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三、阿萊克西·多布萊克的私生活

三、阿萊克西·多布萊克的私生活

從維克圖瓦的轉述中,亞森·羅平斷定議員當晚八點半要跟一位夫人約會,並帶她去看戲。
他用一隻手抓住對方,另一隻手狠狠地抽了那人兩耳光。那人慢慢站起來,臉色蒼白,腳下搖搖顫顫。他站了一會,似乎想恢復冷靜。然後,他極為鎮定地從衣袋裡掏出一支手槍,對準多布萊克。
事件的發展證實亞森·羅平的推斷是正確的。三天後,他又看到另一個來客交給多布萊克一大筆錢。再過兩天,又一個人,留下一條珍珠項鏈。
他們兩人在低聲交談。幕布重新拉起時,他們繼續在談,但聲音很低,一句也聽不清。
「再后?和我合作,聽我指揮,在房間里好好找一找,目的是……」
「啊!」
「可惜,我不能跟在這個奇特女人後面,跟她聊聊多布萊克。我覺得,我要跟她合作,會幹成什麼事情的。」不管怎麼說,有一點要弄清楚。這就是多布萊克議員表面上生活很有規律,堪稱模範,但會不會在夜間,趁警察不再監視時,偷偷地接待某些人呢?
亞森·羅平身邊的壁爐台上有一個花瓶。他一把抓起來,砸得粉碎。
這是一些一千法郎的鈔票。
接下來,兩人都住口了。多布萊克坐下來,樣子兇狠,冷酷,帶著幾分嘲弄。他又說話了,一下一下敲著桌子,好像在提條件。那女的卻一動不動,高傲地挺直身軀,心不在焉、目光茫然地俯視他。亞森·羅平一直盯著她,完全被她那張剛毅而又痛苦的臉吸引住了。亞森·羅平努力回想在哪幾見過她,卻想不起來。這時,他發現她輕輕轉過頭,悄悄地移動著胳膊。她的胳膊已經伸出去了。亞森·羅平看到桌子盡頭有一個長頸瓶,上面有一個金頭瓶塞。她的手挨到瓶子,摸索著往上移,抓住了瓶塞。她的頭飛快地一轉,迅速掃了一眼,又把瓶塞放下瓶口。無疑,這不是她想找的東西。
「走吧!」他對手下說。
他拿起帽子,走了。
她表示不同意。但他執意堅持,於是她跺著腳,大吼起來,聲音非常大,亞森·羅平聽到了:「決不!……決不!」
可是,等他轉過身來,發現那女人早已走了。她不可能走遠。亞森·羅平衝出包廂,不顧領座員和檢票員的阻攔,拚命跑起來。
一共三十張。
「然後?然後給我東西吃啊!」
信上只有這樣幾句話:
「咹?!」
「唉!求您快點!……答話呀!……只要一會兒就夠了……馬上說呀!……讓他撞見我就麻煩了……求您……」於是,她明確地說:「我的名字……還沒有必要……我們先見一面,您給我說明白……是呀,我們再見見面。聽著,明天,下午三點,在……」正在這時,包廂門開了,可以說是多布萊克一拳把門打開的。他出現在門口。
那人看著多布萊克數錢,沒有任何憤怒的表示,也沒說一句抗議的話。
頭一個叫德紹蒙,是參議員,從前當過部長;第二個是阿爾布費克斯侯爵,波拿巴派議員,從前是拿破崙親王政治辦公室的主任。
「不是……『這是給你老闆的,』他這樣說。『我的老闆?』我問。『對,就是住在你房間里的那位先生!』」
「哈,你這隻老猴子!」亞森·羅平把他打翻在地,小聲罵道,「你為什麼不喊救命呢?怕鬧出醜聞吧?」
下午,亞森·羅平從維克圖瓦那裡得悉,多布萊克將比平時早些回來吃晚飯。於是他在維克圖瓦的幫助下離開了議員的私邸。他回到夏托布里昂街自己家,打電話叫來三位朋友,然後,穿上一件燕尾服,如他所說,把臉化妝成一個俄國王子,長著一頭金髮,頰髯剪得短短的。
於是,他不再說話,把她的毛皮大氅拿來,披在她肩上。她則用一塊抽紗圍巾把臉包嚴。
她壓住一聲叫喊。
跟前一天的情況一樣,早晨四點鐘,他又聽到聲音。跟前一天一樣,議員又領進一個人來。
多布萊克立即起身,跟檢票員走了。
他盯著亞森·羅平,努力想認出他是誰。可是,他沒有認出這就是被他稱做波洛尼尤斯的人。
「他已經給索勒瓦伯爵的管家打過電話了,就是你所謂有幸服務過的那家。」
亞森·羅平也一直盯著對方,心裏卻在想主意。他眼看就要成功了,所以不想輕易放手,放棄同這位女人,這個多布萊克的死敵合作的機會。
老闆,救我!我怕……我怕……
維克圖瓦哼了一聲便read.99csw.com暈過去了。亞森·羅平似乎受了最粗暴的侮辱,臉一直紅到耳根,就像一個決鬥的人,最隱秘的意圖被譏諷他的對手大聲抖出來一樣。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維克圖瓦照舊幹活;他自己則一整天待在她房間里冥思苦想。
那人就這樣伸手舉著槍,對準敵人站了十五到二十秒鐘。然後,他慢慢地把手槍放回衣袋裡,這顯示出他極有自制力。因為他剛才極為激動,這種自制力就更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錢夾。
多布萊克痛得慌了張,走了神。亞森·羅平趁機用自己的十個指頭,緊緊掐住他的脖子和喉嚨。多布萊剋死命反抗,試圖掙脫使他窒息的那兩隻大手。
多布萊克放鬆了一些。亞森·羅平認為時機來了。他揮手向多布萊克的臂彎猛地砍去,就像一把斧子一樣。多布萊克痛得鬆了手。亞森·羅平掙脫出來,向他撲過去,掐住他的喉嚨。但是,多布萊克立即後退一步,取了守勢。於是,兩人的四隻手便抓在一起。
信上寫道:
可是,他喘不過氣來,力氣越來越小了。
「那管家對你讚不絕口哩。」
她迅速閃到包廂前面,推開擋板,探出身子,好像打了個手勢,然後又轉身回來,想移到門口。
「有什麼辦法,我的好維克圖瓦!每當我需要一個模樣可敬、品行端方的人時,我總是想到你。你應當高興才是。」
「回去吧。」過了一會,他說。
信封上沒寫收信人的地址姓名。
亞森·羅平看到這封信,便跳了起來。
她的手緊緊地抓住刀柄。
「為什麼?為了什麼目的?」
那女人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裡,觀察他們倆。亞森·羅平說道。
就在此時,多布萊克身子一伏,從椅子上跳起來,轉過身一把抓住那女人柔弱的手腕。
上午十一點,維克圖瓦從市場回來,交給亞森·羅平一張便條。是他手下寫給他的。
即使多布萊剋死了,他也逃不脫多布萊克的手心。
她看著他,顯然有些猶豫,不知怎麼辦才好。她準備開口,但又拿不定主意,心中充滿疑慮。
可是,她到底支持哪邊呢?亞森·羅平在她眼裡是個什麼人呢?是朋友,還是敵人?
「怎麼!這可能嗎?」他囁嚅道,越發吃驚。
最後,晚上十點鐘,他終於在沃德維爾劇院樓下發現一個幾乎完全被兩扇擋板遮住的包廂。他買通女引座員,得悉那個包廂里坐著一個上了一定年紀的矮胖先生和一位用厚厚抽紗圍巾包住臉的女人。
「不要說話!」他命令道,「我有話要跟您說,十分重要。」
多布萊克倒地的響聲,招來隔壁包廂的敲牆聲。「別管它!」亞森·羅平小聲說,「演員在台上演戲,這裡是我的戲。我要把這隻大猩猩制服才罷手……」
同夥們開著汽車來了。
她更加驚慌了。
他觀察那幾個同夥,希望有誰膽敢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他多想找個人發泄一通啊!
「瞧你這麼得意!」她抱怨說,「你又把我投進狼窩,還拿我來打趣!」
她把他領到四樓她朝花園的房間里,立即抱怨道:「你又搞什麼名堂?總是這一套!就不能讓我安靜點,別讓我來干這麼一大堆活!」
「我就來……就來……」
「是的,是我,亞森·羅平。」
「如果多布萊克發現了怎麼辦?他要是去調查呢?」
「那麼……」
「沃什萊,他那樣一個混蛋,死不死對我無所謂!可是,吉爾貝……」
七點半鍾,花園柵門的兩扇門扉都打開了,從裏面射出強烈的燈光。一輛摩托車衝出人行道,沿著街心公園,在亞森·羅平的汽車前面拐了個彎,向布洛涅樹林飛駛而去。那種速度,要去追趕是愚蠢的。
兩分鐘之後,柵門又關上了。
這些事做起來很容易,因為議員好像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房門從來不關,從不接待訪客。他的生活就像機械一樣有規律:下午去議會,晚上去聯誼會。
那女人被擠得緊貼廂壁,驚恐地看著他們。她只要動一下手,站在哪邊,哪邊就會獲勝。
「發現我說過的那件寶物。」
「媽的,真倒楣!」亞森·羅平嘟噥道。他想要的東西沒有得到,倒給人家逮住了,他十分氣惱。
夜裡,他睡不著。
他把亞森·羅平推到包廂前面,自己坐到那個女人身邊,說道:「喂,我的親王,您到底是什麼人呀?沒準是警察總署的僱員吧?您像是干這差事的樣子。」九_九_藏_書
警察搜家后的第二天,多布萊克議員吃過午飯回到家裡,被看門女人克萊芒絲叫住了。她終於為他找到了一個可靠的廚娘。幾分鐘之後,這個廚娘來了。她出示的證明十分可靠,在上面簽字的人,都是很容易去了解情況的人。廚娘雖然上了一定年紀,但十分肯干,同意獨自承擔全部家務,不必別的僕人幫忙。這是多布萊克提出的條件。他希望儘可能減少被人監視的可能性。來這家之前,她在國會議員索勒瓦伯爵家幹活。多布萊克馬上給這位同事打電話了解情況。索勒瓦伯爵的管家對她讚不絕口。於是她被雇傭了。
「你還抱怨呢?顯然是情書!」
「喂,出了什麼事,我的好維克圖瓦?」亞森·羅平問道,「你一臉鐵青。」
他指的是一把倒在他和多布萊克中間的沉重的椅子。他們兩人隔著椅子搏鬥。
「我跟六個星期前一樣,訂了一個樓下包廂。」多布萊克說。他又笑著補充一句:「我希望這段時間里,沒有人再來偷我的東西。」
「什麼?」
顯然他明白,說什麼都無用;多布萊克是個鐵石心腸,何必浪費時間去乞求他,或用謾罵威脅去出口氣呢?難道這樣做能傷害這個刀槍不入的敵人嗎?
果然,他來到底層的圓廳,從開著的門向外望去,看見她正穿過昂坦大街的人行道。
將近十一點鐘,看門女人已經睡下。廚娘小心打開花園的柵門。一個男人走進來。
「見鬼!」亞森·羅平尋思,「她也在找水晶瓶塞!事情一天比一天複雜。」
「不過,」亞森·羅平說,「他總有不那麼光明磊落的地方吧。」
難道這些淚水使多布萊克失去了理智?他猛一下抱住那女人,把她拖向自己。她則仇恨地使勁將他推開。經過一陣短促的廝打,兩人都站起來,面對面,像死敵那樣互相罵著。亞森·羅平覺得那男人的臉在抽搐,非常兇殘。
沒用多少時間,議員被掐得透不過氣來了。亞森·羅平又朝他頜部打了一拳,把他打暈了。剩下的事,就是在警報發出之前,帶著那女人一起逃跑。
她沒有氣力站著,不得不坐下來,費了好大勁才結結巴巴地說:「有一個人……有一個人走近我……在水果攤……」
「見鬼!他想綁架你?」
將近四點鐘時,他似乎聽到房子里有動靜,趕緊起床,從樓梯上方看到多布萊克下了二樓,朝花園走去。一分鐘之後,議員打開柵門,領著一個把頭縮在大毛領里的人回來,進了書房。
「是你嗎?」她問。
亞森·羅平立即從繩梯上溜下去,來到氣窗上方。他看到裏面有一個男人匍伏在多布萊克腳下,絕望地抱著他的膝頭,抽搐地哭泣著。
他又觀察那個女子,發現她表情突然變了,變得可怕、無情和兇狠。他看到她的手繼續在桌邊移動,並且用連貫的狡黠的動作,把一堆書推開,又慢慢地、很有把握地朝一把匕首摸去。那把匕首的刀刃在一堆亂紙中閃著寒光。
「媽的!」亞森·羅平小聲道,「真厲害!」
「是多布萊克議員吧?」他問。
「下面的來訪也都是這樣了。」亞森·羅平了解這些情況之後,心想,「我已經目睹了四次來訪。但就是看十次、二十次、三十次……也了解不到更多的情況了。……我只要讓監視的朋友去調查來客的姓名就夠了。我要去拜訪他們嗎?……但為什麼去呢?他們沒有任何理由相信我。另一方面,我還要留在這裏作這些毫無進展的調查嗎?維克圖瓦不能獨個繼續下去嗎?」
多布萊克一把抓過錢,數起來。
他處於十分為難的境地。吉爾貝和沃什萊的預審情況越來越不妙。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無時無刻不在自問——而且是多麼焦慮——就算能夠成功,他這些努力是否只會得到微不足道的,甚至與自己的目的無關的結果?因為,就算查明了多布萊克的地下活動,他又從中能找到什麼辦法來拯救吉爾貝和沃什萊呢?這天發生了一件事,促使他下了決心。午飯後,維克圖瓦聽到多布萊克打電話的片斷。
多布萊克吃過晚飯便出門了。
他們還監視議員的一舉一動,甚至下意識的手勢,連他的目光,讀的書,寫的信都不放過。
這兩個人的情形跟朗日魯議員的相似,都是以暴力和悲痛開始,以多布萊克的勝利告終。
「飛腳先生,一路順風。」亞森·羅平說,想打打趣,其實滿肚子火氣有增無減。
「可我認識他read•99csw•com,是我把他安置在索勒瓦伯爵家的。現在,你明白了吧……」
他一轉身看不見了,亞森·羅平便從自己的包廂里出來,推開隔壁包廂的門,坐到那女人身邊。
「怎麼!您見過我了?」
「怎麼!打電話的不是阿爾布費克斯侯爵?」
保安局的暗探就守在外面,在窗下來回走動,這把維克圖瓦嚇壞了。她不相信這些人到這裏來是為了別的目的,而不是逮捕她維克圖瓦的。每次去市場,她都覺得納悶,這些人為什麼不抓她。有一天她從市場回來,非常驚慌,挽在胳膊上的食品籃子直抖。
她仍然小聲叫道,「亞森·羅平!」他大吃一驚,一時間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這個女人竟然認識自己!不僅認識,還能看破他的偽裝!儘管他慣於應付最出人意料、最怪異的事件,可這件事還是讓他大惑不解。他甚至沒有想到反駁,只是結結巴巴地說:「這麼說您知道?……您知道?」
多布萊克走上前去。
亞森·羅平早已料到這種情況,已做了準備。那間書房和他住的房間都在樓房背面,窗戶都朝著花園;他在自己房間陽台上拴上一條繩梯,輕輕放下去,然後順梯而下,來到書房窗子上面。護窗板全部關上了。不過,窗子是圓形的,所以上面有個半圓形的氣窗還開著。他雖然聽不清裏面的人在說什麼,卻看得見裏面的情形。
維克圖瓦也在尋找。什麼地方都沒被忽略:桌子腳、椅子隔條、地板木條、電線槽板、鏡框或畫框、掛鐘、小塑像底座、窗帘邊、電話機或其他電器,凡是想得到用來藏東西的地方都仔細看了一遍。
奇怪的是,他連一句責罵的話也沒說,似乎她企圖做的事毫不奇怪,是十分平常、十分自然、十分簡單的事。他聳聳肩,便不聲不響地在房間里踱起步來,似乎對這類危險習以為常了。她扔下匕首,雙手捂住臉哭起來,一抽一抽地,全身都在顫抖。他又走回她身邊,敲著桌子說了幾句話。
「好吧!聽天由命吧……或不如說,按你的意願辦吧。可我在這齣戲里扮演什麼角色呢?」
「一個水晶瓶塞。」
他送她出去。
「先生,出去吧,到外面談更方便些。」
「水晶瓶塞?……耶穌—瑪麗亞!什麼事兒呀!要是找不到呢?」亞森·羅平輕輕抓住她的臂膀,鄭重其事地說:「要是找不到,那麼吉爾貝,你認識並且喜歡的小吉爾貝,還有沃什萊,就很可能掉腦袋。」
但他這一舉動太冒失了。亞森·羅平難道甘願受這樣的對待嗎?尤其是在一個女人,一個他想結盟的女人,而且還是一個——這是他第一次想到這一點——非常漂亮的女人面前。她那端莊的美貌很合他的意。所以,他男子漢的自尊心頓時勃然大怒了。可是,他沒有說話。他忍受那隻大手沉重地壓在肩上,甚至傴著身子,似乎戰敗了,無能為力了,幾乎害怕了。「哈!你這怪傢伙!」議員譏諷道,「也不充好漢了。」舞台上,一大群演員在爭吵,鬧紛紛的。
他猛一下掀開她的面紗,那女人來不及阻擋。
那女人彎下腰,拿走椅子。這正是亞森·羅平指望的。障礙排除了。他用靴子尖朝多布萊克的大腿使勁踢去。這一腳的效果也跟剛才那一掌一樣。
「當然,當然,」他咬牙切齒地說,「我慣於玩弄人家,人家也來玩弄我。同樣的辦法,同樣的手段。只是有一點不同……」可是,究竟有什麼不同,他也說不大清楚。事實上,他十分困惑,被人搞得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只是出於固執,或者可以說出於義務,才繼續行動,因此,辦起事來一掃平時那股熱情和興緻。
他拆開第二個信封,裏面有一張紙,上面用老大的大寫字母寫著:
他翻來覆去地想:「這樣苦思苦想又有什麼用?我遇到的問題並不是動動腦子就能解決的。可以肯定,卷進來的不是我一人,在多布萊克與警察之間,除了我這個第三者之外,還有一個第四者在為自己活動。他認識我,識破了我的手法。可這第四者是誰呢?我會不會弄錯了呢?還有……唉!算了……睡吧!」
這時,從車裡面鑽出一個人來,朝他臉上猛擊一拳。沒有他剛才打在多布萊克臉上的那一拳敏捷,但一樣有力。他儘管被這一拳打得頭暈眼花,依稀之中還是認出打他的人,以及化裝成司機的開車人。
「您不要懷疑我……我們的利益肯定是一致的……我在什麼地read.99csw•com方能再見到您呢?明天,對嗎?什麼時刻?……在什麼地方?」
多布萊克好幾次笑著把他推開,可那人卻死死抱住不放。好像他是個瘋子。有一陣,他也確實瘋了,半直起身子,掐住議員的喉嚨,把他打翻在一把扶手椅上。多布萊克拚命掙扎,起先軟弱無力,青筋直暴;但他拼出一股不同尋常的猛力,很快就佔了上風,迫使對手乖乖地不動了。
「我跟你說,半點也沒有,你是浪費時間。」維克圖瓦嘀咕著說,「我們要給人抓住的。」
「您在干一件蠢事,漂亮的夫人。」亞森·羅平心想。他已經考慮怎樣帶著維克圖瓦溜走了。
多布萊克繼續說著。在他背部上方,一隻手毫不顫抖地慢慢舉起來。亞森·羅平看到那女人瘋狂而驚慌的眼睛死死盯住多布萊克的脖子,她選好在那兒下刀子。
在別的報紙和廣告單之間,夾著一封信。
「然後呢?」
她把行李一搬來,就開始幹活,洗抹清掃了一整天,還準備了晚飯。
「目的?」
她靠桌子站著,木無表情地聽著多布萊克講話。多布萊克也站著,激動地跟她說著什麼。議員背對著亞森·羅平。不過亞森·羅平彎下身,看到有一面鏡子映出議員的身影。他吃驚地看到議員正在用一種怪異的目光、一種充滿野蠻和獸|欲的目光盯著那女人。那女人大概也被這種目光弄得不安,便坐下來,垂下眼帘。多布萊克向她俯下身,似乎要用他那兩條長著一雙大手的長臂去摟抱她。亞森·羅平突然看到那女子愁雲緊鎖的臉頰上淌下了大滴淚水。
關於瑪麗—泰萊絲別墅案件:殺害僕人勒奧納爾的疑犯之一沃什萊的身份已被查明。他是一個大盜、慣犯,兩次改名換姓,因為兇殺罪而被缺席審判。
維克圖瓦顯得稍微放了點心。
他招待這幾位同夥吃了晚飯,抽了一支雪茄,然後,乘汽車又出發了,把巴黎的劇院都轉了一圈,先去的是上演輕歌劇和滑稽歌舞劇的劇院。他估計多布萊克和那位女人喜歡看這種戲。在每個劇場他都買一張正廳前座票,察看樓下包廂,然後離開。然後,他又去了那些正經一些的劇院,如復興劇院、體育館劇院。
今晚別來劇院,否則有誤大事。
按他的命令,司機在離拉馬丁街心公園不遠的地方停了車,但並沒有熄火。亞森·羅平估計多布萊克為了擺脫看守他家的保安局那幫人,很可能會跳上一輛計程車赴約。他不想被甩得太遠。但他沒有料到多布萊克竟有這麼靈活。
多布萊克冷笑道:「果然如此!……我覺察有鬼嘛……哈!打電話,這種詭計有點過時了,先生。我走到半路就回來了。」
請維克圖瓦轉交亞森·羅平先生
「可你到底有什麼風險呢?」
她就是前幾天夜裡他在多布萊克書房裡見到的那個女人,那個舉起匕首對準多布萊克、滿懷仇恨想把他刺死的女人。現在輪到她驚慌了。
「就在這裏吧,我的親王。」議員反駁道,「等會幕間休息時,這裏談就方便了,這樣不會妨礙別人。」
「是的,前幾天夜裡,在他家……我看見了您那個舉動……」 她起身要逃走。他一把拉住她,急忙說:「我必須知道您是誰……正是為此,我才讓人給多布萊克打電話的。」
從那天起,連著好幾天,亞森·羅平都按照多布萊克的起居習慣安排活動。多布萊克一離開私邸,他便開始在屋裡尋找。他幹得十分有條理,把每個房間分成幾部分,一部分一部分仔細搜查,每個小角落都要翻過,每一處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要查看過,才轉入下一間。
「那麼,多布萊克就要回……」
「別費力了,夥計。獃著別動吧。」
兩人死命抓著,都把全身的力氣傾注在手上。多布萊克那雙手又大又有力,亞森·羅平的手被這鐵鉗夾住,覺得自己不是在跟一個人,而是跟一頭可怕的野獸,跟一隻巨大的猩猩搏鬥。他們靠著門,彎著腰,就像兩個摔跤的人試探著,想揪住對方一樣。他們的骨節格格作響。誰稍一示弱,就會被對方抓住脖子,活活掐死。這場殊死搏鬥是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中進行的,舞台上一個演員正在低聲念白,其餘人在聽。
「不錯,不過來得及……聽我說……我們應當再見面……他是您的敵人,我要把您從他手裡救出來。」
信是寫https://read.99csw.com給德·博蒙(米歇爾)先生的。
等他趕上去,她已上了一輛汽車。
那包廂的隔壁沒有人,他便租了下來,然後出來找到那幾位朋友,做了必要的指示,便回來在那對男女隔壁坐下來。幕間休息時,燈光強一些,他能看到多布萊克的側影。那女人坐在包廂里處,看不見。
過了十分鐘,有人敲包廂門。是檢票員。
「嗯!你說什麼?」
「他已經調查過了。」
「他不認識我。」
他抓住門把手,想把門打開。
可是,他睡不著。半夜工夫就這樣過去了。
多布萊克無動於衷,甚至還挑釁地微笑著,好像瞄準他的是一支玩具手槍。
「不是……他交給我一封信……」
這時,僕人阿希伊送來一份電報,上面寫著:「夏托布里昂街米歇爾·博蒙先生收」。內容如下:
「你今晚看報了嗎?事情越來越糟了。沃什萊指控吉爾貝殺了僕人。恰好沃什萊用的那把匕首是吉爾貝的。這一點今天早晨被證實了。吉爾貝人很聰明,就是沒有膽量,嚇得結結巴巴,胡亂編造一通,這些話會把他毀掉了。情況就這樣。你願意幫我一把嗎?」
「有什麼風險?我的證明都是假的!」
昨夜到多布萊克家的人是朗日魯議員,獨立左翼聯盟的主席。他財產很少,家中人口眾多。
「可是……」
「給我看看!」他說,從她手裡奪過信。
「是啊。」多布萊克驚異地回答,「您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呢?」
可是,那女人舉起手,卻猶豫起來。不過,這隻是轉瞬間的軟弱。她咬緊牙關,那張臉由於充滿仇恨更加變了樣子。她終於做出了那個可怕的動作。
他們是格羅亞爾和勒巴盧,即在昂吉延動手那天晚上駕船的兩個人,是吉爾貝和沃什萊的朋友。總之,是他亞森·羅平的同夥。亞森·羅平回到夏托布里昂街的住所,洗凈臉上的血污,在扶手椅上坐了一個多小時,像是被打昏了。他第一次嘗到了被人出賣的痛苦。他的手下第一次反戈一擊,反對頭領。他想散散心,無意識地拿起晚上送來的郵件。他打開一張報紙,在最新消息版,讀到了下面這段話:
「先讓我睡在這兒。過去,你用乳汁哺育了我;今天,你也可以把房間分一半給我。我就睡在扶手椅上。」
「再后呢?」
「證明從來都是假的!」
「阿爾布費克斯侯爵。」
「有人打電話找您,說您在二十二號包廂。」
您所做的一切既無用又危險……別再幹下去了……
車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錢夾打開了,露出一疊鈔票。
無疑,警方也將同樣查明他的同夥吉爾貝的真實姓名。無論如何,預審法官決心儘快將此案送交審判庭判決。
亞森·羅平像要幫她似的,說:「把那椅子搬走。」
半夜,議員回來了。
不過,信封裏面還套了一個信封,上面寫著:
他讓維克圖瓦通知他的兩個手下來這裏監視幾個白天,他則在夜間監視。
「我應當怎樣回話呢?」
「誰來的電話?」
這一回亞森·羅平打了個哆嗦。
人們不會再抱怨司法當局辦案拖延了。
對亞森·羅平來說,這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一個充滿惡夢之夜,許多可憎可怕的幻像又折磨了他一夜。
「看來,」亞森·羅平尋思,「多布萊克只是個訛詐老手。不過,媽的,他的手段還真有效。」
「咹?……什麼事?」
他立刻發現,來客原來是個女子,是個還年輕的女人,雖然黑髮中已夾雜著灰發。衣著十分普通,卻很優雅,身材高挑,漂亮的臉上流露出經常受苦的人才有的疲倦和憂鬱。「我在哪裡見過她,」亞森·羅平尋思,「因為她臉上的輪廓,她的眼神,她的相貌,我都熟悉。」
「啊!」他含糊不清地說,「是吉爾貝的信!」
「你看,我完了吧。」
「鐵青……是嗎?……麻煩來了……」
「不是,是我的一個同夥。」
他一把揪住亞森·羅平的衣領。顯然,在幕間休息之前,他是不準備把亞森·羅平放走的。
對於亞森·羅平來說,事情無庸置疑,多布萊克今晚將跟六個星期前一樣度過,那次他們正好在昂吉延別墅行竊。因此,了解與議員約會的人是誰是極重要的事情。或許這也能弄清那天吉爾貝和沃什萊是怎樣得知多布萊克議員從晚上八點到凌晨一點不在別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