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伊塞——凄慘
十一點半了,他們非常小心地溜進被炸毀的一堆一堆的亂石塊中間,很快就弄明白了情況,哨所已被放棄;但是,在已塌下來的樓梯板下面有一扇開著的活板門和一架梯子直通地下室,裏面的軍刀和頭盔發出了微弱的光。
「你明白嗎?托米,」貝爾納對一個英國籍的小個子士兵說。貝爾納有一天曾冒著槍林彈雨和他一起進攻過敵人。此外,他連一句法語都聽不懂。
「沒錯,」貝爾納說,「首先是你,接著輪到我,接著又是你。這類似赫爾曼的作法,少校可能在迪克斯米德。」
保爾立即採取了行動,召集了全體巴黎人,志願應徵入伍者,預備役軍人和比利時人拉森作為這次執行任務的隊伍,並告訴他們,今天夜間可能需要他們;晚上九點他在貝爾納·唐德維爾的陪同下離開了營地。
這時間不長,十五分鐘后,地下室只剩下一個士兵的屍體了,也就是羅森塔爾的屍體。
圖爾、巴爾·勒·迪克、維特里·勒·弗朗蘇瓦等小城市,不斷地從保爾和貝爾納乘坐的駛向法國西部的長長的列車前面掠過。走在他們前後的滿載士兵和裝備的火車不計其數。接著列車來到了巴黎遠郊,隨後北上,又經過博韋、阿米安、阿拉斯。
一些大炮不時地無緣無故地轟鳴起來,好像狗叫,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寂靜;接著,另外一些大炮立即狂怒地吼叫起來,好像是應該輪到他們作出反應,表明他們還沒有睡大覺。
他們剛剛堵住這個洞口,上面就響起了腳步聲,然後,就傳來了用德語講話的聲音。敵人的部隊可能相當多。貝爾納把他的步槍插|進他們剛才壘起的路障形成的一個孔內。
因此,可以看出這張照片是1902年,即在埃米娜伯爵夫人死後四年從柏林寄給伊麗莎白和貝爾納的父親的。因此有兩種解釋:要麼照片是在埃米娜伯爵夫人死之前拍的,時間標的是伯爵收到照片的年份;要麼埃米娜伯爵夫人還活著……
然後,就在這時候,從貝爾納和保爾經過的那條纖道上傳來一聲哨音,接著有人從船上傳出一聲同樣的哨音予以回答。
貝爾納非常高興。
「是,我的上校。」
「如果敵人來了怎麼辦?我在作準備。我們可以堅持一次真正的包圍。」
「保爾!保爾!」
他們匍伏著前進以避開意料不到的亮光。有一點微風吹向田野和沼澤地;可以聽到蘆葦在那沼澤地里發出簌簌的聲音。好似人在傾訴怨恨。
這是那天的晚上,當第三連向迪克斯米德郊區瘋狂掃射的時候,保爾和貝爾納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保爾突然感到腰的左上側被猛烈地撞擊了一下,當時他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九*九*藏*書件事;但是回到戰壕后,他發現手槍套的皮帶被一顆子彈穿了個洞,而且子彈碰在武器的槍管上而被撞得扁平。然而,從保爾當時所處的位置看,這顆子彈應該是在他後面射出來的,也就是說應該是他所在連的一個士兵或者是他所在團另一個連的一個士兵射出來的。這是一種偶然事件嗎?是笨手笨腳所造成的嗎?
現在又重新平靜下來了。空中一切都是靜止不動的,似乎那沼澤地里的草也變得靜止不動了。然而,貝爾納和保爾卻感覺到和他們同時出發的非洲志願兵緩慢地向前推進,他們要長時間呆在結冰的水中,要作出頑強的努力。
保爾下去了。地下室的範圍相當大,地面上躺著六具屍體,全無生氣,已經冰涼了。他按貝爾納的意見漫不經心地翻了翻他們的口袋,看了看他們的記事本,無任何感興趣的東西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檢查第六個士兵,這個人身材瘦小,臉的正中部位被擊中,在他上衣里發現上面寫著羅森塔爾名字的皮夾子,裏面有一些法國和比利時的鈔票,一包蓋有西班牙、荷蘭和瑞士郵戳的信件。信件全部是用德文寫的,都是發給德國駐法的一個特務,姓名沒有透露,然後再由這個人轉給名叫羅森塔爾的士兵,保爾就是在他的身上發現了這些信件。這個士兵應該把這些信和一張照片傳遞給稱之為閣下的第三人。
「翻翻他們的口袋,」貝爾納說著走了,「把他們的路況記事本給我們帶回來!我對這個感興趣,因為還缺少他們心態的確鑿證據,或者更確切地說還缺少他們勇氣的資料。」
一個人在上面梯階上出現了。保爾和貝爾納驚愕地看到了紅色褲子,接著是藍色軍大衣,最後是一個法國士兵的整套軍服。這傢伙跳到地上,喊了起來:「我下來了,閣下。該您了!」
但是,貝爾納從高處用手電筒向陰暗處搜查了一遍,然後說:「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這裏都是死人,德國人在剛才的炮擊之後,把他們扔在這裏的。」
一束強烈的光把地下室照得通明透亮。一個士兵下來了,他把一盞粗大的燈懸挂在牆壁的一枚釘子上。和第一個士兵一起下來的有十二個人。保爾和貝爾納兄弟倆很快就了解到他們是來搬運屍體的。
四天後,保爾的軍帽又穿了個洞,這次,子彈還是從法國防線上射來的。
他們看見這個人是比利時人拉森,或者確切地說,是一個別人稱他為拉森的在保爾這個排里受到重視的所謂比利時人。現在他們知道了向他們射的三發子彈是從哪裡來的了。叛徒就在這裏。在燈光下,他們非常清楚地辨認出他的臉;這個人四十
read•99csw.com歲,臉部線條粗獷,油光光的,眼圈發紅。「諜報機構,」保爾一邊瀏覽這些信件,一邊自言自語,「秘密情報……一些統計表……無恥之輩!」
「今晚你太傷感了!」保爾提醒他注意。
「閉嘴!」
照片上有「柏林」的標記。保爾把照片翻過來,看到一行字,更是驚得目瞪口呆了。上面所題的字是:送給斯泰法納·唐德維爾。於1902年。
斯泰法納,這是唐德維爾伯爵的名字。
「他在那裡,」貝爾納一邊指著德軍防線一邊重複著說,「他在那裡,因為在這片沼澤地帶要進行一場規模最大的爭奪戰,所以他有事情要做;他在那裡,這也是因為我們在這裏。」
「不要干蠢事!貝爾納。咱們聽著,也許聽出一些德國話的意思。」
他抓住梯子的梯腳,以使梯子放得更穩。一個軍官小心翼翼地下來了,他全身裹在一件帶豎領子的寬大的灰色大衣裏面。
上面,一種蠻橫的聲音命令著:「呆在那裡,你們這些人呆在裏面,等我們!你,卡爾,第一個下!」
這張照片上的那個人就是他在奧納坎城堡那間封閉的卧室里見到過她的肖像的那個女人,是同一個人,她們的圍巾都是花邊方圍巾,圍巾的飾物也是一樣的,臉部的表情都是微笑掩蓋不了的冷酷。這個女人,不會是伊麗莎白和貝爾納的母親、埃米娜·唐德維爾伯爵夫人吧?
「啊!貝爾納,有什麼情況嗎!」
「要碰面了,」保爾認為。「這很有意思。來,我在下面發現了一個地方,我認為我們可以藏在那裡避開一切突然襲擊。」
鐵路線在這裏終止,然後延伸至海邊。在穿過了法國的河流之後,即穿過了拉烏爾納、萊斯納、洛瓦茲和索默等河流之後,便是一條比利時的小河,年輕人的鮮血將把這條河染紅,因為可怕的伊塞戰役打響了。
近兩個星期內,保爾所在的團擔任前衛部隊的尖刀團,在兩側擔任掩護的是比利時部隊和英國部隊,他們向敵人發起了英勇的攻擊;他們在泥水裡,甚至洪水中,端起上了刺刀的槍向敵人發起猛烈的衝鋒,德國人成千上萬地倒在他們的槍口和刺刀下面。
「我們可不可以朝船上開槍?」貝爾納提議這麼做。
第三天,這樣的事又讓貝爾納碰到了,同樣走運,沒有傷著,一顆子彈橫穿過他的睡袋,肩胛骨輕微擦傷。
「隨你的便,少尉。」
「他怎麼知道?」保爾提出異議。
貝爾納反駁說:「他為什麼不知道?」
「你,這倒是可能,保爾。我呢?我連德語的一個音節都不懂……」
由於敵人的探照燈,他們不得不在運河邊上一棵連根拔起來的大柳樹的九-九-藏-書樹榦後面呆了很長時間,直到他們周圍一片漆黑,甚至連水平線都分不出來。
「是的,」保爾說。「因此必須預計到德國人可能回來尋找這些屍體,去放哨,貝爾納,監視伊塞方向。」
這次北上,可以說保爾·德爾羅茲少尉——這是在行軍途中授予他的新軍銜——是在夢中完成的。雖然他以極大的熱情帶領著自己的部隊。每天要戰鬥,時刻都有死的危險,但這一切似乎都是在他自己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發生的。人們的「意志」就像時鐘一樣預先調好,到時候就能自動啟動。貝爾納情緒飽滿地對待自己的生命危險,他以自己的激奮,自己的樂觀鼓舞著同志們的勇氣;保爾則不愛說話,心裏想著別的事,疲勞、艱苦、惡劣天氣,這一切對於他似乎都是無關緊要的。然而部隊向前推進,這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極大的精神滿足,他有時也把這種感受告訴貝爾納。因為他覺得是在奔向一個明確的目標,一個唯一使他關心的目標,那就是營救伊麗莎白。雖然他現在進攻的是這邊的邊界線,而不是向另一條,即東邊的邊界線推進,但這並沒有什麼不同,因為兩邊所攻擊的都是他懷著滿腔仇恨與之鬥爭的同一個敵人。但不管怎樣,伊麗莎白將會得到自由的。
「為此。」上校明確指出,「我們要求各非洲連派出一百名志願兵於今晚動身明日凌晨發起攻擊。我們的仕務是支援他們,在突襲一旦成功時,對付敵人的反攻。考慮到這個陣地的重要性,敵人的反攻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將是非常強大的進攻。這個陣地,你們是了解的。先生們,我們和這個陣地之間是一片大沼澤地,我們的非洲志願兵將於今天夜裡進入那片據說是齊腰深的沼澤地。但在這片沼澤地的右邊,沿運河有一條纖道,我們,我們將可以從這條纖道前往支援。纖道已由兩支炮兵部隊負責清掃,現在大部分路段已開通。然而在距船工屋五百米處有一個老燈塔,到目前為止仍被德國人佔領著,我們剛才用炮火摧毀了它。但德國人是不是完全撤出燈塔了?我們會不會遇到敵人的前哨?這些都是我們必須要了解清楚的情況,我考慮了你,德爾羅茲。」
「可能,不管怎樣,他們的一個間諜已鑽到我們隊伍中來了。如何才能發現這傢伙呢?要報告上校嗎?」
這是一個后地下室。它和前地下室由一堵牆隔開,上面開了一個口,人們很容易從這個缺口進入后地下室。於是他們很快用從拱頂和牆壁掉下來的石塊堵住了這個缺口。
「謝謝您,我的上校。」
「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這麼做,貝爾納。但不要談及我們,不要涉及我們和少校read.99csw.com之間的私人鬥爭。我曾經也想向上校報告,但是我最終又打消了這種想法,因為我不希望把伊麗莎白的名字和任何的冒險牽扯在一起。」
他們迅速卧倒。敵人用反射鏡清掃公路,同時還探測沼澤地。他們發出了兩次警報,最後順利地到達了老燈塔的入口處。
「是這樣,我聽到了。」
「這真是伊塞——凄慘,如同德國人所說的。」
「我們快到了,」貝爾納對他說,「伊麗莎白定能制服這個自負的人,你是很了解這點的。現在我們正在深入比利時,向德國人包抄過去。我們將從後面襲擊孔拉德,迅速奪取埃布勒庫爾!怎麼,這種結果難道還不能使你高興嗎?噢,我知道,只有當你殺死了一名德國兵以後你才會笑。比如說剛才吧,你臉上只帶著一點點生硬的笑容,這就使我明白了。我思量著:『砰!一槍擊中了……』或者『真棒!……他用叉齒挑倒了一個……』因為一有機會你會使用叉齒的……啊!我的副長官,人變得多殘忍啊!笑,是因為殺了人才笑!想想看,真是笑得有理由啊!」
「越來越凄慘了,」貝爾納顫抖地說。
列車飛快地向前賓士著,魯瓦、拉西尼、肖爾納……等小城市都被甩在了後面,隨後又經過拉巴塞運河、拉利斯河……最後到達伊普雷。伊普雷!
「也許孔拉德親王也在那裡。」保爾提醒貝爾納注意。
「這真令人悲傷!」貝爾納低聲說。
但是,當他再次打開皮夾子時,他從中抽出一個信封,撕開后,發現信封里有一張照片,保爾看到這張照片,非常吃驚,他甚至都叫出聲來了。
他們已認出是赫爾曼少校。
「這樣做等於是報警。最好是觀察他們的動靜,此外,這也是我們的任務」。
現在看來毫無疑問,敵人非常明確地把目標對準了保爾和貝爾納兩兄弟,而且為敵人所豢養的叛徒、強盜甚至就隱藏在法國人的隊伍里。
一天下午,在作為上校住所的一間簡陋的屋子裡召開了營長和連長會議,保爾·德爾羅茲被召參加了這次會議。他在會上獲悉,師長命令奪取運河左岸的那座小房子。平時只有一名船工住在那裡,現在德國人在那裡加強工事進行自衛。他們的重炮就設在另一側的高地上,用火力掩護著這個小房子。這座碉堡,已爭奪幾天了,必須把它拔掉。
另外又交換了兩個信號,時間間隔有規律。
「你想幹什麼?」保爾問道。
「一小隊德國人。起初我認為這是一支巡邏隊,是來換崗的,這樣他們將呆在運河的另一側。但不是這樣。他們解開了兩隻小艇,現在他們過運河來了。」
「任務不危險,但挺棘手,必須搞得絕對準確。你今天夜裡出
https://read.99csw.com發。如果這個老燈塔依舊被他們佔領著,就回來。如果相反,你就設法使十二名精壯士兵同你接應,然後仔細隱蔽好,直到我們接近,這將是一個很好的據點。」此外,也無必要驚動首長們為他們擔心。即使針對這兩兄弟的企圖不再重演,但這種背叛的事實每天都在重複出現。法國炮兵陣地位置被測出;敵方的進攻總是搶在前面;一切都可能是一個諜報系統有計劃組織的。這個諜報系統既十分活躍,又無處不存在。又如何可以懷疑赫爾曼少校在迪克斯米德呢?很明顯他只是這個系統的主要成員之一。
是他的內弟在叫他。保爾很快直起身子,藏好照片,決定不和他談這件事。他上來了,一直來到這扇活板廳門口。
他無意之中又想到了赫爾曼少校,他的形象和那間封閉卧室里的肖像一模一樣,這在那已經混亂的思想里又勾起了他的回憶。赫爾曼!埃米娜!現在我竟在伊塞邊緣地區一個德國間諜屍體身上發現了埃米娜的照片!那諜報頭子大概在伊塞地區遊盪著,無疑他就是赫爾曼少校!
教堂的鍾敲響了午夜十二點。
「我將把他搬下來。」
他們必須第一批抵達邊境地區同英勇的比利時人匯合,而且必須儘可能地在地勢較高的地點同他們匯合。這樣,每前進一里地,就意味著在目前準備的這場持久的陣地戰中從侵略者手裡多奪回一里地的土地。
「你明白嗎?托米,任何人都不比我更加欣賞比利時人,但是他們沒有什麼使我感到驚奇的。他們完全有理由像我們這樣戰鬥,也就是說像獅子一樣戰鬥。使我感到驚奇的人們,就是你們,就是英格蘭的小夥子們。你們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你們有你們的做事方式……可是這是干一種什麼樣的事啊!沒有刺|激,沒有激|情。這些都是埋在你們心底里的想法。比如:當你們開始撤退時,你們是那樣怒不可遏,而後來你們卻變得使人膽寒;你們向來都是逃生而後爭得地盤。結果呢?消滅了德國人。」
「如果這些人中有一個傢伙還活著,怎麼辦?」
迅速升為中士的貝爾納和保爾·德爾羅茲在這「地獄」一般的地方一直呆到十二月初。他們組成了一支小部隊,其中有六名巴黎人,兩名自願應徵入伍者,一名預備役軍人,還有一名比利時人。比利時人名叫拉森,他曾認為,要打敵人,參加法國人的隊伍比較簡便和快速。連炮火也似乎在照顧這支小部隊。這支部隊由保爾指揮,整個排就是上面這些人;當這個排重新組建時,仍以他們為核心;所有的危險任務,他們都希望得到,願意承擔。他們這次遠徵結束后,仍平安重逢,沒有任何傷亡,好像他們互相帶來了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