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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七、戰勝者的原則

第二部

七、戰勝者的原則

「在法國。」
就這樣走進來的這個人立刻給人以急急忙忙、焦慮不安、動身在即的印象。
「你有把握嗎?」他說,「這個女人在這裏?」
「間諜卡爾,是嗎?先生。我殺了他,僅僅是為了自衛。」
保爾保持沉默。皇帝來回走著,手握著拖在地毯上的馬刀刀柄。他兩次停下來瞧著保爾,因為保爾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所以他又更加氣憤地走開了。
德國皇帝聽著他的敘述,越來越感到驚愕。保爾認為他的臉色還藏著更多的煩惱。然而,在保爾的目光下他仍保持著平靜。在他看來,這位德爾羅茲先生的死只是一樁無足輕重的事件,這樣的小事件對於一國之君來說如同過眼煙雲,他還想得起來嗎?
一位副官急忙走了進來,筆挺筆直地站立在他的前面。
在他身上,很難找到他在照片上或報刊畫面上出現的那種形象了,人老多了,現在的那張臉暗黃、憔悴並布滿皺紋。
「還有什麼?」
「昨晚她還在這裏,陛下。但埃米娜伯爵夫人決心要幹掉她,把我妻子秘密交給間諜卡爾,並指使卡爾把這不幸的人藏在一個孔拉德親王找不到的地方,然後毒死她。」
不管他們如何野蠻地對待他,保爾都沒有作任何反抗。當他們用力把他按在那垂直的峭壁上時,他心裏仍在計算:根據計算可以肯定,兩聲爆炸是在距離隧道口三百米和四百米的距離內發生的。因此,我也可以肯定貝爾納和孔拉德親王已經到了那邊;而追趕他們的人還在這邊。因此,一切都是最完善的了。
「你瘋了!二十名俘虜,也許有軍官、軍長、將軍呢!」
保爾拿著一支鉛筆和一張紙。他的話一結束,皇帝就從他手裡奪過那張名單,他的臉立刻抽搐起來了。可以這樣說,名單中的每個名字都使他感到吃驚。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好像他決心要撕毀整個協議似的。
昏迷不醒的哨兵不能說話;士兵們從遠處看見的兩名逃跑者中,其中的一個拖著另一個,他們根本就沒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總之,他們認為親王被暗殺了。攻擊親王的人可能把他的屍體扔進採石場的某個角落裡,然後就逃走了。他們中的兩個終於逃脫,第三個則被他們抓住了。他一分鐘也沒有停止思考,現在又有了一個新的行動,這個行動之勇敢一般人不敢想象。
接著他以同樣嚴肅的語氣從頭開始說:「陛下,十六年前九月的一個黃昏,您由一個人……我一時想不出確切的詞來……一個負責您的諜報機構的人領著您視察了埃布勒庫爾至高維尼隧道工程。在您離開位於奧納坎樹林里那個小教堂的時候,您碰上了兩個法國人,也就是父子倆……您還記得起來嗎,陛下?當時天下著雨,……這次相遇使您非常不高興,您生氣了。十read.99csw.com分鐘后,陪同您的那位婦人又回來了,想把其中的一個法國人,也就是父親帶到德國領土,其借口就是因為碰見了您。這個法國人拒絕服從,那個女人當著他兒子的面殺害了他。他叫德爾羅茲,也就是我的父親。」
「你可能要求以你妻子的自由來交換孔拉德親王的自由嗎?」
會談歷時不到十分鐘。
鑒於當時的局勢,在他思想上不可能不預料到將會有比掌璽大臣權勢更大的人物出面干預。當他聽到一輛汽車停在別墅的窗子下面,當他看到兩位穿著考究的人員局促不安的神情時,他就確信他的考慮和預料明顯地被證實了。
「這就是埃米娜伯爵夫人交給間諜卡爾的毒藥瓶子。」
皇帝和法國軍官面對面地呆在那裡。
一會兒之後,保爾自己也走了,乘車前往希爾登賽姆城堡。
他如此強烈地感到了他所處地位的有利,同時也非常強烈地感到敵人不得不違心地在促進他計劃的成功。所以在一小時后,他被帶進別墅的一間小客廳,面對面地和兩位穿著非常考究的人呆在一起;他們讓人再次搜了他的身,又非常小心地把他捆綁起來。對發生的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無任何驚奇的感覺。
保爾從這些繩索中解脫出來后,站了起來,像一個士兵在上級面前那樣,校正了自己的姿勢。
「嗯!這是什麼意思?……」皇帝說,這開場白使他愣住了。
一切準備就緒。甚至這位大人物還沒有露面,這兩個人就已經擺出了一副軍人的架勢,士兵們一個個挺得筆直,活像人體模型。
「但是,是你殺了他?因此考慮到這次兇殺和其他行為,就必須槍斃你。」
皇帝聳了聳肩膀。
德國皇帝這時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今晚上演的這場悲劇的主要線索:通過隧道到達這裏,通過隧道綁架親王,拉響地雷確保進攻者逃走。
「不,陛下。」
「這件事是你乾的?」
他在那裡呆了幾個小時,打了幾個小時的盹兒。他得到這種休息機會有說不出的高興,他太需要休息了!此外這幾個小時的休息非常安靜,沒有人打擾。因為卡爾已死,埃米娜伯爵夫人不在別墅,伊麗莎白受到保護,只好寄希望於事態的正常發展了。
「不,陛下。你們將找不到他。」
「是的,陛下。」
他作了一個手勢,在場的人一律迴避。
「不,陛下。孔拉德親王活著,就保證了我的生命沒有危險。」
他突然按了一下電鈴。
但保爾是冷酷無情的,他要求他們完全信任他。
保爾笑著回答說:「不,不,不會這麼快就槍斃我的。」
但使保爾感到驚奇的是他們竟一點也沒有懷疑有人通過隧道綁架親王。
「唉!怎麼搞的!他等什麼?」
保爾感到了勝利的激動和read•99csw•com快慰。他好像讓戰敗者跪在面前求饒一樣牢牢地控制了這個人。對峙中的力量平衡已被打破,非常明顯地有利於他,以致德國皇帝抬起眼睛看著他,這就給保爾以取得了勝利的印象。
「好,」皇帝說,「把孔拉德親王帶回來,當天你的妻子就將回到你的身邊。」
「但是,」皇帝叫喊著,「我不知道她在哪裡,我!」
中尉在隧道口作了一次快速的調查。猛然沖入隧道的士兵跑著回來了,由於爆炸釋放的瓦斯,他們都差點窒息而死。至於貝爾納要擺脫的那個哨兵,流血過多,他們不得不放棄從他那裡獲取新的情況。
「這就是你的全部要求嗎?」他說。
「她只對她自己負責任,」保爾指出,「她國家的司法機構不願意人們對她進行指責。」
門打開了,他像一陣風似的進來了,只聽到馬刀和馬刺撞擊的丁當聲。
他溫順而得意地服從處決他的一切準備工作。負責執行死刑的十二名士兵,在強烈的電燈光下排成一列;現在只等待一聲令下了。在戰鬥打響的時候負傷的士官,步履艱難地走到他面前,牙齒咬得咯咯響:「應該馬上槍斃他!……應該馬上槍斃!……該死的法國人……」
「您向我提出了問題,陛下,我應該回答您。」
「因此,」他說,「是為了你父親的死復讎才綁架孔拉德親王的嗎?」
「這至少,」他尋思著,「這至少是有勞德國皇帝的掌璽大臣為我而大駕光臨了……除非……」
房子里的人第二次迴避,國王向保爾走過來,他和保爾之間隔著的唯一防禦物就是一張桌子。這時,他問道,聲音仍然嚴峻:「孔拉德親王呢?」
「是的,陛下。他現在在法國,住在奧納坎城堡,我的朋友們看護著他。要是明晚六點,我還沒有同我的朋友們會合,就將把孔拉德親王交給軍事當局。」
「名單里也有普通士兵,陛下。」
根據這位將軍的談話,他了解到,他們在繼續尋找孔拉德親王的屍體。
此外,他們把尋找屍體的範圍擴大到圍牆以外的地方。因為他們發現了被保爾和貝爾納關押在車庫裡的那個司機,隨後又得到了這個司機提供的情況;另外,崗哨也發現了這部汽車從別墅開出后又返回來的情況。就是這些使得調查範圍奇怪地擴大了。
這些很容易通融的話中包含著多大的譏諷啊!這番話的用意只不過是為了減輕一點失敗者的苦澀味,表面看是一種讓步,暗地裡卻是給帝王傲氣狠狠地一擊。保爾體味著這段時間的感覺,他彷彿覺得,這個人盡量不使自己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但卻給精神上帶來非常巨大的折磨和痛苦;另外他可能還有傷腦筋的事,比如說看到自己宏大的計劃在流產,又比如說,感到自己在命運的重九-九-藏-書壓下已經垮了……
皇帝似乎驚得說不出話來,以致他的怒火一下被壓了下去,他甚至都沒有掩飾一下這次打擊對自己的影響。如果他的兒子成了俘虜,為此引起的一切羞辱、一切嘲笑將會再次累及到他本人、他的王朝以及他的帝國。全世界一得悉這個消息,將會產生巨大的反響和轟動;敵人手中掌握這樣一個人質可以使他們的氣焰更加囂張。所有這一切已體現在他那憂傷的眼光里了,他的肩膀也似乎比別人矮了半截。
「她在埃米娜伯爵夫人的一個城堡里。請您想一想,陛下!……汽車幾小時就可以到這個城堡,所以它可能位於離這裏一百五十公里或最多兩百公里的地方。」
本來應該懲罰這個傲慢的敵人,現在非但不能,而且還必須同他討論問題,低三下四和屈尊俯就地接受他的建議!然而又該怎麼辦呢?目前還沒有得出任何結果。他的對手是一個甚至動用酷刑都不能使他彎腰的男子漢。
保爾提出異議:「再等下去是危險的,陛下。孔拉德親王被俘一事將會在法國見諸報端。」
投降在即。皇帝說:「再看看吧……我將下達命令。」
「應該馬上槍斃他,」另外一人又重複著士官的話。
他這樣解決了這個事件之後,昂著頭,帶著馬刀和馬刺的丁當聲走了。
「釋放二十名法國俘虜,法國部隊司令官將軍已把名單交給了我。」
保爾繼續說:「陛下,用我妻子的自由交換孔拉德親王的自由,這個交換確實太不對等了。我妻子或者作俘虜或者恢復自由,這對您來說重要嗎?不,這並不重要。因此釋放孔拉德親王應該屬於一種能證明這種釋放的合法性的對等的交換,這種要求是公正的……二十名法國俘虜,這並不太……此外,這件事沒有必要公開,法國俘虜將一個一個地回到法國,您如果願意,還可交換同樣級別的德國俘虜……以致……」
「嗯?你說什麼?」
「一切都順利,」保爾自言自語地說,「這次來訪只是一個步驟,它向我預示著下面要來的將是一位更嚴肅,帶有像一個全權代表那樣性質的大使。」
「我是說孔拉德親王不在德國,陛下。」
他低聲說:「你究竟是誰?」
皇帝驚了一下,這肯定是他第一次聽到別人用這樣的口氣和他說話。他嚷了起來:「但是你忘了一點,只要我一句話,就可以把你斃了!你敢這樣放肆!竟提出了條件!……」
中午,他們為保爾準備了豐盛的午餐。重視的程度提高了,還上了啤酒和咖啡。
「後來怎麼啦,陛下?後來間諜卡爾死了。因為我不知道我妻子現在何處,我就回到這裏來了,當時孔拉德親王正在睡覺。我和我的一個朋友把他從卧室里扶下樓,並通過隧道把他送到了法國。」
「那麼後來呢?後來九_九_藏_書呢?」德國皇帝生氣問道。
不愛多說話的皇帝不耐煩地輕輕用刀柄敲打著桌子。
然而這種冒險的不可思議的膽量使他感到吃驚。
不管怎樣,在沒有預先進行調查,調查結果還沒有向上面報告的情況下是不可能處決保爾的。
「只要孔拉德親王還活著,我們就可以找到他。」
這是作為皇帝採取的一系列措施,以一種斷斷續續但具有權威性的聲音定下來的。這些措施是皇帝本人沒有受任何壓力的情況下根據皇帝的意志採取的。
皇帝聳了聳肩,他不屑討論德國道德和高層政策問題。他看了一下表,報了時,並告知說,幾分鐘之後他就要走了,他向保爾轉過身來。
「陛下,我認為事情不應該這樣解決。我妻子目前處於最危險的境況之中,她的生命已是朝不保夕。我要求立即把我送到她的身邊,今天晚上,她和我就去法國。今晚我們必須到達法國。」
「孔拉德親王不在德國,陛下。」
他聽到皇帝的汽車發動了。
接著他下令道:「用汽車送德爾羅茲中尉去希爾登賽姆城堡,然後請你把他和他的妻子從那裡帶回埃布勒庫爾的前沿哨所。一個星期後,請你在我們防線的同一地點會見他。屆時,他將由孔拉德親王陪同,你將由二十名法國俘虜陪同,俘虜的名字也寫在這個名單上了。交換將秘密進行,具體事宜由你和德爾羅茲中尉一起決定。情況由你單獨面呈。」
「在法國!」
保爾恨啊!恨得全身發抖,這既是想到他個人的痛苦而激發出來的私人仇恨,又是他對這最大的罪犯的厭惡和鄙視所引起的仇恨。儘管保爾決意做到行為不失禮節和說話不冒昧,但是他仍這樣回答說:「先給我鬆綁!」
「他的功勞簿上又記上了一筆,多麼華而不實的人物!」保爾想著。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引起了副官極大的憤慨。
保爾回答說:「孔拉德親王沒有死,陛下。他現在身體很好。」
他又重複說了一次,口氣十分堅定,他補充說:「至於法國俘虜,陛下,他們的移交將由您提出的條件進行。請看,這就是俘虜名單及他們被拘禁的地點。」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親王在哪裡?」
從皇帝的態度看,很明顯他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另外他兒子的放蕩行為已搞得他心煩意亂。
接著,皇帝以憤怒的嗓音說:「你是什麼人?你來這裏幹什麼?你的同謀在哪裡?你根據誰的指示行事?」
十點左右,他接待了一位將軍的來訪。將軍詢問他,沒有得到任何令人滿意的回答。將軍開始生氣了,但尚有節制。保爾從這種態度中悟出了這是屬於一種對重要罪犯的尊重。
保爾的態度稍微緩和了點,不像剛才那樣咄咄逼人。他把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擱在把他們兩人隔開的那張桌子上,嚴肅地說:「https://read.99csw.com十六年前,陛下……十六年前九月的一個黃昏,……」
「啊!」德國皇帝說,他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他仍避免涉及問題的實質,接著又說:「這一點也不能改變你那些事情的性質:侵略、間諜活動……殺害我一個最優秀的僕人還沒有計算在內。」
他來做的事情,只能用有限的幾分鐘來完成。
「謊言!十足的謊言!」皇帝大聲說。
這次,皇帝驀地站了起來。
「是我乾的,陛下。」
但是,他反對了一陣之後,突然焦急不安地了結了這件惱人的事。他猛地連續按了三下電鈴。
「我也許會被槍斃,」他思索著,「但必須符合司法程序;而且在下述一些問題弄清之前不會槍斃我的:要槍斃的這個神秘人物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為什麼要作這次冒險?他得到了什麼樣的結果?然而,只有我才能提供情況,回答這些問題。因此……」
「在德國沒有一個地方能夠讓他逃得過我們的搜尋。」他一邊用拳頭敲打,一邊斬釘截鐵地說。
他對於這樁肯定不是他下令犯下的凶殺案拒絕表示看法;但是他對兇手的縱容使他成了這次凶殺案的同謀。在沉默了一會兒后,他只是隨口說出了幾句話:「埃米娜伯爵夫人對她自己的行為負責任。」
「干吧!」保爾沉思著,「他們已在我身上報仇了,可我的復讎才剛剛開始。」
皇帝不聽他說,狂怒之下一切舉動都失去了常態,講話前言不搭后語,一切手勢無任何意義。這個地位低微的法國中尉,一名俘虜,然而說起話來,儼然是個主子;接受他的條件,這種想法對他來說也許是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兵營送來了消息。他們剛剛從別墅派來的一位通訊兵口裡得悉,孔拉德親王已失蹤,為此要求軍官們加強各哨所的警戒力量,嚴加守衛,特別是隧道周圍地區。
他們把他送到別墅,在那裡先把他身上的那件德國軍大衣脫了下來,接著又仔細地搜了身。最後把他關進了一個房間,由四名精壯士兵把守看護。
「給他鬆綁!」他向聽到鈴聲急急忙忙趕來的人命令道。
「不是,陛下,這是埃米娜伯爵夫人和我之間的事;但是我還有另外一件事要同孔拉德親王解決。孔拉德親王在奧納坎城堡小住期間,殷勤地追求過當時住在這座城堡里的一位年輕婦女。遭到她拒絕後,親王把她作為女俘帶到了這裏,也就是這座別墅里。這位年輕婦女就是我的妻子,我來這裡是為了找她。」
保爾當然已預計到了這樣的牽製作用,其他牽製作用,這些將推遲他死刑的執行時間。天開始亮了,他在猜想:孔拉德親王因為爛醉如泥,所以被留在他的卧室里;他的一個僕人可能奉命照看他,這個僕人後來發現門被關著,所以就報了警。因此立即開始尋找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