓮,也不能讓這幫人閑著,難道能讓他們空等雪蓮而眼睜睜看著皇后病情加重嗎?不能!你們,」李世民抬手點著太醫令等人,「即日起,要將所有人分成兩撥兒,一撥兒人在此值更,密切觀察皇后病情,隨時診治;另一撥兒,要遍索古書,搜集百姓手中的偏方兒,還要努力想出好法子。」
說完了這些事,長孫嘉敏像摘除了多日的心病,對塵世再無牽挂,身子也隨之一松,軟軟地放鬆身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李世民轉向李泰道:「泰兒,修撰《括地誌》,實為一項浩大之工程。你畢竟浸潤學問日淺,年紀又輕,須向蕭卿等人多多求教才是。譬如修撰之前,要列出總目,然後按圖索驥,這樣就有些條理。若鬍子眉毛一把抓,既耗費了時日,又難出效果。」
「你但說不妨。」
「敏妹,我多次說過,無忌為官,非為你的緣故。」
「說吧。」
李世民提起墳墓,倒是又勾起了長孫嘉敏的一件心事,她說道:「對了,二郎,我差點忘了一件事,還是要有求於你。」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恰恰忘了。你現為太子,即是日後的國君,要胸懷天下,增長才智,將來要像你父皇這樣,最最緊要。」
長孫嘉敏又嘆了一口氣,說道:「二郎,我求你一件事,好嗎?」
李世民搖了搖她的左手,說道:「敏妹,莫提不值的話。為了治好你的病,就是要用東海的龍鱗,或者瑤池的異草,我也要造大船造天梯前去弄來,天山雪蓮實在不算什麼。敏妹,你現在要安心靜養,勿為外事操心。」
李泰道:「蕭公等人的意思,想讓父皇先題寫卷名,製成金匾懸于文學館正堂,以時時鼓勵兒臣等人不忘陛下重託,早日修撰成功。待書成之日,再將卷名刻版印製,卻是兩全其美之事。」
李世民目視太醫令,問道:「這天山雪蓮果然能醫皇后之病嗎?」
眾人隨著輿駕進入文學館。
長孫嘉敏又想了想,欲言又止。
李世民看到蘇勖,微笑道:「蘇勖,朕聽泰兒說,此次修撰《括地誌》是你力主勸他來請。好呀,你為魏王府屬,就應該多勸主人行正道,辦正事,是為屬下的職責。」
長孫嘉敏嘆了一口氣,說道:「我還說些魏徵愛說的話,不知你愛聽不愛聽?」
「兒子謹記。」
醫博士嚇得不敢再接腔。
「這是何苦呢?」
長孫嘉敏緩了一下,又說道:「二郎,我知道你的心思。承乾不太爭氣,貪玩不上正路,你很生氣。不過他還是一個孝順的孩兒,心地很好,這一點我不會看走眼。」
李世民點點頭,就走到案前。他提起筆來,先用「飛白」筆法書成「括地誌」三字,既而搖搖頭,對眾人說:「不好,飛白筆法固然飄逸,然少了端莊凝重,以此來配書卷,不夠整肅。蕭卿,你以為如何?」蕭德言道:「陛下所言極是,此書卷定能流傳後世,卷名似與內容一致才好。臣聽說陛下近來推崇王逸少之書藝,臣想用王氏楷體即成。」
「好,敏妹,我答應你。」
常何又說第二件事:「此去西域,須途經高昌。臣聽說高昌王現在對我朝有失禮貌,萬一他不放行,如何是好?」
長孫嘉敏枯瘦的左手費勁地抬起來,欲來握李世民之手,無奈其力氣實在不濟,手掌伸到半途,又頹然跌在榻上。
李世民隨口答道:「怎麼不是?夫妻死後同穴,正為此意。」
柴令武聽李世民提起了自己的母親,不禁眼眶紅了起來,顯得他很愛亡母,李世民見狀,心中更加感動,說道:「令武,乃母在世時,以英武著名,朕現在每經其故地,動輒想起她手創娘子軍助高祖克定天下的功績。現在,哲威身為右屯衛將軍,要沿著乃父乃母的路子走下去,以建功立業。你呢,如今隨泰兒一起修撰《括地誌》,要勤學苦讀,虛心向蕭卿等人求教學問,沿著學問一途走下去。這樣,你們哥倆一文一武,不墜乃母當日的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