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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走向死山

第六章 走向死山

「可是你最終沒有去。」
女老闆朝她擺擺手:「你別再問了,我可不願在店裡說死山的事兒,沾了霉氣不得了哇!」
陸雪聽著司機的話,上下牙齒也無法遏止地打起架來。為了掩飾自己的駭然,她率先坐進了車裡:「師傅,請開車吧!」
她從未見過這麼醜陋的山:滿目瘡痍、黑乎乎的焦土上,覆蓋著一層野草過火后的灰燼,橫七豎八地躺著被燒成木炭的樹木殘骸。有幾根粗壯的樹樁怪模怪樣地豎著,就像是從墳場里鑽出的魔鬼的爪子,漆黑的軀體在痛苦地扭曲著,有的甚至像麻花一樣絞在了一起。陸雪用痛楚的目光久久地凝視著它們,耳邊似乎聽到了它們在火海中向蒼穹呼喊、求助的聲音,聽到樹木們絕望的哭泣和呻|吟……
「為什麼不配?」
聽到「秀梅嶺」三個字,女老闆臉上的笑意倏地退去:「大姐問它幹什麼,這多不吉利啊!」
「沒有。」
「謝謝你這樣說。真的很感謝你。」艾思琳的聲音顫抖著。
「陸雪,你這樣說,真讓我感動。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人用這麼誇獎過我。」
陸雪用雙臂抱著肩頭:「艾思琳,你真了不起。」
恐懼消退後,接踵而來的便是難以抗拒的睏倦。陸雪深知在這種時刻睡過去,是十分危險的事情,可上下眼皮像是被膠水粘住了,無論她怎樣掙扎,就是睜不開。她顯得束手無策,面對著來勢洶洶的睡意,她不得不繳械投降,像貓一樣蜷縮起身子,閉上了眼睛。
「怎麼會是一座死山……怎麼會是一座死山……」她在心裏絕望地吶喊著。小說中,「證據」筆下的秀梅嶺是多麼美麗而生機盎然啊!他怎麼捨得下此毒手——滅絕所有的生靈,這是一種怎樣的兇狠和冷酷啊!
租車很順利,只是,開出租的中年男人太精明,聽說要去秀梅嶺,向陸雪多要了一百塊錢。他說去秀梅嶺不吉利,人和車都會染上穢氣,這一百塊錢是準備回來請神婆消災的費用。陸雪明知這是宰客,但身在異鄉,人生地不熟,實在懶得同他計較,只得答應。
面對眼前的處境,陸雪幾乎要發瘋了,邊哭邊狂亂地喊著秦方童和艾思琳的名字:「秦方童——你在哪兒——艾思琳——快來救我——」
「世界上萬物都有生命。一座山上的樹木被砍光了,山體被掏空了,草根被挖盡了,水源被污染了,它就壽終正寢了。就像人的頭髮被拔光了,手腳被砍去了,皮膚給剝下了,五臟給摘走了,他還能活嗎?」
「是的。因為小說中並沒有寫大火后的秀梅嶺,秀梅嶺已經不復存在了,現在只剩下死山。」
死山,這就是實實在在的死山,萬劫不復的死山!生命在這裏徹底消失了,焦土無法繁衍生命,亦失去了養育生命的能力。充滿死亡的氣息讓所有生命望而卻步。
「你沒去接我?為什麼?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去聽演唱會嗎?」
而陸雪得知吳姓夫婦死於一場大火的消息,則是吳建親口所講,決非來自小說。這裡有一點無法解釋:如果小說的作者「證據」真是吳建,那他為什麼要隱瞞這一個陸雪早已聽說過的事實呢?他處心積慮地想證實自己就是吳建,為什麼不用事實說話?將自己對妻子講過的「故事」寫進「自傳」,不是更有說服力嗎?
「你說得對。我的確太不自量力了。」
陸雪思忖了片刻,說:「大半天的路程,不算太遠。我現在搭上車,傍晚應該能到吧?」
「是我,艾思琳!」一個聲音親切地說。
「陸雪,你還好嗎?」
「瞧,陸雪,你的讚美讓我感動得差點昏了頭。好了,我們還是抓緊時間討論那部小說吧。天亮之前,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搞清楚。」
「你往下看嘛!」司機把手中的煙頭扔到腳下踩滅,順手朝山澗指著。
「不必了。再見!」陸雪頭也不回地朝著天梯一樣的山路走去。
「聽說是縣城一中的特級老師!」
她不知道山崖有多高,但下降時的那種深不可測卻讓她記憶猶新。這使她霍然明白自己已經找到了百丈崖,可悲的是,在找到它的同時,自己也掉進了死神的囊中。如果說在崖上,她不過是要同黑暗帶來的恐懼感作戰,那麼,在這谷底,她面臨的則是死亡——她的處境太險惡了,跌進了死山的谷底,在這個沒有生命的地方,無論她有怎樣堅強的意志,如何強烈的求生慾望,都是枉然。死山終於露出了它的猙獰面目,開始施展著魔法,將她囚禁在這人間地獄之中。
「艾思琳,別這樣說。難道我們之間的友誼還勝不過親姐妹?」一陣疲憊向陸雪襲來,她已經沒有精神思考艾思琳身上的那些解釋不通的疑點,以及她的言語中奇怪高深的細節了。
「是我!是我!當然是我!陸雪,你還要我講多少遍啊!」艾思琳的語氣聽上去像是有點兒不高興。「你扔下我一個人跑來這裏,現在居然連我也不認識了嗎?」
「是我。陸雪,我在這兒!」
「對不起。」陸雪遲疑了一下,「艾思琳,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有兩顆滾燙的淚水滴落在陸雪的脖子上。陸雪倏地清醒過來,她伸出手,摸著陸雪的臉:「艾思琳,你哭了?」
「山怎麼會死呢?」
「我不騙你!」
然而,奇怪的是,上方那束光亮仍然跳躍著,像星星般閃爍著光芒。難道它是磷火?也只能是磷火了,它應該是死山上唯一能發出亮光的東西。
黃昏時分,計程車在盤山公路的彎道處慢慢停下來。
「我讀得應該比你還早。」
「為那些逝去的往事,也為今夜已經發生的和將要發生的一切。陸雪,如果你是我的親姐姐,該多好啊!那樣一來,我的命運就會改寫了,還有你的命運……可惜你不是。」
「據說是起了一場天火。」
「你九九藏書多慮了。前天晚上我並沒有去接你。」
「怎麼,你真要去看?」女老闆聽了陸雪的話后,臉上的表情就像聽見了喪鐘一般,呲牙咧嘴地嚷起來,「大姐,秀梅嶺可不是好玩的。你們外鄉人總喜歡看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可也要有個界限啊!去死山是會被鬼魂纏上的,聽說那裡死了不少人。還有樹啊、小獸啊、鳥啊、花兒啊……都死了。鬼魂就在山上遊盪,正到處找替身呢……」
夜晚彷彿是在眨眼間就降臨了。不等陸雪明白過來,無邊無際的黑暗就像一頭猛獸張開的大口將她吞沒了。這下,她慌了手腳,禁不住為自己的魯莽而懊悔不迭。前方已遙不可及,下山的念頭佔據了她的身心。她不再往前走了,只在黑暗中摸索著,滾爬著,想找到返回的路。
「山水鎮。」
艾思琳輕聲說:「堅持一下吧。這一切很快就會過去。來吧,我們靠在一起,這會讓你暖和一些。」
陸雪本想反唇相譏,但說出來的卻是:「就算是去挖寶貝吧!」
陸雪莫名地緊張起來,渾身瑟瑟發抖。她簡直不敢再往下問了——這和小說中所寫的一模一樣!
「可我早就知道你會來這兒。陸雪,我一直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可你竟然背著我行動,這讓我很傷心。」
「好像沒有。」艾思琳笑了起來,「至少,在懸崖下過夜,我不會像你這麼緊張,既不會哭鼻子,也不會喊救命。真的,我一點都不害怕。反之,黑暗讓我覺得自己很強大。」
「我年輕時是搞販運的,一年到頭,開著大貨車滿世界討生活,見過的死山可真不少。南方、北方都有,各種原因吧。過度開採砍伐,天災蟲災、環境污染……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一樣,一年前,山還是綠的,可一年後,變得光禿禿的,寸草不生了……」司機不無惋惜地長嘆了一口氣。
陸雪內疚地說:「對不起,艾思琳。在縣城我開手機時看到你的來電,本想給你回電話的,但是……」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索性轉了話題,「前天晚上,你去翠微花園,卻沒有接到我,一定非常生氣。」
「唉,你讓我說什麼好呢?就是有天大的事,非去那兒不可,也不該是你一個女人的活兒啊!」女老闆悲天憫人地連連嘆氣,無奈地退向一邊。
「看不見星星也沒關係。你忘了,我帶了手電筒。是那種探險用的手電筒,亮度很高。」艾思琳說著,從身邊摸過手電筒,按下開關。霎時,一束強光將前方照得雪亮。
司機聽她這樣說,便生氣地拉開車門,坐到了駕駛座上。
艾思琳又笑了:「這很簡單。夜裡氣溫會逐漸下降,這是一般人都懂得的常識。」
還有艾思琳。她本來想過給艾思琳回一個電話,但死神卻撳住她的手,生生逼她重新將手機關上。
在無望之際,她有些想念起秦方童來,這是一種錐心刺骨的想念。她想起他的溫存、撫慰和親吻,想起他的殷勤、幽默和風趣。此前,雖然她是如此地依賴他,卻並不把他的一片真情當回事兒。她從沒想過向法院申請結束與吳建的婚姻關係后嫁給他,也沒想過永遠做他的情人。捫心自問,她隱隱感覺到,自己其實是在利用秦方童的痴情來填補吳建虧欠她的東西。因此,她半點兒也不珍惜他的愛,相反,常常嘲弄他、訓斥他,甚至還曾經無端地懷疑他……
出發之前,她不由抬起頭,朝天邊眺望著。已變成球狀的太陽十分圓潤、柔媚,淡淡的餘暉泛著桔紅,就像一幅靜物畫作般掛在山巔,絲毫看不出有移動的跡象,但它分明正做著沉沒的準備,在人們還沒有任何防備的情形下,驀地從世界的盡頭消失。儘管如此,陸雪還是努力說服自己,在找到百丈崖以後再下山。一切都來得及,從秀梅嶺到山水鎮的路途並不遙遠,而尋找百丈崖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她甚至還想著,這一路也許還能發現一些「證據」後來到過死山的證據。
「女人有時真的很蠢!」
「謝謝你的忠告。可我還是得跑一趟。」陸雪說著,就急急地朝著店門走去。
陸雪卻沒有就走的意思,她把旅行袋提在手裡,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回女老闆:「請問,這附近有個叫秀梅嶺的山峰嗎?」
陸雪雙腳併攏,緊貼山根這邊站著:「師傅,這是哪兒?」她膽怯地問。此刻,她與「證據」的母親問著相同的話,也一樣被這險要的地形嚇得兩腿抖得像篩糠。
「山水鎮?可這兒連座房屋也沒有。」陸雪像「證據」母親那樣,「垂下她細長的眼睛,不解地看著正蹲在地上抽煙的司機」。
「你沒帶手機?」
「有人遇難嗎?」
「為什麼難過?」
「我承認!你從來沒做過傻事嗎,艾思琳?」
沒錯,這就是「證據」筆下的大山。
對於燒死「女孩」的事陸雪並不感到意外,因為《我從未出生》中的確有這樣的記載,只不過司機所說的女孩身份有誤,她根本不是什麼女孩,而是「證據」的母親。
天哪,這就是秀梅嶺嗎?陸雪一邊在心裏狂喊,一邊用手撫著喉嚨。
「該死的!」陸雪大聲咒罵著,忍不住向著高遠的天空發出了絕望的哭喊,「誰來救救我——我要出去——」
「因為你違約了!」
就在這裏等死嗎?不,決不!可誰又能在暗夜中趕來救她呢?她想起了那個準備在山水鎮住宿的司機。遺憾的是她意氣用事,拒絕記下對方的手機號碼。即使記下了手機號碼也無濟於事,愚蠢的她竟將手機放在手袋裡,而裝著手袋的旅行袋早已不知遺落在了死山的何處了。
「也許我不該問你。可我心裏一直納悶,你去秀梅嶺幹什麼?多年前,那兒山青水秀的,還有個看頭,如今成了死山,怪嚇人的,你不是來找罪遭嗎?」計https://read•99csw.com程車駛上一段相對平坦的路面時,司機邊開車邊說。
陸雪醒來時,四周一片漆黑。她躺在地上,伸了伸腿腳,又拍拍臉,確定自己還活著,並且毫髮未損。原來,是死山特有的鬆軟土質救了她,使她在滾下山崖時,就像跌在一塊海綿上。
「我也是。」
脫掉盔甲般的衣裙和皮鞋,陸雪霎時感到清爽了許多,思緒也跟著活躍起來。她坐在木椅上系鞋帶的當兒,不知不覺間,腦海里又浮現出《我從未出生》中有關縣城描寫的章節。
霎時,陸雪感覺到了人的體溫,她趕緊伸過手去,抓住了那隻手。這隻手像玉一般光滑,帶著微微的涼意,是的,這是艾思琳的手!陸雪驚喜地喊道:「艾思琳,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
「死山?」
這樣的猜想彷彿給四肢無力的陸雪注射了一針強心劑,一股弄清真相的力量將佔據她身心的恐懼都擊退了。深深地吸了口氣后,她倏地站起身,義無返顧地走向暮色中死山的心臟。
「哼,像『證據』那樣一個聰明絕頂的人,怎麼會給你留下把柄呢?他小小年紀,從秀梅嶺一路走來,不斷地清除各種隱患,連警察都對他無可奈何,你又怎麼能跟他較量?」
看著對方那張幸災樂禍的臉,陸雪惱怒地鬆開車門把手,嘴裏忿忿地說著:「這沒什麼好笑的。你請便吧!」扭頭朝著山上走去。
「我不知道……」
「艾思琳……」
「是的,我覺得又冷又餓。」
「是的。」
無論如何,她來到了這裏,並完成了對小說中一些主要內容的核對。剩下的便是小說中的最後一站——秀梅嶺了。小說中將所有謎底都留給了秀梅嶺,那裡既是「證據」童年的搖籃,也是他生活成長的地方,更是他走向犯罪的第一步……這是作者「證據」杜撰的地名,還是確實存在?陸雪有點拿不準。
「天哪,都什麼時候了,我還有心情跟你開玩笑?」
司機回過頭說:「到了。」
「對不起,我是突然改變主意的。可你事先並不知道呀!」
「帶是帶了,但放在旅行袋裡,早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陸雪便直說了:「我……我是因為『證據』而來。」
可是,她還是高聲叫喊著艾思琳的名字,不敢讓自己有一分一秒的停頓。靜靜地躺在黑暗中坐以待斃,對她來說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折磨。
陸雪順從地湊了過去。在一片黑暗中,陸雪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她在艾思琳溫暖的懷抱里,很快睡著了。
「因為……因為我必須去那兒……」一時間,陸雪竟不知該如何解釋。彷彿做了愧心事似的,她只是小聲囁嚅著。
吳姓夫婦的死居然與另一場「天火」有關,可在《我從未出生》中,「證據」壓根兒就對此避而不談,只說多年後從圖書館里查到了他們的死訊。
「請等一等!」見司機要走,陸雪突然一陣慌亂,她衝上前,抓住車門把手,「師傅,如果你能陪我上山,我會再付你一百元錢。」
求生的本能讓她一遍又一遍竭盡全力地喊著。儘管她心裏明白這隻是徒勞的,可她還是要喊,只有這樣才能緩解內心對死亡的恐懼。
朦朧中,陸雪的耳邊又響起了艾思琳的聲音。
陸雪不由坐直了身子:「這不可能。你是在開玩笑吧?」
太陽已升到了天中央,陽光變得強烈起來,一條條火蛇樣的光束直射到大地上,空氣中蒸騰著的一股股熱浪,肆無忌憚地襲向街市的店鋪和攤販。炎熱讓人們變得更加百無聊賴,男人們脫掉了上衣,光著脊樑聚在一起打葷插科;女人們看著買主稀少的蕭索市面,乾脆斂起叫賣聲,席地而坐,腦袋一歪,打起了瞌睡。只有蒼蠅們在熱浪中變得越發囂張起來,它們一群一簇地結成陣團,嗡嗡叫著,黑壓壓地蜂擁著向人群和山貨發起攻勢。這些飛蟲的入侵雖然讓人心煩意亂,卻也平添了些許生氣。
陸雪執拗地閉上眼睛,不再去理會這百般挑逗她的鬼火。
「其實,我很想去聽演唱會,前天傍晚,我妝都化好了,在家裡等你來接我。可是……」
陸雪又是一驚,半信半疑地說:「我還以為他只發給了我一個人。」
「就是那種莫名其妙的大火。你找不出原因,但整座山被點著了。」
陸雪循著司機手指的方向,移動著自己的視線。果然在繚繞的霧靄中,一座座屋頂時隱時現。
「可我就不行。」
「真糟糕,我的手機也沒電了。不過,根據氣溫判斷,應該是在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
「不是步行,是爬行,小姐。上山的路是天梯,現代工具無能為力。」
女老闆先是喊了她一聲,緊接著就追了上來,並伸出胳膊擋住她的去路:「大姐,你是不是以為我在胡說八道啊?」
算了,不想這些了,想也沒用。
光亮熄滅了,一雙柔軟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陸雪沒有回答司機提出的問題,卻講了另一番話:「聽說那是座死山,所以想來看看。我長這麼大,從沒聽說山還會死。」
於是,她走進街南一家賣服裝的小店,為自己買了一套白色半袖T恤和黑色七分褲,並在小店年輕的女老闆為她拉起的一塊布帘子後面匆匆地穿到了身上。
「的確很危險。你隨時都有可能失去生命。」
陸雪這才想起她們目前的處境:「艾思琳,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氣。而我一直是生活的懦夫,從來不敢面對現實,就在剛才,為了逃避,我還差點睡過去。只是……只是,如果能走出谷底的話,我還是願意去山水鎮過夜,而不是待在這兒。」
「大姐的鞋子與這套衣褲不般配呢!」女老闆上下打量著從帘子後面走出來的陸雪,不適時機地將一雙鞋口有著淡粉色條紋的旅遊鞋遞給她。與此同時送上來的還有一個藍花蠟read.99csw.com染布製作的桶形旅行袋,「不值錢的,20塊錢,圖個方便。要不,大姐換下的衣服鞋子就沒地方放了。」女老闆的臉上綻放著花一般的笑容,也不管陸雪是否同意,就將衣物殷勤地納入袋中。
陸雪抬頭望著夕陽下黧黑色的群山,內心不由一陣躊躇。在大自然面前,她從來不是膽小鬼,可站在這崇山峻岭中,被黑壓壓的林木包圍著,她感到自己是那麼渺小,那麼孱弱,那麼微不足道,一種說不出的孤寂和畏懼在心頭蔓延開來。
「我知道這部小說,也只是作者發給了你,這就是事實。」艾思琳沒有直接回答。
車輪右側不到半米的地方,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山澗,白蒙蒙的水氣從下面冒上來,給山澗罩上一層輕薄的紗幔,讓人想起世外的某個仙境。只能聽見河水流動的嘩嘩聲,卻看不到它的真面目。
「你找到什麼了嗎?」
「你指哪方面?」
必須趕在天黑之前,尋找到「證據」在此生活過的蛛絲馬跡——諸如茅屋、溪水和山道,還有那座「證據」用來殺死父親的「長著小紅果的百丈崖」。茅屋、小溪、山道和小紅果當然不復存在了,可百丈崖是不會消失的。找到它,總該能證明一些什麼。然後,她就可以為此行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
陸雪看著一臉慍怒的女老闆,趕緊搖搖頭:「不,我沒那個意思。」
系鞋帶的雙手滯在那裡不動了,陸雪凝神思索著。
「說來真是蹊蹺。吳姓夫婦也是被大火燒死的。是在秀梅嶺失火后不幾日。雖說警方下的結論是灶間柴草引起的大火,可縣城裡沒人肯信,都說是他們把天火從秀梅嶺引下了山。要不,我說秀梅嶺那地方不能去嘛,死山真是不吉利呀!他們要是不上山去認屍,怎麼會葬身天火……」
談話進行得疙疙瘩瘩。陸雪以為艾思琳仍在為她爽約一事耿耿於懷,便放棄了追究,換了話題:「你能來這兒太好了!艾思琳!我做夢也不敢想你會來!」她真誠而又感激地說。
「這絕對不行!我可不想沾一身的穢氣。你知道我是個開車的,讓鬼魂纏上了,會是什麼結果?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靠我養活呢!」司機扯起來就是一大套。但他並不像是開玩笑,語調里反倒含著隱隱的不快,彷彿陸雪是讓他當炮盔,上山送死似的。
「冥冥中我有一種感覺,『證據』很可能來過秀梅嶺。」
倒是司機先開口了:「怎麼,你認識吳姓夫婦?」
也許「證據」自己也感覺到了這種殘酷和恐懼,為此,在他重返故土時,並沒有回訪秀梅嶺。當然,他也有可能回來過,只是不想把這一切在小說中描寫出來,他想為記憶中的秀梅嶺保留「完美」的形象。他不可能與之擦肩而過。秀梅嶺是他新生的地方,也是他走向毀滅的地方。如果放棄欣賞自己的傑作,那麼,他的回望就毫無意義了。是的,他肯定來過這裏!
這就出現了另一種可能,即「證據」不是吳建。那他又會是誰?為什麼他對吳建這麼熟悉?為什麼要冒名頂替?
陸雪這才慌不迭地坐了起來。
這當然不是「證據」筆下的秀梅嶺,也不是陸雪想像中的秀梅嶺。
司機把車子停在路邊,打開駕駛室門,跳了下來:「還有好遠的路呢!」他站在草地上,伸了個懶腰。
「可你怎麼會在這兒?」一陣難以言表的狂喜在陸雪的心頭蕩漾著,她用力握著艾思琳的手,「艾思琳,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
「現在幾點了?」陸雪問。
陸雪知道這是在夢中,但還是想努力抓住這美夢不放,她想和艾思琳在一起,有個人陪伴,她至少不會太害怕。如果不是她疑心太重,如果她能早一點兒對艾思琳敞開心扉,這樣的不幸就不會發生了。
為了不讓自己跌倒在鬆軟的焦土上,陸雪撿了一根未完全燒透的樹枝充作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吃力地走著,彎著腰,瞪大眼睛在周圍尋覓。在她的前方是一片平坦的焦黑與恐怖的死寂,而她的身後卻留下一串有著生命印痕的足跡。
順利得到一百元意外之財的中年司機由此心情大爽。他手握方向盤,嘴裏哼著山歌,就像中了彩票般,一臉的喜氣洋洋,很快便將計程車駛離了縣城。
陸雪用手拭去臉上的淚水,將額前的長發理到腦後,紛亂的思緒這才戛然而止。她還能拿什麼拯救自己呢?這根本就只是一個夢境啊!
彷彿一下掉進了黑暗的深淵,在猝不及防的情勢下,陸雪手中的旅行袋滑落在地上。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能睡著!」艾思琳的語調變了,變得生硬而又強悍,就像是在命令她。
不待滑到谷底,她便昏了過去。
但就在這時,一束光亮猝不及防地直射著她的臉。
這該死的幻覺!陸雪苦笑了一下:「別逗了。我要睡了!」
「有。大火過後,警察從廢墟里找到一具殘骸,已經燒得面目全非,像根碳棒似的,連男女都無法辨認了。還是秀梅嶺原來的老住戶——一對吳姓夫婦認出她是他們的一個遠房外甥女。據說女孩當時才十幾歲,她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把她一個人扔在山上,所以,才出了這樣的事。」司機慢慢悠悠地說著。
眼前的景物對她來說,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去秀梅嶺遠嗎?」陸雪問。
「哦,是這樣,我有一個姓吳的同學家住縣城,不過,他父母都是工人。」陸雪隨口說著。
艾思琳立刻關了手電筒。
「我想休息一小會兒。」陸雪隨後也下了車,她邊用紙巾擦著臉上的塵土邊問,「對了,你剛才說的吳姓夫婦,是做什麼工作的?」
驀地,上天有了迴音,那聲音雖然很微弱,但在陸雪聽來,它就像天使的歌聲一樣悅耳:「陸雪——」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呢?」
「因為你哪方面都比我九九藏書強。而且你一直像我的保護神一樣護佑著我,幫助我,替我分擔憂愁,可我卻什麼也幫不了你。」
「當然不會是你同學的父母。我說的這對當教員的吳姓夫婦早過世了。」
死山——是的,這樣的比喻十分貼切。她死了,死去很多年了,《我從未出生》中描述過的那些樹木、花草、小獸,甚至飛翔的小鳥和「證據」深愛的那些美麗的花蝴蝶,還有清澈的溪流和在水中起舞的魚兒……它們通通都死了!即使那無處不在的風也不會光顧這片死神的領地。一切都靜止在多年前的那個時刻,就像一架機器壞掉了的老座鐘,指針永遠停留在某個時辰。
縣城近郊的山巒一座連著一座,且都不很高,看上去簡直是五顏六色,有的滿目青翠,綠郁蔥蔥;有的怪石林立,一片灰暗;有的綠黃相間,植被和荒蕪各半;更有大面積的山體裸|露著,粘土和樹根、碎石組成的創面觸目驚心地豎在那兒,就像一個瘦骨嶙峋、無衣遮體的老女人那樣令人感到羞恥、難堪。
「你不明白我怎麼會和你同一時間趕到秀梅嶺?還跑到懸崖下來找你?」
「哦!」陸雪應了一聲。
「天火?」
女老闆早就笑盈盈地閃在一側,做好了送客的準備。
「它已死去好多年了。」
「你形容得真可怕。」
「這怎麼可能?你們認識嗎?」
司機慢吞吞地收回目光,拿眼斜視著她,就像看著一個怪物:「如果你堅持要去秀梅嶺,就往上走吧!它藏在山坳里。」
「但我知道他發給了你。」
艾思琳依偎著陸雪坐下來,輕聲說:「上山比下山困難,今夜我們不可能走出谷底,只能等天亮了。」她輕聲一笑,「別害怕,陸雪。我們正好利用這清靜的機會,繼續討論那部小說。說不定在『證據』的福地,我們真的能發現點兒什麼。」
「你總是想法設法地表揚我。這真讓我受不了!不過,還是要謝謝你!謝謝你對我的所有讚美。」艾思琳將一隻手伸過去,握著她的手,「你冷嗎?你好像在發抖?」
「怎麼……」陸雪不由暗暗吃驚。
但是,一個聲音卻將她的喊叫打斷了。在她用舌尖舔著干咧的嘴唇的間歇,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在她的耳邊響起。陸雪仍然有些懷疑這是幻覺,是夢境,但她還是停止了喊叫,集中所有的精力去捕捉這聽起來並不真實的細微的聲音。
艾思琳摟住陸雪:「我也是。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找到你。」
陸雪,你可真愚蠢啊!你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沒人能救得了你!秦方童、艾思琳,還有那兩個警察,他們都在遙遠的北方,根本不知道你在這裏,更加不可能趕來救你!
「那你怎麼就不相信我的話呢?」
「所以,你不顧一切地上山尋找證據?」
「今晚我在山水鎮住宿。你記一下我的手機號碼,如果需要我的幫助,就給我打電話。」司機有些不好意思,在她的身後喊著。
陸雪滿是歉意地朝著女老闆淺淺一笑,大步走出店門。
陸雪這才試探著問:「你……你也讀過那部小說——《我從未出生》?」
聲音越來越清晰。循著聲音望去,陸雪看見上方有一束微弱的亮光,那應該是手電筒的光。
「滾開!討厭的鬼火!」陸雪生氣地嚷著,用雙手蒙住了眼睛。
這一刻,陸雪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自己巨大的恐懼。駭然、顫慄、驚悚,就像一個噩夢,不,噩夢還有醒來的時候,而真實卻像一條粗壯的巨蟒緊緊地纏繞著她,讓她無法擺脫,嚇得魂飛魄散。她想喊,想逃走,可嗓子里就是發不出聲音,腳下的焦土也像下陷般,讓她的兩腿好似踩在了棉花垛上,半公分也無法挪動,整個人似乎隨時會癱軟在地上。
計程車重新上路,爬的全是盤山道。司機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前方,再也無暇聊天。而陸雪則閉上眼睛,把頭仰在靠背上,開始一點一點地咀嚼著司機剛才的話。
經過這一番折騰后,陸雪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當希望不在時,她才感到自己的處境並沒有想象中那樣糟。至少,在這裏被困一夜,她不會有生命之虞,興許天亮以後,她就能找到一條上去的路。
「遠倒是不遠。你爬得快的話,大概半個鐘頭吧!」
「哦,我還好!」她回答道。她閉著眼睛,舒服地打著呵欠。她想,自己剛才還是睡著了。原來,睡著一點都不可怕,要比醒著強一百倍。睡著就不會感到死亡的恐懼,睡著就會有艾思琳的陪伴。在這樣的自我勸慰下,陸雪的意志又一點點潰敗下來,她不再與睏倦搏鬥,意識漸漸模糊,忽忽悠悠地進入了夢境。
陸雪將手袋也塞進剛買的旅行袋裡,緊了緊旅行袋口,拎在手裡,打開車門,走下車來。
「這……不行!我不是為了來玩的。」陸雪脫口說道。這話她既是講給司機聽的,又是給自己下的死命令。她不想留退路,尤其在這一路走下來,事事都得到驗證的情形下,她決不能打退堂鼓。
「師傅,請停下車。」她焦急地說。
「我知道。可我還是不明白……」
艾思琳沒有回答,只是諱莫如深地輕輕「嗯」了一聲。
讓陸雪大驚失色的是「吳姓夫婦」四個字。幾乎是在一瞬間,她找到了吳姓夫婦與秀梅嶺,以及「證據」之間的關係。
「證據」應該沒有在縣城買過衣服。這倒是很符合吳建的性格。像他那麼講究品位的男人,決不會在縣城臨街簡陋的店鋪里購物。
陸雪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汗珠。她霍地坐直身子,用手使勁拍拍腦門,好讓自己從這混沌的推斷中清醒過來。
是艾思琳的聲音!
「遠。在大山裡面。不通長途車,搭出租的話,開得快也要走大半天。」
「好吧!艾思琳,就按你說的做。有你在身邊,我覺得輕鬆多了。」
黑暗復又主宰了一切。
當小說中九九藏書有關縣城的場景在這裏得到驗證后,陸雪對「證據」曾出生在這裏,已深信不疑了。只是,小說中的「證據」與她的丈夫吳建之間有著怎樣的聯繫,她鏈接得仍很勉強。有可能是虛構的成份使她總是在半信半疑中找不著方向。
偎在艾思琳溫暖的懷裡,睡意又開始向陸雪發起進攻,弄得她疲憊不堪。她強迫自己和睡意對抗著,說:「艾思琳,你知道嗎?我常常想,你一點兒也不像那種嬌生慣養、頭腦簡單、繡花枕頭一般的女孩兒。你是我見過的最有主見、最善解人意、最樂於助人的女孩,也是我見過的最美麗最熱情的女孩。你就像我的親妹妹,可惜,我不太配做你的姐姐。」說到後來,她的聲音已經有些含糊不清了。
「請原諒,艾思琳,我只是不願把你牽扯進來。我調查的事很危險。」
「所有的一切。比如你能根據氣溫判斷時間。」
陸雪見狀,忙說:「快關上吧,我們得節省能源。」
「天哪,艾思琳,艾思琳,這是真的嗎?真的是你嗎?」陸雪驚喜萬分。她在黑暗中張開手臂,想去擁抱自己的好朋友,卻撲了個空。
正如小說中所寫,這一路除了顛簸還是顛簸。車在崎嶇險峻、坎坷不平的山路上行進,不像是在跑,而像是貼著地面翻跟頭。車體被滾滾的塵土緊緊地包裹著,這煙霧般的塵土不僅阻擋了視線,還衝破車窗的密封條擠進來,塞進眼睛、鼻孔和喉嚨。陸雪一手抓著自己的旅行袋,一手蒙住臉。但還是被塵土嗆得不時發出一陣咳聲。
「那是因為別人沒有說出口罷了。我相信每一個跟你交往過的人,都會深切地感受到你的善良熱情。」
陸雪仔細地回想著小說中所描述的百丈崖的大致方位。山道已經不復存在了,百丈崖的位置更加無法判斷,但陸雪還是在心裏為它設計了一個地點。
「我也想知道你怎麼會在這兒?」艾思琳用的是詰問的口氣。
「你的意思是說,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還有多遠?」
「你不是來玩,那是來幹什麼?不會是去秀梅嶺上挖寶貝吧!」司機的語調里充滿著奚落的味道。明擺著,他對陸雪的行為感到可笑,感到不可思議。他誤以為陸雪和那些在城裡悶得無聊的女孩一樣,是去秀梅嶺尋開心、找樂子的。如今不少城裡人喜歡這樣的玩法,在冒險中尋找刺|激,從而給自己平淡的生活增添一點佐料。
想到秀梅嶺,緊迫感驟然降臨。陸雪匆匆地系好鞋帶,便從椅子上站起身。
女老闆繪聲繪聲地說著,那份詭異聽上去讓人毛骨悚然。但陸雪不想打退堂鼓。只要秀梅嶺存在,不管它是活的還是死的,都必須親自跑一趟,去那裡弄個究竟。否則,這趟南方之行就不會有什麼結果。至少,她依然無法確定吳建就是「證據」,「證據」就是惡魔。只有小說中所寫一一對上號之後,她才能把「證據」的「罪證」交給警方。到那時,她再也無須害怕什麼,擔心什麼,隱瞞什麼。她可以坦坦蕩蕩地講出自己獨自南行的初衷,並請求警方的保護,而警方也不會再把她當作嫌疑人。本來嘛,一個女人在丈夫失蹤三年後,突然拿出一篇小說交給警方,並聲稱是她丈夫的「自傳」,有誰會相信呢?
悔恨像山洪般排山倒海地湧向陸雪的心頭。假如她能以真誠去對待這個男人,假如她能看重他,信任他,事情就會是另一個樣子。至少,她不會獨自一人被囚禁在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死山牢獄之中。哪怕在縣城時,給他回一個電話也好啊,告知他自己此行的路線,也就有可能多一條生路了。可她卻對秦方童留給自己打來的數十個電話熟視無睹。
已走向汽車,準備返回的司機大概看透了她的心思:「如果你改變主意,現在還來得及。」
「可我的腦袋就像漿糊般,轉不動了。」陸雪咕噥了一聲,從艾思琳的懷裡掙脫出來,仰頭望著什麼也看不見的谷底上方,「天空一定積著厚厚的陰雲,否則,我們應該能看到星星,哪怕一兩顆……」
「沒有,還是沒有。」陸雪彎著腰,瞪大眼睛在焦土上尋覓著。但沉默著的死山卻用無言回答她:這裏從未有人涉足。
「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你只需在這等我一兩個小時,我去去就來。我只是想證明……」
「你這是在做夢!」她自嘲地嘟囔著。這是夢,所以應該遠在數千里之外的艾思琳才會來到她的面前;因為夢有時表現的是某種強烈的願望,所以艾思琳才會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有汗水從她的額頭上淌下來。她這才發現自己這身打扮在南方夏日的強烈陽光下是多麼滑稽可笑。
「怎麼會呢?」
也不知折騰了多久,陸雪忽然一腳踩空,身體急劇地下滑,在向著深淵跌落的一瞬間,她的血液凝固了,思維停止了。
陸雪禁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該死的幻覺,太捉弄人了。
「你的話讓我覺得很難過。」
「秀梅嶺在哪兒?」陸雪迷惑地問。
「那……秀梅嶺是怎麼死的呢?」陸雪試探著問。
「那是座死山。」
陸雪復又走在了充斥著慵懶的大街上。她的出現並沒將昏昏欲睡中的攤販們喚醒,這更加劇了她內心的落寞和孤單。她步履遲緩地在街市上慢慢走著,思緒常常被睏乏打斷,要不是還保持著身在異鄉的警覺,差一點就要融入攤販們的倦怠中去了。頭昏腦脹讓她很想躲在某個角落飽飽地睡上一覺。
「陸雪,你在下面嗎?」這一聲清晰地傳到了陸雪的耳朵里,她有些難以置信地喊道:「艾——思——琳!是你嗎?」
「你不是在做夢!」
「你想證明自己的膽量,是不是?那你就上去吧,小姐,我絕對相信你是那種女俠式的人物,別說在死山過夜,就是安家落戶也毫無問題。」司機大聲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