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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長頸埃迪特

七、長頸埃迪特

「正是……正是……您快猜著了,局長。掛毯不是被一個偷偷溜進公館里來的人,而是被一個留在公館里的人偷走的。只要研究客人名單,對每個人作一番調查,就肯定可以……」
「亞森·羅平的老乳母。」
「不錯,是荒謬。」加尼瑪爾說,「但就在我說出這句荒謬話的當口,我忽然悟出了事實。」
其實,有一個理由。加尼瑪爾看到桌子上有一封信,是寫給他的。他打開信,讀了,就知道了這個理由。信的行文口氣,像是辭退滿意的僕人時,寫的品行證明:
「為什麼?」
「真可怕!本應該……」
「油水,我覺得他賣出這批掛毯油水就不少……賣到美國或者別的地方。」
站在這幅掛毯前,面對著天然美麗的畫面,看著那黯淡的色彩,栩栩如生的人物,和慘烈悲壯的場面,客人們深受感染……長頸埃迪特這位不幸的王后彎著身子,像一朵沉甸甸的百合花。那白色的袍服襯出她疲憊的身軀,那雙修長的雙手向前伸著,做出一個恐怖的祈求動作。那充滿憂傷和絕望的微笑面容,比什麼都顯得悲痛。
「對,局長。他再也逃不掉了。他,還有那兩個女人……」
後來,人們指責這個偵探及其同伴沒有立即報警,沒有通知上校,沒有給警察分局打電話就開始搜查。不過,這種拖延是可以原諒的。它在哪兒妨礙了警察的行動呢?
「好得很,親愛的朋友。」
房間里空無一人。維克圖瓦的房間里也是空無一人!「她們在樓上!」
「藏在裏面?」
「不是。」
上校笑著補充說:「我希望她們的相似就到此為止;我親愛的埃迪特不會像歷史上那個可憐女人,去尋找心上人的屍體。感謝上帝!我活得好好的,根本不想死。除非這些掛毯失去了……要那樣,真的,我可不能保證一時想不開……」
「您想,局長,光為她們這兩隻獵物,我會這麼晚還來驚動您嗎?索妮亞和維克圖瓦,呸!她們本不用這麼急。」
幾秒鐘內,公館里一片混亂,恐怖之至。女人們尖叫著。男人們揮拳使勁擂門。大家推擠著,廝打著。有人摔倒了,別人就在他身上踩過去。就像房子失火或炮彈爆炸,人群受驚,爭先恐後出逃一樣。上校大吼一聲,壓住全場喧囂:「安靜!……不要動!……我擔保沒事!……電燈開關就在那兒……在角上……喏,這兒……」
兩人都是謹慎的人,先把對方的身份肯定再說。接下來,加尼瑪爾放了心,才急忙說道:「馬上派十個人來,局長。您也親自來,我求您。」
「我跟您說過,亞森·羅平作案是不會死人的。」
「是一個僕人?」
「維克圖瓦?」
由於偵探們在觀察他,他補上一句:「我把自己的印象告訴分局長……突然生出來的一點懷疑……得讓他知道……就我來說,我會開始戰鬥……」
迪杜伊先生渾身一震,好像受了衝擊。他的聲音顯示出內心是多麼激動:「不,這說不過去。」
「是您,加尼瑪爾?」
過了片刻,警察分局長趕來了。大家把信交給他。信是這樣寫的:請我心愛的妻子原諒我將帶給她的痛苦。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我都在念著她的名字。
等所有客人到齊,花園大門和前廳門就關上了。大家來到中央展室。進那裡要經過兩道裝了鋼板的門,窗子也都安了厚實的護窗板和鐵欄。在這間大廳里,張掛著十二條掛毯。這是些無與倫比的藝術珍品,是受為瑪蒂爾德王后所織的有名的貝伊約掛毯的啟發而織成的,表現的是征服英格蘭的故事。這些掛毯是十六世紀一位隨征服者紀堯姆跨海遠征的武士後代訂製的,由阿拉斯一個著名織毯匠讓·戈塞織造,四百年後,被人在布列塔尼一個古城堡的角落裡發現了。上校得知后,出價五萬法郎買下它們。其實它們的價值相當於這個價錢的二十倍。這一套十二條的掛毯中,最卓爾不凡的,正好是被亞森·羅平偷走,後來又找回的那一條,雖然瑪蒂爾德王后沒有表現這個題材。它表現的是長頸埃迪特在黑斯廷斯的戰死者中,尋找自己的心上人,撒克遜末代國王哈羅德的情景。
「不是。」
「可是……可是……」局長不耐煩地說,「既然是從內部下的手……」
那節被撬壞的貨車廂里,裝著一批掛毯。有一個裝掛毯的箱子被撬壞了,裏面那條掛毯不見了。
這個消息似乎沒有使他受到過度的刺|激,或者,至少他克制了自己的情緒。
首先,他讓人把一二樓臨迪弗萊魯瓦街的窗子都堵上。這一來,便只用防備朝花園的正面窗戶了。其次,他向一家保護私人財產的專門機構求助。
「可以什麼?」
突如其來的光亮照出一個特別的場景:兩位貴婦人暈倒了;斯帕爾米延托夫人吊在丈夫的胳膊上,跪倒在地,臉色煞白,好像死了一般。男人們面無人色,領帶散亂,像是剛打過架。「掛毯還在!」有人喊道。
半個月過去了,他又續了假。迪杜伊先生當時任保安局長,前來看他,撞見他站在一架通向展廳的梯子上頭。這一天,探長承認他的調查一無所獲。
「斯帕爾米延托夫人!您真認為……」
「可以肯定,局長,是有一個人。不過……三位偵探手拿名單,在客人來的時候,一個個點,客人走的時候,也是一個個點的。共有六十三位客人進來,六十三位客人出去。因此……」
「就像您和我一樣活著,局長。」
「談不上藏,只是喬裝改扮了。就是那個男僕。」這一次迪杜伊先生沒有做任何動作,沒有說一句話。亞森·羅平的膽量使他困惑。
亞森·羅平。
「確實……」加尼瑪爾說,「確實,這不太清楚。我自己這樣提出問題時,也不大明白……不過,我覺得我的路子是對的……九_九_藏_書是的,毫無疑問,亞森·羅平是要轉移視線,是要讓大家懷疑自己,懷疑他亞森·羅平,明白嗎?……以便使指揮這件事的人不為人所知。」
「荒謬。」迪杜伊先生說。
第三天,迪杜伊先生又從那裡經過,發現加尼瑪爾愁眉不展,面前擺著一大堆報紙,最後,經不起一再詢問,他才低聲回答:「我一無所知,局長。一無所知。但有一個念頭老是纏著我,……只是,它非常荒唐!……再者,這也解釋不了案情……相反,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
「什麼話!……不可能,對不對?」
「嗨!」探長說,「人家炮製這樣一個陰謀,總不能到頭來一無所獲……沒一點油水。」
「有,局長,還有一個人……」
「他在這裏?」
「他跑到那兒能搞出什麼鬼名堂呢?」保安局長尋思。
然而,人們又忍不住對盜賊極為不凡的本事表示驚嘆。對盜竊的作案手法,警方很快作了說明:三人偵探一開始就發現,以後也肯定,展廳三個窗子中有一個是大敞著的,那麼亞森·羅平及其同謀肯定是從窗子潛入的。
就在這時——在這一點上,證人的意見是一致的——展廳里突然一片漆黑。馬上,公館從上至下,所有客廳、房間,所有的窗子上,全部警鈴都響了起來,一片雜訊。
「你想一想……」
「那麼說我是什麼人呢?我對別人的財產雖然有些稍稍特殊的觀點,可是對我自己的財產,我向您發誓,看法就完全不一樣了。當然!誰也別想碰我的東西!要是誰碰了,我會變得兇狠。啊!啊!我的錢包,我的皮夾,我的表……都不準碰!親愛的朋友,我靈魂是很保守的。我具有一個靠微薄的年金過日子的人的天性。我遵循傳統,敬重權威。正因為這樣,我很尊重加尼瑪爾,對他深表讚賞。」
「不錯,加尼瑪爾。您什麼都考慮到了,等天一亮……」
這樣,這次盜竊便失手了。亞森·羅平大失所望,在給斯帕爾米延托的信中,大發怒氣,非常露骨地寫道:我本來手下留情,只取一條。下一次,我十二條都要拿走。聽明白我的話是不會吃虧的。
「可那是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沒有任何理由非得今天,而不是明天,或者下星期,領了全部保險賠償再走……」
「您在什麼地方?」
事情就按加尼瑪爾說的進行了。還不到半夜,樓上的燈都關了。加尼瑪爾就悄悄走到街上,去接迪杜伊先生。他倆匆匆密談了幾句。警察們服從加尼瑪爾的命令。然後,局長和探長一起進了公館,悄悄穿過花園,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里關好門。「喂,到底有什麼事?」迪杜伊先生問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我們真像在搞什麼陰謀。」
有一個人想開玩笑:「上校,您不叫哈羅德吧?」
不管怎麼說,上校到了八點半才得到報警。他當時穿好衣服,準備外出。
他擦掉額上的汗水。迪杜伊先生一個勁問他。他壓住內心的激動,喝了一杯水,開始說道:「亞森·羅平常常捉弄我……」
不過迪杜伊先生相信他。他了解加尼瑪爾,知道這位老偵探不是隨便衝動的人。加尼瑪爾之所以「走動」,是因為有嚴肅的理由要走動。
有人把這事報告了斯帕爾米延托夫人。
這個見解似乎是對的。他堅持道:「我馬上還注意到其他相似的地方。比如頸背那優美的曲線,纖細的雙手……身影,姿態,也有些相似……」
「再說,」上校說,「只有展廳的窗子上安了報警裝置。而且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怎樣使用。可我還沒有把它們接通啊!」大家大聲笑著這場警報,可是笑得很虛,並且有點慚愧。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太失態。
加尼瑪爾喊道:「她們到亞森·羅平的閣樓間去了。當心點!」
埃迪特那張蒼白的臉激起人們同情,使公眾的憤怒和反感更為強烈。昨晚的客人說話了。他們知道那些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細節。於是,圍繞這位英國金髮女郎形成了一個傳說。這傳說帶有長頸王后那個民間故事的悲劇特點。
可是,七點二十分,當一個偵探打開展廳門,推開護窗板時,發現十二條掛毯都不見了。
「第二,為什麼頭晚的開幕式上,會那麼鬧一場?顯然是為了嚇唬人,對吧?為了在幾分鐘內,給這件事製造一種不安和恐怖的氣氛,最終是為了轉移大家的懷疑。因為不來這一下,別人可能會懷疑到這一點的……您還不明白,局長?」
亞森·羅平
後來,大家都認為,就在上校說完話時,從窗子那邊(是右邊還是中間的窗子,在這點上,眾說紛紜。)傳來一陣短促尖厲單調的鈴聲。斯帕爾米延托夫人抓住丈夫的胳膊,恐怖地叫了一聲。上校喊道:「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人家發現他死了!」
採取上述措施之後,公館就像軍事要塞一樣壁壘森嚴了。上校舉行了盛大的開幕儀式,也算是頂展。應邀出席的,有他所在的兩個俱樂部的成員,還有一些貴婦人、記者、藝術品收藏家和藝術評論家。
「局長,它站不住腳,是因為您跟我一樣,半途而止,是因為,儘管這件事已經這樣離奇,還是應當想得更遠些,把它想得更驚人,更不像真的。總而言之,為什麼不這樣想呢?難道我們不是在和亞森·羅平打交道嗎?我們和他打交道,難道不應該把事情想得令人不可置信,讓人大吃一驚嗎?難道不應當做最大胆的假設?我用最大胆這個詞,當然不準確。因為相反,這一切都非常合乎邏輯,又極為簡單。串通同夥嗎?他們會出賣你。同夥?一個人靠自己的雙手,自己的辦法,如此方便正常九*九*藏*書地行動時,何必要什麼同夥!」
但是,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他突然倒在一把椅子上,真正陷入了絕望。
他本是外表十分堅強的人,現在成了這副模樣,讓人看了非常難受。
「那三個偵探?」
加尼瑪爾來了氣,心急火燎,走出房間,穿過花園,叫進六個人來。
「就只剩亞森·羅平一個人了。」保安局長輕輕說。「對,局長。就只剩亞森·羅平一個人了。就剩下這幾個音節幾個字母的亞森·羅平了。剝去了巴西佬偽裝的亞森·羅平,從死人堆里復活的亞森·羅平。六個月來,他裝扮成斯帕爾米延托上校,在布列塔尼旅行,聽說發現了十二條掛毯,就買了下來,又炮製了盜竊其中最漂亮的一條的案件,以便把注意力吸引到他亞森·羅平身上,又在驚呆了的公眾面前,大造聲勢,安排了亞森·羅平對斯帕爾米延托相互間的決鬥,陰謀策劃並導演了那場開幕式,嚇住客人。一切準備就緒,他作為亞森·羅平,偷走了斯帕爾米延托的掛毯,又作為斯帕爾米延托,在被亞森·羅平盜竊之後,失蹤並死亡了。他沒有被人懷疑,也不可能引起懷疑。朋友們懷念他,公眾同情他。還留下一個……」
「對,就是去年王冠案中被我逮捕,後來又被亞森·羅平放走的那個俄國女人。」
「這讓您吃驚,是嗎,局長?您到這兒來那天,我也是這樣。那會兒這個念頭正縈繞著我。我也被這個想法驚嚇住了。不過,我和他打慣了交道,我知道他幹得出什麼……只是這一次太叫人難以相信了。」
「您認出他來了嗎?」
局長問:「這個女人是誰?」
「那麼?」
說到這裏,加尼瑪爾停下來,看著上司,用強調的語氣,把話說完:「還留下一個悲痛欲絕的遺孀,以撈取這個案子的好處。」
「啊!啊!祝賀您,加尼瑪爾!」迪杜伊先生說。「我還有更大的要獻給您呢,局長!」
然後,他克制住自己,來到展廳,看了看光禿禿的牆壁,就坐在一張桌前,匆匆寫了一封信,裝入信封封好,說:「喏,我有急事……一個要緊的約會……這是給警察分局長的信。」
本人亞森·羅平,俠盜,前上校,前僕人,前屍體,證明名叫加尼瑪爾的人,在公館逗留期間,顯示了引人注目的品質。他行為模範,忠誠可靠,辦事認真。他在並無任何跡象的情況下,挫敗了我的一部分計劃,為保險公司挽回了四十五萬法郎的損失。我向他表示祝賀,並誠心誠意諒解他沒有發現樓下的電話與索妮亞·克里克諾芙房間里的電話是相通的。因此,他在給保安局長先生打電話的同時,也通知我儘快逃走。不過瑕不掩瑜,他的業績與勛勞不會因此埋沒。
「那就是說聽到過一部分。說實在的,這也許是我策劃最周密、最謹慎的一次行動。我搞得撲朔迷離,疑雲重重。我自己乾的時候,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這是一局真正的棋賽,一場鬥智,斗勇,斗心機的棋賽。然而,加尼瑪爾還是把一團亂麻理出了頭緒。多虧他,奧費弗爾河街的人才了解了事實。我可以對您肯定,這個事實可不尋常。」
「說呀,加尼瑪爾?」迪杜伊先生打斷他的話,「不能直截了當嗎?簡要一點,發生了什麼事?」
「那麼,亞森·羅平也可以從這些窗子逃走,因為它們是朝迪弗萊魯瓦街開的。」
「這種微笑令人心碎。」一位批評家說,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聽,「另外,這種微笑也獨具魅力。上校,這使我想到了斯帕爾米延托夫人的微笑。」
「是的。分別在五家保險公司辦的。」
「索妮亞·克里克諾芙!」
準確地說凌晨兩點四十五分——才離開,上校才回自己的套房,幾個偵探才回一樓他們的值班房。幾個偵探輪流站崗。原先只要求不睡,注意樓上的動靜,現在則要到花園巡邏,還要到樓上展廳看看。
「有情況嗎,加尼瑪爾?」
「不可能!什麼話!斯帕爾米延托會是亞森·羅平的同謀!」加尼瑪爾冷笑道:「很好……亞森·羅平的同謀……這一來,事情就好解釋了。那天夜裡,偵探們在樓下值夜,或確切地說,在樓下睡覺時——因為斯帕爾米延托上校讓他們喝了可能不太純的香檳酒,——上校取下掛毯,把它們從自己卧室的窗子送出去。他的卧室在三樓,窗子臨另一條街。那條街無人看守,因為底下的窗子都堵死了。」迪杜伊想了想,然後聳聳肩,說:「這說不過去!」
迪杜伊先生把這話說完。「就在隧道口旁邊,局長。」
「我料到您會說這話,局長。我也為這個理由苦惱。突然一下,我面前一個人變成了三個人:一是盜賊亞森·羅平;二是他的同謀斯帕爾米延托上校;三是一具死屍。這三個夠了:上帝呀,別再扔給我了!」加尼瑪爾抓起一疊報紙,解開扎帶,拿出一張遞給迪杜伊先生。「您還記得嗎,局長……那天您來時,我正在翻報紙……我想看看,在那期間,是否發生過什麼事件,跟您的說法有關,並能證明我的假設。請您讀讀這篇花邊新聞。」
「不可能!不可能!」迪杜伊先生小聲說。
「當然!數目不小哩。」
「那麼,斯帕爾米延托夫人領到錢了嗎?」
「昨天領了十五萬,今天我不在時,又領了二十萬。餘下的部分在本周內分批領取。」
他們來回走動弄出了一些聲響,難免被住在公館里的人聽到。迪杜伊先生覺得不動手不行了,就下了決心:「走。」
最後,請加尼瑪爾接受我的敬意和同情。
「說下去,局長。」
加尼瑪爾嘲弄道:「三位一體又加上了第四位。因為長頸埃迪特可能做出蠢事,read•99csw.com所以主人有必要在場。他也真有膽量,竟敢跑回來。三個星期以來,他看著我進行調查,不慌不忙地注視著事情的進展!」
「可他何必搞這些名堂呢?何必先偷一條,又找回來,然後又偷十二條?何必要搞那個開幕式,造出那恐慌的場面呢?何必要來那一套嘛?您的假設站不住腳,加尼瑪爾。」
「說呀,局長……說吧。」
一進花園門,就好像進了監獄。三名偵探守在樓梯下面查驗請帖,並且懷疑地打量客人,好像要對他們搜身,或者要他們留下指紋。
「別的理由?」
「這回可把他逮著了……可把他逮著了!」他低沉地說,「他再也逃不掉了。」
大家急於做的,就是趕快離開這座房子。不管怎麼說,這裏總讓人覺得不安和惶惑。不過還是有兩名記者留了下來,上校照料了埃迪特,把她交給女僕以後,來到記者身邊。他們三人同偵探一起,細細檢查了一番,可是沒有發現半點值得注意的地方。然後,上校打開一瓶香檳酒。記者們直到深夜——
他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走到展廳角上。於是電燈一下又亮了。鈴聲也停止了。
「還等嗎,局長?跟這個混蛋打交道,還講什麼禮節,什麼規定,合法的時間等等愚蠢的東西?他要是在此期間不辭而別怎麼辦?他要是耍一個他特有的花招又怎麼辦?啊!不行。別開玩笑!我們要抓住他,撲上去按住他,而且要馬上動手。」
至於那些掛毯,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還能找回來。這時,加尼瑪爾探長正好從印度腹地回來。他是在王冠失竊與索妮亞·克里克諾芙失蹤之後,根據亞森·羅平從前一些同夥提供的鐵證,跟蹤亞森·羅平去那兒的。結果又一次被這個死對頭捉弄了。探長推測這傢伙把他打發到遠東去,是為了擺脫他以便竊取掛毯,就向上司請了半個月的假,來見斯帕爾米延托夫人,答應為她丈夫報仇。
「嗨,不叫!」他大聲回答,還是快快活活的。「不,我不叫哈羅德。我和撤克遜國王也沒有半點相似。」
此外,他向保險公司申請保險。幾家公司同意承保,但條件是:保險公司派出三人夜裡在一樓值勤,費用由上校負責。保險公司選了三名從前當過偵探的人。他們為人可靠,經過考驗,對亞森·羅平有深仇大恨。
「正是這樣,局長。」
「不錯。」
他們立即行動。
「真的,我還不明白。」
「哦!是什麼呢?」
「也就是說,停在隧道口附近。」
「八十萬法郎。」
舉行葬儀的當晚,她就辭掉三名偵探,只雇了一名男僕和一個做家務的老媽子,把所有僕人都打發走。因為一見他們,她就會傷心地想到往事。她對一切都漠不關心,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讓加尼瑪爾自由行動。
「不,局長。」探長反駁說,「您應當了解我經歷的不同階段。請原諒,我認為這是必要的。」
「可是,」迪杜伊先生忽然擔心地說,「上次掛毯不就是從這幾個房間的窗子搬走的嗎?」
那家機構在他張掛掛毯的房間窗子上都裝上報警器,表面上看不出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安在什麼地方,只要一碰,公館里就會電燈齊明,鈴聲大作。
「那是因為它們值五六十萬法郎。」迪杜伊先生指出。「不對,局長,我再說一遍,不管機會多麼誘人,哪怕值幾百萬幾千萬,亞森·羅平也不會殺人,甚至不會造成死亡。這是第一個問題。
迪杜伊先生聽了一震。探長的手顫抖著,又搭在他的手上。「您想說什麼,加尼瑪爾?」
至於上校的僕人,都是使用多年的人了,上校深為了解,保證沒有問題。
他又重複道:「我剛才說了,局長,亞森·羅平經常捉弄我,使盡了花招。在這場較量中,雖說我一直佔下風……但我至少取得了經驗,熟悉了他的花招,了解了他的手法。關於掛毯案件,我可以馬上提出兩個問題:第一,亞森·羅平做事從來料到後果,因此他應該估計到掛毯丟失后斯帕爾米延托會自殺。他雖然厭惡流血死人,還是偷走了這批掛毯。」
迪杜伊先生拿起報紙,大聲念著:據本報里爾通訊員報道,昨日晨,在該市陳屍所,發現遺失了一具屍體。死者不知姓名,前夜投身在一輛有軌電車輪下……公眾對此事作出種種猜測……
「確實,」上校承認,「正是這些相似促使我買下這批掛毯。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一個奇怪的巧合,我妻子正好也叫埃迪特……長頸埃迪特。買下它以後我就這樣稱呼她了。」
將近傍晚,有人接到達弗萊鎮打來的一個電話,說一列火車過後,鐵路職工在一條隧道出口發現了一具屍體。屍體肢體不全,臉已不成人樣。屍體衣袋裡沒有任何證件,但是特徵很像上校。晚上七點,斯帕爾米延托夫人乘汽車來到達弗萊鎮。有人把她領到車站的一個房間里。等到把蓋在屍體上的床單揭開,埃迪特,長頸埃迪特認出了丈夫的屍體。
「對,局長。把車停在一百步遠的地方。輕輕吹一聲口哨,我就給您開門。」
他妻子站在他身邊,年輕漂亮、斯文優雅。她一頭金髮,皮膚白皙,溫婉柔順,神氣憂鬱、溫存,像所有命運受到威脅的人那樣,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他們可能是趁您在花園那邊等我時走的。」
「請想一想,局長。您別忘了斯帕爾米延托上校遭到盜竊,損失慘重。他雖然死了,至少他妻子還活著。所以,他的遺孀可以去領取。」
「他們在街道被人看守之前就走了。」
「我剛從里爾回來。」加尼瑪爾回答,「我的調查使此案變得不容置疑。屍體是在斯帕爾米延托舉行開幕儀式的那天夜裡劫走的,用一輛汽車運到達弗萊鎮。汽車在鐵道邊一直停到晚上。」
「壞習慣,我常感到歉九_九_藏_書疚。可有什麼辦法?事情就是如此。那是一個正直的警察。那些人是一些正直的人。他們負責維護社會秩序,保護我們不受壞人侵害,甚至為我們送命。可反過來,我們給他們的,卻只有譏諷和輕蔑。這真蠢。」
迪杜伊先生默不作聲。加尼瑪爾經歷過的事情,又在他身上重演。他喃喃道:「如果不是客人,不是僕人,也不是偵探,那就沒有人了……」
「亞森·羅平是認不出的。他精於化裝易容,使別人認不出來。再說,我壓根兒沒想到……但今晚,我在樓梯暗處監視著索妮亞,聽到維克圖瓦跟那個僕人說話,稱他『孩子』。我腦子裡一亮。『孩子』,她一直是這樣稱呼他。於是我就認準是他!」這位經常被追緝、卻總是逮不著的敵人就在這裏,迪杜伊先生似乎也激動不安起來。
幾個月來,斯帕爾米延托上校住在費藏德里街與迪弗萊魯瓦街拐角上的一座公館里。公館外面是一座小花園。他身體強壯,肩寬背闊,滿頭黑髮,皮膚曬得黝黑,穿著樸素高雅。他的妻子是一位極為美麗的英國少婦,但身體羸弱。掛毯失竊給她刺|激很大。從第一天起,她就請求丈夫,不管什麼價錢都趕快把剩下的掛毯賣掉。但是上校自有主見,又十分固執,不肯向被他有權稱為女人一時任性的要求讓步。他一條也沒有賣。不過他加強防範,採取種種措施,使盜賊無法下手。
他跑著動身了。偵探們記得,他的動作讓人覺得他煩亂不安。
加尼瑪爾就在公館一樓安頓下來,立即仔細檢查現場。他重新開始調查,在附近街區了解情況,研究公館的布局,讓每個警鈴響上二十次、三十次。
上校在二樓接待客人,笑呵呵地向大家表示歉意,高興地說明為保護掛毯的安全而想出的措施。
人們開始調查,並努力尋找上校的蹤跡。在此期間斯帕爾米延托夫人提心弔膽地等待著丈夫的消息。
「相反,局長,太有可能了,太合乎邏輯了,太正常了,就像聖父、聖子和聖靈三位一體的秘密一樣清楚。這是一個人,同一個人的三個化身!一個孩子用一分鐘時間,就可以用減法把這個問題算出來。先除去那具死屍,還剩下斯帕爾米延托和亞森·羅平。再除去斯帕爾米延托……」
當天沒有任何消息,接著又過了一天。
「行了,局長!我已經命令看守迪弗萊魯瓦街的人子彈上膛,瞄準窗戶。我們走吧。」
大家都覺得驚奇,好像熄燈響鈴的必然後果,就是掛毯消失了,似乎只有這樣,事情才說得通。
「嗯?」
「顯然是這樣,局長。但我採取了措施。您一到,我就派了四個人去迪弗萊魯瓦街,守在那幾個窗子下面。命令很明確:只要有人在窗口出現,想下來,他們就開槍。第一次放空槍,第二槍用實彈。」
這個假設是說得過去的。但第一,他們從花園大門進來,出去,怎麼未被發現呢?第二,穿過花園,並且在花壇里放了一架梯子,怎麼不留一點痕迹呢?第三,打開護窗板和窗子,怎麼沒有弄響警鈴,打開公館上下的燈呢?
「多少?」
我去里爾。加尼瑪爾(簽名)
「絕對有把握。我和大家一樣,被亞森·羅平的詭計弄糊塗了,沒有注意這個女人。可是當我知道這個女人扮演的角色以後,我就想起來了。她就是索妮亞,現在裝成英國女人……就是索妮亞,愛亞森·羅平愛到不惜一死的索妮亞。」
「喏,」他對加尼瑪爾說,「他們就是從這裏走的,掛毯也是從這裏送出去的。我剛才說過……迪弗萊魯瓦街。」加尼瑪爾大為惱怒,咬牙切齒地反駁:「可街上有人守著,應該開槍的呀。」
「亞森·羅平,您對加尼瑪爾偵探到底怎麼看?」
「您有把握?」
這道命令被嚴格執行了。除了早晨五點至七點之間,他們沒有去巡邏,因為實在太困了。可這時候,外面天已亮了。再說,只要警鈴聲一響,他們就會驚醒的。
這樣,一夜高度緊張,斯帕爾米延托上校受了刺|激,頭腦發熱,一時想不通,就去自殺了。他有沒有勇氣結果自己?或者,到最後一分鐘,理智會不會挽救他?
「卻不敬佩。」
八個人又上了四樓。加尼瑪爾看到閣樓間的門敞開著,裏面空無一人,不覺大吃一驚。公館其他房間也都是空的。「媽的!」他大罵一聲,「他們變化成什麼東西了?」這時局長喊他。迪杜伊先生剛才又下到三層,發現其中一個窗子根本沒關,只是虛掩著的。
「好極了,亞森·羅平。您說起話來,就像個善良的有產者。」
這一來,照通常的說法,亞森·羅平就落了個惡名。
「也非常敬佩。除了保安局的人都具有的一往無前的勇氣外,加尼瑪爾還有很多優點:辦事認真,當機立斷,目光敏銳,判斷準確。我看過他破案。這是個人才。您聽說過被人稱為長頸埃迪特的故事嗎?」
「他們在哪兒?」
「好得很?可您為什麼一有機會就捉弄他呢?」
「我同意您的意見。但斯帕爾米延托上校就可以出面把這批貨出手,甚至還更合適。因此,一定有別的理由。」
「怎麼,領取什麼?當然是人家該付的……保險金。」迪杜伊先生目瞪口呆。整個案件的真正意圖他恍然大悟。只聽他囁嚅道:「是啊……是啊……上校為他的掛毯保了險……」
「那麼,局長,我求您耐心一點……讓我搞下去。但是,如果我哪天突然打電話給您,您得立刻跳上汽車,一分鐘也不耽擱……那就意味著案情揭開了。」
「難道有一個同謀?」迪杜伊先生插問,「有一個同謀混在客人當中,弄響警鈴……等大家走後,又藏在了公館里?」
「索妮亞·克里克諾芙?」
迪杜伊先生稱讚道:「一個大獵九九藏書物,加尼瑪爾。」
可是加尼瑪爾沒有笑。他的上司從沒見過他這樣激動,從沒聽過他的聲音這樣慌亂。
「當然,這個事實還比較模糊,還不全面,但足以說明問題了。有了這條線索,我就可以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了。明白了嗎,局長?」
「從內部作案,是無可爭議的。」探長肯定道,似乎更激動了,「對這一點,我毫不猶豫就肯定了。我所有的調查都證明了這一點。我越來越確信這個事實,有一天,終於提出了這個驚人的論據:無論從理論,還是從實際來看,這次盜竊只能是在內應協助下才成功的。可是,卻不存在這樣一個內應。」
「可是這人是真的死了!而且斯帕爾米延托夫人也認出是他的屍體。」
加尼瑪爾又冷笑一聲。
可是展廳里什麼都沒有動。牆上幾幅貴重的油畫依然掛在原處。而且,儘管剛才公館一片漆黑,一片嘈雜,但三個偵探沒有發現任何人進入,或企圖進入公館……
「領取什麼?」
「因此,後來發現的那具屍體,正是這一具。只不過換上了斯帕爾米延托上校的衣服。」
「當然能……哪天……我有時間……可是,今晚布呂納莉在歌劇院表演舞蹈,要是她發現我不在座位上,那可不得了!」我和亞森·羅平很少見面,而且他即使高興也不輕易吐露自己的事。我只是東一鱗、西一爪地把他吐露的真情慢慢地記下來,才了解了事情的各個階段,詳細地整理出這個故事。事情的起源,大家都記得。我就只提及一些事實。三年前,從布萊斯特開來的火車駛進萊納車站時,人們發現巴西富翁斯帕爾米延托上校租的一節貨車的車門被撬壞了。上校本人和妻子坐在同一列火車的客車廂里旅行。
「我給您打電話時,他們三人都呆在各自的房間里,局長。」
「那麼?」迪杜伊小聲問,終於明白了探長為什麼這樣激動。「那麼,您猜到了,局長!」
他們八個人,手握勃朗寧手槍,匆匆上了樓,並沒有多加小心,只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抓住亞森·羅平。「開門!」加尼瑪爾吼道,朝斯帕爾米延托夫人的房門衝過去。一名警察用肩膀一頂,就把那扇門頂開了。
「跟大家一樣聽說過。」
「您說什麼?……您說什麼?」迪杜伊先生越聽越糊塗,大聲問。
「誰跟您說他自殺了?」
「我還有大的要獻給您呢,局長。」
「八十萬法郎!」
「叫他當心點!」一位諷刺專欄的作家寫道,他扼要表達了普遍輿論。
迪杜伊先生陷入沉思,然後問道:「那麼……您認為?」
果然,第二天晚上,迪杜伊先生被叫去聽電話。
「在公館,一樓。不過我在花園門口等您。」
埃迪特麻木到了這個地步,連「復讎」這個念頭都沒有減輕她的痛苦。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笑呵呵的,可是他的笑沒有得到響應。接下來的幾天里,大家談起這天晚上的情形時,仍然感到為難,都不作聲。在場的人都不知說什麼好。
「因此,斯帕爾米延托還活著?」
「為什麼?」
這種傷天害理的事用不了幾次,就會把我們迄今為止對他毫不吝惜的好感敗壞殆盡。他只有欺騙捉弄那些行為不義的銀行家、德國男爵、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以及金融股份有限公司,損害他們的利益,才能被人接受。尤其是他不能殺人!做做竊賊,姑且可以;可是做殺人兇手,就不行!這一次,他雖沒有殺人,但死亡是他造成的。他手上有血。他的錢財充滿了血腥味……
「索妮亞和維克圖瓦在三樓,亞森·羅平在四樓。」
「是的,局長。這一回!……我幾乎都不能相信……但是,我沒有弄錯……我了解了全部真相……儘管它令人難以置信,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不可能是別的……只能是這回事,不會是別的事。」
斯帕爾米延托上校向法院起訴,控告鐵路公司,並要求巨額賠償,因為這條掛毯丟了,整套掛毯就大不值錢了。警察著手調查。鐵路公司答應重金懸賞。兩星期後,有一封沒有封嚴的信被郵局拆閱后,才得知這次盜竊活動,是亞森·羅平指揮的,還得知第二天將有一個包裹寄往北美。當晚,人們在聖拉扎爾車站行李寄存處的一個箱子里,發現了那條掛毯。
公眾指控那三名偵探有問題。預審法官審問了他們很久,又對他們的私生活作了詳細調查,最後明確宣布他們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又過了四十八小時。一天早晨,迪杜伊先生收到一封快信:
加尼瑪爾點頭說:「是的,局長,一個混蛋。可是也得承認,是個強者。為了使自己的陰謀得逞,他得費盡心機,要在四五個星期里,不讓任何人對斯帕爾米延托上校表示甚至產生半點疑心;要讓大家的憤怒和警方的調查集中到亞森·羅平一人身上。最後,要讓我們面對一個悲痛、可憐的長頸埃迪特。這個優雅的、傳說般的形象,這個楚楚動人的女人,保險公司那些先生一見到,便幾乎會樂於在她手上放上一點錢,以減輕她的痛苦。事情就是這樣。」兩人挨得很近,四目相視。
「她從斯帕爾米延托夫人扮演寡婦那天起就來了。就是那個廚娘。」
「是您嗎,局長?」
「他在這裏。」
「能告訴我嗎?」
客人們一動不動,都朝窗子那邊望去。上校又問:「這是什麼意思?我真不明白。除了我,誰也不知道警鈴安在什麼地方……」
「我就來。當然,乘汽車吧?」
「什麼,局長?首先,他們是趁我不在時去領的錢。我回來時,不期遇上一位熟識的保險公司經理,問了一些情況,才知道的。」保安局長瞠目結舌,沒有吭聲,過了好半天才咕噥說:「不管怎麼說,是個厲害角色!」
「為什麼?因為上校若是亞森·羅平的同謀,就不會在事成之後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