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亞森·羅平的雙重生活 三、塞爾尼納王子著手工作

第一部 亞森·羅平的雙重生活

三、塞爾尼納王子著手工作

「對,一個男人。他輕輕地跟我說話,十分溫和……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他把我抱到大路上。夜裡坐在汽車裡,他一面搖晃我,一面給我講故事……用他那好聽的聲音……好聽的聲音……」
身體抽搐了兩三下。雙腿本能地尋找支撐點。然後,什麼也不動了……
她穩穩地站著,兩手攥得鐵緊,面容堅毅,似乎隨時準備應付可能發生的事情。
那一截小指頭斷開了。鮮血流了出來。他第三次昏了過去。
「真想還是假想?」
她愣在那兒,目瞪口呆。
然後就出門不見了。
他動情地在心裏反覆念著:「熱納維耶芙……熱納維耶芙……」
「有一天,您安慰母親的時候,我正好在那裡……您的樣子是那樣懂事,那場面我記得清清楚楚。」
熱拉爾怯生生地睜開眼皮,抬眼望著天花板。幻象消失了。
她驚駭地看著他,喃喃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一切都是演戲……可是……熱納維耶芙……」
「可你曾向我保證洗手不幹了,永遠離開那邪門歪道,做個正派人。」
「可憐的皮埃爾·勒迪克,」塞爾尼納說,「你死得這麼早,永遠不知道你失去了什麼!小夥子,如果你不死,我會使你前程遠大。現在,我們無需你效勞了……來吧,菲利普,爬上桌子;奧克塔夫,你站上椅子,扶起他的頭,套進繩套。」
「一直信任。除了古萊爾,我們就是他最器重的人了。他讓我們守在豪華大旅館,監視夏普曼遇害時住在二樓走廊兩側的幾位房客。這就是他信任我們的證明。每天上午古萊爾都來旅館。我們都要向他報告情況,就像向您報告一樣。」
「怎麼,不對?」
王子又笑著吻她。
房裡有一個人,正好面對著這邊,坐在一張桌子前。他就是詩人熱拉爾·博普萊。
他打量著可悲的命運讓他居住的這間陋室,打量著骯髒的壁紙,破爛的床鋪。
「阿斯普萊蒙,尼斯附近……您住在那兒一座新房子里……雪白的房子……」
他笑得一身發抖,友好地揮揮手表示再見,把年輕人送出門。
「嗯……」
不過,他沒停下來,而是穿過公園,去了池塘。
「不!啊!多麼可怕的酷刑……我求求您……以後再……」
「弄上來!」
他在外面走了好久,又點燃一支煙。
「是這樣……先生……是這樣……有人告訴我……」
老婦人搖搖頭。
「還有一線希望……我寫信給一個親戚,請求他寄點錢來。今天應該收到回信。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得有經濟來源……」
塞爾尼納伸手指著隔壁房間:「你頂替他。你就是他。」
「當然可以……」
「他又讓人取走了。」
兩腳一蹬,椅子翻倒了。他懸在空中。
「請原諒,只好請奶奶送送您了……」
「對。」
「你是肯定地想,不再後悔了?」
「可它們是無法出賣的。」
「我弄錯了。您說的事情中有些細節讓我記錯了。」
「不……不……我辦不到……」
突然,他在一叢樹后停住步子,看見兩個女人手肘支在跨過池塘的小橋欄杆上站在那裡。
年輕人先是昏頭昏腦地聽著,後來慢慢冷靜下來。既然事實並沒有那麼悲慘,他也就聽得進去了。
談話時間很短。
「為什麼。我的上帝啊?」
「也斷了指望啦?」
這時,一個僕人送來一張名片。王子看了一眼,說:「請把熱拉爾·博普萊先生領進來。」
這時夜幕開始降臨。塞爾尼納不願讓熱納維耶芙獨自回家,便送她走,可是兩人剛走上小路,就見一條人影從暗處出來,迎面向他們走過來。
她垂下眼帘,凝神思考,似乎在努力捉住一個一閃而過的回憶,卻沒有成功。過了一會,她又問:「這麼說,您認識我母親?」
他舉起蠟燭,給他們照路。
「您這是空話。空頭許諾!……」年輕人叫起來,臉色十分激動……「空頭想法!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我知道自己懦弱,心灰意冷,知道自己的努力碰了壁,知道自己的種種不幸。為了重新開始生活,我首先得有一種意志……」
「他盼望的電報收到沒有?」
他一直退到牆壁。這人,這個弔死鬼就是他!就是他本人。他死了,他見到自己死了!這是死亡之後所作的惡夢?……是人已經死了,但殘存的部分生命致使混亂的大腦產生的幻象?……
塞爾尼納輕輕地把手放在年輕人頭頂上,俯身對他說:「聽我說……聽我說,聽明白我的話。你還活著。你的肉體和思想是同一的,沒死。但是熱拉爾·博普萊死了。你聽明白了,對嗎?名叫熱拉爾·博普萊的那個社會的人已經不存在了。你把他勾銷了。明天,戶籍本上你原來的名字旁邊,會寫上一個批註:『逝世』,並附有死亡日期。」
「一點不錯。」
塞爾尼納聽她說著,越來越驚訝,也沒有試圖掩飾自己的不安。
「據您信上所說,熱納維耶芙·埃爾納蒙與克塞爾巴赫夫人相識了?」
然後他用涼水打濕年輕人的太陽穴,又讓年輕人吸了嗅鹽。
又過去了幾秒鐘……嵌了玻璃的小門打開了。
「她沒有留用。愛德華回老家去了。」
塞爾尼納用拳頭擂一扇小門。
「我對她不感興趣。我有情報。她的鄰居,那個帕爾比里少校呢?」
他問王子:「我做了個夢,對嗎?」
「以後呢?」
「好了,」他低聲說,「我想,這一天會很緊張。」
王子說:「奧克塔夫,去凡爾賽,維萊納街,兩皇帝旅館。」
「我們以後會看出來的。眼下,你就讓我干。放心吧。我不會像你說的那樣,讓熱納維耶芙卷進我的事情。以後她幾乎不可能見到我……只不過,總得接觸接觸才行……就這樣,……再見。」
「那麼?」
「那您要我什麼?」
「雇了一些什麼人?」
「不!那個死人……再說,這是一起罪行……不,我要一個新的生命,專為我創造的,想象的生命……一個無人知道的名字……」
「您去哪兒?」
年輕人的身體在他手臂上彎下來。他把年輕人放在桌上,跳下地,又把他移到床上,讓他平躺著。
「算了,好媽媽,你放心,有我在吶……」
三點鐘,他在沙地上與義大利少校斯皮納利決鬥,頭一個回合就削掉了對手一隻耳朵。三點三刻,在康篷街俱樂部賭博,贏了一家銀行。到五點二十,他從銀行提了四萬七千法郎。
「傻瓜,砸吧。砸下去,財富、光榮、愛情,什麼都有了。」
「再過幾分鐘。」
「旅館一個侍應生……他說服侍過您……」
他指著年輕人勒痕猶在的喉嚨:「你的生命!你不善於使用的生命!你糟蹋了的,浪費了的,毀壞了的生命!而我打算按照高貴、美好而遠大的想法,重新塑造你的生命。孩子,你要是窺見我的內心想法有多深,會要頭暈的……」
「現在……我希望現在就辦……必須現在辦好……」
「嗬!我是一箭雙鵰。我設下勇救美人的計策,就是沖她們兩人來的。你想想,我要與這女孩建立親密的感情,需要花不少時間,要作出很大努力。也許到頭來,這些時間都是浪費,努力都是白搭。在她看來,我原來是什麼人?以後會成為什麼人?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局外人而已。而現在我是救命恩人。過一個鐘頭,……會成為她的朋友。」
「什麼也不必做,我告訴你。我的計劃是以你為基礎,但你並不重要。你不必演什麼主要角色。眼下,你只是一個配角……甚至配角也不是!你只是我手裡的一粒棋子。」
老大讓·杜德維爾回答道:「那英國女人,住了一個房間的英國女人走了。」
到家后,他要了納伊伊的電話,向他稱為大夫的朋友發了指示,然後換了夜禮服。
「今天六點。一切準備就緒。」
「來支煙?……」王子說,「……你接受?啊!我看出來,你又恢復了生氣。太好了,我們會相互理解的。而且很快就會理解。」
「你怎麼知道?」
「不是,」塞爾尼納肯定地說,「這也是事實……」
「主宰……想到什麼就能做到什麼的人……行動……意志、能力都不受局限的人。世上最富有的人沒有我富,因為他的財富是屬於我的……世上最強大的人沒有我強大,因為他的力量是為我所用的。」
https://read.99csw.com您說什麼?您說什麼?哦!不……不……我求求您……我要是還沒醒,您就喚醒我吧……不然我就去死!……不過我已經死了,對嗎?我作了個惡夢,夢見一具屍體……啊!我感到理智離我而去……我求求您……」
這一切,他都是不慌不忙地,帶著一種傲慢的隨意完成的,好像把他的生命帶入行動與事件漩渦的活動是他的家常便飯。
「他體質太虛了,一陣昏厥,就完了。」
「沒有了。」
王子緊追不捨,用熱情的聲音,抓住這隻獵物,壓在身下:「辦不到的事,我不會要你做。壞事,更不會讓你干……即使出了什麼事,也由我來負責……不,不會叫你殺人……最多,就是受一點痛苦……流一點血。死的滋味都嘗到了,這點痛苦又算什麼呢?」
於是他看到塞爾尼納站在他對面。
「那麼?」
「是這樣。自從丈夫遇害以後,克塞爾巴赫夫人收到了您讓人寄去的旅館廣告,選擇加爾舍的婦女養老院作為居所。花園深處有四幢小房子,是專門出租給希望離群索居的婦人居住的。她住在最後面一幢,名叫皇后小舍。」
「可您究竟是誰呢?」年輕人茫然問道。
「哦!」他說。
「我沒有見……」
「她見客嗎?」
接下來的事都是下意識進行的。年輕人臉色鐵青,目光驚恐,機械地舉起拳頭,狠砸下去。
「十分保險。如果按您電話吩咐的辦,警察摸風不到。」
「哪天……不如說難得有這一天吧?您來,是向我要求什麼過日子的,是嗎?」
熱拉爾又憤怒,又厭惡,渾身發抖。
一個小市民模樣的男子,矮矮壯壯,樁子穩紮,應聲走了過來。王子隨手帶上門。
「不……不,只不過……」
「不對。」
「一塊小手帕,印著粉紅色的花。」
「行李呢?」
「這麼說……你沒有救熱納維耶芙……這麼說,你要把我們都牽進你的案子……」
他揮動兩臂扑打空氣。有一陣他似乎是在抵拒那可惡的幻象。接下來,他精疲力竭,再次垮了,昏了過去。
她嘆了口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一點也沒變……啊!這下完了,你永遠也不會變……這樣說來,你卷進了克塞爾巴赫案件?」
「而你,你不是個老實人。」
他瘋狂而焦急得直打哆嗦,似乎強敵仍在周圍轉悠,他覺得自己軟弱無力,逃不出敵人的魔爪。
「這封電報,你不能讓他收到。要是到了,你就截住,撕掉。」
他就著燭光在寫什麼。
他點燃年輕人銜著的煙,又點燃自己嘴上的那根,立即進入談話,言簡意賅地把話挑明:「已故的熱拉爾·博普萊,你原來活膩了,疾病纏身,身無分文,渺無希望……現在,你願意做個身強力壯、腰纏萬貫、有權有勢的人么?」
「啊!」他痛得大叫一聲。
「喂,老媽媽,你好嗎?」
木梯腳下,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人回答:「來了哩。要把包裹弄上來嗎?」
「她們什麼時候出門?」
「他們也死了?」
他立即登上椅子,一手抓住繩子。
可是,他一抬頭,看見離頭頂十時左右的繩結,打了個寒噤,一下就僵了。
「總算斷了!」王子快活地叫起來。
她漸漸收住話,再次望著他,不過更專註,顯然是在努力抓住轉瞬即逝的印象。
然後,他在一張白紙上狂亂地寫下幾個字,簽上名,站起身。
熱拉爾心一橫,舉起拳頭:「愛情……是啊……為這個,我砸……」
「樂意,很樂意。」
「你會愛上一個女人,她也會愛你。」塞爾尼納說,「你的未婚妻在等你吶。是我選定的。她是最純潔、最漂亮的姑娘。可你得征服她。砸吧?」
「他叫什麼名字……」
「那個時辰公園裡絕對無人。」
「好。我會到場。你去吧。」
「還是悲觀厭世?」
「由什麼人?」
「沒一個。他住的是單獨的病房。再說,我把他的左手包紮起來了,別人見不到他的小指短了一截。至於臉上的疤痕,那部大絡腮鬍子把它遮住了。」
「那僕人愛德華呢?」
「一個秘密……一個很重要……很激動人心的秘密……」
「要你的生命!」
她撲到一個老婦人懷裡。那老婦連連吻她。
「對,對。」年輕人說,面上煥發出光彩……「您讀過?」
「您肯定記錯了。」
「是啊,」她說,「雪白的房子,窗框上漆了藍邊……我那時很小,因為我離開阿斯普萊蒙時才七歲。不過那時的事情,再細小的,我都記得起來。連陽光照在白牆上的反光,花園盡頭桉樹的陰影,我都沒有忘記……」
年輕人受了這番侮辱,渾身一顫,一聲不吭,就往門口走。
「她沒受傷吧?」他問,「那幫混蛋是否……?」
她把手伸給王子。
「好。啊!你現在還不能走,大夫。留在下面。你今晚的角色還沒演完。」
他沒有說話。她不便執意逼他回答,便向埃爾納蒙太太側過身。
塞爾尼納走到他身邊。
埃爾納蒙太太焦急地等著他說出秘密。只有說出來那姑娘才會安心。
他又停住了,不好意思說出那屈辱的請求。
他讓瓦爾尼埃從前廳門出去。自己又走到候見室,叫道:「杜德維爾兄弟。」
「來了,來了,我聽見了……擦乾眼淚,理智一點兒……」
「對別人來說,我是塞爾尼納王子……對你來說……有什麼關係!我比王子、比國王,比皇帝還要重要。」
「砸!只一下,事情就完了。只一下,你就和那人一樣,誰也認不出你了。」
塞爾尼納清楚地看見他蒼白的面孔,瘦削的面頰。他兩隻拳頭握得緊緊的,使勁抵著腮幫子。一滴眼淚,一滴悲痛的眼淚滾出來,在臉上慢慢地流淌。他凝視著空中,眼中充滿哀傷,十分嚇人,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可怕的死亡。
「的確,我可憐的母親是不幸福。我出生當天,父親就死了。母親萬分悲痛,淚流不止。我至今還保留著一塊手帕。我小時就用它來給母親擦眼淚。」
「可是,夫人,這是弄清情況的唯一辦法……」
他抓起熱拉爾的右手,試圖讓它像鎚子一樣,朝左手砸下去。
他又摸喉嚨,頸子……突然,他嘶啞地叫了一聲,驚恐地睜大眼睛,頭髮恐怖得直立起來,身子像樹葉一樣發抖!原來是王子閃開了,他見到了繩子上弔著的屍體。
他問道:「那以後,您一直沒有聽人說到他,那男人?」
「吃點苦我不在乎。」
「我試過。試了四年……你總不會說這四年聽人說起過我吧?」
下午兩點半鍾,他告辭出來,將車停在克萊貝林蔭大道,接了兩個朋友和一位醫生,於三點差五分來到王爺公園。
「山窮水盡了。」
「要是收不到回信,您或許今晚就……」
「你要跟她說什麼?」
塞爾尼納哈哈大笑起來。
「就完了。對嗎?」熱納維耶芙說……「是啊,她去得太快了……就幾個星期……把我孤單一人留給一些看護她的鄰居……一天早上,大家把她送走了……當天,我睡著了,來了一個人,把我抱在懷裡,拿被子裹著……」
「你好,讓;你好,雅克。警察總署方面有什麼消息?」
「你要跟她談?!」
「把它給我。」
突然,從一片小樹林里,走出三個男人,迎著兩個散步的女人走過去。
「一個男人吧?」王子問。
他不安地低頭問:「可是其餘的東西呢?是幻覺?」
他頭上,從天花板一隻鉤子上,吊下來一根繩子。繩子盡頭打了個活結。
現在,新城莊園雖然被分割成數塊,受到破壞,卻仍保持著歐仁妮皇後來此小憩時所有的某些風采。園子里古木蒼蒼,池水漣漣,聖克盧樹林展開一望無際的綠蔭,風光秀美,別有一番憂鬱之美。
又對菲利普說:「你進隔壁房間聽我們說話,千萬別動。」
三個男子一見他來,趕緊逃跑。
「以後再講吧……今天……怪得很……我講不出來。」
確實,那個矮一點的婦人倒在草地上,暈過去了。
「唉!」她失望地說,「……我原以為,……您認識……」
「接受……接受……」熱拉爾被逮住,被說服了,立即低聲回答,「……我該做什麼呢?」
「對,我知道……熱拉爾·博普萊。他現在怎麼樣了?」
「小姐,花園盡頭有一片橄欖樹,一株橄read.99csw•com欖樹下,有一張桌子,天熱時你母親就在上面工作……」
「阿斯普萊蒙?」
「五六點之間吧。那姑娘六點正去學校。」
他們走到她們身邊。
他推開連通兩個閣樓間的門,又走回床邊,抱起年輕人,放到另一間房子的床上。
「小姐,您別責怪她。我們是偶然扯起這方面的事的。我過去經常從您童年生活的小村莊經過。」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肯定道:「絕對肯定。」
「熱拉爾·博普萊下午等一封電報,一句寄錢的許諾……」
他指著打開的門:「熱拉爾·博普萊在那邊,在隔壁。想去看看嗎?吊在你掛的那根繩子上。桌子上放著你寫的遺書。這一切都是合乎規則的,是確鑿無疑的。這個意外的不可挽回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熱拉爾·博普萊不存在了!」
「您認為?」
「沒人聽見我來了吧?」塞爾尼納問。
「因為她和你不是一類人。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我說的是道德上的另一個世界……有些事情你現在不明白。你們兩個中間,隔著越不過的障礙……熱納維耶芙思想純潔,高尚……而你……」
「回家吧。」他對奧克塔夫說。
「誰,有人?」
「什麼都能作。就算你不是個藝術家,我也是!而且是個熱情充沛、孜孜不倦、百折不回、精神飽滿的藝術家。就算你沒有聖火,我有!你在哪兒失敗了,我就在哪兒成功!把你的生命給我吧。」
「那麼,小姐……」
她專註地看著他,幾乎是自言自語地低語道:「是啊……是啊……我覺得……您的眼神……還有您的聲音……」
「是啊,老闆,繩子買回來了,鉤子也安在天花板上了。於是,按您的吩咐,我與他進行了接觸。他把一肚子的苦水倒了出來。我勸他來找您看看。我告訴他:『塞爾尼納王子有錢,為人豪爽大方,說不定會幫您一把的。』」
這件事簡單明確地說了出來。
「那麼,我們說干就干!」塞爾尼納說,「說干就干!十秒鐘的痛苦,事情就完了……十秒鐘,那人的生命就屬於你了……」
「好。那我們就來當家作主吧。今晚,將近十一點見。去吧。」
年輕人仍未停筆。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筆,把寫好的十來張紙疊整齊,重讀一遍。
他回到大馬路自己的汽車上。
「菲利普,我們來好好談談。」塞爾尼納王子對最後一個客人說。這是個頭髮花白的小個子,衣著像旅館侍者,而且是下等旅館的侍者。
他穿好衣服,出了門,坐進一輛寬敞舒適的豪華轎車,開到布洛涅樹林德加斯蒂納侯爵夫婦府上,應他們的邀請來吃午飯。
「奧克塔夫,上納伊伊,去找大夫。幾點鐘了?」
「十二點差五分。」塞爾尼納想道,「……還有五分鐘。」
「再次感謝……」
他向她鞠了一躬,又吻了她的手。她走到門口,打開門時,又回過頭來,嫣然一笑。
「啊!啊!」塞爾尼納一邊念條子,一邊說,「他預告他要死……就在今晚!」
他猛一下把頭伸進活結,扯緊繩子。
那三人抬著捆在包里的人,吃力地爬上樓來。
「這是家不三不四的旅館,我熟悉。」大夫提醒道。
塞爾尼納走了進來。
「得有一些朋友……」
「要衝過去正是時候。要末,就沒機會了。」王子心想。
他的臉是那樣年輕!面頰還是那樣柔嫩,沒有一絲皺紋!他的眼睛是那樣藍,像東方的青天那樣碧藍。
「以後,我又和前次一樣,記不起來了,睡著了……這一次我似乎病了,發燒……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明亮乾淨的房間里。一位白頭髮老大媽俯身望著我,朝我微笑。她就是奶奶……房間,就是上面我住的那間。」

「對,和廚娘一起。她不睡覺的。旅館老闆不在。」
他把紙放在桌上顯眼的地方,把椅子扶起來,放在年輕人腳下。然後站上桌子,一手抱住年輕人的軀體,一手鬆開繩套,從年輕人頭上取出。
幾分鐘之後,克塞爾巴赫夫人按響養老院的門鈴,對王子說:「我還要請您幫一個忙,先生。別談這場襲擊事件,好嗎?」
房子後面,在一座接骨木棚子下面,開著一道柵門。
他像瘋子一樣跑進隔壁房間,一見那可怖的情景,嚇得大叫一聲,又跑回桌邊,撲嗵一下跪在塞爾尼納跟前。
「熱納維耶芙·埃爾納蒙小姐住在大路另一邊……一條通往原野的小街,右邊第三幢房子。她為那些學業落後的孩子辦了一所免費的補習學校。她祖母埃爾納蒙太太跟她住在一起。」
「克塞爾巴赫夫人就住在這兒。」王子遠遠看見養老院和四幢小房子的屋頂,便尋思道。
「女人有的要求她都有。財富、奢華、獲得快樂的能力,這些東西,任何女人都不可能不看重的。」
「不,熱納維耶芙就不看重。你最好……」
「這容易。」
「未必有那麼難開口?她不是也感覺到你就是兩次把她帶走的陌生人?……只要一句話就夠了……」
「您到底是誰?……您到底是誰?」博普萊結結巴巴問道。
看來他讀得並不高興,因為他臉上掠過一絲不滿意的表情。他抓著手稿三兩下撕了,把碎紙片拿在燭火上點燃燒了。
「怎麼樣,簡短點……」
「不是,小姐。」塞爾尼納說,「我想,我已經使您祖母放心了。只是我們說起您的事,您的童年。您祖母似乎一扯起這個話題就免不了激動。」
熱拉爾怕得縮作一團,渾身直抽搐。他明白了。
隨即進來了兩個年輕人。他們衣著雅緻,甚至過於講究了一點。兩眼炯炯有神,模樣兒討人喜歡。
「而我?」
她低聲說:「我不知怎樣向您表示感謝。」
王子沉吟道:「死了……皮埃爾·勒迪剋死了……顯然,克塞爾巴赫的事情全取決於他,可是,他……一下就死了……一句話,一件事也沒說,他是個什麼人,過去怎麼樣,都沒有……這個事情,我還什麼都不清楚,非得要卷進來嗎?……危險吶……有可能翻船沉水哩……」
突然,她一陣憤慨,雙手扳住他的肩膀,說道:「喂,不行。你明白嗎,我受夠了?有一天你把這小姑娘領來交給我,說:『喏,我把她交給你……她父母都死了……你就收下她,守護她吧。』這樣,她就到了我這裏,由我守護。你要打什麼歪主意,我不答應,我要保護她。」

他又捧住年輕人的頭,直視他的眼底:「願你跟我一樣富有……一樣強大……這是我向你提供的幸福……這是生活的甘甜……這是給你詩人頭腦的安寧……這也是光榮。你接受嗎?」
「據說是一個警察分局長。」
「這麼說,他這條線索斷了?」
她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嘮嘮叨叨地訴說她的擔憂。塞爾尼納王子走近她,雙手捧住她的頭,在一邊面頰親了一下。
「當然!不然,我也不會讓人在六點鐘襲擊克塞爾巴赫夫人,來給我製造一個機會,演出從我的人手裡勇救美人的好戲。我既然救了她,她就不得不接待我。我在她心中就有了位置。這一來,我就可以一邊保護那寡婦。一邊留心周圍的動靜。啊!你要我怎麼辦?我的生活不允許我整天閑逛,獻些小殷勤,慢慢憑甜言蜜語來獲得別人的歡心。我只能依靠戲劇性的情節,靠突然的勝利來達到目的。」
「自從我們在美麗城一家咖啡館桌子下邊找到他以來,你確信你那診所里的人,沒一個猜到他就是警察要找的皮埃爾·勒迪克,就是克塞爾巴赫不惜一切代價要找到的那個神秘人物嗎?」
奧斯曼大馬路和庫塞爾街拐角一幢房子底層……塞爾尼納王子就住在這裏。他是巴黎俄羅斯僑民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他的大名時時出現在報紙的《旅遊與度假》欄目上。
「他來了。」
桌上沒有一本書:一切都賣光了。沒有一張照片,沒有一個信封!他父母雙亡,舉目無親……他生活中還留戀什麼?什麼也不留戀。什麼人也不想。
「什麼也不必做。」
熱納維耶芙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樣子很是迷人。
「要弄清情況,必須作調查,又會在我周圍引起一些議論,又是訊問,又是其他麻煩事,我都https://read.99csw.com沒有精力應付了。」
「哦!哦!」塞爾尼納說,「今早聽了你的話,我就料到了這個結局。不過,話說回來,可憐的小夥子也太經不住……」
「那麼,我們聊一聊……」
「那我幹什麼呢?」
「沒有,還沒來。」
「我就是在那兒見過你母親幾次……我剛才一見到您,就想起她的樣子……不過您比她更快樂,更幸福。」
「那時您幾歲?」
「我的帽子、手套和手杖。汽車備好了嗎?」
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倒不是猶豫不決或者缺乏勇氣,而是在作出那要命的動作之前,他要讓自己在世上再待最後一瞬間,再寬限自己一分鐘。
「您要出去?」他立即問。
他站起身,在房間里踱著。隔一會兒,他的目光就要停留在熱納維耶芙身上,似乎就準備更明確地回答向他提出的問題了。可他會不會說呢?
「他還在吧?」王子問他。
「很好。簡要介紹幾句吧。」
王子沒有再堅持,向她敬了個禮,問道:「允許我了解您的情況嗎?」
「把他放在這兒。」他指著桌子說。
「對。那姑娘請克塞爾巴赫夫人為她的學校提供資助。她們大概相處融洽,因為四天來她們一直同進同出新城公園。養老院的花園只是公園的附屬部分。」
「是啊,」他說,「……這就是條線索!」
「您是熱拉爾·博普萊?」
木梯有十級。王子極為小心地爬上去……上面是樓梯平台和兩張房門……塞爾尼納足足花了五分鐘,才打開右邊的房門,沒弄出一絲聲響。
「是這樣,先生……有人告訴我,您非常富有,非常慷慨,我就想,您能不能……」
然後,他又冷靜地微微打開房門,小聲說:「你們三人來了嗎?」
「傻瓜!誰跟你說買賣了?留住你的良心。這是個珍寶。我正是為它才救你的。」
他不急不忙,抓起年輕人簽了名的那張紙,念道:
她立即頂不住,哭了起來,雙手合十站在塞爾尼納面前,說:「求求你,讓我們安靜。我們本來過得這樣幸福!我原以為你把我們忘了。每過去一天,我都感謝老天保佑。是啊,……我是很愛你。可熱納維耶芙……你看到了,我都不知道會為這孩子干出什麼事來。她在我心上佔去了你的位置。」
「包好了,捆好了,封好了。」
於是他沖了過去。
「這一切做得很好。這麼說,他會來?」
「你一個人在旅館里。」
這一次,年輕人很快就清醒了。
「您!」他不明白,囁嚅著,「您!……」
熱納維耶芙請王子允許她暫退片刻,去看看學生。這時是學生吃夜飯的時刻。
「奧克塔夫,」他對司機說,「我們去加爾舍。」
「是的,先生。」
塞爾尼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冷冷地說:「詩人是不吃飯的,先生。他們靠押韻腳和夢想生活。您也這樣吧。這總比伸手乞討強。」
「真想。我在他的紙堆里發現了這張鉛筆寫的條子。」
「是的,一千個是的!我做了這可怕的嘗試后,想起死就害怕……做……做什麼都行,總比死要強!……做什麼都成!……痛苦……飢餓……疾病……種種折磨,種種惡行……如果必要,殺人也行……就是別叫我死。」
「繩子呢?」
王子聽著她的腳步聲遠去。他沒有動,一張臉因為激動而變得蒼白。
兩個婦人現在來到蒼勁挺拔的大樹底下,在草坪上散步。輕風吹得枝葉微微搖顫。枝葉間露出藍藍的天空。空氣中飄溢著春天的氣息和嫩草新芽的芳香。
十秒鐘,二十秒鐘過去了。可怕的二十秒鐘,永恆的二十秒鐘……
「怎麼,」老婦人問,「你沒講?」
「天吶!誠實的年輕人,您真有趣!而且這信心是多麼地天真!明年再來見我吧,好嗎?……我們再談談這件事……這事兒是這樣離奇,這樣有趣……尤其是這樣滑稽……哈!哈!」
「吸點新鮮空氣。我的心跳得厲害。」
「以後吧……以後……」他說,又完全恢復了自信。「你很清楚……這孩子才認識我……我首先必須取得受她愛戴親熱的權利……等我給她提供了一種美妙的生活,她應該享受的生活,就像童話中仙女過的那種日子,再來告訴她吧。」
在養老院周圍,建有四幢獨立的小房子。
他指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年輕人。
塞爾尼納王子走進自己的卧室,按鈴召喚僕人。
她的臉又變得高興起來,煥發出漂亮的光彩,笑著把這番話說完:「就這樣,埃爾納蒙太太發現我在她家門口,似乎睡著了;就這樣,她收留了我,成了我的祖母;就這樣,阿斯普萊蒙的小姑娘受了一些苦以後,嘗到了平靜日子的快樂,開始教一些姑娘學語文算術……這些姑娘不聽話,懶惰,但我很愛她們。」
「老闆,沒什麼重要消息。」
一個侍者出來開了門。是菲利普。今早,塞爾尼納就是給他布置了任務,讓他注意熱拉爾·博普萊的電報。
「好,老闆。」
在鋪滿青草,一直下到一池靜水的斜坡上,這裏那裡,團團簇簇,奼紫嫣紅地開著各種四五月的小花,有雛菊、三色堇、水仙、鈴蘭等等。太陽西斜,挨著了地平線。
「好。現在,你下樓吧。到十二點,大夫,奧克塔夫和你把那人搬上來,在這兒等著。」
六點差十分,他在新城公園古老的圍牆邊下了車。
「這一天不錯。」他尋思,「忙了點,累了點,可事兒辦了不少。真不少哩。我現在成了多洛萊·克塞爾巴赫和熱納維耶芙的朋友;又造出一個新皮埃爾·勒迪克,既酷似真的,又完全聽我安排;最後,我又為熱納維那芙找了個郎君。他可不是隨便可以找到的平常貨。現在我的事兒完成了,春種秋收,只等摘果了。勒諾爾曼先生,該你們幹了。我都準備好了。」
「沒有人嗎?」
她們嚇得驚叫起來。三個男子朝她們撲過去。
「說起我的童年?……」熱納維耶芙說,臉紅了,「……啊!奶奶!」
「是的,」她說,「當地流行傷寒病……我是後來才知道的……他們一病倒,我就像第一次那樣,深更半夜,被人用被子裹著帶走了。只不過我長大了一些,我拚命掙扎,想叫……他不得不用圍巾捂住我的嘴。」
「不!絕不!」他含糊地說。
「死了。」
「結都打好了。」
他捧住熱拉爾的頭,用誇張的譏諷口氣繼續說:「你自由了!沒有羈絆了!姓名帶來的壓力不必承受了!社會像把燒紅的烙鐵壓在肩膀上把這個註冊號碼印在你身上,現在你把它抹去了。你自由了!在這個各人都帶著標籤的奴隸社會裡,你要麼可以來去自由,無人看見,無人知曉,就像掌有呂底亞國王蓋吉茲的戒指……要麼選出你中意的標籤!聽明白了嗎?……對一個藝術家,對你來說,只要你願意,就代表了一筆巨大的財富,你明白嗎?一個純潔的生命,嶄新的生命!你的生命,就是一團蠟,你有權按照理智的忠告或者想象力的心血來潮,隨意塑造出什麼模樣。」
「可是……」
塞爾尼納王子不慌不忙,把扳著他的兩隻手一隻一隻掰開,反過來扳著老婦人的肩膀,把她推到一把扶手椅上坐下,然後低著頭,冷靜地對她說了一聲:「噓!」
年輕人停住了,有些畏怯,被王子傲慢的態度嚇慌了。王子大聲說:「可是,先生,也許必須……」
突然,他記起來:「啊!是真的,我想起來了……我想死……甚至……」
「這麼說,您可以認出這個人?」
上午十一點,王子走進書房。他的年紀在三十五到三十八之間,栗色頭髮中已經出現了根根銀絲。他面色紅潤,肌肉強健。一圈絡腮胡修剪得短短的,淡淡地顯現在容光煥發的面頰上。
「勒諾爾曼先生一直信任你的嗎?」
他們沿著一道籬笆走。從籬笆上方,隱約可以看出一個種滿樹的院子,幾簇灌木,一幢白房子。
「好傢夥,」他滿意地說道,「正是時候。人家通知他明天寄一千法郎來。好啊,命運照顧我。現在是十二點差一刻。再有一刻鐘,那可憐傢伙就要尋死了。菲利普,領我走吧。大夫,你留在這兒。」
「十點半。」
「一件往事?……那麼?」
王子與埃爾納蒙太太兩人留在小客廳里。
她渾身打起哆嗦來。
「沒有……沒有……她只是嚇壞了……受了驚九-九-藏-書……再則……您會明白……這女人是克塞爾巴赫夫人……」
他抽出槍,上了子彈,對準年輕人。
他不安地返回來。
「聽我說,」她匆匆說道,「聽我說。我不知道你要對她說什麼話,透露什麼秘密,你不了解這孩子……可我了解她,我告訴你,熱納維耶芙生性勇敢、堅強,可是很容易動感情。你說話當心點……不然你會傷害她的感情……別讓她猜到……」
才說了幾句話,兩個女人就顯出驚恐之色。一個男子走到一個矮一點的女人面前,想搶過她手中的錢包。
「先砸……」
房裡的黑暗中有一團亮光。他摸索著走進去,為了避免碰到一把椅子,就朝光亮走去。光亮來自隔壁房間,是從一道破幔子遮著的玻璃門透過來的。
他又走回熱納維耶芙身邊坐下,仍然顯得猶豫不決。到後來,他終於說:「不……不……我冒出一個想法……記起一件往事……」
「沒人聽見。兩間房子是單門獨戶,不與別的房間相通。不過您別弄錯了,他在左邊房間。」
「您要再見到他,會不會樂意?」
「啊!這筆財富,您要我拿了作什麼用?至今我拿它作了什麼?什麼也沒作。」
「她很可愛……那麼溫柔,那麼端莊!眼睛跟她母親一樣。那眼神叫我看了心疼得落淚……上帝啊!這一切是多麼遙遠了!這回憶是多麼溫馨呀!……稍微憂傷了點,可是這麼漂亮!」
她再把聲音壓低一點說:「啊!耶穌……我在報上讀到你的名字……那麼說,這是真的,你又重操舊業了?」
「啊!我的心肝,我的心肝,發生了什麼事?回來這麼晚,你原來一直很守時的呀!」
莊園很大一部分讓給了巴斯德研究院。過了中間闢作公園的部分,再過來便是養老院,它只佔了莊園的一小部分。作為一處產業來說,這仍相當大。
「當然。夏普曼只可能是在那條走廊的房間里殺死的。殺死克塞爾巴赫先生的兇手把秘書引進那裡一個同謀的房間,把他殺死,他自己也在那裡換了衣服。兇手離開后,同謀立即把屍體搬到走廊里。但那個同謀是誰?帕爾比里少校失蹤的方式有可能證實,他並非與案子無關。快,快把這消息打電話報告勒諾爾曼或者古萊爾。必須讓警察總署儘快得知。現在我和這些先生攜手前進。」他又叮囑了他們幾句,指示他們既當好警察總署的偵探,又為他好好效力,就把他們打發走了。
「所有孩子都在宿舍里。我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喂,奶奶,怎麼啦?你這麼一副怪樣子……還在為那件事後怕嗎?」
「您說謊!」年輕人嚇壞了,嘟嘟囔囔說,「說謊!因為我活著,我,熱拉爾·博普萊!……」
「很抱歉,大夫。」他對客人說,「現在我完全由你支配了。皮埃爾·勒迪克怎麼樣了?」
「啊呀,快走!」
「對……很美,您的詩……很美……只是,您是不是指望靠賣詩得來的錢過日子?」
「晚安,奶奶,我那些小傢伙該上床了。不過我不親親她們,她們都睡不著。」
幾分鐘以後,一個高個年輕人走了過來。他一頭金髮,身材單薄,面孔瘦削,目光興奮。他走到門口停下,局促,猶豫,那神態就像個乞丐,想伸手討錢,可又不敢。
他打開通向一間大房子的門。那裡面有幾個人在等著。他問:「瓦爾尼埃在不在?進來吧,瓦爾尼埃。」
大夫出去了。
「你會有的!」
他注視著年輕女人照料她的朋友。她一頭金髮,相貌很普通,臉盤莊重溫柔,表情很生動,即使不笑時臉上也含有一股笑意。
「那我是誰呢?」
「備好了,先生。」
「這就是熱納維耶芙。」他想。
「沒有。」

「這一點沒有任何危險……他要多久恢復知覺?」
不過傢具的擺設,桌子和壁爐的位置,還有一些細節都讓他吃驚。接著他又記起了他的行為……喉嚨又覺得疼痛……
他問她:「後來呢?他把您送到哪兒去了?」
「什麼!」她不勝驚訝地說,「您知道……」
他用一把小刀割斷捆著袋子的繩子,露出一條白毯子。他把毯子打開。
等房間里只剩他一人後,王子囁嚅道:「我怎麼還猶豫呢?是命運把他送來了,這小夥子……」
老婦人面色蒼白,神色憂傷。一頭白髮從中分向兩邊,在兩邊鬢角上捲起一波。她身體健壯,步履笨重,雖然外表一副貴婦派頭,骨子裡卻透出幾分粗俗。不過,她的眼睛還是極為慈祥的。
兩兄弟似乎有些尷尬。最後兩個人中的一個回答:「今早,帕爾比里少校叫人把他的行李送到火車北站,坐十二點五十的火車動身。他自己則坐汽車去火車站。我們守在火車站,直到火車開出,少校都沒有到。」
「我跟著他來的。他搭上了來巴黎的火車。眼下正在大馬路上徘徊呢。隨時他都會打定主意的。」
他很高興。
塞爾尼納攔腰抱起熱拉爾,放到一張椅子上坐著,然後抓起他的左手,五指分開,平放在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刀子,按在他小指的一二節之間,命令:「砸呀!你自己砸!一拳砸下去,就完事了!」
「這是一起罪行。」博普萊嘀咕道,又暈了過去……
「喏,在這兒,叫我截下了。」
「奶奶!」熱納維耶芙叫道。
「試一試吧。你檢查那個了嗎?」
他從學校里出來,朝自己的汽車走去。
「十四歲……四年以前。」
「瓦爾尼埃和他手下應該在附近。嗬!真沒想到,他們藏得這樣好。我都白找了……」
「這以後,我就記不清楚了……好像我睡了幾天……醒來已經是在一個旺代小鎮。餘下的童年我是在那裡的蒙特居村度過的。是伊澤羅大伯大媽養育了我。他們都是老實人。他們對我的關心和呵護,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是要點餬口的,先生。」
「是的,是的,」她十分激動地說,「我呢,就在旁邊玩耍……」
「我的好維克圖瓦!」

王子拉開幔子。門上嵌的是毛玻璃,但這裏那裡開了口子,把眼睛貼上去,就可以清清楚楚看見隔壁房間發生的一切。
「跑吧,土匪,」他冷笑道,「撒腿逃吧。救星來了。」

「老闆,」菲利普開始說,「我想提醒您,上星期,您讓我到凡爾賽的兩皇帝旋館當侍者,去監視一個年輕人。」
「我看出來了。」他笑道,「你會高高興興把我打發到魔鬼那裡去。好了,廢話夠多了!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得跟熱納維耶芙談談。」
年輕人作了個厭倦的動作。
「你不是熱拉爾·博普萊。」塞爾尼納說。
「是由我本人。而且,我照您的指示,每次見他頭腦稍微清醒一點,就盤問他。可他回答我的,都是一些含糊不清的話。」
「誰也不見。整天躺在長沙發上,似乎很虛弱,有病。老是哭。昨天,預審法官跟她談了兩個鐘頭。」
「很好解釋,我厭倦了。」
老婦人請塞爾尼納王子進屋,把他領到一間兼作接待室的小客廳。
「是由你本人看著的嗎?」
熱拉爾·博普萊於四月三十日
他衣著得體,一套灰禮服十分合身,一件馬夾鑲著白色人字呢的飾邊。
熱拉爾硬起手臂,準備一拳砸下來。可是他的本能更厲害。一股超自然的力量使他縮起身子,猛一下掙脫塞爾尼納的懷抱,逃走了。
「認不出。他遮住了自己的臉,而且沒有說一句話……不過我一直認為,他就是第一次送我來的人……因為我記得他對我和原來一樣關心,動作一樣認真、小心。」
「在。」
「這事難辦一點。」
「老闆,一切準備就緒,只管今晚動手了。」
她吻過熱納維耶芙,便進去了。
「很好。要緊的,是向我報告警察總署的事情和議論。只要勒諾爾曼還認為你們是他的人,我就能控制局面。你們在旅館里發現什麼線索沒有?」
菲利普持一支蠟燭,領著王子上了四樓,踮著腳,輕輕在一條低矮發臭,開了幾眼天窗的走廊里行走,來到一道木梯腳下。那裡原有一塊地毯九_九_藏_書,已經朽爛不堪。
「從來沒有。」
「他沒有說嗎?」
「不表示感謝就是最好的感謝,夫人。要感謝就該感謝偶然的機緣。是偶然的機緣把我引到這邊來散步的。我可以挽著您走嗎?」
「你以為我不明白?在我看來,這活兒很難辦……不過見鬼,我這個位子,就是拿一筆大財給我,我也不會換!誰說生活單調乏味呢?」
他尋思片刻,又叫了起來:「啊!倒楣就倒楣吧!我還是要照樣前進。不能因為皮埃爾·勒迪剋死了,我就甩手不幹了;這不是個不幹的理由。恰恰相反!這機會太誘人了。皮埃爾·勒迪剋死了!皮埃爾·勒迪克萬歲!……你去吧,大夫。回你家。今晚我給你打電話。」
「沒講。……」
「這是他們的職責。把他弄上車吧。」
兩兄弟驚愕地望著他。
「你就是那人,我跟你說。」塞爾尼納叫道,果斷而威嚴,叫人不敢不聽……「你就是那人,不是別人!就是那人,因為他的命運非常好,名字非常有名,因為他傳給你的遺產比高貴和自尊要古老十倍。」
「恐怕你弄錯了……熱納維耶芙不需要美妙的生活……她的要求不高。」
我活膩了,又疾病纏身,身無分文,渺無希望,只好走了絕路。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
塞爾尼納拉住他。
「她來了。」他說。
這時克塞爾巴赫夫人漸漸清醒過來。她先是吃驚,似乎不大明白。接著,她想起來了,便頷首向救命恩人致謝。
他在康篷街俱樂部吃了晚飯,在歌劇院消磨了一個鐘頭,又回到汽車上。
「還是。想自殺。」
於是他大聲說:「當然,我會努力讓她幸福的。而且馬上就要做到!從今晚起就做到!很好,從今晚起,她就有了個未婚夫!對於年輕姑娘,這難道不是幸福的條件?」
「砸吧!」塞爾尼納又把他的五指分開按在桌上,把刀子壓在小指上。
「選吧!」他重複一遍。
「別這樣叫我。」她打了個哆嗦叫道。「維克圖瓦死了……你的老乳母不存在了。我現在完全屬於熱納維耶芙……」
她嘟嘟囔囔地說:「你!是你!啊!耶穌—馬利亞……耶穌—馬利亞……這是真的嗎?……耶穌—馬利亞!……」
「是啊,他最後的希望。」
「熱拉爾·博普萊先生,您不是出過一本詩集,叫做《春天的微笑》?」
城裡哪家的掛鐘輕輕響了一聲。
熱納維耶芙一顫:「您莫非知道什麼事情……也許知道真相……」
這時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說:「請允許我自我介紹……塞爾尼納王子。」
裏面,是一具屍體。皮埃爾·勒迪克的屍體。
「當然……哪天……」
午夜十二點……午夜十二點那悲壯的鐘聲敲響了。多少絕望的人把他們人生的最後一秒鐘寄托在這十二響鐘聲之中!
「我聽不明白。」
接著她把剛才的事講了一遍。埃爾納蒙太太反覆說:「啊!我的心肝,你一定嚇壞了吧!……我不會忘記的,先生……我向您發誓……我可憐的心肝,你一定嚇壞了!」
一聲嘆息把他從遐想中拉回現實。他走到床邊。年輕人開始動了,胸脯急劇地起伏,就像一個人睡著了做惡夢時的樣子。
「我會給你的,而且那是什麼樣的來源啊!你只管汲好了,就像在汪洋大海里汲水一樣。」
兩皇帝旅館……走一條泥濘小路,下兩級台階,就進了一條走廊,裏面點著一盞燈。
「瓦爾尼埃,事情辦到哪一步了?」
「好。現在,說說那姑娘,好嗎?」
候見室還剩下兩位客人。他領進其中一個。
「這麼說,你已經作了安排?」
他的面孔冷酷無情,熱拉爾怕了,倒在床上抽泣起來。
短短十秒鐘,他就差不多衝到了水塘邊。
「是的……是的……是我。」
老婦人聽了一驚:「也許,會讓她痛苦?啊!我什麼都擔心……我為她事事擔心……」
「在阿斯普萊蒙附近我有一些朋友。我就是在他的家遇到您母親的。最後一次,我覺得她更憂傷了……更蒼白。等我再一次去……」
他遞過去一瓶嗅鹽。年輕女子接過去,立即讓女友聞。他補上一句:「揭開紫晶蓋……有一個小盒子,裏面有藥片。讓夫人吃一片……就一片,不要多吃……藥力很猛……」
他們把一個長條形口袋搬上車。口袋鼓鼓突突像個人形,似乎相當沉……
兩分鐘以後,皮埃爾·勒迪克的身子就吊在繩子上擺盪起來。「很好。再沒有比換屍更難的事了。現在你們可以走了。你,大夫,明早再上這兒來,告訴店裡熱拉爾·博普萊自殺了。聽清了嗎,熱拉爾·博普萊。這是他的遺書。你讓人去請法醫和警察分局長。要安排好,別讓他們發現死者斷了一截指頭,臉上有疤痕……」
她歡快地說著,聲調又輕鬆又審慎,可以感到她有理性,性格沉穩。
「對,老闆。」
他走下樓,找到大夫,低聲說:「事情完了。該你去……上去吧,在他右臉上割一刀,和皮埃爾·勒迪克的一樣。兩人的疤痕必須一樣。過一個鐘頭我來接他。」
他已經拔開腿去追趕。兩位女人中的一位求他:「啊!先生,求求您……我的朋友病了。」
「再說一句話,先生。您沒一點收入啦?」
十分鐘以後,汽車開到英克曼大馬路盡頭,在一所單獨的別墅前面停下,鳴了幾聲喇叭,大夫便下來了。王子問他:「那人收拾好了?」
「保險嗎?」
「好極了,」王子冷笑道,「感情容易衝動……易受感動……現在,腦子又亂了……好,時機正好……要是二十分鐘內不辦好,他會溜走的……」
「我有……」
「是啊,不過有可能嚇出毛病的呀……真不知落下什麼毛病沒有……啊!真可怕……」
她沒有說完,期待他作出回答,但又不敢明確提出來。
「很簡單。命運叫你碰到了我。你是個年輕英俊的小夥子,聰明內秀,又能寫詩。而且你十分誠實正直。你想不通走絕路的行為就證明了這一點。這些品質集於一身,是很少見的。我很看重這些品質……我要拿來為我所用。」
他把手移到喉部,好像覺得疼似的。這個動作使他猛一下坐起來,氣喘吁吁,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
「您又能拿它作什麼用?」
「你就是那人。」塞爾尼納吼道。從未見過他這麼凶。「你就是那人!不然就變回博普萊。對博普萊,我有權讓他生或者死。你選擇吧。」
想到被他的許諾迷住心竅的可憐傢伙,他又尋思道:「只是……有一個問題……我完全不知道皮埃爾·勒迪克原來是什麼人,就好心讓這個年輕人頂替了他。這事有點傷腦筋……因為,畢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皮埃爾·勒迪克的父親不是屠夫!……」
「什麼幻覺?」
「什麼也不幹……或者寫詩吧!隨意吧。你會有錢。可以享受生活。我甚至不會管你。我再跟你說一遍,在我的計劃里,你不扮演角色。」
「這秘密……」
「我想活!」
「你要口授,讓他們立即寫下檢驗記錄。」
「這容易。」
「對呀……對呀……聊一聊……」
「最後,要防止他們把屍體送到陳屍所,讓他們當場就開出准葬證。」
他們都離開后,王子點燃一支煙,不慌不忙地吸起來,朝空中吐出一個個藍色的小煙圈。
「那人……繩子……這些,是夢嗎?……」
塞爾尼納看了他幾秒鐘,輕輕地說:「可憐的孩子!……我會補償你的,而且是百倍補償。我從不讓人家吃虧的。」
敲到十二響,年輕人又站起來,這一次勇敢地看著那不祥的繩結,沒有顫抖。他甚至竭力顯出微笑。那是死囚臨死前顯出的可憐的,無奈的笑容。
「檢查了。」大夫肯定說,「呼吸恢復正常了。可是還有很大危險……頸動脈有可能……」
「是啊!這難道是罪過?」
熱納維耶芙作介紹道:「埃爾納蒙太太,我祖母。塞爾尼納王子……」
「菲利普,」他開門讓旅館侍應生出來,說,「你都聽見了?」
「她的女伴熱爾特呂德。凶殺案發生後幾個鐘頭,她就是帶著這位女伴趕到巴黎的。還有熱爾特呂德的妹妹絮扎納,是她特意從蒙特卡洛召來,替她作貼身使女的。兩姐妹對她都忠心耿耿。」
他吃驚地打量塞爾尼納,好像打量一個幽靈。
塞爾尼納抓過藍色電報紙,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