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幽谷鬼魅
「不是我們,是你一個人的思維。這樣,你就會被『證據』牽著鼻子走,你就會不假思索地把種種罪名強加到吳建的頭上。你終於變得聰明起來了。」黑暗中,艾思琳發出一聲刺耳的笑聲。
「是啊,太晚了。」秦方童也長嘆了一聲,「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劉警官。」
「小姐,請問山上只有你一個人嗎?」詫異之餘,劉凱急急地問。
「你在袒護他?」
「是的,我看見她了。不過,親愛的警官,你們來晚了,我殺死了她。」女人緩緩放下高舉的雙手,抬起下巴,一臉得意地望著他們。
「有些事,我需要認真想一想。」
「後來呢?」
「我……艾思琳,我很感謝你到谷底來救我。」她本想說,「艾思琳,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我掉進谷底的?」這樣的問話分明是在懷疑對方。因此,話到嘴邊,她又強迫自己咽了回去,她急中生智地說了一句廢話。
劉凱遲疑了一下,說:「還沒有。不過已經有了線索,很快就能找到她。」
「哦……」陸雪只好伸伸懶腰,強打精神。
劉凱決定放棄這個索然無味的話題,想了想,說:「對了,你剛才說你是水水?」
「小說的結尾?艾思琳,我們看到的小說是兩個版本嗎?」
「為你自己?」
艾思琳突如其來的暴烈把陸雪嚇了一跳。雖然她看不清對方的手勢,但能想象出艾思琳正忿忿地揮舞著拳頭,恨不能把她揍扁的怒髮衝冠的模樣。
「從她那裡,秦方童知道了什麼嗎?我記得你後來還提到了一個叫阿麗的女孩。」
女人依然微笑著:「你們是在找陸雪,對嗎?」
許久,沉默的黑暗中才再次響起艾思琳甜美的聲音:「嗨,陸雪,你在哪兒?幹嗎離我這麼遠?」
「那恐怕是你的一廂情願。」
「他有了外遇?」
「過來,陸雪,到我身邊來!」艾思琳邊晃動著手電筒,邊拖長語調命令著,聲音聽上去粗暴蠻橫。
「也許有點兒。就在今晚,我發現自己對他還是很有感情的。」
「我想知道。」
「你又來了!幹嗎想那些沒用的。我們不是在在討論小說嗎?」
「她的確在谷底,已經死了。快打電話聯繫山下的司機,我們得把她弄上來。」
陸雪依然不明白艾思琳為什麼如此惱火:「可你的態度讓我有點害怕。」
「艾思琳,你在捉弄人!」陸雪仍然是一副懵懵懂懂的口氣。
也許是這幽谷和黑暗給了她勇氣,陸雪索性全盤托出:「對你,我已經沒什麼好隱瞞的了。認識我的人都以為我來白雲市,是為了把即將打入死檔的吳建失蹤案重新激活,我也只得硬著頭皮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怨婦,假裝對有關吳建失蹤的所有細節都感興趣,在報上登尋人啟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實際上,我更願意將吳建忘掉,讓這個名字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可冥冥中,像是有一雙眼睛始終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生拉硬拽地把我推向吳建失蹤案的調查中,那混亂的、盤根錯節的是是非非讓我難以脫身,有時我是局外人,有時甚至成了警方懷疑的對象,鮮花舞廳員工宿舍失火,警方竟認為我是元兇……」
「你始終沒有與她見上一面?」
「你倒是學會拿我的話來反駁我了。可你最應該相信的是自己的眼睛呀。剛才你還說,一路走來,『證據』那部小說中的場景全都得到了驗證。」
劉凱沒有理會她的話,大聲問馬森:「她在哪兒?她還好嗎?」
馬森惱火地問:「你說的是真話嗎?」
直到陸雪不再作無謂的掙扎,艾思琳才鬆開手,慢慢站起身,彎腰撿起一直照著她行兇的手電筒,移動著光束,讓它射向陸雪紙一樣蒼白的臉。她久久地站著,眼睛望向別處,目光渙散,神情恍惚。陡地,她跪在了地上,把已經奄奄一息的陸雪抱在懷裡,不停地撫摸著她的額頭,失聲地痛哭起來。
劉凱猶豫了一下,才用和緩的語氣問:「請問,你是誰?」
在一陣劇烈的搖動下,陸雪才不得不睜開眼睛:「吳建——」
可陸雪不但沒有向前,反而機械地一步步後退。
女人微笑著https://read.99csw.com搖搖頭。
手電筒的光亮開始在陸雪的身上胡亂地晃動著,艾思琳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不聽話是吧?你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你這個該死的女人,總是背著我一意孤行。瞧瞧你把我逼到什麼地步了?」她就像一頭瘋狂的野獸,開始大聲咆哮起來,嗓音尖利得猶如刀鋒一樣,似乎要把陸雪撕成碎片。
終於,陸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艾思琳,你談過戀愛嗎?」
「其實,我的名字只是一個符號,實質上是不存在的。這就像老鼠捉弄貓的遊戲。老鼠是不存在的,所以貓只能跺腳嘆氣……」女人眉飛色舞地說。
「沒有。在車禍現場我是第一次見到她,但那時她已無法開口。」
「是秦方童硬把我拖進去的。也許是為了我,他一直在獨自調查這件事,甚至找到了那個後來被大火燒死的女孩阿雲……」
「即使『證據』真的殺害了吳建,他也沒有理由加害於我呀!」
「天亮了有什麼不好?天亮了我們不是就可以爬出百丈崖了嗎?」
女人依然一臉笑意地望著他,就像舞台下的觀眾在等待最後一幕的美好結局。
「有些事情必須在你敞開內心世界的大門后,才能一錘定音。」
「為什麼?」
女人不屑地冷笑道:「我幹嗎要騙你!」
「為了滿足一種慾望。如果說剛開始調查是為了陸雪,那麼後來,就是我自己難以自拔了。我發現這個案件非同尋常,就想深入到案件的心臟,得到第一手材料,利用吳建失蹤案寫一本小說。我愛好文學,可努力多年,如今仍是個業餘作者……」
劉凱嘆了口氣:「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難怪!女人墜入愛河時往往會失去理智。你冷靜地想一想,秦方童有沒有跟阿麗偷偷見面的可能?」
「警方得到線索,不是可以早一點兒破案嗎?」
在艾思琳為此已作了太多的註解、炫耀和標榜之後,再她的種種反常和怪異面前,陸雪還是執拗地不肯將她和「證據」聯繫在一起。
艾思琳不快的聲音讓陸雪感到了羞愧:「天哪,艾思琳,真不好意思,我睡著了。還夢見了吳建,在這樣的時候……」
但艾思琳卻沒就此罷手。她把手電筒狠狠地扔在地上,在陸雪猝不及防的當兒猛地撲過去,將陸雪死死地壓在身下。然後,她從衣袋裡取出一根像是早已備好的細繩,狠狠地勒住陸雪的脖子,嘴裏惡狠狠地叫著「叫你背叛小哥哥……」
秦方童接著說:「對不起,前天晚上我對你們隱瞞了一件事。我是知道阿麗的,阿雲死後,她曾主動跟我聯繫過。可約她見面,她卻屢屢爽約。」
「這會不會是吳建布下的迷魂陣……他是個讓人看不懂的男人,從我們結婚到他失蹤,我用了幾年的工夫想去讀懂他,但越是往深里去想,在謎團里陷得就越深……」
手電筒的光亮倏地熄滅了,艾思琳卻在步步靠近。雖然聽不到任何聲響,陸雪卻能感覺到她那咄咄逼人的氣息正向她壓迫過來。
「不,有外遇的人是我。」
「就是你跟我提到過的,有可能知道吳建消息的阿雲?」艾思琳問。
聽著耳畔響起的呼喚聲,陸雪卻執意不肯醒來。她得抓住這美麗的夢境,緊緊地抓住,決不讓它輕易溜走。
「喂,快醒醒,我有話跟你說。」
「沒有,阿雲什麼也不知道,手裡真正有『料』的是阿麗。阿雲葬身火海后,阿麗才浮出水面。大概是擔心遭到阿雲一樣的不幸,她遲遲不肯露面。結果,就在前天傍晚,秦方童打來電話說,阿麗遭遇了車禍,生命岌岌可危。」
「對不起,艾思琳,對不起……」陸雪呆愣愣地站在那兒,手腳像是被捆綁住了,無法挪動半步。她想,艾思琳是真的瘋了,可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艾思琳究竟想幹什麼,為什麼要朝自己逼來。陸雪有些害怕了,她只好不斷說著「對不起」,希望用溫柔的話語來滋潤艾思琳狂暴的心,喚醒艾思琳的神智。
「也許吧。在我看到的結尾中,吳建的確死了,死於『證據』之手。」
「你在說什麼呀?幹嗎嚇九_九_藏_書唬我?」
艾思琳的嗓音卻越來越高:「你確定秦方童沒有跟阿麗見過面嗎?」
劉凱嘆了口氣,「哦」了一聲。
「不是我的一廂情願,而是『證據』的。你說過《我從未出生》的作者『證據』是你的朋友……」陸雪理直氣壯地辯解著。
「知道他要棄我而去,彷彿有一隻大手拽住了我的五臟六腑,那種無法割捨的痛苦促使我一躍而起,趿著拖鞋,衣衫不整地衝上街頭,搭了一輛計程車,直奔火車站——那天早上,我本來約了白雲市的警官劉凱和馬森見面,可我將這件事忘得精光。我最終沒追上秦方童。沒有吳建的日子,我感到迷茫,但沒有秦方童,我卻像失去露水滋潤的禾苗,幾近枯萎。無法承受的折磨讓我終於下了決心,追隨秦方童來到白雲市。我們和好如初了。」
馬森和劉凱半信半疑地對望一眼,馬森焦躁地問:「快說,她在哪兒?」
劉凱本以為通話到此結束了,不料,停頓了一下,秦方童又說:「我聽到一個不幸的消息,阿麗沒有救過來。」
「你為他的死感到難過嗎,陸雪?」艾思琳問。
「是的,為了『證據』。」
「好的。」
「我不知道。」
劉凱沒有理睬她。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秦方童打來的。幾天幾夜的煎熬,讓他的嗓音變得乾澀嘶啞:「劉警官,你們找到陸雪了嗎?」
「但這也關乎到你的生命安危!」
「你說除了吳建,還會是誰呢?秀梅嶺、縣城、葬身火海的父母、圖書館里陳舊的檔案……這些都與吳建的身世有關。」
「為了得到她手裡有關吳建的『料』。我擔心你們得到消息后,會捷足先登。」
「小說創作的素材來源於想象和虛構,真實的生活只不過是故事的影子!」
「你想藉此出名?」
「我沒必要騙你!小說的作者和我打從童年時代就是最好的朋友。不然我怎麼可能也讀到《我從未出生》?」艾思琳一字一頓地說。
「哦,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時間緊迫,擔心天快亮了。」
「對不起!」艾思琳講這話時,沒有任何道歉的成分,更多的卻是敷衍。
「謝謝你們!找到她后請馬上通知我。」
「吳建?」
他們到達小縣城后,追蹤的過程就遠非陸雪那麼順利了。陸雪尋找「證據」的足跡有《我從未出生》作指引,而劉凱和馬森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小城裡卻舉步維艱。他們只好與當地警方取得聯繫,在其協助下找到了賣給陸雪衣服的女老闆。就這樣,直到陸雪離開縣城的那天午夜,他們才搭乘了一輛縣公安局的公務車,趕往秀梅嶺。
「還能有什麼理由?為了愛唄!」
「沒錯,是秦方童打來的。怎麼,你還認識他?」
「是真的。」
陸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才轉入正題:「吳建對我的冷血,讓我被秦方童的柔情深深吸引。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很會對女人獻殷勤,一切都恰到好處,看似隨意卻並非漫不經心。我喜歡這樣的男人,吳建失蹤后,我偷偷和他同居了。但當秦方童流露出他想娶我時,我卻斷然拒絕了。因為他的條件不如吳建,達不到我的要求。秦方童很傷心,申請調到白雲市工作,要和我斷絕來往。這一切都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形下秘密進行的。直到一天早晨,我一覺醒來,發現床邊空了,電話機下面壓著秦方童留給我的字條:因工作調動,要趕火車前往白雲市電視台報道。我這才如夢方醒。」
「沒有。」
「不是偽裝!」艾思琳忍無可忍了,「你用詞要恰當。偽裝,這是對『證據』的侮辱!你要設身處地地為『證據』想想,她有她的難處,假如一開始她就將自己的身份暴露,這部小說還能完成嗎?作為吳建的妻子,你能對殺害自己丈夫的兇手不聞不問嗎?」
這下,她又冒犯了艾思琳。
突然,一束光亮直射過來,那強烈的光束像無數根鋼針直刺著陸雪的臉,讓她不得不用手蒙住眼睛。
「我承認。我有野心。」
「但願吧!」陸雪的聲音越來越低。
「艾思琳?」馬森和劉凱同時想到了陸雪的那個同事。
「是的,這不是https://read•99csw•com什麼光彩的事情,我擔心你會瞧不起我。」陸雪嘆了口氣,「他叫秦方童。我和他交往也是不得已的。一個女人,婚後不久就被丈夫冷落,這種滋味真比死還要難受。我太渴望異性給予的愛,就忍不住去找了大學時代曾追求過我的秦方童,很輕易地就和他發生了一|夜|情。」
「可我真的叫水水呀。當然,你也可以叫我艾思琳。」
女人瞟了馬森一眼,然後扭過頭去,用手指著不遠處的百丈崖,若無其事地說:「她在谷底。」
「給我講講你們的故事吧。越詳細越好。」
然而,也許是午夜山谷中這浸淫骨髓的寒冷和內心深處某種不安的警示,讓她不停地顫抖著。她遠遠地站著,一點點兒地回想著自己與艾思琳在谷底的所有談話,試圖將其完整地串聯在一起。
「你愛他嗎?」
艾思琳並不拿她的感激當回事兒,仍用嘶啞的嗓音命令著她:「陸雪,我要你到我這邊來!快點!」
「唉,你越來越糊塗了……」
看著女人這一反常的舉動,劉凱不由得皺了皺眉。
「我讓你搞糊塗了,艾思琳。你一下跟我說小說的這部分是虛構的,一下又告訴我那部分是真實的……還有,如果『證據』真的是你的朋友,小說的結尾也是真實的,那你的朋友真的是個殺人犯嗎?」
「因為你從小到大都是幸運兒,你一直生活在社會的上層,過著優雅高貴的生活,你不可能有『證據』那樣惡魔一般的朋友!」
艾思琳卻被她的態度激怒了,沖她大聲嚷著:「誰捉弄你啦!這一晚上,你總是錯誤地領會我的意思!」
「我想獨自呆一會兒。」
「是呀,這的確像是痴人說夢。」
「我不明白。」
直到這一刻,陸雪才開始琢磨起「連體姐妹」這個詞來——連體是什麼意思?不就是兩人共用一個身體或大腦嗎?難道……這不可能!艾思琳怎麼會是製造了一系列慘案的惡魔「證據」?
這笑聲讓陸雪不寒而慄。眼前的艾思琳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那個善解人意、活潑、陽光、天使般的艾思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狂躁、陰鬱、兇狠的陌生人。她這是怎麼了……
「這隻是作者的喜好!」陸雪固執地說。
「那你被人愛過嗎?」
劉凱仍然無法確定面前這個女人究竟是瘋子還是嫌犯。但遲疑了片刻之後,他還是取出手銬,銬到了她的手腕上。與此同時,馬森跑向了谷底。
「我沒說他們是同性戀。」艾思琳淡淡地說,「『證據』本來就是女人,你連這個都沒讀懂?你也太笨了,居然連小說中那麼多隱喻都看不出來!你也不想想,『證據』為什麼喜歡她的小哥哥?還有她的眼淚,她對花兒的迷戀,對蝴蝶的愛……」
「她死了是不是?」女人搶著說,「瞧,我沒騙你們,對吧?」
「問題是《我從未出生》中的故事在現實生活中找到了原型。我一路走來,小說中的情節也一幕幕地上演著,它的真實性讓我瞠目結舌。」
「對不起,剛才你好像說過要和我一起討論『證據』的小說,我卻做起了美夢……」陸雪揉著惺忪的睡眼說。
陸雪開始覺得莫名不安起來,彷彿某種東西隔在她與艾思琳之間。她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霎時,谷底變得像墓場一樣靜寂。兩個女人彷彿都已死去,彼此除了能聽到微弱的呼吸,再感覺不到半點兒活著的氣息。千頭萬緒湧上陸雪的心頭,各種疑問和不解紛至沓來——
自作聰明是女人的專利,被艾思琳扣上「糊塗」的帽子,讓陸雪感到恥辱:「我當然明白你問的是什麼。如果你這麼感興趣,我就告訴你。我愛過吳建,至少曾經愛過他。」
「艾思琳,你怎麼啦?」她膽怯地問。
「那你覺得『證據』的原型是誰呢?」
「但願吧!」劉凱含糊地答道,掛了電話。
「是的,我當時只告訴你,鮮花舞廳一個叫阿雲的伴舞|女郎可能知道吳建的一些消息,卻沒告訴你阿雲是秦方童發現的。」
但女人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好像聽不懂我的話……算了,我討厭和愚蠢的人論戰。艾思琳捉弄警察的九-九-藏-書小把戲到此結束。打起精神來,警官,現在該輪到你上場了!」女人把雙手朝劉凱伸了過去,「請給我銬上手銬吧。我在攀上崖時摔傷了右腿,再也逃不掉了……」
「這麼說,還有別人?」
「眼下還不太確定,但他很有可能就是我失蹤三年的丈夫吳建。」
陸雪這才認起真來,她像是有點被嚇住了,情不自禁地朝一邊挪動著身子,同艾思琳隔開了一段距離,說:「艾思琳,你在說胡話吧!你怎麼會認識小說的作者?你怎麼可能和那個惡魔是朋友?」
這重複的追問讓陸雪感到有點兒不對勁:「這對你很重要嗎?」
「如果這是真的,我當然不會無動於衷。只是,這樣的結尾簡直是漏洞百出。也許吳建是為了讓我不再尋找他,才虛構了自己遇害的情節。」
艾思琳接連問了三個「為什麼」,語速一個比一個快,語調一次比一次高。在強光照耀下緊閉雙眼的陸雪,依然能感覺到她的怒不可遏。
「你不相信?」女人嬌嗔地撅起嘴巴,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陸雪,我們暫時拋開小說不談,我要問的是,你愛你丈夫吳建嗎?」
「他會不會另有目的?」
「這……」
陸雪笑著說:「艾思琳,別開玩笑了。」
艾思琳像是被她問住了,沒有吭聲。
出於本能,陸雪輕輕從地上站起身,接連朝後退了幾步。這是今晚她第二次想與艾思琳保持距離,越遠越好。
艾思琳沒有直接解答她的疑問,而是反問道:「陸雪,你聽到吳建被害的消息,似乎半點兒也不難過?」
「為什麼?」
「那就別問了。有些事情你也許這輩子都糊塗著。」
「哦,警官,你是問我嗎?」女人歪著腦袋,眨動著黑亮的眼睛,表情生動惹人愛憐,「我是誰?我是水水呀!」
劉凱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他憤怒地瞪了女人一眼,然後撥通了司機的手機。
「我當然相信。只是……」劉凱剛想追問下去,遠處傳來馬森的喊聲:「我找到陸雪了。」
「那……好吧!」
「於是,『證據』就來個乾坤顛倒、陰陽交換,搞亂我們的思維?」
說完這句話,陸雪卻一直沒有開口。艾思琳並沒有催促她,而是頗有耐心地等待著。
這更加劇了陸雪的緊張情緒。「不——」她戰戰兢兢地說。
「為什麼要問這些?」陸雪詫異地問。
「我讓你別問了——」艾思琳說,很顯然,她又生氣了。
「艾思琳——」
「不認識。不過他是陸雪的情人,所以我對他比較關注罷了。」
「小姐,問你話呢!」馬森緊接著說。
「為什麼?」
「然後呢?」
「我怎麼就不會、不可能與小說的作者是朋友?」
「講吧,這對你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再說,婚外情的故事會讓這漫長的黑夜過得快一些。」
「哦……不過,她很有可能活下來,她還這麼年輕。」
「唉……陸雪,你對你丈夫究竟了解多少呢?你為什麼固執地認為他還活著,甚至還在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創作小說,然後裝神弄鬼地發給你看?其實,在小說的結尾,吳建已經死了,你必須將他排除在外。」
「水水?你還有其他名字嗎?小姐!」馬森問。
「絕對沒有。畢竟,秦方童是為我才涉足調查吳建失蹤案的。」
「警察把你找去問話,我也很為你抱不平。不過,現在想來,那件事也不能全怪警察,你也有責任。你既然對吳建失蹤的事毫無興趣,為什麼還要偷偷跑到鮮花舞廳調查呢?」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這嚴重地破壞了我對他的感情。」
陸雪沉思了半晌才問:「照這樣說,『證據』真的不是吳建,那你認為他是誰呢?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真的是你的朋友嗎?」
「你在說謊,艾思琳,像你這樣完美的女孩怎麼會沒人愛呢?」
「天哪,艾思琳,你該不會是說,『證據』和吳建是同性戀吧!」陸雪反問道。她十分確信自己的丈夫不屬於那個群體,此時認定艾思琳為了自圓其說,已經開始前後矛盾了。
「沒錯。你認識她?你看見她了嗎?」
「沒有。」
「這是我個人的隱私!」
劉凱和馬森一路追蹤陸雪而來九*九*藏*書,可由於他們動身本來就晚,坐的又不是直達車,且在縣城又耽擱了半天時間,最終還是被陸雪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聽到有人講話,女人很快將手裡的化妝鏡放進箱子里,然後慢慢地舉起了雙手。
這聲音讓陸雪感到熟悉而親切,喚起了她對艾思琳的許多美好的記憶。真的,她這是怎麼了?居然想疏遠艾思琳?從心底湧上的歉意蓋過了陸雪心中的疑惑和對艾思琳莫名的恐懼,她又悄悄地蹭回到了原地。此時,她依然看不清艾思琳的臉,卻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感覺到她離自己很近。
夢境,很甜美的夢境——似乎是在一個舞會上,吳建輕挽著她的腰肢,她緊緊地依偎在吳建的肩頭,二人在優美的音樂聲中頻頻起舞……
「你有了情人?可你從沒對我講起過。」
艾思琳毫不客氣地截住了她的話頭:「你就像個絮絮叨叨的老太婆。好啦,現在我們總該能談正事了吧!」艾思琳有些不耐煩了,「打起精神來!」
陸雪一下方寸大亂,她明明知道艾思琳是強辭奪理,卻不知該如何回擊:「好吧,就算結尾是真實的,就算『證據』殺死了吳建,可理由呢?『證據』為什麼要殺死吳建?」憋了半天,她才在後退一步之後,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陸雪,你要我怎麼說你才相信?『證據』就是個女人!她跟我是連體姐妹!」艾思琳憤怒地說,「你總是不相信我說的話,你都快要把我逼瘋了!」
眼前的情景讓劉凱和馬森面面相覷。
「你後悔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劉凱耐著性子打斷了這個腦子似乎有毛病的女人。馬森更是被這番瘋話搞得暈頭轉向。
直到覺得安全了,陸雪才站在那兒,大胆地沿著自己的思緒說下去:「也許你是對的。可小說中的『證據』為什麼要把自己偽裝成男人……」
手電筒的光照著她猙獰扭曲的面孔。
女人饒有興趣地盯著手銬看了半天,又輕輕地晃動著雙手,竟是一副愛不釋手的神情。她眉眼上挑,笑著望向劉凱,說:「你不去谷底嗎?其實你沒必要看著我,我的右腿真的不能動,否則我早就走了,不會等著你們來抓。」
「水水?」一個大大的的疑問號在劉凱的腦海里轉來轉去,他霍地想起阿麗出事前在電話里說起過這個名字。但眼下的情形卻不容他追根問底。
「艾思琳,這是真的嗎?」經過一陣沉默的煎熬,陸雪還是忍不住問,「『證據』親手殺害了吳建,這是真的嗎?」
「你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
秦方童沉吟了一下,說:「反正阿麗已經死了,無論她手中握有多麼重要的線索,也沒有任何意義了。跟你講實話吧,劉警官,我調查吳建失蹤案,既不是為陸雪,也不是為吳建,而是為我自己。」
「那吳建呢?」艾思琳問。
「如果我沒猜錯,是秦方童打來的吧。」等劉凱關上手機后,女人自信地望著他問。
淚水雨點般地落到陸雪的臉上。她知道這是艾思琳的眼淚。她很想勸艾思琳別哭,很想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可是不等這最後的一個問號在她的腦海中畫完,她便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爬上高高的秀梅嶺,讓兩位警官震驚的,不是滿目焦土和瘡痍,亦不是那令人驚悚的死亡氣息,而是一個漂亮女人——她穿了一件白色真絲上衣,大紅長裙,楚楚動人地坐在焦土上,一手拿著化妝鏡,一手沾著粉餅抹臉。她為自己梳了好看的髮髻,別了一朵精緻的玫瑰色絹絲鳳尾花。她的額頭白皙,黑眼睛閃著異樣的光芒,嘴角微微向上翹著。她的腳邊是一隻打開的皮箱,裏面堆放著衣物和化妝品。
「那就算是曾經被人愛過吧!我要聽的是你的婚外情,而你卻追著我不放……」艾思琳用揶揄道。
「在討論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艾思琳的語氣十分嚴肅,「如果我告訴你,我認識這部小說的作者,你相信嗎?」
「她神經錯亂了。」陸雪悄悄在心裏說。於是,她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再招惹到艾思琳。
「也說不清楚。」
「這裏沒有吳建,這裏只有艾思琳。」
陸雪莞爾一笑:「你高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