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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正面較量

四、正面較量

我指的是他上一次來訪。那是在著名的王冠事件以及離婚,與索妮亞·克里克諾芙出逃,後來這位俄國姑娘又慘死之後。那天我見到的他與平時判若二人,懨懨無力,垂頭喪氣,一雙眼睛哭累了,在尋求同情和溫情……
他現在活著。這就提出了第二個問題,對它的探索成了我的線索。它關係到昂布呂梅齊的第二件慘案。為什麼這個活著的,自由自在的,重新成為他那團伙頭目,並且與過去一樣無所不能的亞森·羅平,要拚命努力來使司法當局和公眾相信他已經死了呢?我自己就老是與他這種努力發生衝突。
人們還將得知他的另一名同謀、膽大包天的布萊杜書記員犯罪后的下落。
「我承認,他的行為讓我吃驚。這不是亞森·羅平一貫的做法,用刀來……」
「您很清楚!別裝作不知道。您掌握了我最重要的秘密。您有權窺出這一秘密,但無權將它泄露。」
「返回學校……隨您的便……這與我無關……但是您要讓我安寧……我希望安寧……」
確實,在這位身體纖瘦,有著姑娘般的紅潤臉蛋和天真可愛的眼睛的年輕人面前,亞森·羅平失去了平常的自信。我好幾次觀察到他有些局促,猶猶豫豫,說話吞吞吐吐,羅羅嗦嗦浪費時間。
「的確,專門指派盯著您的布萊杜對我們非常有用。可是新手急於表現自己,把熱情稍稍用過了頭。自作主張拿刀刺您,違背了我的原則。」
空心尖頂!兩個詞讓人困惑的組合,這張小紙片的內容難以理解,連紙片的來處都是個謎!或許,這是某個小學生在一角紙上瞎塗的毫無意義的東西?
「別提了,」他說,「老八輩的事了。」
「不!」
這是一位青年男子,面孔剛毅,一頭金色長發,黃褐色的絡腮胡尖尖地貼在兩邊。一身打扮讓人想起英國牧師樸素的衣著。此外,他一身上下透出莊重樸實令人尊敬的氣息。「您是誰?」我問。
亞森·羅平抓起我桌上的一把鐵尺,毫不費力就把它折斷了。他的臉色白得嚇人。他用手抹去額頭上的汗珠。他從未見過有人竟敢抗拒他的意志。
「唉!」亞森·羅平笑著回答說,「那是各盡所能,有什麼辦法就使什麼辦法。我憑經驗知道,您把自己的安全置之度外,因為您領受過布萊杜先生的手段。只有您父親可以……您很敬愛父親,……我便使出了這一殺手鐧。」
我也笑了。
「在一名編輯手裡。如果我午夜還沒到報社,文章就付排。」
他在亞森·羅平面前停住腳,像孩子對同學做鬼臉似地嘲弄他:「你有什麼意見,大師?」
似乎他缺少了某種東西。似乎他在尋找和等待。但尋找什麼?等待什麼?
「您的朋友沒有做錯。」
「正是如此。」亞森·羅平笑得更開心了,「我呢,也不會因您受傷而萬分痛苦了。我向您發誓,有幾天,我的心情極為難受。今天,看到您臉色蒼白,我仍然揪心似地內疚。您不再怨恨我了吧?」
亞森·羅平呢,我從他炯炯有神的目光里,看到了一個終於與冤家對頭刀來劍往,一決生死的決鬥者的快樂。「交稿了嗎?」
還有那張紙片,布萊杜書記員那樣重視,不惜動用匕首把它搶過來的那神秘的暗語,也許也能從博特萊這兒得到完全的解釋。無數拼詞解謎的人把它稱為「空心尖頂難題」。他們鑽在這些數字和圓點之中,儘力尋找答案。
博特萊似乎越來越吃驚,他和氣地說:「我沒有料到會這樣……您說的話真讓我摸不著頭腦!與我原來認為的是如此不同!……是的,我想象您是另一種……為什麼要來火呢?要恐嚇呢?難道情勢相迫,就使我們成了敵人?敵人……為什麼?」
他是說真話嗎?我承認我被弄糊塗了。這兩人的交鋒一開始就讓我莫名其妙。我見過亞森·羅平和福爾摩斯在北站咖啡館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我不禁回想起那兩位鬥士傲慢的骨氣,彬彬有禮的舉止下自尊心的可怕衝突,和他們假裝出來的神態,他們高傲的舉止,他們唇槍舌劍的交鋒。
「以敵人相待?」博特萊驚奇地問。
他拆開信封。裏面是一份電報。他讀了電報。讀罷電報,他好像變了一個人:眉開眼笑,昂首挺胸,額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我發現他又成了競技場上的鬥士,成了充滿自信,支配人和事物的主宰。他把電報放在桌上,一拳砸在上面,大聲說:「博特萊先生,現在我們來談談!」
他向記者談話,說出了他的年輕顧問在那難忘的三天里作出的發現。這一來,有可能使得公眾作出種種大胆的假設。情況果然如此。刑事專家和技術人員,小說家和戲劇家,法官和前保安局長官,已經退休的大偵探和正在成長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們,各抒己見,揮筆成文,都試圖破譯補充那份密碼,不過所有文章都只是重複一個孩子,讓松-德-賽伊中學修辭班學生伊齊多爾·博特萊的那些話。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差僕人去買《大報》。他花了二十分鐘才買來,因為大部分報亭已經賣完了。
「只不過一年。」我反駁說。
「好吧,可您沒有大門鑰匙呀?」
亞森·羅平顯得有點窘迫,但他向年輕人側身冷笑道:「聽著,我的孩子,問題不在於選擇詞語,而在於事實,無可爭辯的事實,確鑿的事實。這就是:十年來,我還沒有遇上過像你這樣有實力的對手。對加尼瑪爾和歇洛克·福爾摩斯,我就像和小孩遊戲一樣輕鬆,而和您打交道,卻得小心防衛,甚至後退。是的,您和我都清楚,我此刻應該把自己視為輸家,伊齊多爾·博特萊勝了亞森·羅平。我的方案被打亂了,我企圖保密的東西被您揭露。您妨礙我,阻攔我,我受夠了……read.99csw.com布萊杜警告過您,但沒有效果。現在我再說一遍,再強調一遍,以期引起您的注意。我忍無可忍了。」博特萊點了點頭。
必須消除危險。於是亞森·羅平綁架了加尼瑪爾,劫持了歇洛克·福爾摩斯,又授意布萊杜刺我一刀。
兩人又一次沉默,彼此仍然盯著,監視著對方的動靜。雙方的劍架在一起,碰到了護手。沉默之後,必然是致命的一擊。就看誰先動手了。
回答他的是一陣尖笑。
「上帝呵,跟別人一樣,從大門進來的。我沒看見什麼人,就穿過客廳,順著陽台來到這裏。」
只有一點仍是一團混沌:為什麼亞森·羅平如此急迫地要從我手中把那張「空心尖頂」的密碼劫走?他在拿走那張紙的時候,難道不打算把那幾行數字從我記憶中抹去?那麼,為什麼不抹呢?他是否擔心紙質本身或別的跡象會給我提供什麼情況?
「我向你保證。我的朋友用汽車把你父親送到了外省一個城市。明早七時,只要《大報》上的文章符合我的要求,我就打電話讓他們釋放你父親。」
「不,不,我已經嚴厲批評他。不過,我還得為他說一句話。他沒想到您的調查進展這麼快,實在沒辦法,才來這一下的。要是您給我們留幾小時,也就不會遭受這不可饒恕的謀害了。」
「聽您的吩咐。要不要我出去?」
「別說了,小娃娃!」亞森·羅平咆哮道,「您難道不知我是誰嗎?要是我願意……我說話算話,您竟敢笑!」一陣沉默。亞森·羅平走上前,直視著博特萊的眼睛,低聲說:「您趕快跑到《大報》去……」
亞森·羅平沒說一句話,開亮所有的電燈。他的動作有幾分莊嚴,搞得我也慌亂起來。房間通明透亮。他們兩人對視著,彷彿要用自己銳利的目光把對方看透。這種嚴肅認真直視對方的場面,給人印象很深。來人究竟是誰呢?
他的名字赫然用大字印出來,吸引了我的注意。《大報》在欄頭刊出如下按語:伊齊多爾·博特萊先生答應將披露的情況交本報首先發表。明天星期三,在司法當局掌握情況之前,本報將公布昂布呂梅齊慘案的全部真相。
兩人面對面站著,我覺得他們就要抱作一團,打起來了。博特萊一臉通紅,猶如一點火星點燃了他身上新的感情、勇氣、自尊、對戰鬥和冒險的渴望與追求。
「這還了得,嗯?您有什麼想法,親愛的?」
亞森·羅平猛地抓住他的手。
不過大家會知道的。好幾天來,報紙一直在報道博特萊來到的消息。鬥爭即將重新開始。這一次,年輕人急於報仇,鬥爭將十分激烈。
要是當時或至遲隨後幾分鐘搜查教堂,亞森·羅平還來不及恢復體力,無法掀開石板,從樓梯進入地下室,那就肯定會被捕……然而過了六小時才進小教堂搜查,而且又是那樣草率,於是亞森·羅平得救了。救他的是誰?就是那個幾乎將他擊斃的姑娘。從此以後,不管德·聖韋朗小姐願不願意,她都成了亞森·羅平的同謀。她不但不能再將他交出去,而且必須繼續幫他,不然傷員就會死在她扶他躲進的地下室里。她繼續幫他……再說,女人的本能使她把這件事當作義不容辭的任務,也使她干這件事十分容易。她有種種手腕。她把什麼都預見到了。是她向預審法官提供了亞森·羅平的虛假的體貌特徵(大家記得兩位表姐妹對罪犯體型的描述不同)。顯然,她根據某些我所不知道的跡象,猜出那個冒牌司機就是亞森·羅平的同夥。是她告訴他亞森·羅平的下落,並指出必須緊急動手術。那頂鴨舌帽大概也是她換的。她叫那冒牌司機寫了一張威脅她的字條——這以後,人們怎麼可能懷疑她呢?當我正要向預審法官講出我的初步印象時,她突然聲稱前一天在灌木叢里撞見過我,這就使得菲耶爾先生對我懷疑,使我無法開口。當然,這個舉動是危險的,因為它引起我的注意,使我對誣告我的人生出懷疑;但它又是有效的,因為它首先爭取了時間,封住了我的嘴。在四十天時間里,是她向亞森·羅平提供食品和藥物。(人們問了杜維爾藥劑師,他出示了為德·聖韋朗小姐配過的藥方)總之,她照料傷員,包紮,換藥,精心看護,最後把他治愈了。
「不可能是我。因為我已經死了,嗯?因為您不信有鬼魂?」他又笑起來。
「您父親今夜將被綁架,就像加尼瑪爾和歇洛克·福爾摩斯那樣。」
「不,不,」我有些驚恐地反駁道,「……不可能……」
「您把自己無條件地交給我——我本可以很方便地帶加尼瑪爾的幾個朋友來的!這證明您對我的信任。這一來,以前的一切,就一筆勾銷了。」博特萊說。
我趕忙打開報紙。頭一條便是博特萊的文章。全世界的報刊都作了轉載。
所有女人都會明白,一股不可抵擋的憐憫在引導姑娘行事。在亞森·羅平的手勢示意下,她用手帕替他包紮傷口,免得留下血跡。接著她接過亞森·羅平遞過來的鑰匙,打開小教堂的門,扶他走了進去。然後她關上門,離開了。這時阿爾貝趕來了。
門鈴又響了。他急忙親自跑出去開門。
「我不會這麼蠢!早不在我手裡了。」
我發現他與最近刊出的一張照片相像,正要猜出他是誰的時候,亞森·羅平轉過身對我說:「親愛的朋友,我向您介紹,這是伊齊多爾·博特萊先生。」他旋即對年輕人說:「我要感謝您,博特萊先生。首先是因為您應我一封信的請求,同意今晚會見之後,再把情況披露。其次是因為您樂意今晚來見我。」
光使公眾相信還不夠,必須拿出證據。亞森·羅平預計我會插手。我會察覺小https://read.99csw.com教堂里的名堂,會發現那個地下室。如果地下室是空的,他的一切安排就要落空。於是地下室有了屍體!
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這很容易猜出。尤其是因為接下來的事件給我們提供了種種線索。姑娘腳下躺著一個受傷的、痛得精疲力盡的男子,過兩分鐘就會被俘獲。可是這個人是她打傷的,她會把他交出去嗎?如果讓·達瓦爾是他殺的,她會這麼辦。可是,他立即說出了真相。告訴她人是她姨父德·熱斯弗爾先生正當防衛殺的。她相信了。她該怎麼辦呢?這時誰也見不到他倆。僕人維克托守著小門,另一個僕人阿爾貝守在客廳窗口,兩人都看不見他們。她會把被她打傷的人交出去嗎?
「另寫一篇文章,把昂布呂梅齊案件按官方的說法寫,按公眾已經接受的那樣寫。」
因為:必須指出,他確實掌握了全部真相。秘密……還有什麼秘密?亞森·羅平藏身和咽氣的地方已經找到。這一點無可懷疑:德拉特爾大夫對職業秘密始終守口如瓶,拒絕提供任何證詞,但他私下對好友坦言,他確實被帶進小教堂的地下室;那些同夥還向他介紹過,受傷的人就叫亞森·羅平。
「那麼,您為什麼想到那個人,而不想到別的人呢?」他笑著說。
「我也許還能得到好處,遭受加尼瑪爾先生和福爾摩斯先生一樣的命運?」
「十點鐘。只要電報送到,那人就不會遲到……」前廳響起了門鈴。
「您別笑……回我的話!」
讓我們從頭說起吧。四月十六日,星期四,清晨四點鐘,亞森·羅平在進行一次最大胆的盜竊活動時被當場發現。他從廢墟小路上逃跑時被一顆子彈擊傷而倒下。他掙扎著爬起來走了幾步,又倒下,又站起來,渴望接近小教堂。小教堂里有個地下室,是他過去偶然發現的。他如果能躲在那裡面,也許就有救了。他使儘力氣,靠近了小教堂,只剩幾米距離了。這時傳來腳步聲。他精疲力竭,灰心絕望,只好聽天由命了。敵人來到了,這就是萊蒙德·德·聖韋朗小姐。這就是這一慘案的序幕,或不如說第一場。
「可是,盜賊啊,」博特萊大聲說,「你不知道我早防了你這一招嗎?你以為我那麼天真,竟會糊塗地愚蠢地把我父親送回他在偏僻鄉野中那座孤立無援的小屋子嗎?」
我在扶手椅上嚇了一跳。我旁邊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陌生人。我站起來,用眼睛尋找武器。但看到他似乎完全沒有歹意,我便忍住了,走到他身邊。
「嗬,」他快活地說,「這我才放心哩。唯一見過我的真面目的人今天認不出我了,那麼,今後見到我今天這樣打扮的人見到我的真面目時,也會認不出來的……如果說我有真面目的話……」既然他不再改變聲調,我便聽出了他的聲音。認出了他的眼睛,他的面部表情,他的姿態,透過他的外表,認出他本來那個人。
接下來是迅速而快樂的康復。人們終於可以知道秘密所在了。知道他答應告訴菲耶爾先生的真相,知道罪犯用匕首阻止他說出的決定性的話,知道慘案之外,司法當局怎樣努力都無法窺探的秘密。
博特萊冷笑著。這一次是該他譏諷了。他為自己的勝利洋洋得意。
「啊!真是奇怪……好好想一想……一位朋友……稍稍獨特的朋友……」
於是我想起一件事,恍然大悟。幾天前,我在迪耶普《瞭望》上讀到一則消息:一對美國年輕夫婦在昂韋爾默逗留時服毒自殺。屍體當夜就不翼而飛。我趕到昂韋爾默。人家告訴我確有此事,只是屍體失蹤一節有些失真,因為屍體是由死者的幾個兄弟前來認領並運走的。這些兄弟無疑是亞森·羅平及其同夥。
「我也一點沒有想到。布萊杜先生是個新成員。這一段是我的朋友在指揮行動,他們認為把負責調查的預審法官的書記員爭取過來,可能對我們的事業有利。」
「是的,以敵人相待。我不是偶然使用這個詞。我還要重複一遍,不管這會讓我付出什麼代價。代價肯定不小。我這是頭一次對一個敵手使用這個詞,但我也馬上告訴您,這也是最後一次。請您利用這個機會。您只有答應我一件事,我才離開這間屋子。否則便是戰鬥。」
「亞森·羅平。」我低聲喊道。
回來時,他拿著一封信。
他尊重她,沒有利用她的忠心,沒有利用她來指揮他的同夥。那幫人的行動,當時確實有些游移不定。但是,他愛她,他的顧忌逐漸打消。由於德·聖韋朗小姐不會被一種冒犯她的愛情所打動,由於她因為他傷勢漸好,而來得愈來愈少,等他治愈,她就不會來了,……亞森·羅平感到痛苦、絕望,於是作出一個可怕的決定。他走出隱蔽所,親自策劃行動。六月六日星期六,在同夥幫助下,他劫走了那姑娘。
「下面?……我覺得也很清楚:『包裹已劫……同伴們帶它出發。等待指令直至早八時。一切順利。』有什麼不清楚的嗎?包裹嗎?嗨!總不能寫上博特萊老爹吧?那麼,還有什麼?行動方式?躲過二十名衛士,把你父親從軍火庫劫走的奇迹?嗨!這是最容易的事情!反正包裹已經運走。你對這有什麼意見,小娃娃?」博特萊全身緊張,極力克制著自己,裝出泰然自若的樣子,但是看得出他的嘴唇在發抖,牙關緊咬,眼睛試圖盯住某一點卻始終做不到。他結結巴巴他說了幾個字,又沉默了。突然,他一下垮了,雙手捂著臉,抽泣起來:「啊!爸爸……爸爸……」
這就是我們已經解決的兩個問題中的第一個。慘案的經過也敘述了。亞森·羅平在身邊,甚至在城堡里得到了必不可少的救助,使他首先沒有暴露,繼而能繼續read.99csw.com生存。
「我回答說,我違背您的意願,十分難過。不過,我既然答應說出來,那就只能說了。」
亞森·羅平站起身,伸手一揮。
馬車一陣疾駛,逃之夭夭。以後的情況呢?以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於是海水把德·聖韋朗小姐的屍體衝上來了!這兩件事情難辦嗎?這雙重障礙無法逾越嗎?是的,對別人來說是這樣,可對亞森·羅平……如他所料,我察覺了小教堂里的名堂,發現了地下室。我下到亞森·羅平藏身的洞穴。他的屍體在那裡!任何認為亞森·羅平可能死了的人都會上當。但我一秒鐘也不相信會有這種可能(首先是直覺,然後是推理)。於是,花招沒起作用,詭計被識破了。我立即尋思,被鎬頭挖動的那塊巨石為什麼安在那個位置?因為稍受觸碰,那石頭就掉了下去,正好砸在那個冒牌亞森·羅平的頭上,把他砸得面目全非,無法辨認。無獨有偶。半小時后,我獲悉在迪耶普岩礁上發現了德·聖韋朗小姐的屍體……更確切地說,是一具被認為是德·聖韋朗小姐的屍體,證據是屍體上戴有一條與小姐戴的相似的金手鏈。此外,這是唯一的身份標記,因為屍體也無法辨認了。
他掏出懷錶。
「那麼,您到底要怎麼辦?」
「對,是亞森·羅平。」他站起身說道,「獨一無二的亞森·羅平。既然我似乎死在某個地下室了,那就算是剛從陰間回來的吧。其實亞森·羅平活得好好的,可以隨意行動,幸福、自由,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地要在這個世界上享有幸運的獨立。迄今為止,他在這個世界上受到的只有寵愛和優遇。」
「休戰。各自回營。」
我們必須提一下,德·聖韋朗小姐十分漂亮,她失蹤后報上刊登的照片,並未完全反映出她的美貌。於是發生了不可能不發生的事情。在四十天里,亞森·羅平天天看見這位美麗的姑娘。她不在的時候,他渴望見到她;她在的時候,他為她的優雅可愛而激動。她俯下身的時候,他聞著她的清新芳香的氣息。亞森·羅平愛上了這位看護。感激變成愛情,敬慕轉為激|情。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悅目的快樂和寂寞中的美夢,是他的光明、希望,是他的生命本身。
「帶在……身上?」
博特萊見對方動作和緩,立即受了感染,變得嚴肅了。他展開電報紙,立即抬起頭,低聲說:「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說您搞錯了。」
可它沒有完。對誰來說都沒有完,因為博特萊提出了相反的看法。別人不知道哪裡沒有完,但是根據年輕人的話,整個案件仍然是一團迷霧。事實的證明不如博特萊的斷言那樣影響輿論。有些情況還不清楚。不過,人們毫不懷疑他能作出圓滿的解釋。伯爵把博特萊送到迪耶普治療。開頭,公眾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傷情公報。頭幾天,聽說他生命危險,公眾非常揪心;當報紙在一天早上宣布他已完全脫離危險,大家頓時鬆了一口氣!一點點細節都會讓公眾激動。人們看到他的老父被一封急電召來,照料他,人們非常感動,德·熱斯弗爾小姐徹夜在病人床邊護理,大家都十分敬佩。
啊!這笑聲!這年輕而爽朗的笑聲!它含有的譏諷揶揄意味,常常使我開心!我打了個哆嗦。這可能嗎?
因此,亞森·羅平死了,德·聖韋朗小姐的屍體憑著金手鏈也被認出來了。這場慘劇演完了。
博特萊傷口痊癒,可以自由行動了。現在,對一直關在衛生檢疫所監獄的哈林頓先生將有個說法了。人們始終認為他是亞森·羅平的神秘的同謀。
亞森·羅平拿起桌上的電報,遞給博特萊,不慌不忙地說:「喏,小娃娃,念念吧。」
「為了布萊杜先生對您的粗暴。」
「您清楚,對我來說,不存在什麼門。我需要用您的房子,我就進來了。」
或許,亞森·羅平這個冒險家的整個冒險活動都是衝著這兩個神秘的詞而來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家不知道。
「兩位,我能拆開看嗎?」他問我們。
六周后,一天晚上,我讓傭人去休息了。那是七月十四日國慶前夕。天氣非常悶熱,像是要下雷陣雨的樣子。我一點也沒有出去的念頭。陽台的窗子全開著,工作燈已經扭亮。我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因為還沒有看報,便把報紙拿來瀏覽。當然,上面還在談論亞森·羅平。自從可憐的伊齊多爾·博特萊遭到謀害以來,報紙沒有一天不提到昂布呂梅齊城堡案,而且專門辟出一欄。這一連串突發事件,充滿了不可逆料令人困惑的戲劇性情節,把公眾輿論刺|激到空前興奮的地步。菲耶爾先生懷著可嘉的誠意,甘願充當配角。
「是的。我約人十點鐘來看我……」
「還沒有。」
「您知道,我肯定。我每日每時盯著您的思想,注意您的調查進展。布萊杜攻擊您的那一刻,您正準備把一切都說出來。出於對您父親的關心,您推遲揭露真相。今天,您答應了這家報紙。文章已經寫好。一小時后付排,明天見報。」
現在地下室內發現了艾蒂安·德·沃德萊的屍體。正如調查證實的,艾蒂安·德·沃德萊就是亞森·羅平。亞森·羅平和受傷者是同一個人,在這裏再次得到了證實。
「去撕了那篇文章。」
「不。」
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您撒謊!……您自稱那個人,您不是他……這不是真的……」
因此,證據已經成立。我們便知道亞森·羅平偽造德·聖韋朗小姐被殺,讓人相信他自己已死的原因。他愛她,又不希望別人知道,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鑽山打洞,直到令人難以置信地冒領那兩具屍首,用來代替他和德·聖韋朗小姐。他放心了。沒有人再會打擾他了。沒有人會懷read.99csw.com疑到他企圖掩蓋的真相。
「它別想見報!」他叫道。
「不。」
「道歉?為什麼,先生?」
他手摸小夥子的額頭,重複說:「我再說一遍,孩子,放棄吧。不然我可能給你造成痛苦。誰說得准你腳下的陷阱是不是張開了呢?你肯定會掉下去的!」博特萊把捂住臉的雙手放下來,不再哭了。他聽亞森·羅平的話了嗎?從他茫然的神態看,值得懷疑。兩三分鐘過去了,他一直不作聲,似乎在斟酌即將作出的一項決定,權衡利弊。最後,他對亞森·羅平說:「假如我修改文章,確認你已經死了,並保證永不反口,你能保證放我父親嗎?」
亞森·羅平低聲說:「明晨三時,除非我發出相反的命令,我兩個朋友將奉命進入您父親的卧室,不管他願不願意,都要把他帶走。他將跟加尼瑪爾和歇洛克·福爾摩斯會合。」
可這裏卻是另一回事。亞森·羅平沒有變:同樣的戰術,同樣含譏帶諷的和氣;但他碰到的是多麼奇特的敵手!甚至都不能說是對手。他從外表從聲調上看都確實不像對手。從從容容,並不裝出克制的樣子;彬彬有禮,毫不做作;面含微笑,卻沒有一絲譏諷,與亞森·羅平形成鮮明的對照,甚至我覺得亞森·羅平也一樣被搞糊塗了。
我請他倆坐下。他們同意了。亞森·羅平用他特有的稍帶譏諷的口吻說:「不管怎樣,博特萊先生,如果您不接受我的感謝,至少不會拒絕我的道歉吧。」
事情並未結束。這件事不能讓公眾知道,還必須阻止人們調查、假設,甚至要打消人們的希望:要使人認為德·聖韋朗小姐已經死了。於是偽造了一起暗殺。調查找到了證據。罪行是確鑿無疑的。再說,他的同夥早已宣布要為頭目報仇,這起罪行早在預料之中。這樣一來——你們看,這陰謀策劃得多麼巧妙——這樣一來,怎麼說呢,公眾就更相信姑娘死了。
「我現在哪兒打擾您?」
「認不出……認不出!」
「我說了吧!不,不勞您……我去。」
「對……對……」博特萊結結巴巴,「對……舍爾堡……下面呢?」
「難道我是個會死的人么?被一個年輕姑娘一槍打中後背,就這樣死了么?真的,這也把我看得太差勁了!好像我自己也同意有這樣一個下場似的!」
「您可以照我的意思說。」
「這麼說真的是您!」我心緒激動,仍有幾分懷疑,結結巴巴地說,「我認不出您了。」
「你總能看懂第一個字吧,」亞森·羅平說,「電報上的第一個詞……也就是發報的地點……看……舍爾堡。」
「這就是說,您可以隨心所欲地行竊,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返回學校。」
這個娃娃的倔強把他氣瘋了。他雙手按在博特萊肩頭上,大聲說:「您必須做這一切,博特萊。您要說,最近的調查使您相信我已經死了,這一點毫無疑問。您要這樣說,因為我希望您這樣說。必須讓大家認為我已經死了。您尤其要說出這一點,因為如果不說……」
這出乎意料的結局正是亞森·羅平自尊心所需要的,但也體現了一種極其純真極為感人的東西。亞森·羅平不快地揮揮手,拿起帽子,好像被這不尋常的情感發作擾煩了。但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猶豫了一下,又一步一步緩緩走回來。嚶嚶的抽泣如同一個小孩子傷心時發出的抱怨。兩個肩膀一聳一聳,顯示出抽泣的節奏。絞在一起的手指縫裡滲出了淚水。亞森·羅平低頭向著博特菜,沒有碰他,對他說:「別哭了,小傢伙。當你不顧一切投入戰鬥時,應該料到會有這種打擊……災難時刻窺伺著你……我們鬥士命中注定有這種打擊,應該勇敢地經受這種打擊。」
「請您注意,我尤其樂意聽您的吩咐。您那封信的威脅並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我父親的,因而更有效,更不容我不服從。」
他的口氣里沒有絲毫嘲弄的意味,也沒有勝者的哀憐。他接著和氣地說:「你說得對,我們並不是敵人。我早就知道……從一開始,對你這個聰明人,我就不由自主地生出帶有敬佩的……好感……因此我想說……千萬不要生氣……我很抱歉,讓你不快活……但我必須對你說……唉!放棄與我為敵……我說這話不是為了面子……也不是瞧不起你……你明白……實力太懸殊……你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我擁有的財力……喏,你試圖窺破空心尖頂的秘密,可是還沒做到。你暫時把它想成一個巨大的、取之不盡的寶庫……或者是個神奇而怪異的、看不見的隱蔽所……或者兩者都是……想像我可以從中獲得多麼大的力量。你不知道我的能力,……我可以憑意志和想象干成什麼事情。你想想,我的一生——可以說從出生起——一直在朝同一個目標努力。你想想,為了成為今天我這個樣子,為了使自己成為我所希望成為、我今天已經成為的人物,我像苦役犯一樣幹活。那麼……你能幹什麼呢?當你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它從你指縫裡溜走了……有些事情你沒想到……很小……一粒沙子……我背著你,把它放在關鍵地方……我請你放棄……不然我可能被迫給你造成痛苦。真是這樣,我會難過的……」
「不。」
他沒有回答。我又問一句:「您是誰?怎麼進來的?來幹什麼?」
「而我就來了。」博特萊附和說。
嗬!年輕人的臉上現出譏諷的微笑!嘴上剛浮起的笑容,甚至看得出受了亞森·羅平影響的笑容……還有這倨傲不恭的「你」,使他一下子與對手處於同等地位……他接著說:「你明白,亞森·羅平,你的錯就錯在認為自己的計劃萬無一失,你承認自己輸了!真是開玩笑!你認為無論如何能永遠獲勝……可你忘了別人也有計謀。好朋九_九_藏_書友,我的計謀非常簡單!」聽他講話是一種享受。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踱來踱去,又大胆,又瀟洒,像一個小淘氣鬼在逗弄被鐵鏈拴住的猛獸。確實,在這一時刻,他在為所有被這冒險家損害的人報仇。他最後說:「亞森·羅平,我父親不在薩瓦,他在法國另一頭,一個大城市中心,有二十位朋友奉命保護他,寸步不離,直到我們的戰鬥結束。你想知道詳細情況嗎?他在舍爾堡,住在軍火庫一個職員家裡。軍火庫夜間關門,只能白天進去,而且要通行證,並由人領著。」
就這樣,博特萊雖然因父親被劫而一時亂了方寸,放鬆了鬥志而被亞森·羅平佔了上風。但最終他還是決心說出真相。真相太迷人,太離奇了。
「不。」
「您肯定我知道這個秘密?」
他看著我,說:「您認不出我了嗎?」
真沒有人懷疑嗎?否……有三個對手在需要時會懷疑的:一個是加尼瑪爾,大家正在等他到來,一個是應該在橫渡海峽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另一個就是在現場的本人。這是三重危險。
博特萊微微一笑。
「會見的!」博特萊說,也一下站起來。
「啊,混蛋!」亞森·羅平切齒罵道,「早有了準備。」他勃然大怒,樣子兇狠。
打算採取什麼行動?對於任何了解他為了面子有多麼兇殘的人來說,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動手,完全徹底把對手打垮。他的手指在抽搐。我一時間覺得他將猛撲過去,把他扼死。「你有什麼意見,大師?」
「在哪兒?」
同樣,只有讓海水把屍體衝上來,德·聖韋朗小姐的死亡才會得到確認。
幾分鐘過去了,亞森·羅平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在想什麼?
證據太合乎邏輯,不容置辯,使得他無法改變說法。全世界都等著他站出來披露真相。他終於說了。文章發表的當晚,報紙報道了博特萊的父親被劫持的消息。伊齊多爾下午三時收到舍爾堡拍來的一份電報,得知了這一消息。
博特萊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式。亞森·羅平開始用有節制的然而卻生硬、堅決的聲音說起來:「我們都扔掉面具吧,對不對?別再裝模作樣了。我們是心知肚明的敵人,是刀來劍往針鋒相對的敵人,所以彼此也應該以敵人相待。」
「如果不說?」
內容如下:昂布呂梅齊慘案本文的目的並不是細述我在查明昂布呂梅齊慘案,確切地說,雙重慘案時所作的思考和調查。在我看來,這種工作及其所包含的評論、推理、歸納、分析等等,都平淡無奇,沒有多大意思。我只想闡明我工作的兩個想法。同時,在闡明這兩個想法並解決由這兩個想法而引出的兩個問題時,我將按事實發生的順序敘述這個案件。也許有人會指出,某些事實並未得到證實,有相當大的部分只是假設。確實如此。但我認為我的假設是建立在相當多的證據上的,因而一系列事實,甚至包括尚未證實的事實,都使人不得不接受。泉水常常潛入卵石河床,隔一段距離又從地下冒出來。我們看到倒映藍天的清水,不能說這不是從那泉源流下來的……我就這樣來解開第一個謎,從整體上而不是細節上解開。這個謎就是:亞森·羅平可說受了致命傷之後,怎麼可能在沒有治療、沒有藥品、沒有食物的情況下,在一個黑洞里活上四十天呢?
「哦!那是件小小的不幸。」
「去找總編輯。」
「我要說出真相。」博特萊激動地叫起來,「說出這件事,大聲說出這件事的快樂?的需要,您是不可能明白的。事實真相就在這裏,在發現它的腦袋裡,它將毫無掩飾顫抖著從這裏一傾而出。那篇文章將照我寫的那樣發表。人們會知道亞森·羅平還活著,也會知道他希望別人以為他死了的原因。人們會知道一切的。」他又平靜地補一句:「我父親也不會被綁架。」
見鬼!他會跟什麼人約會呢?我將看到什麼樣的戲劇或笑劇場面呢?既然亞森·羅平認為它值得關心,那就一定是不尋常的。過了一會,他回來了,閃在一邊,讓一個高挑、清瘦、臉色十分蒼白的年輕人進來。
博特萊微微一笑。
「正是這樣。」
「十年了。」他肯定地說,「亞森·羅平一年抵別人十年。」我不再堅持,換個話題:「您是怎麼進來的?」
「嗬!真是您。您比去年我見到您的那天愉快多了……祝賀祝賀。」
博特萊可以自由行動了。大家可以確切知道加尼瑪爾失蹤和福爾摩斯被劫持的情況了。這兩起罪行是怎麼發生的?英國偵探和他們的法國同仁未掌握任何線索。聖靈降臨節那個星期天,加尼瑪爾沒有回家,星期一也沒有見到人。以後六周一直不見人影。在倫敦,聖靈降臨節后星期一下午四點,歇洛克·福爾摩斯雇了一輛雙輪馬車,準備去火車站。剛上車他就要下來,也許察覺了危險。這時有兩人從左右兩邊跳上馬車,將他打翻,按住。車箱窄小,那兩人不如說是壓在他身上。有十個路人目擊了此事,但來不及干預。
不管怎樣,這是昂布呂梅齊案件的真相。我再說一遍,在我敘述的情況里,假設起了一定作用。同樣,它在我個人的調查中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如果要等待證據和事實來與亞森·羅平作鬥爭,那就有可能永遠等下去,或者發現的是亞森·羅平偽造的事實,誤入歧途。我相信,事實一旦揭露,將證明我的假設完全正確。
「哦!不必!您在這裏毫不礙事。我甚至可以告訴您,今晚十分有趣。」
「好吧,」博特萊說,「我接受你的條件。」他覺得認輸后,延長對話沒有必要,便站起來,拿了帽子,向我和亞森·羅平道別,匆匆走了。亞森·羅平目送他離去,聽到關門的聲音,囁嚅道:「可憐的小傢伙……」
「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