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尋找惡魔的足跡
陸雪緊張得一下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注視著車窗外的街景,生怕漏掉某個重要的細節。她想驗證小說中的每一個場景——
「我很想知道您在這裏工作多少年了?」
不知是受了小城氣氛的感染,還是本來就心無所依,眼前的一切讓陸雪有了一種浮萍飄零般的悲愴。她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閒蕩著,那情形就像一個在婚禮上被新郎拋棄的新娘。身上穿著禮服,臉上卻找不到一絲幸福感。
陸雪這才謝過老男人,走出圖書館的大門,走出陰暗的小衚衕,來到街市上。
彷彿當頭一棒,被人從高峰擊落谷底,一陣短暫的昏厥之後,陸雪才顫聲問:「她死了嗎?」
雨仍在下著。房間里光線暗淡。
「那一片今天下午剛好停電。警方說如果不是停電造成紅綠燈無法工作,也許慘劇就不會發生了。」
眼前的一切,讓陸雪感到說不出的凄楚。她看著窗外彷彿定格般千篇一律的景物,不由聯想到那個曾讓她愛得神魂顛倒的吳建,那個失蹤前作為她的丈夫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吳建。想到他在外省讀書時,最後一次坐著這輛大盒子,回家為父母奔喪……陸雪的心不由緊縮了一下。
只是,那部幾萬字的作品中,壓根兒找不到有關大盒子公交車隻言片語的描寫。親手殺害了父母的「證據」,大概從未坐過這輛破舊的公交車,更不會有什麼傷感的愁緒。像他這樣的冷血殺手,即使站在父母的遺體旁,恐怕心中還在冷笑不止呢!
為了「不冤枉一個好人」,陸雪又換了一個角度問:「火災發生后,我朋友回來處理過他父母的喪事。這些報上也許登過?」
天亮前,她終於睡了一小會兒。但在睡夢中,她仍夢見自己和吳建在一起,內心覺得很甜蜜,甚至不願醒來。這應該是那些戀愛的時光。到後來,一切都變了,家庭冷暴力讓她再也找不到渴望的溫情。在丈夫日漸冰冷的目光中,以淚洗面的她終於走出了危險的一步,不得不從大學同學秦方童那裡尋找精神的慰藉……
彷彿時光倒流,如果小說中的年代沒有弄錯的話,那麼,這裏的一切就像複製品一樣被再現。
「沒錯。圖書館就在這排店鋪後面的一個小衚衕里。」
這難堪的局面,無論何時想起,陸雪都會感到茫然。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勇氣問起他的雙親……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第一次「傷害」。是的,的確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傷害。在戀愛期間,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如此冷落對方,對愛情來說都是致命的。其實,當時她就該果斷地離他而去,一個心裏藏著秘密的男人,是不應該跟他結婚的。遺憾的是,沉浸在夢幻之中的陸雪已無法自拔,可悲的她不僅在心裏原諒了他的所有缺點,還迫不及待地嫁給了他。
「跑了。」
陸雪像小說中的主人公那樣,「任由老男人牢騷滿腹地嘮叨個沒完。我並不搭話,便鑽進塵埃中,沿著一排排報紙架子翻閱起來」。
陸雪想了想,轉移了話題:「還有一件事想問您。」
陸雪點點頭。
陸雪在心裏背誦著小說中的片斷。她不得不承認,「證據」的神來之筆是對這個街角女人的最完美寫照。即使是攝影師,也很難捕捉到如此傳神的畫面。
還好,警方最終沒有以縱火嫌犯的名義將她拘留,可這絲毫也不能改變她越來越憂慮的心情,整個事件的發生和發展就像頭頂的一片烏雲讓她望塵莫及地揮之不去。
冥冥中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黑手在操控著一切,恐嚇、栽贓、陷害,一步一步地把她推向深淵。這雙黑手隱藏在哪兒?自打她搬來白雲市之後,他就躲在暗處窺探她,騷擾她。這個人到底是想把她趕出白雲市,還是為了報復,抑或只是拿她尋開心?陸雪在白雲市無親無故,也沒有任何仇人,除了秦方童……不對,還有吳建,倘若他還活著……也許他真的還活在世上,否則……
秦方童嘆了口氣,說:「你知道,外面正在下雨,光線很暗,人們步履匆匆,大多都打著雨傘,再加上這個路口本來行人就少……」
「我嘛,多大年紀,還真說不上來。八十、九十……不瞞你說,我天天在這裏工作,什麼都不去想,早忘了自己多少歲了。你問這幹什麼?」
「……我真的很為你擔心。如果你允許的話,下夜班后我開車去接你。」末了,秦方童吞吞吐吐地說。
陸雪打了個寒噤,強迫自己從漫無邊際的思緒中read.99csw.com回過神來。
「那畢竟不是什麼大事,即使當時登過,我恐怕也不會太在意。」老男人說。
「後來呢?」她忍不住輕聲問。他沒有回答,那雙將她帶入愛的漩渦的眼睛里流露出深奧難測的神情。她不由得懊惱起來。也許自己真的應該什麼都不問吧……
「發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前幾天,鮮花舞廳一個叫阿麗的女孩給我打電話,約我見面……」
在老女人連聲說著「謝謝」的當兒,她才開口向她打聽去縣城圖書館的路。
陸雪在公交車站牌下沒等幾分鐘,一輛淡黃色、很破舊的大盒子公共汽車便開了過來。車上的人很少,她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身前背著黃票兜的售票員走過來,問清了她的目的地后,賣給她一張五角錢的票,告訴她坐六站路就到了。
她在這座小縣城的第一個目的地,是圖書館。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秦方童沉悶的聲音:「是我。」
老男人推開面前的報紙,摘下老花鏡,抬起頭,問:「姑娘,你找誰?」
看著車窗外這真實的一幕,陸雪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她為此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她發現這並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東西,她更想驗證的,是小說中所有場景都是虛構的。
街市依然很沉悶,絲毫也沒有隨著清晨的逝去而活躍起來。藍天白雲下,鳥兒成群結隊地從樹梢掠過,人卻庸懶而又懈怠,行人緩緩而行,沒有一張臉上能看到生機勃勃的神情。就連路邊招徠生意的叫賣聲聽上去也像是一種有氣無力的呻|吟。
自己的丈夫,真的會是一個嗜血的惡魔嗎?
「你呀——」秦方童嘆了口氣。
不待她緩和過來,又一個畫面的出現,讓她瞠目結舌——
「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是從報紙上查到的?」老男人頗為好奇地問。
對不起,艾思琳!陸雪在心裏輕輕說著,還是決絕地關掉了手機。
陸雪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兩手用力地按住了胸口。
於是,不解、猜忌神情毫不掩飾地出現在老女人們的臉上。她們甚至忘記了自己的生意,只是久久地打量著這個手裡僅僅提著一隻小巧精緻的鱷魚皮包的不速之客。
她恍惚記起,這也是小說中的描寫過的動作。
「暫時還不知道是死是活。可她被抬上120救護車時,跟死人一樣……」
就在她對自己的拙劣表演表示懷疑時,老男人已站起身,順手打開牆上的兩個電燈開關。室內頓時大亮。
然而,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三年過去,已被法律判了「死」刑的吳建卻「復活」了,以「證據」的名義,又一次開始了他製造「謎」的生涯……她絞盡腦汁去破譯謎底,最終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再一次在他的伎倆面前敗下陣來。她只能像一個建築工匠那樣放棄建築主體,而去做一磚一瓦的細微工作,只能從《我從未出生》中描寫的場景入手,搜尋其與吳建經歷的契和點。
「是圖書館那一站嗎?」陸雪睜開眼睛問。
站在這片異鄉的土地上,陸雪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愜意,一直縈繞於心頭的夢魘頃刻間煙消霧散。倏忽間,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此行的初衷,彷彿真的是為旅行而來。
「那孩子出生時,整個縣城都轟動了。因為他是作為打官司的『證據』出生的。我很想知道那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您從沒聽說過吳姓夫婦有兒子?」
在經歷了這樣的「背叛」之後,她和艾思琳的友誼還能持續下去嗎?事後的種種解釋,恐怕都難以擺平「不信任」這三個致命的字眼。
火車在一座小縣城停了下來。陸雪提著簡單的行李走下火車。簡陋的站台上十分冷清,靠近出站口的地方停放著幾輛賣食品的手推車,有幾個頭上包著藍布頭巾的老年婦女在車旁招徠生意。
公共汽車在一個站牌前停了下來。
陸雪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倒豎起來,一種即刻就會被魔鬼扼死的危機感,讓她決定不去翻閱「證據」翻閱過的這些報紙了。她已確信小說中所講述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忽地推開面前的報紙,慌忙站了起來。
「跑了?怎麼會讓他跑了?」陸雪幾近絕望,但還是抱著僥倖的心理問了一句,「總該有目擊者吧?」
「您猜對了。」陸雪信口胡謅,又問,「您聽說過沒有,那個李姓女子後來還生了一個孩子?」
一股無法遏制的膽怯在陸雪心頭蔓延開來。她不由偷偷去看因為潮濕生著九*九*藏*書霉點的牆壁和因為年代久遠而泛著灰白的木質窗欞。最後,她的目光又一次移到了老男人的臉上,她驚愕地發現,老男人的麵皮,就像是一塊被搓揉得滿是皺褶的糙紙,沒有血色,沒有表情,甚至沒有生命的脈絡……
屏幕顯示有十多個未接電話,除了秦方童打來的以外,還有兩個是艾思琳打來的。直到這時,陸雪才發現自己的匆匆出逃,實際上是對艾思琳的爽約。這真讓她手足無措。想到艾思琳在雷雨中驅車趕往翠微花園,卻吃了閉門羹,她越發不能原諒自己。
陸雪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不敢再往外看了,她必須給自己製造一個喘息的機會,否則,在圖書館前,她會怯步不前的。
火車站周邊很荒涼。高低不平的土路兩旁除零星可見幾棵剛剛長出新葉的小樹和幾座破敗的小房子外,便是堆積成山的垃圾和泛著腥臭的污水溝。
想起污漬黑斑樣令人厭倦的往事,她不由緊緊地閉上了嘴巴。這些天來持續的好心情就此蕩滌殆盡。演唱會、艾思琳和淡妝濃妝都像風捲殘雲般從大腦的興奮區域給吹到了爪窪國,再也無處找尋。
她一步步撤向門口,離大門僅一步之遙時,她緊繃的神經才漸漸鬆弛下來。陸雪停住腳步,用手抓住門扇,目光落在老男人的臉上,大著膽子問道:「請問,老師,您今年多大年紀了?」
「吳姓夫婦的兒子是我的朋友。」
在泥土路上爬行了好半天的大盒子車,終於駛向一條寬闊的街道。一座古老滄桑的小縣城呈現在眼前。
售票員以為陸雪睡著了,忙走過來提醒她到站了。
一場無情的大火奪去了至愛雙親的生命,當時坐在大盒子里的吳建會是多麼悲傷啊!但他從未講過那些細節,那些本該錐骨鑽心的細節。只是籠統地告訴她,父母早已過世,是在一場火災中喪生,那語調就像讀報紙的簡訊一般蒼白、乾巴。
聽著秦方童的話,她突然感到全身冰冷,手腳像失血過多一樣無法動彈。警方當然會這麼想。可她不這麼認為。她幾乎可以斷定,這是惡魔的瘋狂舉動。惡魔的確很聰明,有著超人的謀略,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停電、雨天、行人稀少的路口……他也許一直開車跟蹤阿麗,一直在尋找著下手的最佳時機……
在停留了片刻之後,陸雪還是快步趕上了他。此時已走到停車場的吳建像是早把說過的話忘了。他只是彬彬有禮地為她打開車門,請她上車。她在副駕駛座上坐定之後,依然用探詢的目光注視著這個猛然間讓她感到陌生的男人,那情形就像有一扇鐵門擋在了他們中間。她想知道下文,可吳建緊閉的雙唇就像上了鎖一般。
一條狹窄的坑坑窪窪的街道泥濘不堪,路面上印著大貨車輪胎傾軋過後留下的粗重的轍痕。街道兩旁有一些穿著色彩土舊的衣褲、有著赤紅色臉龐的男人和女人,他們或站或坐,黑壓壓的飛蟲圍繞在他們的四周。他們大都神情落寞,幾乎是機械地用手揮趕著飛蟲或是擺弄著面前筐子里的水果。在他們的身後是一些暗灰色的髒兮兮的高矮不一的老房子,大多是平房,所有的窗子和房門都大開著,繁雜地連在一起,沒有門樓,只在各自的門楣上用紅白藍黑顏料寫著不同的名稱。諸如修車鋪、雜貨店、農具店、飯館……門口不斷有人進出,他們穿戴得體,手裡大都拎著提包,麵皮白凈,臉上有一份莫名的傲氣……
一個女人站在街角——她是我出生以來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她身材窈窕,衣著鮮亮,敞開的領口處可見雪白的乳|房在半遮半隱中探頭探腦。她的頭髮燙成了蜂窩的樣式,染成了金黃色,泛著火一樣的光澤。她的眉毛畫得細長而又輕盈,像一根鳥的羽毛揮灑著靈性。她站在那兒,白得透明且挺直的兩腿交叉著,悠然自得地朝著我微笑,她那明亮的眼睛散發著勾人魂魄的魔力,眼圈是湖藍色的,如果說她的眼睛就像兩池湖水,那麼,眼圈便是湖畔的小島了。最讓我難忘的是她的嘴唇,那厚嘟嘟的猩紅色的性感而又豐潤的嘴唇,會使任何一個男人在她的親吻下失去分寸……
「那您應該知道本地發生的許多事情吧?」
陸雪一腳踏進幽暗的門裡,便看到了那個戴著老花鏡的正在看報紙的老男人。
天空湛藍,雲朵雪白,空氣清新透明。這些都是在夏季的北方城市難以尋覓的。
還好,在愣了幾秒鐘后,read•99csw•com陸雪以害怕一個人坐飛機的借口矇混了過去。說完這一連串的謊言之後,她心裏很不是滋味,對一個好上司撒花,這讓她覺得十分慚愧。可不這樣,又能怎樣呢?實名制的乘機法讓她不得不退避三舍。一旦走漏了風聲,至少負責偵破吳建失蹤案的警官劉凱和馬森會聞風而動,她實在不想讓一群警察陪著旅行。兩位警官的鍥而不捨讓她敬佩,但偵破中的劍走偏鋒又讓她不敢恭維。
陸雪不是故意要以這樣的打扮來到這裏的。她是在毫無準備的情形下倉促出行,沒同任何人打招呼,就匆匆跳上了南去的列車。
當然,這一點,她自己也要負一定的責任。為了保護難以啟齒的隱私,她常常逼著自己在警察面前作戲,還不斷地向警方傳遞著假信息,不知不覺間,稀里糊塗地把自己繞了進去,變成了吳建失蹤案的嫌疑人之一……多少次,當她與兩位警官那狐疑的目光對視時,都想大聲地喊出來:你們無端地懷疑我是錯誤的!事情不是這樣的!可是每一次她都打消了挑明的念頭。她害怕講出真相,因為「陸雪有情人」這個炸彈會徹底毀掉她和秦方童的前途。
「按小說中所寫的那樣,接下來,老男人該對我說點兒什麼了。」陸雪暗自思忖著,靜靜地等待。
陸雪隨口答道:「我聽人講的,有些好奇。」
是在他們相識不久后的一個下午,兩人一前一後地從書店裡走出來時,手裡提著一大塑料袋新書的吳建突然回過頭說:「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我沒有父母。幾年前,我的雙親在一場火災中喪生。」
她還以為是艾思琳打來的,高興地拿起話筒:「嗨,我的天使,你可到了!」她衝著話筒歡快地喊著。與此同時,她的腦海里不由浮現出艾思琳那熱情生動的笑臉。
秦方童頹喪地說:「這已經不重要了……就在剛才,這個叫阿麗的女孩在『船』咖啡館不遠處的十字路口,被車撞了……」秦方童並沒有理會陸雪的情緒,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本來,我想儘快和她見面,可她好像不太信任我,一拖再拖,沒想到……」
這真是大煞風景:「怎麼是你?」她毫不掩飾內心的不快。
「據說縣城裡還發生過一對吳姓夫婦被活活燒死的事。這您知道嗎?」
聽著這彷彿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蒼老沙啞的聲音,恐懼再次朝著陸雪兇猛地襲來。「我每天都在」,這是什麼意思?他是人嗎?人怎麼能一輩子固守一個地方寸步不離……
秦方童的話讓她更加生氣,不由打斷了他的話:「不是阿雲嗎?怎麼又多了一個阿麗?阿雲死於火災,已經給我帶領夠多的麻煩了!你就不能不要再以為了我的名義去做這些無謂的事情嗎?」
來到一個僻靜處,她打開手袋,從中取出了一直處於關機狀態的手機。自從踏上火車的那一刻起,她就把手機關掉了,她不能接任何人的電話,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行蹤……但好奇心還是讓她忍不住想看看這一天兩夜都有誰跟自己聯繫過。
當計程車風馳電掣地駛向火車站時,坐在車裡的陸雪才長舒一口氣。她慶幸保姆剛好請假回老家,她無須向保姆扯謊。不過,在計程車里,謊稱母親病重,要連夜趕回蘭州。
在老男人疑惑的目光下,陸雪很快記起了小說中的「台詞」,照本宣科地說:「我是本地一所大學中文系的學生,臨近畢業,想來查些資料以備寫論文之用。」說完,她不禁感到有些滑稽。瞧瞧自己這身裝束,離大學生根本相去甚遠嘛!這真能騙過老男人的眼睛嗎?
老男人抬起頭問:「怎麼,不想查了?」
循著售票員指引的路線,陸雪沒費什麼周折,就接近了目標。當她站在圖書館門口時,腦海里不由浮現出「證據」對它的描述——
老男人打斷了陸雪的話:「你說的是陳姓男子強|奸李姓女子的案件?」
深夜在刑偵大隊的那一番問話,讓陸雪在驚恐和羞辱中,把鍋餅衚衕的鬼影、鮮花舞廳員工宿舍的大火和詭譎的郵件串連在一起,仔細地回味了一遍又一遍,隱約地感到它們是有聯繫的,甚至都是衝著她來的。只不過前者是恐嚇,後者則是為了陷害。
然而,事後她才發現,自己簡直就像被人剝光了衣服,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的一舉一動都沒逃過警方的眼睛。
陸雪看著給自己當配角,與自己一起演戲的老男人,在心裏計算著他的年齡——多年前,他就是九-九-藏-書「證據」筆下的老男人。那時,他該多大年紀?六十歲還是七十歲?即使他當時六十多歲,如今也該是行將就木的人了。可他似乎一點兒都沒變,還是小說中描寫的那個樣子。
陸雪使勁揉了揉眼睛。他難道是個幽靈?
「你瘋了!死了個伴舞|女郎,與我有什麼相干?」陸雪嘴上這樣說,心卻慢慢地被軟化了。
「我不喜歡打聽這樣的消息。」
只是,不這樣做,她還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嗎?如果將出逃的事告訴艾思琳,又需要加上多少不可告人的註解?
這真是個異想天開的行動——連陸雪自己都不相信,一天兩夜過後,她居然看到了南方的晴空。
「哦?這麼說他們還留下了一條根?」
「哦,這就對了。」陸雪在心裏說。也許吳姓夫婦根本沒有孩子,而他們所謂的兒子吳建,應該是李姓女子被陳姓男子強|奸後生下的那個「證據」。唉,這現實與小說中的人物關係,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把人弄昏了頭。
主任立刻就答應了,這她萬分感動。在當今社會,這樣的好上司真是太少了。主任還讓她放心回去,需要多久就在家裡呆多久。只是末了,對方無意間說的一句話,讓她有點張口結舌。主任建議她等明天乘最早班的飛機回蘭州,那樣更快。
陸雪好奇地巡視著四周。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與手推車前一個老女人異樣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對這樣的眼神,她並不在意,倒是手推車旁豎著的「白糖糯米粽」讓她立刻感到肚子餓了。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在她去鮮花舞廳的這一夜員工宿舍發生大火?為什麼隨同吳建一起失蹤了三年的掛件會遺落在火災的現場?
直到前天傍晚,當她坐在梳妝鏡前,正為去看維塔斯的演唱會而盛裝打扮時,猛然間響起的電話鈴聲將她從幻境中驚醒。
「好多年前,這裏發生過一起強|奸案……」
這可能是縣城最古老的房子了。它的主體建築是19世紀的青磚青瓦。木格子窗欞還是紙糊的那種,透著一股古老衰敗的氣息。在兩扇油漆斑駁的沉重木門的左側,掛著一個長方形的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圖書館」三個字。
「也許路口的電子眼能把肇事車輛照下來。」
她只想馬上逃離圖書館,越快越好。
老男人眯縫著眼睛,上下打量著她,說:「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你居然還感興趣。我想你應該是學心理學的。」
兩年的婚姻生活,是由一個謎連著另一個謎串起來的。不能否認還有愛的存在,但這個男人卻一直在苦苦掙扎著,在本該親密無間的二人世界里壘起一座碉堡,把自己深藏其中,並在四周安裝了刺目的霜劍。直到有一天,他失蹤了……
她坐在那兒,卻沒急於去查找資料。她偷眼看著仍在閱讀報紙的老男人,又一次懷疑自己是在夢中。
「一些重大事件,我記得一些吧。」
「天哪!」她驚叫了一聲,「那,肇事的司機呢?」
「我是這個縣城裡的活字典。從建國初期我就在這裏工作了。『文革』時這裏關門了,我去了農村改造。『文革』結束,我就又回到這裏。」
「嗯,這事也過去好多年了,當年報上登過。是灶間的柴草被燃引起的火災。吳姓夫婦死得很慘。」老男人又盯著陸雪,「你怎麼想起問這事?」
「行!行!你隨時可以來。我每天都在。」老男人摘下老花鏡,慢吞吞地站起身說。
彷彿遭了雷擊般,她倏地站住了腳。而吳建卻繼續往前走著,就像隨便講了與己無關的故事片斷。天哪,他竟在這樣一個場合,談起如此慘痛的家事。
果然,門沒有上鎖。
作為女人,她更想知道丈夫的情感路程——他的眼淚、悲痛、無助和絕望。但吳建說完這句話后,便眉頭緊蹙,臉上的神情讓她頗費思量。他對發生的一切似乎不敢相信,或者說是迷惑不解。至今,她還記得當時的情景——
陸雪盯著虛掩的房門,情不自禁地朝著門口挪動,低聲說:「嗯,突然記起今天該交作業。我改天再來行嗎?」她支支吾吾地連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說了些什麼。脫離了腳本,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
可這老女人竟然不知道圖書館為何物。陸雪只好轉到了火車站的問訊處。坐在小窗口前的年輕女人用手朝著不遠處的公共汽車站指了指。
陸雪自信做事一貫謹慎。陸雪自信做事一貫謹慎,這些年來,她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懸崖的邊緣,偶爾也有失手的時候,read•99csw•com但經過補救,到目前為止,還沒給警方留下什麼把柄。她去鮮花舞廳之前,沒有對提供線索的秦方童漏半點兒口風,只在婉拒艾思琳開車送她回家時,向她說了阿麗的事情。艾思琳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不好意思對她說假話。
「查吧!想看什麼就看什麼!這裏好久沒有人來查資料了。」老男人說著小說中出現過的語言。
「這……我記不得了。我只熟記國家大事,對街頭巷尾發生的俗人俗事從來不去打聽,即使是登了報的,也是過目就忘。我之所以關注過那起強|奸案,是因為在此之前,縣城的小報從不刊登這類傷風敗俗的事。世風日下啊,打那以後,這類醜聞就成了香餑餑,被記者炒來炒去。」
她很想把所思所想告訴秦方童,但話到嘴邊又不得不咽了回去。她不能說,因為哪怕僅僅說出自己的疑慮,也會引起秦方童的窮追不捨。在這樣的時刻,陸雪寧肯相信惡魔是真實存在的,寧肯將他的威脅當成真實的警告,也不敢掉以輕心。讓她決定守口如瓶的另一個原因,則是害怕自己主動出擊,會引火燒身。警方將她視為嫌疑人,她心知肚明,稍有閃失,被再次叫到刑偵大隊那個鬼地方問話是輕的,找個由頭給關進去也不是不可能。
在火車上的長長白天和漫漫夜晚,她一直難以入睡,腦海里充斥著有關吳建的回憶。往事紛至沓來,倏忽間,氣度軒昂的他就站在她面前,身穿雙排扣花呢大衣,手捧一束紅玫瑰,用幾乎讓她融化的溫情脈脈凝視著她。真奇怪呀,從這一天開始,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兩年多,隨著時光的流逝,她只是感到了他對自己的冷漠和疏遠,卻從未發現他在精神方面有什麼異常。
陸雪邁著輕盈的步子,徑直朝一輛手推車走過去,問了價錢,要了兩隻粽子,遞給老女人五元錢,告訴她不用找了。
自走進圖書館那一刻,她就覺得自己變成了演員,正亦步亦趨地扮演著小說中的角色,惟妙惟肖地演繹著十幾年前的故事。她實在佩服「證據」的功力,那恰如其分的描寫讓人無法更改任何一句話或是一個動作,甚至連語調都是雷同的。似乎有一根粗硬的繩索在牽引著你循規蹈矩地往前走,不能越雷池半步。
陸雪謝過售票員,提著行李下車。
陸雪剛走下火車,她們的目光便不約而同地被這個風姿綽約的異鄉女人吸引住了——這簡直就是一位逃跑新娘呢!黑色的絲織面料淺領連衣裙,下擺竟長及酒紅色高跟鞋的鞋面。圍繞著頸部的是一圈閃閃發光的碎鑽,胸前盛開著一朵手繡的紅玫瑰,很是美麗動人。
「問吧!」
陸雪沒有答應,匆匆說了聲「再見」,便放下了電話。
天哪,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就像在夢中,又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在接到秦方童打來的電話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會義無返顧地踏上南去的旅途。曾幾何時,苟且偷生成了她生活中的主宰。是阿麗的死喚醒了她的良知,使她不再猶豫。無論在那個南方的小縣城裡,等待著她的是什麼,她都必須從源頭開始查訪,將一切弄個究竟。
「我一般不關心這類事情。」
彷彿被打開了一個心結,陸雪對《我從未出生》中的某些不解的情節,突然有了茅塞頓開之感。不知是出於故意還是無奈,「證據」在講述自己的身世時,鋪陳了多條線索,人物關係顯得很亂。有時,你甚至無法確定「證據」的性別。當然,主要原因是陸雪的先入為主。因為她在讀小說時,總是不知不覺間便把吳建與「證據」劃上等號。
陸雪沒有開燈,只在黑夜中默默地佇立著。良久,她又抓起話筒,撥了車站問詢處的電話。得知再過一個小時會有一班去南方邊陲的火車后,她來不及換衣服,拿起掛在衣架上的鱷魚皮包和輕便的摺疊雨傘,就匆匆出了門。
陸雪將一沓十幾年前的報紙放到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飛揚的塵土嗆得她大聲咳嗽起來。但她沒有取出紙巾擦拭桌椅,她在規定情景中原汁原味地坐在了塵埃中。
從鬼影到大火,再聯繫到暗藏殺機的郵件,陸雪不止一次想過去南方吳建的老家查訪。只有郵件里描寫的畫面和吳建老家的真實場景相吻合時,她才能相信那些郵件所述不僅僅是故事,才能確定惡魔就在自己身邊。但她始終沒有勇氣走出這一步,寧願將那些郵件當成是惡作劇。
接下來,上演的又該是哪一幕呢?
陸雪側過頭,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