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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灰色鴨舌帽

二、灰色鴨舌帽

她站在那裡,隨即冷冷地問道:「有事嗎,先生?」
「你瘋了,昂里耶特!我再說一遍:我開汽車把德瓦爾送到絮萊斯納去了。」
「昨晚,星期四晚上呢?」
「其次呢?」
居斯塔夫·熱羅默年紀在四十左右,臉色紅潤,頗為英俊。他笑起來:「那麼,您聽見了?夫妻吵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昂里耶特是個好妻子……到我書房裡來吧……請問貴姓?……」
維克托剛說完,加布里耶爾就衝到他面前,氣得臉都變了形。他記起她打熱羅默先生的那一拳,直想笑,因為這女人的神氣十分可愛。不過她還是克制住了,指著掛有一幅聖像的牆說:「我以永福發誓……」
一位夫人走出來,一臉驚訝的表情。她還年輕,鼻頭髮紅,臉上未施粉黛,胸部豐|滿,頭髮盤得很複雜,只是看上去有點過時,穿著舊便袍。要不是她故意擺出高貴的姿態,裝出她心目中男爵夫人應有的舉止,她還是不討厭的。
「目前還沒有。不過,我奉命向星期一乘坐六點鐘巴黎開往加爾什那班火車的旅客進行調查。由於德·奧特萊男爵……」
「想跟您談一會兒……我是便衣偵探維克托。」
萊斯柯老頭那隻狗在狗窩裡找到了,已被毒死了。
不過,警察還是發現了那個女人翻過籬笆,走上一條與大路平行的小街。
「我到車站時火車剛開走。遇到這種情況,我通常都到塞弗爾站去搭車,只要走二十五分鐘就行了。我有月票,可以從那裡上車。」
「你知道,」一杯開胃酒下肚,瓦揚的話匣子打開了,「我妻子熱爾特呂德是送麵包的,哪家都要去,要是嘴不緊,會招來麻煩。但是我跟她不一樣,我是鐵路職員,是公務員,我應該幫助司法當局。」
絕不是十八小時前殺過人、被可怕的回憶所折磨、為眼下要乾的事而焦慮、為將來的結果而擔驚受怕的人的面孔,而是一張按部就班做完一天工作的人的面孔。他向車站職員點點頭,然後就朝右邊他家走去。他手裡拿著一張拆疊的晚報,心不在焉地敲著路邊的柵欄。
「一點不錯。只有昨天我不知道,因為我送妻子去凡爾賽了。」
「請轉遞我的名片。」他簡單地說。
「大概是報上說的盜竊黃信封的事吧?」
「不!他在香檳酒公司工作,每天都往巴黎跑。」
「坐六點鐘的火車,到這裡是六點十九分。」
瓦揚用胳膊肘碰了碰維克托,小聲說:「過來的那個人……深灰色外套……軟帽……就是男爵。」
「我也說不清……」
「沒有。」
熱羅默夫婦有一座漂亮別墅,也建在高地上。維克托一進屋,就感到這家人的生活舒適、富裕,但也發現這對夫婦不和、吵鬧。他按了半天門鈴,無人理睬,就自己走進前廳,九_九_藏_書聽到二樓有人在爭吵、摔門。那是一個男人吵煩了,在低低地作解釋,和一個女人憤怒的尖叫聲。只聽那女人罵道:「你是個酒鬼!是的,你是個酒鬼!市參議員居斯塔夫·熱羅默先生是酒鬼!你昨晚在巴黎幹了什麼?」
「便衣偵探維克托。」
她臉一紅,好像害羞似的,沒有回答。維克托追問道:「今早德·奧特萊男爵是幾點走的?」
「樓里有電話嗎?」
「不管怎麼說,可以這麼推理,」他想,「要麼男爵帶著國防債券逃往比利時……有個女人與他同去,可能就是我在萊斯柯老頭家窗口見到的那個漂亮女人;要麼這兩個人提供的情況有誤,他過一會兒就會乘常坐的那趟火車回到這裏。如果是那樣,那就表明,儘管看上去他很可疑,這條線索卻是錯誤的。」
「是的。昨夜在加爾什發生了一起謀殺,就是這事引起的。死者是萊斯柯先生。」
「是的。」她看了看那頂帽子說,「這是一頂舊帽子,他多年不戴了,我收在一個抽屜底下。」
早上九點,他回來了解情況,看到「破窩」四周圍著許多看熱鬧的人,警察攔著他們不許靠近。維克托走進花園,看到院子和房子里有不少偵探和警察在忙碌。凡爾賽檢察院已來人調查。可是,據說巴黎又來了新命令,預審將由塞納省檢察院負責。
「瑪克西默·德·奧特萊男爵。喏,你朝左邊看……那座房子……通往聖克盧的公路旁邊,那座唯一有房租收入的房子……離這兒大概有五百米遠……他和妻子以及一個老保姆住五樓。他們夫婦為人都很不錯,也許有點傲氣,可是十分正派,所以,我尋思熱爾特呂德看錯人了。」
維克托吃過午飯,又回到車站,去詢問車站職員:「德·奧特萊男爵今早是乘早班車走的嗎?早班車乘客不多,他要是從這裏走,肯定會被人注意。」
接下來爭吵變成了打鬥,熱羅默先生沖向樓梯,跌跌撞撞下了樓,他妻子在後面追。到了前廳,他才發現有客人等著。客人馬上表示歉意:「我按了鈴……沒人回答,我就冒昧……」
同男爵見面以後,維克托心裏更沒有底了,一時屈從於感情,一時又讓理智佔了上風,但不論是感情還是理智,都沒有讓他發現無可爭議的事實。
「那麼?」
「前廳大門關上時,我睜開眼睛,看到時鐘指著六點十分。」「他跟您說再見了嗎?」
他毫不猶豫地作了回答。他說得很確定,很合乎邏輯,讓人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是事實,至少暫時承認。
「德·奧特萊夫人早晨有時出門嗎?」
維克托對冒昧打擾表示歉意,並說晚上再來,就告辭了。
一個戴眼鏡、滿頭白髮的老保姆開了門,也沒問他姓名,就把他領進客廳。
九九藏書「你很清楚,親愛的,跟德瓦爾有個生意上的應酬。」
可是,受到這麼一點盤問就發誓,大概她自己也覺得不合適,所以,她只畫了一個十字,嘀咕了幾句,溫柔而深情地擁抱了丈夫,就走開了。
「有什麼事,先生?」
「很不好。我們租給他的那套房子,我和妻子曾住過十年。可他們不是跟你提要求,就是跟你打官司。法院的送達員不斷來送傳票……都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比如,他們那套房間的第二把鑰匙,我明明交給他們了,他們硬說沒收到!總之,都是為一些無聊的小事兒。」
維克托在出站口找到了瓦揚。
沒有發生任何可疑的事。
剩下兩個男人,面對面地站著。男爵一聲不吭,維克托發現他那看起來英俊、寧靜、沉著穩重的外表並非天生的,不免有些吃驚。他兩頰塗著胭脂,那是種女人常用的發紫的胭脂。他也注意到他眼圈發黑,嘴角下垂,顯得極為疲勞。他的變化是多麼突然!而且每一秒鐘都變得更加明顯!
維克托走了出來,內心茫然,腦子裡充滿互相矛盾的念頭。其實,不管有多少理由對男爵不利,但他沒有作案機會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因為他當時在妻子身邊。
維克托與聖克盧警察分局長聊了一會,又親自察看了一遍,因此,了解了一些確鑿的……確切地說是一些否定的情況,因為案子終究還是一團迷霧。
「那兩天他頭疼,確實出去走了一圈。」
她的模樣漂亮、可愛,給人以好感,就是嗓音嘶啞,似乎專為罵人和發怒用的。她丈夫不得不勸她理智一點,提供了一些令人嘆息的情況:男爵在格勒諾布爾破了產,在里昂干過一些不光彩的勾當,總之,他過去幹了不少營私舞弊的事情……
從死者身上和埃杜安探長肩上取出的子彈,都是一支7.65毫米口徑的勃朗寧手槍打出來的。可是,這支勃朗寧手槍也沒找到。
「顯然,還有一群母雞。我了解你那個德瓦爾,一個花天酒地的傢伙!那麼,晚飯以後呢?上『情女遊樂場』去了,嗯?玩裸女去了!跳舞、喝香檳去了!」
「我們作調查,有時不得不冒昧地提些問題。最後一個問題……」
他來到車站職員瓦揚家。瓦揚的妻子從凡爾賽回來了,聲稱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也沒認出前幾天晚上在「破窩」附近轉悠的人。但瓦揚去接班時,在車站前追上維克托,並接受他的邀請,進了咖啡館。
醫生只能確認萊斯柯心臟中彈,已經死亡。埃杜安傷勢不重,被送回巴黎。
維克托對男爵的感覺並不壞。他神態安詳,臉色平靜,沒有絲毫不安。
火車已經發出進站信號,不久就拐過彎駛過來了。火車停下后,下來三十來個人。
「幾點鐘回來?九-九-藏-書」
「這是審訊嗎?」
這句對丈夫如此不利的回答,她說得多麼隨便又多麼坦誠。可是,另一方面,這種坦誠是否表明她在關鍵問題上不會說謊呢?
「不對,他回家來了。」
「這麼說您知道了?是的,打起來了。」熱羅默先生笑著說,「我鼻子上挨了男爵夫人一拳……我相信,她會覺得內疚的。」
「昨晚,他有事留在巴黎……」
她原指望維克托會告辭,沒想到他卻接著問:「德·奧特萊先生晚飯後常出去嗎?」
這話無疑是一個打擊,他顯得恐慌不安。他咬著牙關,費了很大勁才鎮定下來。
「他靠年金生活嗎?」
「星期一晚上,他是坐這趟車回來的嗎?」
「啊!是調查那可憐的萊斯柯老頭的事吧?」
維克托沒有再問下去,他告辭以後,聽到裏面又吵了起來。那女人尖叫著:「你到底上哪裡去了?你幹什麼去了?……你這撒謊的傢伙!」
「你當然說不清,你醉了。這大概是早晨三四點鐘的事。只是,你趁我睡著了……」
「除你之外,別人能從裏面開門嗎?」
他在門房找到看門女人,向她了解了一些情況,證明德·奧特萊夫人說的是實話:男爵是在頭天晚上將近十一點按鈴要求開門的,第二天早晨六點鐘又敲門離開了。夜裡沒有任何人出入。這座房子里只有三套房間是出租的;別的房客夜間從不出門,因此誰進誰出她不難知道。
他掏出那頂灰鴨舌帽:「您認為這是德·奧特萊先生的嗎?」
整個下午,維克托都在向供貨商、藥店老闆、當地行政機構以及郵局職員了解德·奧特萊夫婦的情況。他發現這對夫婦不討人喜歡。問來問去,自然問到他們的房東、市參議員、木柴煤炭批發商居斯塔夫·熱羅默那裡。熱羅默與男爵夫婦之間的糾紛使當地人很開心。
「我想跟德·奧特萊男爵談談星期一傍晚火車上的事。」
「不可能。只有進我的房裡才能開門,而我的房門是鎖著的,並且上了插銷。」
除了這些微不足道的情況,再也沒有什麼線索。維克托沒有滯留,因為記者和攝影師開始趾高氣揚地工作了。
那個火車站的職員,還有兩個鄰居都被喧鬧聲驚醒,跑了過來,其中一個家裡有電話。維克托請他打電話通知聖克盧警察分局。另一個請來了醫生。
那麼,他是怎樣離開加爾什的呢?
首先,關於從樓道逃跑的男人和從窗子里逃跑的女人,還沒一點線索。
回答一致,十分明確:沒有。
「幾點鐘?」
「確切地說,我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房客德·奧特萊男爵……」維克托打斷他的話說道,「你們相處怎麼樣?」

一

「從不。都是老保姆安娜去https://read•99csw.com採買。瞧,她正從便梯上下來。」
「她!會為什麼事內疚?」熱羅默太太叫道,「她那個潑婦!那個毒婆娘!還老上教堂呢!……至於那個男的,偵探先生,那是個壞男人,破了產,連房租都不付,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男爵猶豫了一下,回答道:「好吧。」
「可是,車站職員都沒有看見您。」
這一下,她來火了。
「您走錯了路,偵探先生。」男爵嚴肅地說,「您的調查不公平地干預了我的私生活,迫使我不得不向您說出一個難於啟齒的秘密。我對妻子還是喜愛和尊重的,但幾個月來,我在巴黎有了一個情人。昨晚我就是和那個女人一起吃的晚飯,然後,她開車一直把我送到聖拉扎爾火車站。今早七點鐘,我又去找了她。」
「他叫什麼名字?」
花園礫石小路上,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您明天能陪我去巴黎嗎,先生?」維克托問道,「我們一塊去見見昨晚跟您一起吃飯的人,以及您今天見到的人。」
「萊斯柯先生?」她重複道,毫無不安的表情,「我一點都不知道……有線索嗎?」
維克托不說話了。開始這樣設想案情:星期一,在六點鐘從巴黎開出的火車裡,夏珊太太坐在萊斯柯老頭身邊。通常跟丈夫打離婚官司的女人與母親不在一起時,總是盡量避免跟情人說話的。可是這個星期一,她忍不住偷了那個黃信封,就不露聲色地小聲告訴萊斯柯,有件東西要交他保管,然後,她慢慢地把那個也許捲起來並捆好的信封塞給他。這個動作被坐在車上的德·奧特萊男爵看見了。他讀過報紙……一個黃信封……也許就是這個?……
「當然說了。」
當晚,他跟聖克盧的一名警察說好,讓他監視男爵的房子,直到午夜。
車到聖克盧時,夏珊太太下了車。萊斯柯老頭則一直坐到加爾什。瑪克西默·德·奧特萊也在這個站下車,就跟著老頭走,記住了他的住址,星期二和星期三都到他家附近轉悠。到星期四,他就下決心……
再說,維克托也厭惡成群結夥地工作。如他所說,他不喜歡作那些「口頭假設」來浪費時間。唯一使他感興趣的,是對案件進行心理分析,因為這需要思考和智慧。至於其餘的事情,如奔走、觀察和跟蹤追捕等等,他都不情願去干。他願乾的事也總是單槍匹馬去干,好像是辦私事似的。
「很少出去。」「星期二和星期三……」

二

傍晚,維克托來到體育咖啡館,匆匆瀏覽了幾份晚報,沒有讀到什麼特別的消息。過了一會兒,有人領著加爾什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來見他。他倆從巴黎來,說在巴黎北站附近看到德·奧特萊男爵和一個女人坐在一輛出租汽https://read.99csw.com車裡,司機座旁邊的位子上放著兩隻箱子。這是證據嗎?維克托比誰都清楚,這類證據是靠不住的。
這間客廳也作餐廳用,只有幾把椅子、一個食櫥和一個獨腳小圓桌。傢具看上去都很簡樸,但乾乾淨淨,漆色發亮。牆上掛著聖像,壁爐上放著幾本書和宣傳宗教的小冊子。從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聖克盧公園怡人的風景。
「不如這兒熟,那個站的旅客比這兒多得多。我坐的那個包廂只有我一個人。」
「可最後還是打起來了。」維克托說。
「那麼您完全醒過來了?」
維克托先在他後面遠遠跟著,然後加快腳步,幾乎與他同時到達他家門口。到了五層樓梯口,男爵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維克托問道:「您是德·奧特萊男爵吧?」
梯子在二樓牆上留下的痕迹也被發現了。那梯子大概是鐵的,可以摺疊,隨身攜帶,因此沒有找到。這兩個同夥是怎樣會合,又是怎樣離開這個地方的,大家還不知道。所掌握的情況充其量也就是,有一輛汽車從半夜十二點起就停在離拉塞爾—聖克盧種馬場三百米遠的地方。凌晨一點一刻左右,汽車又開走了,顯然是沿著塞納河岸,經過布吉瓦爾回巴黎去了。
「您明天就領我去她那兒。」維克託命令道,「我用汽車來接您。」
「那兒的人認識您嗎?」
維克多爬上五樓,按了鈴。

三

「其次,熱爾特呂德肯定,她星期二晚上見到的傢伙,就是那戴鴨舌帽的,是她的一個顧客,她每天都要給他送麵包……一個上流社會的先生。」
「是這樣,」他壓低聲音說,「首先那頂灰鴨舌帽,她跟我說過。我今早打掃院子時,在一堆亂麻和垃圾下面找到了。也許那傢伙昨夜逃走時,把帽子隨便扔進我家院子里。」
「我睡著了。他回來后不久,我聽到鍾敲十一點。」「十一點?那是兇殺發生前兩小時。您可以肯定嗎?」到此為止,男爵夫人一直有禮貌地、不由自主地回答問題。此時,她突然直覺地感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便瞥了一眼「便衣偵探維克托」的名片,冷冷地答道:「我歷來只肯定事實。」她仍不明白維克托是什麼意思。「您跟他說話了嗎?」
「只有一個問題,」維克托離開瓦揚,朝他指給自己看的那座房子走去時,心想,「那就是這個案子一環扣一環,扣得嚴密,接得迅速。事實真相絕不會這麼自發地暴露出來,也絕不會這麼簡單、自然。」
維克托注意嚴密保護現場。聖克盧的警察分局長帶著手下趕到后,他便把慘案的始末告訴了局長。他們兩人都認為最好天亮以後再尋找兩個罪犯留下的痕迹,維克托便回到巴黎自己家。
「我丈夫本人會回答您的,先生。他現在在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