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九、豪亨左奈恩王族
「噢,還有一點是保爾·德爾羅茲沒有完全弄清楚的。他沒有弄懂當你殺害他父親的時候為什麼你穿的衣服和我妻子的衣服相似。為什麼呢?還是為了這可怕的理由,那時你已經殺死了我妻子,你早就想在可能撞見你的那些人思想上製造混亂,讓他們分不清楚那是唐德維爾伯爵夫人還是你。證據是不容置疑的。我妻子妨礙了你的手腳,所以你把她殺了。你猜測我的妻子一死,我就決不會再回奧納坎,所以你就殺了我妻子!……保爾·德爾羅茲,你已經說了六條人命案,這是第七條人命案,她殺了唐德維爾伯爵夫人!」
伊麗莎白和貝爾納互相挨著站在那裡。
保爾這些話,每句都向埃米娜伯爵夫人證明,那是多麼有力,又是多麼無情,把她追逼得理屈詞窮。但其中的一句話,就像是最可怕的災難震撼著她。
「甚至,」保爾糾正著自己的話說,「甚至我連你所領導的那龐大的準備工作和間諜工作也不在這裏一一贅述了。在北方的一個村莊里,我在一個鐘樓頂上抓獲了你一個同謀,他的武器是一把匕首,上面刻著你名字的頭幾個字母。所有這一切都是你策劃、組織和實施的。我搜集的證據、你們聯繫的信件以及你自己寫的信件都已提交給法庭了。但是我想特別說明的是你對奧納坎城堡的那部分活動。此外,這部分佔用的時間也不多,只談幾件相互聯繫著的命案,就這些。」
「以前的悲劇一無所知。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了這一切事實之間的聯繫。我雖然以前就以一種本能的反感斷絕了和你的來往,但今天由於我知道了……對,由於我了解了,而且非常確切地了解了……所以我現在懷著無比的仇恨控告你。我可憐的妻子臨終時,在她卧房裡昏死過去好幾次。當時醫生對我說,『這是一種奇怪的病。當然是支氣管炎、肺炎,但是還有一些東西我不明白……一些癥狀我不明白……有一些中毒的癥狀。』我當時提出了異議,認為這種假說是不可能的。我妻子是被毒死的!那是誰下的毒?就是你,就是你埃米娜伯爵夫人,就是你!今天我可以肯定這點,就是你!證據嗎?你的生活本身就是證據,指控你的一切就是證據。
「你從我內弟貝爾納那裡得悉我在高維尼。伊麗莎白會被營救出去嗎?伊麗莎白,她掌握了你們所有的秘密……不,你要她死掉,是你親自下令處決她的。
他聳了聳肩。
伯爵夫人低聲說:「斯泰發納·唐德維爾……斯泰發納……」
她說:「你到底要怎麼樣?你的目的是什麼?把我殺了?」
「你在撒謊!你在撒謊!」伯爵夫人叫了起來,「你沒有任何證據,我看你未必有證據。」
她笑了。伊麗莎白已做了俘虜,關押在德國。這對她本人來說是多好的交換條件啊!至於她,她雖然已經落入敵人的陷阱,但她還能控制事態的發展。
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臉都變形了,她把身前的桌子當作防禦物,狂怒地把那緊握的拳頭緊緊地貼在她的兩頰上。她漸漸地明白了現在的形勢,再也不能當兒戲了,再也不能挑釁了。這已不再是一次討價還價的交易了。在她玩的這一局可怕的棋中,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贏的希望。她不得不聽從戰勝者的旨意,而戰勝者就是保爾·德爾羅茲!
她當即就知道保爾已經救出了他的妻子,伊麗莎白就在這裏,就站在她的面前。然而這樁大事是怎麼做到的呢?伊麗莎白,她在三天前就把她交給卡爾處置……伊麗莎白,目前她應該死了,或者作為女俘被關進了由兩百多萬士兵防守、阻止人們接近的一座德國堡壘……。伊麗莎白還在那堡壘里嗎?不到三天時間,她就逃脫了卡爾之手,接著又逃離希爾登賽姆城堡,最終穿過兩百萬德國人的防線了嗎?
「你看那女人,」貝爾納走到保爾的身邊說,「她已看了兩次手錶,她好像在等待奇迹出現,確切地說是在等待一支援兵從天而降。這援兵可能在一個固定的時刻來到,瞧……她的眼睛在尋找……她在傾聽……」
在她說完這些話之後,他故意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才慢條斯理地說:「首先我是作為證人來的。關於你的身份,你剛才不是要證據嗎?我給你帶來了。以前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你的姓並不是現在的姓,在那個姓氏下,你成功地得到了我的信任。以後,你就竭力要在我們之間結成更親密的關係。當時你向我暴露了你的真實九_九_藏_書身份,企圖以你的桂冠和你的姻親關係迷惑我。因此,我有權力,也有責任當著上帝的面,當著眾人的面宣布,你就是埃米娜·德·豪亨左奈恩伯爵夫人。你拿給我的那些有關貴族頭銜的文件是經過公證的,是合法的。正是由於你是德·豪亨左奈恩伯爵夫人,我才斷絕了同你的關係,此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些關係令人難以忍受和令人厭惡。這就是我作為證人的職責。」
保爾一句話也沒說,慢慢地轉過身來,舉起手臂,按了一下手電筒的開關,並把電筒的光向年輕女人照過去,這樣她的臉正好對著光。
雖然還不知道這地下室有多大,但給人的印象還是具有香檳地區常見到的那種拱形大廳的氣勢。乾淨的牆壁,平整的地面,宜人的氣溫;一間凹室用來儲放兩個酒桶並用帘子遮隔起來。那裡還陳設著一些椅子、凳子、傢具、小地毯等。所有這一切形成了一個非常舒適的住所,同時也是為希望避人耳目的人準備的一處藏身之地。
「這樣你的計劃很快就開始執行。城堡已經空出來了,必須在那裡安家。怎麼辦呢?於是你收買了城堡的看守熱羅默和他的妻子。對,你收買了他們,因此我受騙了。我,我相信了他們那誠實的臉和他們那充滿善良的舉止。這兩個卑鄙的小人並不像他們所聲稱的那樣是阿爾薩斯人,那只是他們的一種託詞,他們是外國人。他們沒有估計到他們背叛的後果,所以他們接受了你的收買。從那以後,你就呆在自己家裡,但只要高興,你就可以自由來往于奧納坎和你家之間。熱羅默根據你的指示行事,甚至對埃米娜伯爵夫人——即真正的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死都一直保守秘密。當你也稱自己為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認識唐德維爾夫人。她已經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了,一切都做得非常順利。」
伯爵舉起了他的兩個拳頭,在埃米娜伯爵夫人眼前揮舞著。他氣憤得渾身發抖,甚至大家都在想,他會揍她的。
伯爵夫人重新站直了身子,聚精會神地傾聽著什麼,她的表情是那樣地焦慮不安,任何人都沒有打破地下室里的沉寂。保爾·德爾羅茲和唐德維爾先生本能地向後退,一直退到桌子旁邊。埃米娜伯爵夫人還在傾聽著……傾聽著……
「當然是真的。你的朋友卡爾在他的汽車裡還給我安排了一個座位。」
突然間,在她的頭頂上,在那拱頂的深處,一個鈴鐺振動起來,只響了幾秒鐘……均勻地只響了四下……
「我們不會殺你。在這裏,你得接受審判。你應該受到的刑罰是經過法庭辯論之後判處的刑罰。在法庭辯論中,你可以為自己辯護。」
「只有當她死了你才會感到安穩和平靜,是嗎?」
「不是證據嗎?」唐德維爾伯爵說。這時他向她走過去,渾身氣得直哆嗦。「這張照片是由你簽名並從柏林寄出來的嗎?這張照片上的你,竟厚顏無恥地把自己打扮成我的妻子。是的,這就是你!是你!你乾的這件事!你以為只要儘力使自己和我可憐的和親愛的妻子形象相似,你就會在我心底里喚起對你的好感!但是你沒有想到這是對我的最大污辱和對死者的最大不敬!在那些事情發生之後,你,你,你竟敢……」
「一個月以後,」保爾繼續說,他一直很平靜。「唐德維爾伯爵夫人因健康原因不得不離開奧納坎去法國南方。她在那裡最後死在她丈夫的懷裡,妻子的死引起唐德維爾先生那樣討厭奧納坎,以致決定永遠不回奧納坎。
微微掩著的門幾乎立即就被推開了,進來了三位穿著軍大衣的軍官。
保爾關掉了自己的燈,這樣大廳就只由一盞懸吊在拱頂的煤油燈照明,光線模模糊糊。一個不透明的燈罩將燈光集中,在中間形成了一個白色的圓圈,只有他們兩人在這白色圓圈的中央。
保爾以全身心的憤怒和仇恨威逼著她。
「唉!那天你失去了一次多好的機會。你的三個敵人都受了傷,都躺在你唾手可得的範圍內……你逃走了,竟沒有發現他們,竟沒有給他們致命的一擊!你對我們一無所知,而我們呢,我們卻了解你的計劃。元月十日星期天,埃布勒庫爾之約會,就是你約見卡爾的那次不祥的約會,你當時向他談到了你要幹掉伊麗莎白的不可改變的決心。元月十日星期天,確切地說我在那天參加了你們的會晤。我參加了孔拉德親王的晚宴!在晚宴之後,你https://read.99csw.com把一個毒藥瓶子交給了卡爾,當時我就在場!你給卡爾作了最後的指示,當時我就坐在汽車裡卡爾旁邊的座位上!我無處不在。當天晚上,卡爾死了。接著夜裡,我綁架了孔拉德親王。第二天,也就是說前天,因為我手裡掌握了這樣一個人質,故迫使皇帝和我談判,迫使他接受我的條件,其中第一個條件就是立即恢復伊麗莎白的自由。皇帝作了讓步,我們才到了這裏!」
她現在似乎感到可以完全放心了。她臉上的神色彷彿表明她現在擁有相同的、或威力更大的武器與保爾進行戰鬥。因此,她在貝爾納面前非但沒有任何拘束不安,而且還以輕快的語調說:「貝爾納·唐德維爾非常像他的姐姐伊麗莎白。可惜啊,當前的情況使我無法見到她,伊麗莎白。三天前我們——也就是她和我以及孔拉德親王還共進晚餐呢。孔拉德親王非常喜歡伊麗莎白,這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她有魅力,又是那樣可愛!實際上,我也非常愛她!」
「只有一個危險,那就是唐德維爾先生有可能突然返回奧納坎城堡。為有效地防備這件事,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犯罪。
「一切都準備就緒,後來由於孔拉德親王的干預,伊麗莎白才得救,由於她沒有死,你不得不安排一場假槍斃,以阻止我繼續尋找她。但是無論如何還是把她作為女俘帶走了。接著又是兩名受害者,即熱羅默和羅莎莉之死給你帶來了安慰。你的這兩名幫凶,由於感到內疚而心裏特別痛苦,另外對伊麗莎白受的折磨深表同情,因此,他們試圖和她一起逃走。你害怕他們提供見證,所以把他們槍斃了。這是你第三起和第四起罪行。第二天,又有另外兩人——兩名士兵——被你指使的人錯當成貝爾納和我而殺害。這是你犯下的第五起和第六起人命案。」
正像剛才保爾·德爾羅茲那樣,伯爵緊挨著她站著,滿腔怒火,氣勢洶洶地看著她。她感到有點尷尬,低聲下氣地說:「喂,為什麼不?」
「你擔心伊麗莎白嗎?」
「正是。我們一塊兒動身去你的希爾登賽姆城堡……這是一個非常美麗的住處,我有幸里裡外外都參觀了一遍……但是,如果把人送到那裡小住,那就意味著危險,而且常常是必死無疑的了……因此……」
「我可以證明!」
「此外你的防範措施多,真是防之又防,慎之又慎。其中的一件,如同城堡看守及其妻子被收買這件事一樣使我上了當,受了騙,這就是懸挂在唐德維爾伯爵夫人從前住過的那間小客廳里的她本人的肖像。你請人給自己畫了一張同樣大小的肖像,正好和像框相適合,還刻有伯爵夫人的名字。這張肖像就是你,打扮和她相同,穿著和髮式同她一模一樣。總之,你已變成了你一開始就有意顯示和炫耀的那種人;在唐德維爾夫人生前,你就模仿她的服飾,實際上從那時候起,你就已經喬裝成埃米娜·唐德維爾伯爵夫人,至少你在奧納坎逗留或小住的時候是這樣。
他的責任就是殺掉她,如果不這樣,那就是犯罪。
保爾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絕沒有想到它對埃米娜伯爵夫人產生了如此強烈的影響。像她這樣的女人是不可能上當的,是不可能讓自己被某種夢幻所愚弄的,是不可能讓自己被某種替身騙局所蒙蔽的。不,這是不可能的。
「因此,你就盡量去熟悉唐德維爾先生。這樣才使你有可能監視他並和他通訊。然而發生了這樣的事,是你過去沒有想過的:這就是一種感情,一種像你這樣一個女人身上意想不到的感情,一步一步地把你自己系在你選擇作為犧牲品的男人身上。你當時從柏林將你自己的照片寄給唐德維爾先生。這張照片我已把它存放在卷宗里了。那時你希望讓他同意跟你結婚,但是他看透了你的用意,從而避開了這件事,從此以後關係也就破裂了。」伯爵夫人皺了皺眉頭,她在獰笑。人們覺得她蒙受了凌|辱,懷恨在心。同時,她本人感到的絲毫不是恥辱,而是看到自己的生活在這樣淋漓盡致地被揭露,看到她那深深埋入黑暗的罪惡突然一下暴露出來而越來越感到吃驚。
她後退著靠到了牆壁前面的一個衣帽架下。衣帽架上掛著一些衣服,女短衫或女上衣和一堆不再穿的舊衣服,這些大概是她用來化裝的。雖然她身陷羅網,處在層層包圍之中,雖然那麼多的證據駁得她啞口無言,雖然她的偽善面目被揭穿而無read•99csw.com計可施,但她仍堅持一種對抗和挑釁的態度。她認為這一局棋還沒有完全輸掉,手中仍有幾張王牌可以用上。於是她說:「我無須回答。你說到一個女人犯下了一些罪行,而我不是那個女人。重要的是證明埃米娜伯爵夫人是一名女間諜和一名殺手。重要的是證明我是埃米娜伯爵夫人,然而,誰能證明呢?」
伊麗莎白和貝爾納呆在後面燈光照不到的暗處。
「當然擔心。這可憐的小姑娘身體已經受到了損害,只有……我才會感到安穩和平靜。」
「是一種毒氣……」
保爾繼續說:「你從你父親那裡繼承過來兩種觀念,這兩種觀念支配著你的整個一生:一是對豪亨左奈恩王朝的過分的迷戀。好像是一種偶然的機遇,即皇帝,確切地說是國王短暫的恩寵使你父親依附於這個王朝的;二是對我們法國的瘋狂的仇恨。他感到最遺憾的是沒有能夠對這個國家造成足夠的災難。對王朝的迷戀使你長大成人之後,立即把這種迷戀集中到代表王朝的那個人身上,這種迷戀到了那樣一個程度:以致在做了一段妄想登基稱后的夢之後,你原諒了他的一切,甚至他的婚姻,甚至他的忘恩負義,而全心全意地委身於他。他把你嫁給了一位奧地利王子,這位王子莫名其妙地死了;後來又把你嫁給一位俄國王子,這位王子又是莫名其妙地死了。你到各地活動都是為了使你崇拜的那唯一的偶像強盛起來。當英國和德蘭士瓦宣戰的時候,你當時在德蘭士瓦;當俄日戰爭爆發時,你也正在日本。你到哪裡,哪裡就發生災難。你在維也納的時候,魯道夫王子被暗殺,你在貝爾格萊德的時候,亞歷山大國王和德拉佳王后遭暗害。但我將不過多地強調你的外交……作用。現在我急於說的是你最喜歡的『事業』,也就是你二十年來一直進行的反法『事業』。」
「把等在樓梯下面的士兵全部叫上來,」保爾回答說,「沒有任何理由不讓他們聽聽我下面要說的話。」他轉向伯爵夫人,說話的嗓音逐漸興奮起來:「現在我們接近問題的結局了。你策劃的這場陰謀全是以赫爾曼少校身份出面乾的。以這種身份出面,對你來說可以更方便地跟隨部隊作戰,也可以更方便地扮演諜報頭子的角色。赫爾曼,埃米娜……你需要時就把赫爾曼少校當作你的兄弟;赫爾曼少校就是你,就是你埃米娜伯爵夫人。我在無意之中撞見了你同一個化名拉森的人的談話,更確切地說是你在伊塞河岸那座燈塔廢墟里和間諜卡爾的談話。我曾逮住了你並把你綁在船工屋的閣樓里。
他站在伯爵夫人的對面。人們感覺到了他即將要說的話的分量。她在他面前低下了頭,而且低下了好一會兒。但是她的眼睛里很快就放射出挑釁性的目光。她說:「你也來控告我嗎?你也有什麼要指控我的嗎?又是一些謊言,不是嗎?又是些辱罵人的話吧?」
他握緊拳頭,繼續說:「的確,為什麼不?我當時不了解你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對這悲劇……
中士和他的士兵沒有露面,但是可以聽到他們呆在樓梯下面弄出來的響聲。
「馬恩戰鬥打響了,你突然在夢中驚醒。啊,我看到了你寫的有關這個問題的信。一個像你這樣有才智的女人應該一下子就預料到,確實你也預料到了,這次是你們希望和信念的破滅。你在給皇帝的信中已寫到了這點,對,你寫到了這點!我有這封信的抄本。然而你們必須自衛,法國部隊正在逼近。
突然進來了第四位軍官,保爾接待了他,把他安排坐在更遠一點的邊角上。
他往前走著。
保爾急忙迎上去,請他們坐在燈光照不到的那幾把椅子上。
這樣,整個悲劇的每一個悲慘的情節都按照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重現在人們的眼前,這是一種充滿恐懼的景象,正是這個犯下了如此滔天罪行的女人一生的寫照。現在命運把她封閉在這地下室的底部,面前站著的是她不共戴天的敵人。然而,看起來她似乎還沒有完全絕望。這怎麼可能呢?但事情就是這樣,貝爾納注意到了這點。
「在他的汽車裡面?」
「真的嗎?」
「是在卡爾試圖殺我時被他的情婦打死的,」保爾高聲嚷著說,仇恨使他再度氣憤起來。「對,他就像一頭患狂犬病的野獸那樣被打死了!是的,間諜卡爾已經死了。他到死都是個叛徒。你向我要證據嗎?我在卡爾口袋裡找到了這些證據!我從他的一個小本子上看九九藏書到了你犯罪的全部歷史,另外還看到了你的信的抄件和一些信的原件。他預料有朝一日,當你的事業一完成,他就會成為你安全的犧牲品。所以他首先復讎了……他復讎,就像熱羅默和他妻子羅莎莉那樣復讎,當時根據你的命令他們即將被處決,因此他們起來複仇了,把你在奧納坎城堡的神秘任務透露給了伊麗莎白。他們是你的幫凶。你卻殺了他們,然而你早已失去了他們的信任。這並不是我,而是他們在指控你。他們的信件他們的見證已經掌握在審判官手裡。你有什麼可回答的嗎?」
「下流的職責,」她憤怒地嚷起來,「這是謊言,我早就說過了,不是證據!」
貝爾納根據保爾的示意向前挪動了一下,保爾對伯爵夫人說:「這是我的內弟。當赫爾曼少校被捆綁在船工屋裡時,他也許見過他,同時也許見過我。但是儘管如此,埃米娜伯爵夫人,讓我說得更明白些,唐德維爾伯爵夫人還是不認得或者至少可以說忘記了她的兒子貝爾納·唐德維爾。」
她面容兇惡,似乎又顯得有些得意的臉部肌肉在抽搐。確實如此,這是她喜愛的「事業」,她把搞邪門歪道的全部才智都用在這個「事業」上了。
又是一陣沉默。埃米娜伯爵夫人以好奇和不安的心情傾聽著保爾的陳述。保爾說道:「還是在一八九四年,你曾建議皇帝挖一條埃布勒庫爾——高維尼隧道。經過工程師們的研究后認為,這個『巨人級』的工程只有取得並掌握了奧納坎城堡之後才是可行的,將來也才可能發揮它的作用。這個城堡的主人當時身體很不好,所以人們在等待。因為主人的病一直拖著,你便來到了高維尼。八天後,他就死了。這是第一起人命案。」
微弱的燈光照著他的臉。
接著,在地下室的某個地方,即地下室的上部聽到了一種聲響,一種什麼東西啟動的聲音。
「你在說謊!」伯爵夫人又一次大聲嚷起來了,「這些都是十足的謊言!不是證據!」
「正是這樣。」
「宣戰以後,」保爾繼續說,「你將『事業』作了調整,你在埃布勒庫爾別墅設立了崗哨,在隧道入口處也加強了警戒。你已經作好了一切準備。
她也想嚇唬他,以便識破敵人的用意,她以刺耳的嗓音說:「的確,在那裡小住或逗留常常是必死無疑的!那裡的空氣有害大家的身體。」
她當時無動於衷,沒有任何表情。對於這新的指控,她無言以對。似乎在她看來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了,不論是這個未料到的新罪名也好,還是所有那些壓得她難以忍受的罪名,對她來說似乎都不重要了。好像一切危險都遠離她而去了,她要回答什麼,怎樣回答,好像再也不困擾她了。她思想不集中,正想著別的事情呢!她在傾聽這些話以外的聲音,她在看這景象以外的東西。正如貝爾納注意到的那樣,人們認為,與其說她關心的是自己所處的而且是非常可怕的處境,倒不如說她關心的是發生在外面的一些事情。
她由於惶惶不安而抖動了一下身子,接著抗議道:「你們不是審判官……我表示抗議……你們沒有這個權力。」
這是伊麗莎白和貝爾納的父親。
「我後來和伊麗莎白·唐德維爾成了婚;我們突然回到了奧納坎城堡,到達城堡后,我見到了殺我父親的那個女人的肖像,在我思想上引起了極度的慌亂和不安。熱羅默向你報告了這一切,無疑這一切也在你那兒引起了不小的驚訝。你為此臨時設置陷阱,我也險些被暗殺。但動員令使你擺脫了我,你可以行動了。三個星期後,高維尼被炮擊,奧納坎被侵佔,伊麗莎白成了孔拉德親王的俘虜。
但這是為什麼呢?她在期待著什麼呢?
他擁抱了他的孩子們。貝爾納激動地對他父親說:「啊!你來了,父親。」
他講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尖銳,話鋒犀利,而且非常有力。
保爾幾乎和她挨著站在一起,幾乎只有桌子的一個角把他們兩個隔開。
伯爵夫人越來越不安地瞧著他。他想說什麼呢?他是怎樣知道這些事情的?
她說:「死了?你說卡爾死了?」
伊麗莎白呆在暗處,站在後面三步遠的地方。
保爾想起了伊塞河沿岸舊燈塔的廢墟,想起了奧納坎—埃布勒庫爾隧道。因此鬥爭仍在地下進行。塹壕戰和地窖戰,間諜戰和計謀戰,這些都是既陰險又不體面的手段,甚至是犯罪。
「對,」他說「總司令將軍通知我的。我也是應保爾的要求來的。你丈read.99csw.com夫是一個勇敢的男子漢,伊麗莎白。剛才我們在蘇瓦松大街上見過面了,他把事情告訴了我。現在我明白了他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消滅這蛇蝎般的人……」
「城堡後來被拍賣的。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沒有作任何廣告,可以這麼說是秘密拍賣了。然而不愉快的事又發生了:你曾給其面授機宜的那位商人辦事卻是那樣地莽撞,把這座城堡拍賣給唐德維爾伯爵了,他于次年就帶著妻小來這裏定居。
「因此,你大發雷霆,你感到不安,但最後還是決定開工,並在小教堂所在地點進行初步探查,那個時候,這個小教堂還處在這公園之外。皇帝從埃布勒庫爾來過這裏好幾次。一天當皇帝從這個小教堂出來的時候被我父親和我撞見並認出來。十分鐘之後,你來和我父親攀談,結果我挨了毒打,我父親倒下去了。這是你的第二樁罪行。」
他臉色非常蒼白,因為他受了傷,身體虛弱,正在康復中。
很快他就開始了起訴,態度堅定,他對即將宣讀的起訴狀的全部要點了如指掌,他宣讀起訴狀的語調既無仇恨的流露又無憤怒的發泄:「你出生在希爾登賽姆城堡。你祖父是這座城堡的主人。在一八七〇年戰爭之後,這城堡又移交給你父親,你的名字確實叫埃米娜,是埃米娜·德·豪亨左奈恩。當時你父親以豪亨左奈恩這個姓為榮,儘管他沒有這個權力,但由於老皇帝對他表示了特別的恩寵,所以人們才對他這個姓未曾提出過異議。他作為上校參加了一八七〇年的戰爭。在這次戰爭中他以出奇的殘忍和貪婪而臭名昭著。裝飾你們希爾登賽姆城堡的一切財富都是來自法國。更加厚顏無恥的是,每一個物品上面都有一個註解,註明這個物品是從哪裡、哪個人手裡搶來的,即物品的來源地點和物主的姓名。此外,在門廳里有一塊大理石板,上面用金字刻著由德·豪亨左奈恩伯爵上校閣下下令燒毀的法國村莊的名字。德國皇帝經常來這個城堡,每當他從這塊大理石板前面走過時,都要表示敬意。」伯爵夫人漫不經心地聽著。她大概認為這隻是一些一般性的情況,她在等待著談到她本人。
保爾在前面曾介紹有三名軍官是代行審判官職務的,和三名軍官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地方坐著第四名軍官,他和他們同時進來,也同樣安靜地一動不動地傾聽著保爾的指控。
保爾又往前挪了挪,靠桌子旁邊站著,然後嚴肅地說:「我們的確不是審判官,我們也不想使用一項不屬於我們的權力,將對你進行審判的人,已經到了。我呢,我現開始起訴。」
伯爵夫人站著不動,她的穿著和在孔拉德親王別墅里進晚餐時的打扮一模一樣。她的臉上,再也看不出恐懼,也看不出驚愕,更確切地說,她是在用力思考,好像她早就估計到情況一旦泄露會給她帶來的後果似的。保爾·德爾羅茲?他這次攻擊的目的是什麼呢?也許他是繼續在營救他的妻子。很明顯,正是這一想法使埃米娜伯爵夫人的面部表情逐漸輕鬆下來。
「你在那裡度過了難於言表的幾小時。對你來說這是復讎,這得歸功於你的努力,也是你的偉大勝利,實現了你最大的夢想,或者說幾乎是你豪亨左奈恩家族的殊榮。在你看來,再過兩天巴黎就要淪陷,再過兩個月整個歐洲就要被打敗,你興奮到了發狂的程度!我調查過你在那個時候所說的一些話,也看過你在那時所寫的信件,這些都表明你瘋狂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傲慢得近於荒唐,野蠻到了極點,異想天開,做著超人的夢!
保爾和貝爾納作了一個相同的手勢。要不是他們最終控制了自己的仇恨,他們準會按照相同的手勢向伯爵夫人猛撲過去。保爾讓他的內弟不要接近她,因為他已感到貝爾納的憤怒情緒越來越大。同時,保爾以同樣輕快的語調回敬了敵人的挑釁:「是的,不錯,我知道……我也在那裡啦……我甚至都看到了親王是怎樣離開的。」
她停了幾秒鐘后才非常明確地回答,目的是讓保爾完全明白她的話的含義:「對,當她死了……除非她已經死了,時間不會拖得很長……」她說了這句話后,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在這個女人面前,保爾再一次強烈地感到非殺了她不可,必須報仇雪恨,這種情緒與上次完全相同。這次必須殺掉她。
這時候,樓梯那邊傳來了一陣喧鬧聲。有人喊了一聲:「立正!」
她第三次看她的手錶了。一分鐘過去了,又一分鐘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