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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死刑

六、死刑

總之,應有盡有,他可以在行車途中從頭到腳改變模樣。
兩名被告被帶了上來。
「可是……」維克圖瓦還想阻止。
「我打個電話,好嗎?」多布萊克說著,把桌上的電話移過去,「……我有一件急事……」
「因為我叫亞森·羅平!」
「什麼?」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亞森·羅平心想:「他會相信我這些話嗎?用她的死來威脅有效嗎?不,看來……這不可能……不過……不過……他那樣子有點猶豫。」
庭長又問:「您呢,吉爾貝?」
「沒有,庭長先生。既然我的夥伴跟我一樣判了死刑,我就放心了……我們倆命運相連……老闆必須設法把我們倆都救出去。」
「可是太晚了!」克拉里斯低聲說。
「她病了嗎?」
兩個被告的態度截然相反。沃什萊臉色陰沉,沉默寡言,表情粗魯。他三言兩語,帶著譏諷和幾乎挑釁的意味,無恥地承認了過去所犯的罪行。相反,他拒不承認參与殺害僕人勒奧納爾的罪行,把責任都推到吉爾貝身上。
亞森·羅平好久沒有說話,兩眼盯住多布萊克,似乎在打量對方的身高、體重和體力,算計從什麼部位下手為好。多布萊克也攥緊拳頭,準備自衛。
多布萊克大覺意外,不由得一愣。
「我能做到。」
亞森·羅平把母子倆送到布列塔尼的一片小海灘上,交給維克圖瓦照料和保護。
「嗯?」
多布萊克走了進來。
「有新情況。」
亞森·羅平猛地站到他面前,再問一句:「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沒什麼……一個念頭……克拉里斯·梅爾吉還年輕,漂亮……」
「為什麼?大家都做不到的事,你為什麼就能做到?總有一個理由吧?」
「用不著了,老闆。」勒巴盧答道。
「把他交出來……」
「絕對是認真的。那四十五件東西放在一個倉庫里,我會告訴你地址的,只要你今晚九點鐘帶著孩子去,這些東西就交給你。」多布萊克的回答毫無疑問。綁架小雅克只是他對克拉里斯·梅爾吉施加壓力的一個手段,可能也是一個警告:她必須停止與他鬥爭。但是,她自殺的威脅肯定使他意識到走錯了一步棋。在這種情況下,他為什麼要拒絕亞森·羅平提出的這筆對他如此有利的交易呢?
他一句話也沒說,向亞森·羅平打了個手勢,請他坐下,自己也在桌前坐下來,看著名片,問道:「韋爾納醫生嗎?」
「不礙事,不礙事,醫生,」多布萊克肯定地說,「……再說,我要打的電話跟您的來訪也不是沒有關係……」
「這是倉庫地址:納伊伊,夏爾—拉菲特街九十五號。你只要按鈴就可以了。」
「否則?」
他把她推到前廳一個角落,說:「聽著,……等會兒我跟他在一起時,你趕快回房間去,收拾好行李,離開這裏。」
「喏,我們的朋友來了。樹起信心來。記住,我是說話算數的。我已經把小雅克還給您了。我也會把吉爾貝還給您。」他開門迎接格羅亞爾和勒巴盧,對他們說:「都準備好了嗎?布蘭德布瓦老爹去飯店了嗎?快,馬上行動!」
他回家。這是他在多處住所中新選出的一處,坐落在克利希廣場一角。
「關鍵時刻到了,」亞森·羅平心想,「來吧!」於是,他用膽小怕事的人那種局促不安的老實口氣說:「上帝啊!議員先生,醫生的職責有時十分複雜……說不清楚……您從我來這裏執行使命也許就會看出這點……簡單地說,事情是這樣的……我給梅爾吉夫人治療時,她又一次企圖服毒……是的,那瓶藥水不巧就在她手邊。我把瓶子從她手裡搶了過來。我們進行了一場爭奪。她在發燒說胡話時,斷斷續續地告訴我:『是他……是他……是多布萊克……議員……讓他把兒子還給我……您去告訴他……不然我就去死……是的,馬上死……今夜就死。我想死!』議員先生,情況就是這樣……我認為應該告訴您。這位夫人處在這種狀態,肯定會……當然,我並不明白她那些話的確切意思……我也沒問任何人……我是自發地到您這裏來的……」
「我要你去救吉爾貝!」
「啊!你這個老太太到底去不去?還磨蹭什麼?」她一愣,含糊不清地念著:「你!……是你!」
「可是太黑。」
看門女人把他領到台階上。維克圖瓦聽到鈴聲出來了。他問她:「多布萊克先生能不能接見韋爾納醫生?」
多布萊克思考良久,說:「一句話,醫生,您到我這裏來,是問我知不知道那孩子的下落……我猜這孩子失蹤了,對嗎?」
「什麼?」
「否則,就是戰爭,無情的戰爭。這就是說,你註定要失敗。」
「太晚?為什麼?您想想,我有這樣一份文件,還換不來讓吉爾貝偽裝越獄嗎?……再過三天,吉爾貝就自由了!三天……」一陣門鈴聲打斷了他的話。
「在我這裏。」
多布萊克向他點了點頭,表示感謝,並小聲說:「還沒完呢……再耐心一點,好嗎?」
「你一切都考慮到了。」多布萊克說,「好吧,你會得到孩子,美麗的克拉里斯會活下去。我們都會幸福。現在,如果我給你什麼勸告,那就是快逃跑。」
亞森·羅平以叫人無法想象的膽量出席了最後一天,即星期四的法庭辯論。他對審判結果已不再懷疑。兩個人肯定會判處死刑。
「這意思是……」
「啊?」
「您這樣認為?」她有氣無力地說,似乎一線希望之光從她臉上閃過。「他會開口的。我會掏出他的秘密。我會把『二十七人名單』拿過來。那張名單可以救出您的兒子。」
「警察過幾分鐘就要到了。不過,不要害怕……來得及,只是要按我的話做。
「按我說的去做。我的汽車在大街上,走過去一點就能找著。去吧,去通報我的姓名。我在書房等著。」
「為什麼?」
「對,我read.99csw.com允許你這樣稱呼。」亞森·羅平說。他一直抓著多布萊克。多布萊克有點不放心,掙脫他的手。他說:「放心,我不跟你打鬥,那樣誰也占不了便宜。動刀子?那又何必?不必動刀子。只要動嘴皮就夠了。不過要說有用的話。下面就是我要說的。明明白白,毫不含糊。你也要這樣來回答我,不要思量來思量去。這樣更好一些。孩子在哪裡?」
「啊!」他心想,「一個火刑法庭,眼神冷酷的劊子手……管保成功!」
亞森·羅平愣住了,看著倒在椅子上的克拉里斯·梅爾吉。他自己也支持不住,只好找東西靠著。多布萊克被人劫持,這意味著最後一線希望破滅了……
「我的利益?」多布萊克打趣道,「我的利益跟我的自尊心和被你稱作情慾的東西是一致的。」
這是一個體面的退休食品店主,正好住在多布萊克的選區,熱心於政治。
「嗬!嗬!」他說,「你堅決要找回孩子!」
「是的,我是法醫,有時要打電話……」
全場一片慌亂,人們互相推搡著。保安警察和偵探們衝進大廳,抓住一個紅臉胖男子。目擊者說剛才的話是他喊的。那個人則拳打腳踢地掙扎著。
亞森·羅平不說話,也沒有氣惱的表示。他異常冷靜,情緒適宜,這表明他自制力強,行動方案明確。——他輕輕推開多布萊克,走近桌子,拿起電話。
「那你的倉庫也燒了……」
亞森·羅平利用這俏皮話給多布萊克造成的困惑,立即抓起帽子,走了。
「迄今為止可能是這樣。但從此以後就不會一致了,因為我介入了!你忽視了這個新因素,這是個錯誤。吉爾貝是我的夥伴,是我的朋友,我必須把吉爾貝從斷頭台上救下來。你救救他吧,運用你的影響!我向你保證,你明白嗎?我向你保證,我們會讓你安靜的。只要救出吉爾貝,事情就完了。你今後用不著再跟梅爾吉夫人斗,跟我鬥了。也不會再有陷阱。你可以隨意行動。救出吉爾貝,多布萊克,否則……」
「不會的。」
其實,亞森·羅平雖然很清楚自己來這兒要幹什麼事,怎麼干,但對跟這樣一個對手打交道,還是沒有把握,覺得勝負難料。多布萊克很可能控制戰場,使他們的談話與亞森·羅平的目的背道而馳。
「現在,晚安。蘇格蘭的待客之道規定我趕你出門。走吧。」
「多布萊克先生在卧房裡。不過,這個時候……」
「你瘋了!普拉斯維爾已經在路上了。」
「我說,還不急。」
「不對。他被捕后我做了一些事。我還要做下去。就是說間接地向司法部長施加壓力,使案件按我的意思,積極地得到審決。」
「因為你要感冒了。」
「怎麼樣?」
他把他們安置好以後,心想:「我和多布萊克之間總算沒有人礙手礙腳了。多布萊克再也不能害梅爾吉夫人和孩子。梅爾吉夫人也不可能偏移鬥爭方向了。唉,我們幹了不少蠢事:第一,我不得不在多布萊克面前暴露自己;第二,我不得不放棄屬於我的那一份昂吉延的傢具。當然,我哪天還是要把它們弄回來的。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我們仍是毫無進展。再過八天,吉爾貝和沃什萊就要出庭受審了。」
「正是。我決定露出真面目。不過,你先認出來了。佩服。但是,這並不會讓我改變計劃。」
「你白費口舌。」議員抱怨道。
亞森·羅平聳聳肩。
「非常堅決,」亞森·羅平說,「因為我認為,兒子長時間找不回,梅爾吉夫人就會尋短見。」
人群中響起一陣笑聲。
「說吧。」
「你可以先取貨,后交人。我相信你。」
「多布萊克失蹤了。」
多布萊克先查看了他的東西,然後把亞森·羅平領到納伊伊大街,有兩個老婦人矇著面紗,跟小雅克一起站在那裡。亞森·羅平把孩子領到自己的汽車上,維克圖瓦在汽車裡等著。這一切交接得很快。雙方都沒說不必要的話,就好像演戲角色都記熟了,一來一去像上場退場一樣,事先都排練好了的。晚上十點鐘,亞森·羅平按照諾言,把小雅克交給他母親。可是,孩子受了驚嚇,十分不安和恐懼,他們不得不馬上把醫生請來。過了兩個多星期,孩子才恢復健康,能夠經受一次出門的勞頓了。亞森·羅平認為必須挪動地方。再說,梅爾吉夫人直到動身之時才勉強恢復健康。他們是夜裡出發的,由亞森·羅平親自指揮,儘可能小心行事。
剛才在捉巴內爾時,亞森·羅平自然十分賣力。把他交給警察之後,他離開法庭,心情沉重,十分焦慮。他在沿河馬路找到自己的汽車,坐上去,垂頭喪氣,煩亂不安,費了很大勁才忍住沒有掉淚。吉爾貝的呼喚,那絕望的失神的聲音,那變了樣的臉和那搖晃的身影……這一切都在他腦海里縈繞。他覺得自己永遠忘不了這一幕,哪怕是一分一秒也忘不了。
亞森·羅平微笑著說:「是警察總署,對吧?秘書長……」
「我發誓。」
他這種態度,除了亞森·羅平,誰都覺得不好理解。其實,他這樣做,是想把自己的命運同吉爾貝的連在一起,迫使亞森·羅平採取同樣的措施,把兩個同夥一起救出去。
「那裡已作了部署。如果你讓普拉斯維爾去,」亞森·羅平答道。「我看到他來,有足夠的時間逃走,並且也來得及在襯著墊著蓋著你的托座、掛鐘和哥特聖母像的麥秸和乾草上放上一把火。」
「新情況?快說……」
他要在那裡等待格羅亞爾和勒巴盧,今晚他要跟他們一起劫持多布萊克。
「你的箱子早準備好了吧?……好。箱子里有一格是空的,像我原先吩咐的那樣,對吧?好。現在,你到我房間去,面對壁爐,左手按雕在大理石板上的小玫瑰花……在正面,中間;右手再按壁爐上面。那裡有一個抽屜,九*九*藏*書裏面有兩小盒子。當心點,一個盒子放著我們的證件,另一個放著鈔票和首飾。你把兩個小盒子放到你箱子的空格裏面。然後提了箱子,儘快步行到維克多·雨果大街和蒙泰斯潘大街的拐角上。汽車就停在那裡。維克圖瓦也在那裡。我馬上就與你們會合……什麼?我的衣服?那些小擺設?留下吧。快走。等會見。」亞森·羅平不慌不忙地推開電話機,然後抓住多布萊克的胳膊,讓他坐到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對他說:「現在,你聽我說。」
「你可以做到,你只要活動活動……」
自那天以來這屋裡似乎沒有動過,桌上還是攤著那些東西:書籍、簿冊、一瓶墨水、一個郵票盒、煙絲、煙斗,都是被大家摸了又摸、翻了又翻的東西。
「不知道……四個人……響了一槍。警察趕去了。普拉斯維爾在那裡指揮搜查。」
亞森·羅平又制定了一個新方案。他從馬賽召來同夥布蘭德布瓦老爹。
他的臉抽搐著,聲嘶力竭地吼著:「讓她本人來!讓她來求我救她兒子!但她不許帶武器,不許懷殺機,不能像上次那樣!她是來求我的,必須做個馴服、順從的女人,明白事理,同意……到那時候再說吧……吉爾貝?吉爾貝的判決?斷頭台?我的力量就在這裏!什麼!二十多年來,我一直等著這一天,終於把它等來了。偶然終於把這個我已不作指望的機運帶來了。我終於要嘗到全面報復的快樂了!……多麼痛快的復讎!……在這個時候,要我放棄它,放棄我二十年來追求的目標?要我去救吉爾貝!沒一點好處,只幾句感謝,我,多布萊克……啊!不,不,你看錯人了。」
「熱羅代爾藥片。」
亞森·羅平從一個小記事簿里抽出一張摺疊的大紙,把它展開,遞給多布萊克,說道:「我和我朋友從昂吉延湖邊瑪麗—泰萊絲別墅拿走的東西,我編了詳細的清單,都編了號碼。如你看到的,一共是一百一十三件。其中有六十八件已經出手,並且已經運到美國。就是打有紅叉的那些。其餘四十五件還在我手裡,有待處理……這些都是最貴重的。我把它們送還你,立刻換回孩子。」
這一點是肯定的,因為司法當局的努力跟沃什萊的意圖不謀而合,就是要把兩個被告緊緊捆在一起。再者,這一點之所以是肯定的,還尤其是因為這兩個被告是亞森·羅平的同夥。儘管司法當局缺乏足夠證據,又不願分散力量,沒有把亞森·羅平牽扯進來,可是實際上從開始預審到宣判,審判始終是針對他的。他們要打擊的是他,他們要通過懲罰他的手下來懲罰他這個頭目,這個著名的給人以好感的盜匪。他們要摧毀他在公眾眼中的威望。處死吉爾貝和沃什萊,他頭上的光環就會暗淡下去,他的神奇傳說也就會偃旗息鼓。
他拿出那張一百法郎的鈔票和那張紙,作為證據。他們只好放了菲利普·巴內爾。
「讓他等吧,我的事還沒辦完呢。」
「怎麼?出了什麼事?」
亞森·羅平停了一會兒,說:「果然如我所料。我到這裏來時,就估計到你不會上韋爾納醫生的當。因此,我必須用別的辦法。」
「這是前世有緣。我所能為你做的,就是我結婚那天,請你做證婚人,並請你參加宴會。你同意嗎?不同意?你還死抱著宿怨?那麼,祝你走運。去設圈套,撒網,磨刀擦槍吧,去啃你那本厚厚的大盜教程吧。你需要讀一讀的。
「嗯?你胡說什麼呀?多布萊克失蹤了?」
多布萊克發出一串咯咯聲,這就意味著他在笑。他兩手插在褲袋裡,左右搖晃著走過來,大聲說:「怎麼樣?一切都辦得極其漂亮吧?場地清理了,局勢明朗了……至少,人們可以清楚地看我們搏鬥了。亞森·羅平大戰多布萊克,就是這回事。
「這倒無所謂。警察早在監視它了。我反正得放棄它。」
這天晚上六點多鍾,在多布萊克議員的柵門前按鈴的,是一個身體稍胖、身著黑禮服,頭戴高禮帽、留著頰髯、鼻子上架副眼鏡的先生。
「沒有,量不夠。只要不出別的事,我估計梅爾吉夫人得救了。」多布萊克不說話了,一動不動,臉朝著亞森·羅平。「他是在看我呢,還是閉著眼睛?」亞森·羅平尋思。對手戴著一副眼鏡和一副夾鼻墨鏡,看不到他的眼睛。亞森·羅平覺得很不自在。梅爾吉夫人跟他說過,這是兩隻充滿血絲的病眼。看不到對方臉上的表情,又怎能猜出他的心思呢?這簡直像是在跟拿著無形寶劍的人搏殺。
亞森·羅平的汽車不僅是間辦公室,備有書籍,筆墨紙張,還是間地道的演員化妝室,裏面有一個盛滿各種化妝品的小匣子,一個裝著各種衣服的箱子,和一個裝滿附件的箱子,裏面有雨傘、手杖、圍巾、夾鼻眼鏡等等。
「這麼說,不行?」
「亞森·羅平的辦法。」
「我同意。」他說。
「您以為我戴著眼鏡和墨鏡就是瞎子?嗨!我不說我一下子就識破波洛尼尤斯就是亞森·羅平,到沃德維爾劇院包廂里來打擾我的那位先生就是波洛尼尤斯。不能說。不過,這件事還是使我煩惱。我明白在警察和梅爾吉夫人之間還有個第三者,試圖鑽進來……慢慢地,我從看門女人的言語之中、從女廚子來來去去以及從可靠來源了解到的她的情況,開始明白。而那天夜裡則使我恍然大悟。儘管我睡著了,還是聽到了喧鬧聲。這就使我回顧了整個事件。
「嚯!這傢伙!」亞森·羅平心想,「事情幹得挺漂亮的,像個高手……」
「老闆?」
「誰保證這不是一個圈套呢?」
「怎麼,怎麼,你還要幹什麼?克拉里斯將得到她的兒子,你還覺得不夠嗎?」
他聽到走路的聲音,立刻站起來。
「我肯定不會。」
這是亞森·羅平的意思。這家飯館的老闆是他的朋友。這樣一來,定在https://read.99csw.com下星期四的行動就萬無一失了。
「你不想為吉爾貝做點事?」
「梅爾吉夫人會自殺的。」
半個小時過去了。亞森·羅平把手伸向背心。多布萊克也同樣動作,握住了手槍柄……又過了幾秒鐘……亞森·羅平不急不忙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金質小糖盒,打開來,遞給多布萊克:「來一片吧?」
「對,就是亞森·羅平。」
他看到多布萊克不耐煩,想走開,就兩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動。這雙手超乎尋常的力氣,多布萊克在沃德維爾劇院包廂里已經領教過。他說:「最後一句。」
他們站在那裡,搖搖晃晃、臉色慘白地聽著他們的死刑判決。在摻雜著公眾的不安和同情的肅靜中,庭長問道:「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嗎,沃什萊?」
「梅爾吉夫人服毒了。」
「吉爾貝?」
「是的,議員先生,聖日爾曼的韋爾納醫生。」
「那麼,你要怎麼辦呢?」
迄今為止,多布萊克一直保持鎮定,現在忍不住了。用拳頭擂著桌子喊道:「不行!不行!你別指望我會活動……啊,不行!這太愚蠢了!」他極為氣憤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步子是那麼怪異,身子左右搖擺,就像一頭野獸,一頭笨拙的狗熊。
「還有一個兒子。」
「是的。」
每天下午,格羅亞爾和勒巴盧都去觀察多布萊克往返于拉馬丁街心公園、國民議會和聯誼會之間的路線。他們要選擇一條最偏僻的街道,最合適的時間,在某天晚上,把他推進汽車劫走。亞森·羅平則在離巴黎不遠的地方,找了一座老房子。這座房子在一個大花園裡,又安全又偏僻。他稱它為「猴籠」。倒楣的是,多布萊克有了防備,可以說他每次出門都改變路線,不是坐地鐵,就是乘有軌電車。這樣一來,「猴籠」就只好空著了。
「這真有趣!……喂,波洛尼尤斯,你真不走運,碰上多布萊克。上次藏在這帘子後面的就是你吧,可憐的波洛尼尤斯?」亞森·羅平一動不動。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讓他解氣,就是衝上去掐死這個對手。可這樣做未免太荒謬了。
「不行。」
亞森·羅平……亞森·羅平……亞森·羅平……在長達四天的審訊中,人們聽到的只是這個名字。代理檢察長、庭長、陪審團、律師、證人,每個人一開口,說的就是他。他們無時無刻不提到他,罵他,嘲笑他,侮辱他,把一切罪責都推到他身上,似乎吉爾貝和沃什萊只是無關緊要的角色,人們審判的是他,亞森·羅平先生,亞森·羅平竊賊,亞森·羅平這個強盜頭子、騙子、縱火犯、慣犯、從前的苦役犯!這個殺人犯,這個沾滿了受害者鮮血的傢伙,這個把朋友推上斷頭台,自己卻藏在暗處的卑鄙傢伙!「啊!他們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亞森·羅平暗忖,「吉爾貝這可憐的大孩子是替我還債。我才是真正的罪犯。」悲劇可怕地往下演。
「只是我的臨時病人。我是剛才被叫去急診才認識她的。」
「我跟你說她會的。」
他仔細打量房間的每一件器物,又想起多布萊克寫給普拉斯維爾的那封信:「就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好朋友……你已經碰到它了……再過去一點……就找到了……」
「請打吧,議員先生。」
「不怎麼辦。」
他重複了一次電話號碼,然後一動不動地等著。
「你很擔心,好色的唐璜先生?」
多布萊克渾身一震。他並不掩飾自己的慌亂,又說:「啊?您說什麼?服毒?也許,死了吧?」
可是,就在星期一,開始了對吉爾貝和沃什萊的審訊。這場法庭辯論剛過去不久,讀者一定記憶猶新,我也就不必在這裏重提重罪法庭庭長是如何令人費解地、極不公正地審訊吉爾貝的了。反正案子受到格外重視和嚴厲審判。亞森·羅平看出多布萊克可惡地施加了影響。
「如果我知道孩子在哪裡,您就把他帶回給他母親,對吧?」
電話接通后,他用緩慢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喂!……我要夏托布里昂街……你是阿希伊嗎?……對,是我,老闆……聽我說……阿希伊……你必須趕快離開……喂……對,趕快離開……
「還不急。」
「請把我的名片交給他。」
這個不幸的人臉上流著眼淚。他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話。庭長又問了一句,吉爾貝終於克制住情緒,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我要說的是,庭長先生,我犯了不少罪行,這是真的……我做過不少壞事,內心深感悔恨……但是,我絕對沒犯這樁罪……我沒有殺人……我從來沒有殺過人……我不想死……這太可怕了……」
「最後一句。你聽著,多布萊克!忘掉梅爾吉夫人,放棄你的愛情和情慾驅使你乾的那些蠢事,不得體的事!拋開這一切,把心思都用在你自己的利益上!」
「確實是,醫生……您知道?」
「不是我,是路易十四。」
「顯然,我這次是被打得落花流水了。」他穿過前廳時,心想,「不過,那個旅行推銷員式的小玩笑還算有些新意。他本來以為要吃一顆子彈,得到的卻是一片熱羅代爾藥片……他有點失望,傻愣在那裡,這隻黑猩猩!」當他關上柵門的時候,一輛汽車停下來,一個人急忙跳下車,後面還跟著好幾個人。亞森·羅平認出是普拉斯維爾。「秘書長先生,向您致敬。」亞森·羅平在心裏說道,「我想有一天命運會使我們相遇的。我替您感到遺憾,因為您激不起我多大敬意。到那時有您受的。今天我要不是這樣忙,會等到您離開,然後去跟蹤多布萊克,看他把孩子交給誰了。可我時間太緊。另外,誰能擔保多布萊克不用電話遙控呢。所以我們還是不要浪費精力勞空神,還是去找維克圖瓦、阿希伊和我們那隻寶貴的箱子吧!」
多布萊克停了一下。他得意洋洋地說了這一大通,儼然一副有權讓最不買帳的傢伙也對九*九*藏*書他肅然起敬的模樣。亞森·羅平還是不說話。多布萊克掏出表,看了看,說:「喂,喂!只有二十三分了!時間過得真快!如果您再不說話,就沒時間說了。」
「就在這屋裡,」亞森·羅平坐下來,心想,「那水晶瓶塞就放在這屋裡。除非多布萊克一直隨身帶著……不,不會的。他有安全可靠的藏東西的地方,會用的。而且這個地方一定非常保險,因為沒有一個人……迄今為止。」
「這麼說,你是認真的?」多布萊克問道。他對亞森·羅平的鄙視似乎滿不在乎。
「吃這個幹嗎?」
他沒把話說完,便對著話筒說:「喂!……普拉斯維爾先生嗎?……啊,是你呀,我的老朋友普拉斯維爾。喂,怎麼,你好像有點尷尬……對,是真的,我們好久沒見面了……不過心裏還是念著的……而且,我還經常受到你和你那些大偵探的光顧……不是嗎?……喂!……什麼?你很忙?啊!請原諒……再說我也忙。那好吧,我就直說了……我想幫你一點小忙……你等著吧,畜生!……你不會為此後悔的……事關你的榮譽……喂,……你在聽我說話嗎?是這樣,你帶上五六個人……最好帶保安局的人,你會在值班室找到人的……然後,跳上汽車,用最快的速度開到我這裏……我要送給你一個難得的獵物,老朋友……一個高貴的老爺,拿破崙本人……一句話,亞森·羅平。」
「再則,節約了多少時間啊!法醫韋爾納先生本來得用兩個鐘頭抖出他的包袱;而現在,亞森·羅平先生不得不在半小時之內把事情說完……否則,他就要被警察抓走,還得連累同夥……好一個一箭雙鵰的妙招!三十分鐘,一分鐘也不能多。從現在起三十分鐘之內,你必須滾開,像野兔似的逃命。哈哈!
「什麼理由?」
「不交。」
他從她的神態,蒼白的臉色上,立即明白她知道了判決結果。於是他馬上走到她對面,鼓起勇氣,不等她開口就說道:「唉,是的……是的……可這沒什麼了不起。我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我們也無法阻止他們判決。現在要做的,是消災彌禍。今天夜裡,您聽著,就在今天夜裡,我們就要做成這件事。」她一動不動,那痛苦的模樣讓人害怕。她訥訥地問道:「今夜?」
她開了燈,把亞森·羅平一個人留在那裡。
「天吶!被誰?」
布蘭德布瓦老爹從馬賽通知多布萊克要來拜訪。多布萊克熱情接待這位受人敬重的選民,打算在下周宴請他。這位選民提議到塞納河左岸一家小飯館去吃飯,說那裡飯菜精美。多布萊克同意了。
他放開多布萊克,但仍威嚴地瞪著他,用意志懾服他。最後,多布萊克站起來,輕輕拍著亞森·羅平的肩膀,同樣沉著,同樣狂傲固執地說:「我,我叫多布萊克。我一生都是斗過來的,我經歷的是一連串災難、失敗。我花費了那麼多的精力,終於贏得了勝利,全面的、決定性的、傲慢的、扳不倒的勝利。整個警察機構,整個政府,全法國,全世界都是我的敵人!如今又來了一個亞森·羅平先生。但這又有什麼可怕呢?我只會更加堅定。敵人越多,越有本事,我就越會奮力拚搏。這就是我不讓人逮捕您的原因,可敬的先生。我本來是可以這樣做的……是的,我本來是可以這樣做的,而且做起來很容易……我給您自由,並善意提醒您在三分鐘之內離開。」
「這是什麼?」另一個吃驚地問。
在兩個警衛的攙扶下,他仍然站立不穩。人們聽到他像孩子似地大喊救命:「老闆……救救我!救救我啊!我不願死!」這時,在大家都非常激動的時刻,人群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壓倒了滿場的喧鬧:「不要怕,孩子!老闆在這裏!」
可是,他一打開房門就失聲叫起來:克拉里斯在他眼前。克拉里斯在宣判的時刻從布列塔尼趕回來了。
「不夠。」
「我跟著梅爾吉夫人,先到夏托布里昂街,又到聖日爾曼……然後……然後,什麼!我把所有事實聯繫了起來……昂吉延失竊,吉爾貝被捕……悲傷的母親與盜賊頭目不可避免的結盟……老乳母被安置在我這裏當廚娘,從我的門窗進進出出的人……我心裡有數了。亞森·羅平在花盆周圍嗅來嗅去,要打主意了。『二十七人名單』的香味在吸引他。我只須等他來訪就行了。他果然來了。您好,亞森·羅平大師。」
亞森·羅平親自打開大門。
他說道:「小姐,請接565—34。」
「哦!你這樣認為?」
「對。」
「對。」
然後,他又在電話里說:「喂……普拉斯維爾……什麼?……老朋友,這絕不是惡作劇……你會在我書房裡,在我對面發現亞森·羅平。……他跟那些人一樣,也在找我的麻煩……其實,那些傢伙多一個少一個,我本不在乎,不過,這一個也太不知趣了。把這傢伙打發吧……你帶上五六個手下,加上守在我門前的那兩位,足夠了。啊,還有,你到這裏以後,順便上四樓把那個廚娘也帶走……她就是那個維克圖瓦……知道嗎?……亞森·羅平的老乳母……另外,還有一個情報……我沒準愛上你了?你派一個班的人到夏托布里昂街,就在巴爾扎克街拐角上……亞森·羅平就住在那裡,化名米歇爾·博蒙……明白了嗎,老朋友?現在,行動吧!干吧……」多布萊克轉過臉來時,亞森·羅平站在那裡,緊握拳頭。聽到多布萊克講出維克圖瓦和夏托布里昂街的住所時,他的欽佩消失了。他覺得自己受了侮辱,不想再把小鎮醫生的角色演下去。他只有一個念頭:必須壓往滿腔怒火,不然,他會像一頭公牛沖向障礙那樣撲向多布萊克。
兩個小時以後,亞森·羅平守在納伊伊的倉庫里,做好了一切準備。這時,他看到多布萊克從鄰近一條街出來,滿腹疑惑地走過來。
「我將拿到read•99csw•com『二十七人名單』。」
「把燈打開好了。」
「正因為這樣,她才不會再自殺。」
在這件事中,亞森·羅平最氣憤不過的,是多布萊克把他在夏托布里昂街的寓所報告了警方。警察已經搜查了那套房子。亞森·羅平和米歇爾·博蒙的身份已被證實,一些證件已被發現。這樣,亞森·羅平就要一邊追求自己的目標,繼續某些已經開始做的事情,躲避警察來勢更猛的追捕,一邊又得在新的基礎上全面整理自己的事務。
至於吉爾貝呢,他那張坦誠的面孔,那雙迷惘和憂鬱的眼睛贏得了所有人的同情。但是,他卻不善於避開庭長的圈套,又不會反駁沃什萊的謊言。
「怎麼?」亞森·羅平勃然大怒,叫起來,「原來是你在使壞,是為了你……」
「可她已經自殺過一次了。」
他當即受到審問。他說他叫菲利普·巴內爾,是殯儀館的職員,剛才一個鄰座給他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說只要他在適當時候喊出寫在一張記事本上撕下來的紙上的一句話,這一百法郎就歸他。這樣的好事他能拒絕嗎?
「我在這裏也許礙事?」亞森·羅平問。
這種可能性不能不使他惱火。
所以,議員給他帶來的麻煩越大,他對多布萊克的憤恨也越深。他只有一個意願: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把議員裝進自己的口袋,讓議員聽自己擺布,不管議員願不願意,都要從他嘴裏掏出秘密。他想象用哪些刑罰來撬開這個頑固傢伙的嘴巴最有效。是用夾棍,拷問架,燒紅的火鉗,還是用釘滿釘子的木板呢?……他覺得對這個敵人應當動用各種刑罰,反正只要目的好,手段殘忍點也不要緊。
「喂,喂,亞森·羅平先生?」議員又說下去,「您樣子有點狼狽呀,瞧,還是應該理智一些,承認有可能遇到一個不像其他同類那麼蠢的對手。
「確實是為了我——多布萊克。上帝啊,一點不錯。我有一張王牌,就是那兒子的腦袋。我在打這張牌。等到我活動成功,吉爾貝被判處死刑,等到時間一天天過去,由於我的努力,年輕人要求赦免被駁回,你可以相信,亞森·羅平先生,那位母親就不會不同意叫阿萊克西·多布萊克夫人了,不會不同意向我作永不反悔的許諾了。這種幸福的結果是命中注定的,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都是如此。
多布萊克對著話筒說道:「喂……小姐,請給我接82219,好嗎?」
「嗬!嗬!」議員譏諷道,「我們現在以『你』相稱了?」
「對,一切都準備好了。再過兩個鐘頭,多布萊克就要落到我手裡。今夜,不管我用什麼手段,反正他得開口。」
他往亞森·羅平身邊挪了挪,說道:「你這樣子還是讓我難過。我原以為亞森·羅平是個英雄。怎麼碰到稍微硬一點的對手,這個巨人就成了膿包呢?……可憐的小夥子!……來杯水醒醒神?」
「是有理由。」
他在名片上寫了幾個字:「代表梅爾古夫人前來。」然後,強調道:「拿著,我相信他會接見我。」
多布萊克把聽筒放到耳朵上,說道:「是82219嗎?……我要找秘書長普拉斯維爾先生……不在嗎?……不會的,不會的,他這時候總在辦公室的……告訴他我是多布萊克……議員多布萊克……最要緊的事。」
他笑了起來,笑聲兇殘可惡。顯然,他已經發現長久以來追逐的獵物就在眼前,伸手可及。此刻亞森·羅平也想起前幾天他見到的那個虛弱的、已經認輸、已被征服的克拉里斯的模樣。她所以灰心泄氣,是因為所有的敵對力量都聯合起來反對她。亞森·羅平克制住自己,說:「聽我說。」
晚上七點,經過長時間的討論,陪審團回到法庭。陪審團主席宣讀了對法庭所提問題的答覆,都是「同意」。這就是認定被告有罪,並且駁回了可以減輕罪行的情節。
因此,他寧願忍受對手嘲諷。這些諷刺如同鞭子一樣抽他的心,但他不予回擊。這是第二次,在同一個房間,在同樣的處境,他不得不向多布萊克這個惡魔低頭,極為可笑地保持沉默……他深信,只要開口,就會把對方大罵一通。然而,這樣做又有什麼用?要緊的難道不是保持冷靜,見機行事?
「你說什麼?我去救吉爾貝?」
亞森·羅平跳了起來。他什麼都料到了,就是沒有料到這種結果。不過,還有一種感受超出了驚訝,他出於本性笑著說:「啊!漂亮!漂亮!」
過了一會,多布萊克又說:「梅爾吉夫人得救了……打發您來找我……我還不明白……我跟這位夫人不太熟。」
「對,光天化日之下,他被人從家裡帶走了。」
「您的東西全在這裏,議員先生。」他說,「您可以點點。旁邊有一個汽車出租商,您只消租一輛卡車,雇幾個人就行了。孩子在哪裡?」
「如果我讓普拉斯維爾秘書長替我去呢?」
亞森·羅平心裏卻在尋思:「他要搞什麼鬼名堂?秘書長是普拉斯維爾呀……找他幹什麼呢?」
「畜生,去你的!」他含糊地罵道,「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沒有良心沒有同情心?你看到我這樣一個強盜,費時費力扮演唐·吉訶德覺得驚異,是嗎?你在尋思他是出於什麼骯髒的動機?你不要瞎想了。你不可能理解,夥計。還是回話吧……同意不同意?」
他老是哭,要麼說得太多,要麼在該說的時候又不說。他原來請的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律師,可是到了最後一刻律師卻病倒了(從這件事上亞森·羅平又看到了多布萊克那隻黑手),只好由一個書記員頂替。此人辯護不力,把事情全弄反了,使陪審團十分厭惡,自然無法消除代理檢察長的公訴狀以及沃什萊的律師辯護所造成的印象。
「我知道,您是代表梅爾吉夫人來的……她大概是您的病人吧?」
「普拉斯維爾和他那一幫人、梅爾吉夫人、任何人都沒能做到的事,你能做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