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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案隊里的風聲

第四章 重案隊里的風聲

「這麼有名的歌,全世界也就只有你不知道!」黎冉搖頭。
「許隊被人謀殺的時候,你不也在案發現場嗎?他最後還不是在眾目睽睽下被人殺了嗎?你能做什麼?」賈蘭不客氣地反駁他,「你就會吹牛。」
整個教室靜默三秒后,哄堂大笑。陸凡一現在還記得那丟人的場面,哎,這位音樂系的大才子難道就沒想過,坐在教室里上刑偵課的學生,將來大部分是要做警察的。他居然還能答一個「找警察」。
「陸大哥,我們的配合似乎越來越默契了。」賈蘭笑了笑,從睡衣口袋到里掏出手機,按下播放鍵。
「為什麼啊?」李寧問。
陸凡一英俊的臉龐上沒有一絲表情,清冷的目光緊盯著老呂,語氣沉著,「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和歐陽隊長真的發生了什麼,也不能證明我殺了許建東啊!」
「凡一。」李寧打斷他,「我只是想把我聽到的告訴你,確保你不是最後一個聽到傳言的人。」
黎冉!陸凡一不敢相信是他,這個傢伙竟然冒著狂風暴雨開車過來。
「今晚12級的颱風。」陸凡一笑著。他和黎冉年紀相仿,兩人都一直未婚。黎冉曾經是科大的傳奇人物,他玩樂隊,跑馬拉松,是個漂流和攀岩的能手,還能騎馬射獵,他熱愛自己的音樂事業勝過任何一個女人,他的話題永遠離不開朋友和音樂。
「是嗎?我倒可以列舉出自己一大堆缺點。」陸凡一往鍋里加了些水,蓋上鍋蓋,自嘲一笑,「得了吧,我要是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就不會至今還是孤家寡人了。」
「你們說,這歌詞會不會有錯誤?」賈蘭說出疑慮。
「我不這樣認為。」賈蘭突然開口。
陸凡一若有所思地沉默。
許建東的死,難道真脫不了「情殺」二字嗎?她不敢多想,更不敢去看會議桌對面那張英俊的容顏。
陸凡一站在窗邊向外望去,風像要撕裂整個世界般呼嘯著,街道上空蕩蕩的,看不到一輛計程車。街道兩旁那些有著幾十年樹齡的高大榕樹被風壓得折彎了腰,天氣預報說的沒錯,颱風果然來到了W市,情況正越來越糟。
「你說樂隊的主唱自殺了?」陸凡一若有所思地皺眉。
陸凡一打開手機上的拷貝文件,一段明亮的吉他掃弦立刻回蕩在房間里。
陸凡一轉過身,極度疲憊地說:「我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麼。」
「別人都要我的命了,我還有什麼可保留的。」老呂大聲說,「既然剛才我們談到了動機,我就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謝隊之前分析過,如果說兇手就藏在我們重案隊內部的話,那麼,最可能的謀殺動機就是情殺。現在,我想問問大家,在座各位,坦白講,你們覺得誰最符合情殺這個動機?」
「就是說,要我這個1500瓦的電燈泡迴避一下的意思,是嗎?」李寧氣呼呼地站起來,拿起茶几上的配槍和扔在沙發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陸凡一,整個警局上上下下都在謠傳你和歐陽嘉的故事,這種節骨眼上,你居然……好,別說一個小時了,一晚上的時間都讓給你們,夠你們折騰了。」
碰到了音樂盲,黎冉認命地搖了搖頭:「涅磐樂隊的名字來自佛教用語,鳳凰涅磐的意思,英文叫Nirvana。樂隊的靈魂人物是主唱Kurt Cobain,也是我最崇拜的歌手,只可惜他1994年自殺了,涅磐樂隊也隨之解散。凡一,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這個樂隊,也難怪你聽到《Rape Me》完全沒有反應。」
「不過到現在,我還是連刑偵學上最基本的『摸底排查』都弄不清楚。」黎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像凡一,被我硬拉去聽了幾節藝術課,期末的時候居然能幫我複習抓題。」
「Rape me,rape me,my friend……」頹廢的音樂聲從手機中傳出來。
「謝隊,我再也不會這樣了。」賈蘭急了,「你相信我,我保證,以後開會,我絕對把眼睛睜得大大的,連眨都不眨一下。」她昨晚破解FBI的密碼到凌晨四點,剛才困得不行,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我還是不明白,這首歌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陸凡一皺眉。
「你光聽前奏就知道是什麼歌?」陸凡一驚訝不已,這首歌他可真完全沒有印象。
李寧意識到賈蘭說這番話是認真的,疑惑地看著她:「喂,你吃錯藥了吧?只是做夢而已,幹嘛這麼大火氣。」
陸凡一沉默。
僅僅只是前奏,還沒等歌聲正式響起,黎冉站起來用力拍了一下陸凡一的肩膀,拍得這位首席警探差點轟然倒地:「虧你還說自己玩過音樂,這歌你沒聽過?」
「那個夢清晰得就像有一天一定會發生一樣。」她眼睛浮腫,看上去疲憊不堪,依然心有餘悸地說,「我還夢見自己被一堆屍體包圍。」
「電話里說不清,我明天去找他。」陸凡一說。
「為什麼與我有關?」陸凡一不假思索地問。
「你知道嗎,陸大哥?你是個極少笑的人,不過,剛才打電話的時候,你嘴角一直掛著笑。我想,你那個朋友對你而言,一定是個很特別的存在吧?」
「你不用說了,我都清楚。」陸凡一打斷李寧的話,笑了笑,眼中流露出淡淡的苦澀,「謝隊是按流程辦事,沒九*九*藏*書錯。而你是按上級命令辦事,也沒錯。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是謀殺案的嫌疑犯,謝隊沒把我拘禁起來,我已經很感激了。他明知道我和你是哥們,還派你來監視我,是不想讓我太難堪,也算是給足了我面子。」
「問得好。」黎冉點頭,露出讚賞之意,「涅磐樂隊的專輯從不附送歌詞,所以,歌詞都是歌迷們自己聽出來的,以至於經常會出現歌迷們為了歌詞而爭論不休的現象。不過,《Rape Me》這首歌一直以來似乎沒有什麼爭論,大家一致認同目前的歌詞。」
「怎麼樣,陸凡一,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老呂冷笑著看向這位昔日的首席警探,反唇相譏,「現在輪到你向我們大家解釋了。」
雖然聲音很小,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約而同地,大家都把目光落在了陸凡一身上。
「陸大哥,你去見誰啊?」賈蘭問。
見當事人不吱聲,李寧遲疑了一下,突然開口:「凡一,你不會真的喜歡歐陽嘉吧?」
「怎麼是你?」房門打開時,他陡然一驚,看著門口抱著枕頭、穿著睡衣、頭髮亂蓬蓬的賈蘭,她甚至沒穿鞋,光著兩隻腳丫,他驚訝地問,「你怎麼穿成這樣就跑出來了?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會就憑這一點,就認定我謀殺許建東吧?」陸凡一輕哼一聲,覺得這個理由很好笑。
「繼上次620連環謀殺案后,這一次,案發現場也出現了一段詭異的音樂。」
「吃飯了嗎?」陸凡一在廚房問。
「賈蘭,你真的吃錯藥了,啊?」李寧不敢置信地瞪著面前的女孩,脫口而出,「別說在這裏過夜,光是你半夜三更穿成這樣跑到這兒來,要是被你爸知道了,我和凡一就吃不了兜著走。你們老賈家,家規嚴厲,在我們警隊可是出了名的,你可別害我們啊。」
陸凡一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拿過水杯,喝了口水。多年前,他便學會了如何將注意力投注于某一點,無論當時的思緒或心情是多麼混亂。
「恰好我有正常人的推理能力。」老呂嗤之以鼻,「我相信,整個重案隊,不止我一個人看出來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你和歐陽嘉,你們倆互相看對方的眼神,分明就是久別重逢的戀人。」
陸凡一聽完黎冉的解釋,越發地對這首謎一樣的《Rape Me》充滿了好奇,他絕對沒有想到,一首貌似尋常的歌,背後竟然隱藏著這麼深長的故事。
「我也有新情況,你先聽我說。」李寧的聲音中透著焦急,「你還記得我上次讓你幫忙找線索的那宗入室謀殺案嗎?」
李寧沉默不語,雖然他什麼都沒說,眼中的陰霾卻越來越濃,就越發地痛恨那個殺死許建東的混賬。
陸凡一坐直身體,目光直視賈蘭,她的睡衣領子寬大,彎腰拿水杯的時候露出胸口一大片雪白的肌膚,還有……一朵梅花形的胎記,他飛快地錯開視線,問:「有什麼事情非得我支開李寧再說?」
「黎冉,我是凡一。」陸凡一說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帶著笑意。
「今晚我沒回家,在警隊宿舍睡的。」賈蘭緊了緊抱在胸前的枕頭,低聲問,「我能先進屋再說嗎?」
「強|暴我,強|暴我,我的朋友,再一次強|暴我。我不是唯一的一個,我不是唯一的一個。」陸凡一將英文歌詞翻譯過來,然後重新用手機播放這首歌。
「我?」賈蘭有些不知所措。她幫什麼忙了嗎?
「什麼?」陸凡一詫異,「強|暴我?怎麼會有這種歌名?」
走廊昏黃的燈下,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門口,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被狂風吹得很凌亂,簡單的襯衫長褲,卻硬是能穿出一種與眾不同的英氣來。兩道深沉的目光透過走廊昏黃的燈光定定地無言地射過來。
沉默了一會兒,賈蘭低聲說:「陸大哥,我今晚能在這裏過夜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枯葉飄落地面,卻讓兩個男人同時一愣。
「我和陸大哥之間什麼也沒有,你別誤會。」賈蘭連忙解釋。這也難怪,一個單身女孩半夜三更穿著睡衣、抱著枕頭、光著腳出現在一個單身男人的房裡,換成誰看到這個場面都會誤會的。她極度沮喪地說,「我做了個夢,嚇得從床上掉下來,越想越害怕,所以就……」
「雖然你不說,不過,我聽你電話里的語氣,好像很著急的樣子。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咱倆又一年多沒見面了,就提前過來看看你。哦,這位是?」黎冉看到沙發上穿著一身睡衣的賈蘭,渾身一僵,尷尬地站在原地,「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我想我看過那張專輯,就在你家。」陸凡一想了想說,「專輯封面上是不是一個長著翅膀、赤|裸著身體的女人?當時我還奇怪,《Rape Me》什麼意思?」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保持沉默。良久,有人小聲地嘟囔了一句:「陸凡一。」
「呃?」李寧一下子愣住了,慢慢地坐起來,有一種被人揭穿了面具的尷尬,為難地乾笑了兩聲,「你看出來了?我也沒辦法,謝隊下的命令,讓我過來。老呂那邊他也安排了人過去,是老賈。怎麼說呢?凡一,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
事情似乎變得越來越複雜,許建東的死,難道跟涅磐樂隊有關?只知道這位中隊長平九-九-藏-書時喜歡喝啤酒、看球賽,偶爾打打牌,從沒聽說他喜歡什麼音樂,更別說是像涅磐樂隊那種重搖滾音樂了。
「沒事,這是我同事賈蘭,過來討論案情的。」陸凡一介紹。
「涅磐樂隊?」賈蘭一頭霧水,「沒聽過,很有名嗎?」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一股莫名的沉重漫上心頭。
陸凡一渾身一僵,這不就是許建東被謀殺時播放的音樂嗎?不知怎麼的,再次聽到這段音樂,他的心情忽然重得像塊鉛。
「什麼意思?」李寧沒反應過來。
所有人都不吱聲了。
「知道什麼?」
「當然。」陸凡一答,「死者是個小有名氣的女演員,她在死前曾遭到兇手的追逐,死後被斬首,還被兇手割去了舌頭。」
「我也不知道。」賈蘭糾正道。
「我做了最拿手的白菜豬肉燉粉條,你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晚飯?」
謝剛下巴肌肉繃緊,忍著怒氣說:「我看,你下次就不用再來重案隊了,哪兒涼快哪兒獃著去吧。」
「你怎麼知道我有事?」賈蘭露出驚訝的表情,「我明明什麼也沒說啊!」
「你們開會的時候,不是提到案發現場曾響起一段音樂嗎?我很好奇,就找到技術科的人,用自己的手機錄了下來。」賈蘭說。
「怎麼了?」陸凡一問,「怎麼這麼看著我?」
在陸凡一還怔著的時候,黎冉已經進屋,隨手拿了一塊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今晚的風可真大,我過來的時候,看到路上有好幾輛車子被風掀翻了,看來今晚我是回不去了。」
就在這時,陸凡一的手機突然響了,是李寧打來的。他接通后,極力壓抑著激動的情緒,「李寧,有新情況,你馬上回來,我們討論一下。」
「賈蘭,你怎麼還不走?」謝剛叫了一聲,見對方沒有反應,他又提高嗓門叫了一聲,「喂,你在那兒幹什麼呢?」
陸凡一瞪了賈蘭一眼,示意她不要亂插嘴。
掛斷電話的時候,賈蘭詫異地問:「咦,怎麼這麼快打完了?」
「rip me?呵,這個說法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黎冉若有所思地點頭。
然而,看著賈蘭受了驚嚇似地怯怯的表情,他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進來吧!」
已經過去十年了!
門「砰」地一聲被重重地關上了,腳步聲漸遠。
掛斷電話,他匆匆拿起外套,往外走。
「太荒謬了!」陸凡一氣得解下圍裙摔在沙發上,「我答應重新歸隊,是因為這次被謀殺的人是重案隊的中隊長許建東,而不是別的理由。至於他們婚前冷戰的事,我壓根兒就不知道,還有……」
「我得找一個朋友幫忙,他是個音樂奇才。」陸凡一望向窗外,屋外狂風大作,整個世界像受傷了一般,他無奈地搖頭,「看來,今晚恐怕不行,颱風已經登陸,我們現在出去找他太危險了。」
「說起這個我就生氣。」李寧「啪」一聲放下筷子,「技術部那幫傢伙屬螃蟹殼子的,脾氣硬得很,我就是想重新聽聽謀殺現場的那段音樂,可是,那些傢伙說什麼都不肯把許建東的手機拿給我,我好說歹說,最後還是碰了一鼻子灰。」他向陸凡一描述去技術部的經過,越說越生氣。
22:15,門鈴突然響了,陸凡一以為是李寧回來了,起身開門,然而打開門的剎那,他卻愣住了。
「肚子空了,腦袋就不會多想。」
「哦。」陸凡一蹲下身換鞋,淡淡地應了一聲,接著說,「我今晚必須要見她。」
「他是我的大學同學,叫黎冉。」陸凡一的眼中閃動著難得一見的柔和光芒,彷彿時光倒流,他還是那個一身陽光的小夥子,還年輕,心裏還乾淨,「我們一起玩樂隊,在校園裡散步,在宿舍里聊天。他甚至跟我一起聽刑偵課,當然,我們有時候也會為一些小事爭得面紅耳赤。」
「啊!連警察都敢殺!」黎冉不敢置信。
「可是,明天一大早就要開案件分析會了。」賈蘭皺著眉頭,想了想說,「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問問你朋友?也許他能給我們一些靈感呢。」
「很多同性戀把這首歌當做是同性戀的戰歌。」黎冉繼續說,「雖然,Kurt Cobain本人不是同性戀,可是,他多次在公開場合支持同性戀合法化。以他的個性,寫出這樣的歌並不奇怪。據我所知,很多同性戀組織開派對時,這首歌是必唱歌曲。」
「是的。」黎冉繼續解釋,「Kurt Cobain是一個百分百的搖滾戰士,他對世界懷著一種強烈的憤恨,最後,這種憤怒逐漸蔓延到他自身,讓他對自己也恨之入骨。最終,他的音樂毀滅了自己。他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用槍自殺了。當然,也有人說是他殺。而這首《Rape Me》正是Kurt Cobain自殺前一年發行的專輯《母體中》裏面的歌。這是搖滾界的神作,樂隊的演奏配合得天衣無縫,Kurt Cobain把自己內心的狂躁、憤怒、壓抑、扭曲、病態、激烈的矛盾衝突完全顯示了出來。但是,涅磐樂隊從來就不是一支僅僅停留在抱怨生命的陰暗面、比如吸毒和自殺層面上的樂隊,如其他偉大的搖滾樂隊一樣,他們用自己的音樂至少隱秘地改變了這個世界的某一部分。」
「謝隊離開洗手間后,就只有你們倆陪著許建東,你們有充分的時九-九-藏-書間和充分的作案動機。」老呂理直氣壯地說,「另外,許建東是死在女洗手間的,我們有理由懷疑,其中一名兇手是女性。偏偏在案發現場,就只有歐陽嘉一個女人。種種跡象表明,問題出在你們身上,就是你和歐陽嘉合夥殺死了許建東!」
歐陽嘉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輕輕斂下眼瞼,低垂的睫毛輕輕顫抖。
「我得去找一個人。」陸凡一已經打開了門,站在門口,回頭看著屋裡的黎冉和賈蘭,「黎冉,你送賈蘭回宿舍。一會兒,李寧要是過來的話,你讓他呆在屋裡等我,無論多晚,我都會回來的。」
會議室里的人陸陸續續離開,謝剛最後一個走,他關掉投影儀,正要關門的時候,猛然瞧見賈蘭還坐在會議室角落的椅子上。那個年輕的女孩垂著頭,一本筆記本攤開放在她的膝蓋上。
「先坐下再說。」陸凡一倒了杯水放在賈蘭面前的茶几上,溫和地看著這個受了驚嚇的女孩子,她似乎還在噩夢的餘波里沒有醒來。
「那些人根本就是惡意中傷。」陸凡一深吸一口氣,將逐漸高漲的怒氣徐徐吐出,「破案就是破案,我不會讓我同任何人的友誼影響破案。」
陸凡一躊躇了一下,飛快地看了下表,20∶30,讓一個穿著睡衣的女孩子在這個時候進屋實在不是個好主意,他不由輕輕地皺了一下眉。
「干我們警察這一行的,在推理過程中發生爭執很正常。但是,工作是工作,私交是私交。」陸凡一據理力爭,內斂的情感壓制了怒氣,「我絕不會因為和許建東工作上的分歧而對他個人產生怨恨。」
李寧下班來到陸凡一的警隊宿舍時,陸凡一正在做晚飯。他開門讓李寧進來,外面風很大,眼看著有一場暴風雨來臨,陰沉沉的天空壓得人心情低落,聽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颱風經過W市。
「不是我多想,老實說,我才懶得想那些事!」李寧急了,「警局裡有謠言說,許建東和歐陽嘉結婚前冷戰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兩個人差點掰了。當然,我不能確定這個消息是否可靠,但我聽到一些閑話,說他們冷戰與你有關。」
賈蘭把水杯捧在手心,喝了一口,緩了緩,這才慢慢地開口:「我夢到我睡著的時候被人用狙擊步槍殺了,子彈射穿我的腦袋,在我額頭留下一個碗大的洞口,然後兇手弄出入室搶劫的假象。」
「這是涅磐樂隊的傳世經典《Rape Me》。」黎冉說出答案。
「都給我閉嘴!」謝剛一嗓子震住了一屋子人,「一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刑警,難道還要我教你們嗎?一切推測都講求真憑實據,你們的證據呢?證據呢?在我聽來,你們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言語攻擊,就是一堆廢話。自以為是推出的結論,真是荒謬!」
陸凡一拿她沒辦法。
那時候的他們多麼年輕,稜角還沒有被生活磨平。
兩人在餐桌旁坐下,對著那盆噩夢一樣的白菜豬肉燉粉條,誰都沒有胃口。
「啪」一聲,賈蘭膝蓋上的筆記本掉在地上,她像受了驚嚇似地猛抬起頭,後背坐得筆直,露出茫然的眼神,然後她看到了臉色陰沉的謝剛,一下子反應過來,慌忙說:「謝隊,對不起,我,我一不小心睡著了。」她揉了揉眼睛,急忙從椅子上起來,撿起地上的筆記本,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裡。
「你好。」賈蘭站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這位有著優雅體格的男子,「聽說你以前經常跑去陸大哥系裡上課,刑偵學你從頭到尾整整聽了一個學期。」
「知道你和歐陽嘉的關係不正常。」老呂語帶諷刺。
陸凡一遲疑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講當年的事。
賈蘭似乎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小夥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吵著讓陸凡一講大學里他和黎冉的經歷。
教刑偵的老師上課是從來不看點名冊的,叫人回答問題也是隨手亂指,有一次,趴在桌上會周公的黎冉就不幸命中,他還記得當時刑偵老師的問題是「碰到這類毫無頭緒的案子,你首先要做的是什麼?」
「賈蘭……」陸凡一不悅地阻止她。
「我想和賈蘭單獨呆一會兒。」
「有什麼了不得的人,非得今晚見不可?」黎冉緊皺著眉頭,這種鬼天氣出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歌詞大體是這樣的。」黎冉輕輕地哼唱,「Rape me.Rape me my friend.Rape me,rape me again.I'm not the only one.I'm not the only one.I'm not the only one.I'm not the only one……」
「怎麼樣?聽到這段音樂,有沒有什麼想法?」賈蘭問。
李寧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你和歐陽嘉,好像不僅僅是純粹的友誼。」
「凡一,誰啊?」李寧在客廳里大喊。
他想起黎冉在刑偵課上鬧過笑話。
「我對你的手藝不抱期待。」李寧掏出煙盒想抽根煙,剛按下打火機就被陸凡一阻止了。他把煙盒塞回口袋,戲謔一笑,「凡一,我猜,做你的老婆一定很幸福,你又高又帥,人又冷酷,千杯不醉,不抽煙,還有拿手好菜,更是我們警隊的首席警探,簡直完美得無可挑剔。」
https://read.99csw.com這位音樂系的大才子站起來一頭霧水。什麼毫無頭緒的案子?他才毫無頭緒呢,他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找警察。」
「去年那樁620連環謀殺案是你和歐陽嘉聯手破的,從一開始,明眼人都看得出你們的關係。重案隊有些人認為,你這次同意歸隊,歐陽嘉是唯一的理由,這樣你就可以和她一起破案,一起熬夜,一起出差。」
陸凡一把菜端上桌,隨他胡說八道。
「只是做夢而已,你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誰都可能做噩夢。」李寧笑起來,「好了,你的小熊枕頭可以放下了,那玩意兒可擋不了子彈,更別說是狙擊步槍的子彈了。你就放一百個心吧,只要我在這裏,就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我在聽。」陸凡一聲音沉沉,臉色越來越差。李寧還在電話里說什麼,他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都給我回辦公室老實獃著,沒有證據,誰也不許再胡亂猜疑!」謝剛大聲說,「陸凡一和老呂的推理,我會核實的,既不會胡亂冤枉誰,也不會輕易放過誰,散會!」
「你就別在我這個光桿司令面前說什麼孤家寡人了。我說凡一,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人?那麼多女的你就沒一個心動的?你那一屆刑偵系的學妹又聰明、又漂亮、她老是『師哥、師哥』地叫你,你難道沒有一點感覺?還有你新警訓練時的那個美女教官,身材那叫一個火辣啊!對了,我今天下午去技術部辦事還碰到你們科技大學的校花,她還旁敲側擊地問起你呢……」李寧越說越興奮。
房間里再次響起Kurt Cobain的聲音,彷彿一個哭泣的小男孩,在不斷地低聲苦苦哀求。隨著緊湊的鼓點,失真的吉他推進,Kurt Cobain開始狂怒地咆哮I'm not the only one……
賈蘭也不說什麼,只是長久地怔怔地盯著陸凡一。
謝剛瞪了賈蘭一眼,不悅地說:「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走!」
陸凡一也不客套,簡潔明了地表達了自己遇到的問題,問黎冉能不能幫忙。
「說說看,你查到了些什麼?」陸凡一緩緩開口,「你不是說下午去技術部辦事了嗎?一定查到了些什麼吧!」
「你打算怎麼做?」
「誰叫技術科科長以前是我爸的下屬呢?」賈蘭得意一笑。
「對,就是那宗案子。我剛剛聽負責這宗案子的同事無意中提起一些線索,被害的女演員一個月前曾公開批評一支樂隊,叫什麼……涅磐樂隊。對,就是涅磐樂隊,尤其批判樂隊主唱Kurt Cobain內心陰暗、扭曲、病態。聽同事這麼一說,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半年前,上海大劇院的那宗案子,被害人不正是模仿Kurt Cobain的風格,翻唱涅磐樂隊的歌嗎?而最近這宗郊區戀人謀殺案,那名女性死者是一名音樂評論家,以直言不諱的風格而出名。你說有沒有可能,涅磐樂隊是這三宗案子的謀殺動機呢?兇手一定是認為死者褻瀆了自己心目中神聖的樂隊,這可以解釋死者為什麼會被割去舌頭。」李寧越說越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該死的,這個涅磐樂隊到底是何方神聖?凡一,喂?凡一,你在聽嗎?」
「可以吃了嗎?我腸子快磨穿了。」李寧打破僵硬的氛圍,拿起筷子,伸向桌上那盆已經發涼的白菜豬肉燉粉條,攪了幾下,受不了似地大叫起來,「天哪,凡一,你的拿手菜簡直是一場噩夢。」
「那得看你問的是早飯中飯還是晚飯。」李寧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然後把配槍摘了,隨手放在茶几上。
「你不是答應過我,我們一起查案嗎?你不能說話不算話哦!」
陸凡一知道老呂在重案隊的力量不可小覷,要抓他就跟抓蛇一樣,一不小心就會被反咬一口。這一刻,他的眼神是平靜的,語氣也是平靜的,「歐陽隊長是個正派的女人,我和她清清白白,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怎麼談得上情殺?」
「強|暴我。」黎冉答。
「這麼晚了,你去哪兒?」黎冉不敢相信他竟然這個時候要出去。窗外,狂風發出憤怒般的嗚咽聲,樹葉、沙塵和枯枝漫天飛舞,沉重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一陣陣嘈雜聲。
「老呂,你到底藏著什麼事情,非得逼到這個份上才肯說出來。」謝剛有些惱怒這位老刑警的知而不報,一臉正色地說,「這裡是重案隊,不是上上下下一團和氣的地方。我們是在破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現在是有意見保留的時候嗎?」
「是嗎?」老呂不以為然,「我看不見得,許建東和歐陽嘉婚禮當天,我清楚地看到許建東一見到你,臉色大變,他對你分明懷著一種警惕和抗拒。見許建東擺明了不歡迎你,歐陽嘉馬上出來,借口靳局長在找位置,巧妙地支開許建東。然後,你和歐陽嘉兩人單獨談了很久。呵,我相信,那一定是一段意味深長的談話,看看你們交談時的表情和眼神就知道了。」
「難道兇手知道你有一個搞音樂的哥們兒,所以總是特意留下一段音樂作為破案密碼?」黎冉解開外套上的紐扣,將濕漉漉的外套脫下搭在椅背上,在沙發上坐下來,「什麼音樂,你放來聽聽。」
陸凡一看了眼表,21:00,通常這個時候,黎冉一定是在創作。他拿出手機,撥通一read.99csw.com個電話,響了幾聲后,對方接通。
「你也覺得許建東手機里的音樂有古怪?」陸凡一忽然警覺起來。
「不說口水話了!」陸凡一開門見山地說,「這次謀殺案的受害者是重案隊中隊長許建東。」
「沒事。」黎冉笑了笑,「請說。」
「李寧不是說了嗎?老賈家規嚴厲,在警隊是出了名的。既然這樣,老賈的女兒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在一個陌生男人的家裡過夜。」陸凡一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陸凡一無奈地搖頭:「李寧在技術科軟磨硬泡了一下午,也沒弄到,他要是知道你弄到了,一定暴跳如雷。」
「Kurt Cobain的歌往往極具後現代風格,歌詞的寓意也只有他自己才了解,而一些音樂評論家對其歌詞意義的猜測,通常會被Kurt Cobain否定,可是他本人又從來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黎冉解釋,「對這首歌的理解,主要分為兩派。一派認為這首歌訴說了一位強|暴犯被送進監牢,在獄中自我摧殘的故事。它也許是全部音樂歷史上最能將自暴自棄的心思徹底表達出來的一首歌,一個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人在什麼都不在乎之後,才能夠發出如此絕望的哀鳴,它比死更為殘酷。它是Kurt Cobain已經灰暗不堪的心境的一次大暴露,如同受傷的動物般苦苦求助和悲嘶,只是沒人能懂。而另一派則認為,這是Kurt Cobain在經歷了名利場的種種打擊和不公后,抒發自己對上層社會的不滿,他認為那些人在利用他的才華賺錢,就像是在強|暴他一樣,所以,才有了看似祈求的『強|暴我』這句話,而後面又反覆強調他絕不是唯一一個被強|暴的歌手。」
陸凡一站在廚房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大張著四肢躺在沙發上的李寧,語調平靜地問:「是謝隊安排你過來監視我的吧?」
十年啊!
歐陽嘉眼中泛著淚光,緊咬著下唇,霍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想找老呂理論,結果被謝剛攔住了。
此話一出,屋子裡出現一陣長久的沉默。
賈蘭頭也不敢抬,飛快地從謝剛身前經過,離開會議室。
陸凡一打開門的時候站住了,頭也不回,平靜地說:「歐陽嘉。」
「我當然不會僅僅憑一點就胡亂判斷。」老呂冷冷一哼,「一年前的620連環謀殺案,你多次和許建東發生爭執。從那時候起,你和許建東之間就已經產生深深的芥蒂,我沒說錯吧?」
電話那頭愣了幾秒,然後響起一個低沉迷人的嗓音,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凡一,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李寧看到賈蘭的時候,一下子從沙發上跳起來,驚愕的目光在陸凡一和賈蘭身上來回掃視:「你們……你們……」
「李寧,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冷靜低沉地說。
陸凡一不搭腔,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光看我們交談時的表情和眼神,你就斷定出就我和歐陽隊長的關係不正常了?」
「Rape me,rip me……rape me,rip me……」陸凡一重複默念了幾遍,突然臉色一變,三步並作兩步沖向書桌,翻出一本厚厚的《牛津英漢字典》,飛快地翻閱。當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眼中赫然跳動著兩簇火苗,「賈蘭,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兩人胡亂吃完飯,李寧幫忙把盤子和碗筷扔進洗滌池裡。就在陸凡一刷碗的短短几分鐘內,他已經脫了長褲和襯衣,就剩下短褲和背心,跳上沙發,扯過一個靠枕,用手拍了拍,大笑著說:「凡一,今晚我不走了,就住你這兒了。」
「偵辦命案的警察難免會夢到這些。」陸凡一的聲音很輕,言語中帶著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死亡的景象,有時候是被父母凌虐致死的孩子,有時候是慘遭情人分屍的女人,有時候是被車撞飛又遭到車主故意碾壓的孤寡老人,甚至能聽到他們的哭泣聲、哀求聲、尖叫聲……只要我安靜下來,或者獨處,那些聲音就會在我耳邊響起,像一台關不掉的收音機。」
「這樣你還敢出來,你小子真不要命,我剛才在電話里不是說了嗎,明天會過去找你的。」陸凡一跟在他身後進屋。
「算了算了。」李寧胡亂地擺擺手,起身打開冰箱,空空如也,他不由搖頭感嘆,「凡一,你恐怕是天底下最不會照顧自己的人了。」
陸凡一身子一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動手整理桌上的碗筷,不動聲色地說:「我看你真應該餓著。」
「你夢到什麼了?」李寧心直口快。
「誰說情殺就一定要和另一方發生什麼實質性的關係呢?」老呂步步緊逼,「重案隊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10月1日婚禮那天,你見到在酒店門口迎賓的歐陽嘉,幾次欲言又止,表情明顯帶著克制。說好聽點,你對我們的歐陽隊長余情未了,說難聽點,你根本就是妒火中燒。」
「可我怎麼聽,怎麼都覺得好像唱的不是rape me,而是rip me呢?」賈蘭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陸凡一走過去開門。
「我倒沒想那麼多,就是想再仔細聽聽那是什麼歌。案發現場太混亂了,而且被殺的人是許建東,當時,我腦子亂糟糟的,像有一百輛火車在來回跑,哪有心情去聽手機里播放的是什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