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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叫「證據」

第八章 我叫「證據」

我用盡吃奶的力氣瞪大眼睛與我外公對視著。我知道殺死一個直視著你的人並不容易,即使對真正的殺手也是如此,即使我還是個口不能語、手無敷雞之力且手寸鐵的嬰孩。
「把她送走!反正我沒錢養她,我女兒也沒這個能力。」
我外公的美夢被打碎了。我也從重溫輝煌的憧憬中挨了當頭一棒。既然陳新潮沒了蹤影,留著我這個證據還有什麼用?我甚至不如一張廢報紙,至少廢報紙還可以糊牆、擋住破碎的窗子、包食物、做燃料,甚至還能賣了換錢。可我除了張著大嘴不停地吸吮劣質奶粉外,只能給我母親和外公帶來恥辱。
「混蛋!混蛋!混蛋!連奶水都沒有,你讓我拿什麼給她買奶粉,嗯?」我外公氣急敗壞地罵著。
陳新潮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但財迷心竅的外公仍夢想著他某一天會突然出現在縣城的大街上。為此,外公拼上老命在外面打工養著我這個「證據」和他那半死不活的女兒。
傍晚時分,很美麗的晚霞從灰濛濛的窗玻璃透進來,在我可愛的小臉上跳躍著、嬉戲著,我感到溫暖而又愜意,我想象這就是媽媽的手在撫摸我的面頰,我貪心地將藏在破毛巾里的腦袋整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恨不能將陽光的溫柔全部珍藏起來。
李小影麻木的臉上有了一絲表情,一絲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失望的表情。
不知不覺間,我的眼角湧出兩滴晶瑩的淚珠。我很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將我出生這一年來所遭受的冷遇所忍受的屈辱還有所吃的那些劣質奶粉帶給我的痛疼一古腦哭出來。可就在我還沒來得及張開小嘴時,一個瘦長委瑣的身影出現在房門口。我不由得將嘴巴閉緊了。
「是的,我想讓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劉凱早已做好了「示弱」的準備。當正常的審訊無法撬開艾思琳的嘴巴時,他決定換個方式,與這位「強者」鬥智斗勇。
「名字!」
劉凱走進接見室時,艾思琳已坐在木桌前等著。她穿著肥大臃腫的深藍色囚服,戴著手銬的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腰像蝦米一樣弓著,上身前傾,頭稍稍仰起,那雙曾神采飛揚的眼睛如今沒有了神采,瞪得大大的,久久地望著鐵窗外發獃。
我外公這才回過頭來找一直被遺忘在一邊的李小影要證據。可事情都過去幾個月了,她到哪兒去找證據?
「那錢是用來打官司的。」
「我嘛,不太好。」劉凱索性實話實說。
李小影睏乏地睜開眼睛,冷冷地看著我外公:「她餓了。」
熬過冬夏,又一個秋天來臨。很不幸,自殺未遂的我還得活下去。可能是因了年幼的緣故,那時的我既敏感又脆弱半點也不勇敢。我到底成了飢餓的俘虜,即使是劣質奶粉也貪得無厭地喝個不停。
我的母親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李小影。但我外公給她起這樣一個名字卻另有含義,即女兒是不真實的,來到這個家庭的只是個影子。因為外公希望三十四歲才好容易懷了孕的妻子生的是一個能傳宗接代的男孩。這位念過八九年書、能說會道的老售貨員,卻跟封建閉塞的小縣城裡的那些目不識丁的愚昧老男人沒什麼兩樣,結婚生子延續香火是他一生的奮鬥目標。
聽到劉凱的腳步聲,艾思琳才緩緩地收回目光,扭過頭來。在目光與劉凱相遇的一剎那間,她立刻挺直了腰,繼而,浮腫而骯髒的臉上露出強裝的帶著嘲弄的笑容。
「你知道我喝醉了,我是一時衝動。當然也是為你好。其實,我並不真的想殺死她,我想剛才我是瘋了該進精神病院了……如今想要孩子的家庭有的是,剛才我看見了,她長得有模有樣,把她送給那些沒孩子的人家,說不定人家還能給點錢……」
膽小的李小影聞到了血腥的味道。於是,她屈服了:「一個男孩。」她說。
成箱的酒下肚之後,「富二代」們開始對李小影動手動腳。沒見過世面的李小影躲閃著鬧出了聲響,這讓「富二代」們很惱火。他們關上包間的房門,拿毛巾堵住李小影的嘴,眾人嘻嘻哈哈地剝光了她的衣服。
沒人理睬我。人們關注的是一個證據。就像排練戲劇一樣,記者們讓我外公把全|裸的「證據」托在手裡,面對鏡頭,說著他的感想。
陳新潮跑了,跑到一個連警察都找不到的地方。可自我這個證據出生后,我的外公一直在做著發財的美夢,想著有一天通過血液鑒定,證明陳新潮是我的親生父親,那小子就賴不掉了,就得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交出一筆將我養到十八歲的撫養費,外加一筆不菲的精神賠償,那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我外公拒絕了,只說等法庭上見。外公擔心有陳新潮派來的人魚目混珠地鑽進屋裡來加害我。為了我的安全,外公變得小心謹慎且又敏感。用外公自己的話說,「我拼上老臉皮保全了證據,決不能有半點閃失,否則便前功盡棄了」。
可我並不自卑,我甚至滿懷激|情地等待著出庭的那一天,等待著閃光燈下的再次輝煌。我發現退掉乳毛的我開始出落得像公主一樣美麗高貴,雖然喝的是劣質奶粉,我卻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力爭如烏鴉窩裡飛出的金鳳凰一般令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讓整個法庭為我震撼,為我驚嘆,同時為外公贏得官司,掙來大把金錢。想到終有一天我會成為「要人」,躺在角落裡的我就忍不住意氣風發鬥志昂揚起來。
艾思琳先是傲慢地一笑,緊接著,臉色陡然變得如霜似雪樣的冰冷。
大倉監獄位於白雲市市的郊外,路途並不遙遠,如果不堵車的話,也就一個多小時。劉凱對這裏可以說是熟門熟路了。多少年來,他常常為了某個案件中的疑點,奔波于刑偵大隊與監獄之間。
「警官,這些年來,我一直想把自己的故事講給人聽,可就是找不到值得傾訴的對象。此前,我誤以為陸雪是合格的聽眾,可這個自作聰明的女人根本就不相信我講的是真實的經歷。謝謝你給了我傾訴的機會,不致將我的富有傳奇色彩的經歷帶進墳墓。」
李小影渾身抖得像一片風中的一片葉子。
我想死。我身上的所有器官都很配合我的想法,我半點兒也不想吃東西,我安靜地躺在那兒,一想到那些劣質奶粉,就想嘔吐。
艾思琳伸長了脖梗兒,做出好鬥公雞般的姿態:「我很好。警官,你呢?」
我外公不等李小影開口,就癱坐在地上大聲哭訴起來。
我和李小影這兩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被我的外公遺忘read.99csw.com在另一個房間里。這種故意的帶著挑釁性的遺忘開啟了我嬰孩時代的仇恨之門。我對我外公心生的已不僅僅是怨恨,而是殺意。如果我是個強壯而血性十足的男人,我相信我會用腳踢開他的房門,把他從床上提起來,毫不憐惜地扔到樓下……
等少年走出包間之後,她便穿上被撕爛了的衣服去見老闆。老闆正在跟人打電話,只拿眼角瞥了她一下,什麼也沒問,用手指指沙發上早已備好的一套整潔的衣褲,讓她換上。接完電話后,這個對員工極其苛刻的傢伙又破例地准她休一天病假。
又一個長相甜美的女記者湊了上來,一臉悲天憫人的表情,壓低聲音問我外公:「李先生,你……你不覺得讓你女兒生下這個孩子,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嗎?你讓這孩子以後怎樣去面對社會,面對生活?還有,你的女兒連撫養她的能力都沒有……」
一抹得意的神色從艾思琳的眉梢掠過。劉凱暗自思忖,「示弱」的方式看來奏效了。
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我這個證據在李小影的肚子里也健康茁壯地成長起來。李小影臨產的前幾天,我外公將她接回縣城。
「那個孽種跑了。」
數日後,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劉凱獨自驅車去大倉監獄看艾思琳。在對她執行死刑之前,劉凱想和她談談。
我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因為,自母親孕育我的那一刻起,這個小小的胎兒就被賦予了另一種非人的印記——我不是作為人,而是作為「證據」出生的。這在那個南方的小縣城引起了一場轟動。所以,我降臨到人世間的第一聲啼哭,是受了無數雙心懷鬼胎的眼睛和記者的閃光燈的驚嚇而發出的呼救。
艾思琳輕輕咳嗽了一聲。聽著劉凱這番幾近肉麻的恭維話,她就像一個自負的小女孩那樣抿了抿嘴唇,高傲地說:「謝謝,警官,你對我的評價十分準確。我一向認為自己是真正的天才作家。雖然我並沒有出版過一部作品,但天才終歸是天才。對嗎?」她望著劉凱,想再次獲得他的肯定。
聽完他的哭訴,我也感到了萬念俱灰,那時真的有點不想活了。我喝下去的那些劣質奶粉在我的胃裡翻江倒海地衝撞著,憤怒地聲討我欺騙了它們,開始對我不依不饒。我被折磨得和我外公一起號哭起來。
我們顧不上理睬他。我們有太多的委屈和悲傷需要宣洩,我們嘶啞著嗓音爭先恐後地號啕著,恨不能讓全世界都能聽到我們這一對不幸母子的悲慘遭遇。
「你想殺死她嗎?你憑什麼殺死她?她不是你的證據,她是我的女兒!是我的……」
外公出門時,總將鑰匙插|進鎖眼轉三圈。他其實是把我和李小影囚禁在了家裡。外公內外交困,他不僅要防犯壞人入侵,還要提防沉默的李小影做出什麼「非凡之舉」。
遺憾的是,惡少並不領情,他壓根兒就不承認有那麼一回事。陳新潮把脖子扭成三道麻花辮,斜眼瞅著我外公,就像看一個老怪物,用世上最骯髒最惡毒的字眼辱罵著他和他的女兒,末了,還把一杯熱茶潑到了我外公的臉上,高聲罵著:「老傢伙,你去死吧!」說罷,揚長而去。
全場一片肅靜。所有人都被我外公的「豪言壯語」驚得瞠目結舌。
在陳新潮有可能變成「李大海」「王大山」的同時,我外公也實實在在地由暴君秦始皇變成了軟弱可欺的阿斗。他跌跌撞撞地來到一家小報編輯部,跪在一個他熟悉的記者面前,哀求他拍下「證據」的生活現狀,哪怕登到報紙的末尾,只是提醒讀者「證據」還活著。
「陳新潮。」
我大胆地睜開眼睛。我看見李小影——我如此美麗的母親穿著一件破舊的紫色睡袍,髒亂的頭髮披散到腰際,細長的脖頸上青筋突起。由於憤怒,她的臉色很白很白,圓眼睛里的瞳仁卻又亮又黑。她像是從來就沒有昏睡過,也許是這百年的沉睡讓她驟然清醒,她看上去是如此激動激烈而又果敢堅定。
至於「證據」的前景就更悲慘了。打一生下來,她就是一個沒有出生證明也上不了戶口的黑人,不能享受公民的合法權利,甚至不能去讀書。作為單身母親的李小影又能拿這個黑孩子怎麼辦呢?永遠把她關在家裡嗎?所有這一切,李小影在「證據」出生之前都想過多遍。她並不是無知少女,當她知道自己懷孕后,首先想到的就是也是去醫院做人流。只是她太懦弱又天生靦腆,沒有膽量獨自面對醫生的質詢和帶有斥責的目光,她希望自己能像其他遭此不幸的女孩一樣有母親陪著,這樣就會省去很多麻煩,即使父親能把她送進手術室門口也行。但這些對她來說只能是妄想。她的父親不僅不陪她去做人流,竟然荒唐地要她把孩子生下來。我外公的做法讓李小影十分絕望。看著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她索性自暴自棄放任自流了。如今對眼前的狀況,她更是無能為力,只能躺在床上日積月累地蓄存著怨恨。我外公對她和「證據」的漠視,無疑讓這種怨恨像驚濤駭浪般淹沒了她心底曾經對父親有過的那一點點依戀。
李小影對所受的屈辱沒有半點聲張,不僅沒有向父親哭訴,甚至連隻言片語都不曾流露。她從來就不是父親的寵兒。
「可是,李先生,我還是想知道,等這個證據的作用發揮完了之後,你打算怎麼處置她呢?」還是那位漂亮的女記者在追問。
李小影躺在那兒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倏地,我從悲哀和絕望中驚醒過來。我預感有什麼可怕的事情要發生了。因為我從外公看我的眼神中窺到了痴迷癲狂和殺氣騰騰。
「我不明白。」劉凱搖搖頭,他說的是真話,「我很笨,聽不懂。」他再次向這位「強者」示弱。
讓人心悸的系列殺人案的兇手終於落入法網。然而,劉凱卻絲毫也輕鬆不起來。他崇尚那種思維慎密、邏輯清晰的偵破風格,從不允許自己草率從事。可在艾思琳一案中,需要破解的謎團實在太多了,他不明白是什麼讓美女變成了野獸,又是什麼讓野獸變得如此殘忍!
李小影也將溫柔的笑容獻給了我。我們倆已無視我外公的存在,彷彿失散多年終於找到了彼此,母女倆在這樣一個可怕的時刻相認了,我母親緊緊地將我摟在懷裡,我們忘情地哭著,一直哭到晚霞消逝月上柳梢頭。
李小影在一陣拚死的掙扎之後,嚇昏了過去。
我外公咳了一聲,才用顫抖的聲音說:「read.99csw•com我的心情很複雜,複雜得你們難以想象。不錯,她是一個證據,可她還是一個生命,是那個混蛋的孩子。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怎麼對待這個孩子,甚至不知道該不該認下這個外孫女……」說到這裏,我外公裝模作樣地擠下了兩滴虛偽的眼淚。
陳新潮逃掉之後,媒體大戰也偃旗息鼓了。只有我外公還在作垂死掙扎。他跑到公安局要求尋人,人家回復說:「你又不是陳新潮的親屬,根本就沒有資格提起申請。」我外公便大言不慚地說:「我是他岳父。」公安局的警員聽了他的話后咧開嘴笑個不停:「這老頭是瘋了,真的瘋了!陳新潮還不到十八歲,離法定結婚年齡差著一大截,你怎麼就成了他的岳父呢?」
李小影並沒有因為父親突然的溫情而受寵若驚,而是瑟瑟發抖地閉上了眼睛。
閃光燈把我的臉照得一片慘白,那情形真像一隻挨了槍子的沒毛小老鼠。
外公慢慢地將視線挪開,他朝著李小影的溫床瞥了一眼,而後,開始一步步地向我靠攏,並情不自禁地向著角落伸出了他那瘦骨嶙峋的雙手。
一隻冰冷的大手落在我猶如透明的塑料奶管一樣纖細的脖子上。完全是出於本能這決非我的本意,一聲尖利得足以穿透李小影百年沉沉的噩夢的哭聲衝出了我的喉嚨。
李小影害怕地看著父親,嘴巴卻像是被焊住了,緊緊地抿著。
沒有誰的生產會像我母親那樣場面宏大,萬人注目。那完全是一場生育公開課,幾乎整個縣城都為之沸騰了,小小的產房裡裡外外被圍得水泄不通。但我的母親並沒有表現出她在這輝煌而又隆重的儀式下應有的文雅和莊重,相反,當時只有十六歲零四個月的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瘋似地哭號著,掙扎著,被汗水粘濕的頭髮蓬亂地遮住她的半邊臉,骯髒、蠟黃的臉又因為劇痛而扭曲著,使她看上去醜陋不堪。直到一位男醫生粗暴地將我從她的兩腿間拉出來,她才收斂起難看的嘴臉,頭一歪,昏死過去。
這一刻,記者們也不知是不是感到於心不忍,紛紛把對準我母親的鏡頭移開去。我外公見狀,扯去他這段時間以來在媒體面前偽裝出來的慈父的溫情面紗,像一條瘋狗般朝著產床上已經半死不活的我母親一陣瘋咬。
李小影還是躺在床上昏睡著不去理他。
曲盡人散。我外公蹲在廚房裡悶聲吃著饅頭鹹菜,我母親李小影躺在悶熱的房間里,像死人一樣沒有知覺,任由臭汗在臉上、頭上流淌。我則像一張廢報紙一樣被丟在房間的角落裡,餓得嗷嗷直叫。
劉凱的臣服讓艾思琳非常開心,她耐心地換了另一種表達方式:「警官,如果我告訴你,我沒有出生證明,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沒有真實的名字,也沒有在任何機構有過關於個人身份資料的登記,你會吃驚嗎?」
我外公被激怒了。這小子簡直無法無天了!我外公本來並不想把事情鬧大,只要能拿個零頭,就帶小影去醫院把孩子做掉。可這無賴根本就不承認這壺酒錢!
「我就喜歡她!」那人關好房門,脫|光衣服,躺到李小影身邊,一把將她摟緊了。
劉凱不失時機地點點頭。
我外公是半夜時分回來的,當然,是活著回來的,進門后還大喊大叫。從他因氣憤而詞不達意的詛咒中,李小影弄清了事情的經過。原來他是找陳新潮要錢去了。
劉凱從艾思琳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惡作劇的跡象。沉吟了片刻之後,他說:「是的,我很吃驚。」雖然他想說的是「我並不吃驚」,但他強忍著沒有說出口,他不想在艾思琳面前表現自己的「聰明」,他希望把這種「敵強我弱」的狀態維持下去。
我出生在六月一個電閃雷鳴的午後。縣城的婦產科醫院條件本來非常簡陋,但由於我特殊的身份,由於我在母親的肚子里時就已經被當地數家媒體曝光了多次,於是,縣醫院為我的出生準備了最豪華的產房。他們深知,這間產房一定登上報刊,弄得好,對醫院是巨大的宣傳。遺憾的是,當年那個小縣城還沒有電視,否則,那間產房的芳容也許會在經過無數次拷貝后變成永久的文物。
我外公就像剛剛吸了大麻的癮君子,一下子來了精神:「我當然要告他!去年我女兒還不足十六歲,他這是強|奸少女,他必須拿出巨額賠償,否則,就得蹲監獄……」
我外公這才大夢方醒。
由於「證據」的存在,外公家的大門不時被持有「長槍短炮」的記者敲響。外公將他們擋在門外談話,他們死乞百賴地請求外公允許拍下「證據」目前的生活現狀。
通向監獄的路車輛稀少,人跡杳無,在烏雲低垂的陰雨天駕車行駛在這條路上,讓人感到沉悶單調,而此時劉凱的心情尤其沉重。雖然監獄也有著使人重生的作用,然而,又有多少人進入高牆后,便一去不返。比如艾思琳……
「你為什麼不給她餵奶?」
我外公沒有再問,抬腿走出門去。
我外公聽見我的哭聲,就像聽到不吉利的貓頭鷹在歌唱,他放下手裡的饅頭、鹹菜,火冒三丈地衝進房間。
在審訊中,艾思琳對自己犯下的數起罪行供認不諱,卻對某些細節諱莫如深。劉凱心裏最大的疑問是,艾思琳究竟是誰。他查遍了所有資料,都無法弄清她的真實身份。想知道她到底是誰,除非她自己開口。
我外公並沒有因此而將他的魔爪挪開。另一隻手卻伸了過來。
一個電閃雷鳴的午後,在朋友開的小賣部打工的外公突然一臉晦氣地回到家裡。
閃光燈一直伴隨我走進外公家——那座活人的墳墓。
我感到了莫大的恥辱!我多麼希望能得到一塊遮羞布,將我這尚未開墾的處|女地裹起來。
作為「證據」的我,就這樣在李小影的大哭小叫中,在各家小報的關注中,在缺少聊資的人們的翹首以待中,終於來到了這個世界。
我外公並不在乎女兒被誰強|奸了,他在乎的是錢,他想從陳新潮那裡敲到一大筆私了的賠償金。這惡少家裡有的是錢,給個零頭,他就可以把討債鬼妻子欠下的巨額債務還清,從此扔掉套在脖子上的沉重枷鎖。弄得好,他還可以重新組織家庭。
雖然我處境險惡滿腔悲憤,但我還是禁不住咧開小嘴,對李小影施以讚美的微笑——哦,母親,我的可愛、勇敢的小母親。我在心裏呼喊著,詠嘆著。
十五歲的李小影長得像花朵一樣甜美,人見人愛。但在我來到人世后第一眼看到的她,卻九-九-藏-書像一隻乾癟得幾近腐爛的蘋果,連發出的味道都是酸臭的。
「陳新潮?你胡說!他是我徒弟的兒子,前些年我徒弟辭職當了礦山老闆……」我外公愣怔了片刻,臉上突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彷彿冬天里的火苗、夏天裡的花朵,使這張陰沉的臉上頃刻間溫柔燦爛起來。他扔下手裡的刀子,一把將女兒扶起,變得和顏悅色:「你能肯定他是陳新潮嗎?」
劉凱知道她不服輸。從死山下來之後,她就不再馴服,潛藏在她身上的狂傲探頭探腦地鑽出來,一直試圖同警方較量,努力想證明她是多麼聰明,而警察是多麼愚蠢。這嘲弄中,既有她想努力掩飾的自卑自憐的一面,也有她想佔上風的一面。她不想讓劉凱看出她是多麼狼狽沮喪。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小影像往常一樣上下班。她幾乎不跟我外公說話,這個家就像墳墓一樣陰森而又冷漠,兩個活死人猶如幽靈般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直到有一天,我外公無意中發現一直如麻桿般的女兒的肚子突然胖了起來。外公的眼前不由一陣發黑。他不打算跟女兒費什麼口舌,他壓根兒就沒有對女兒說話的慾望。
這是多麼滑稽可笑的事情!
「我沒奶水。」李小影說著,又閉上了眼睛。
有那麼一會兒,艾思琳似乎被劉凱的坦率打動了。艾思琳咬著嘴唇想了想,說:「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們,是你們不想聽。你們關心的是我作案的過程,卻不想去追蹤我的心路歷程。」
但我外公的「狂吠」並沒喚醒我的母親,這個女人早已忘記了她孕育「證據」的使命,只是虛弱地昏迷著,飄忽在陰陽之間。
這時,另一個壯得像笨熊似的男記者拿著短炮鑽到我外公面前,追問著:「如果通過血液鑒定,確定陳新潮就是這孩子的父親,你還準備把他告上法庭嗎?」
我外公仍在一旁站著,他像一段枯乾的老朽木一般站在那兒。我母親突如其來的變故是他始料不及的,讓他愣愣怔怔地不知所措。他原以為百依百順同他一樣厭惡「證據」不希望「證據」存在的女兒會做他的同謀,不料她竟反戈一擊,站在了「證據」一邊。這讓他很害怕,擔心我母親會去告發他殺人未遂。於是,從癲狂中冷靜下來的他開始囁嚅著請求我母親的原諒。
那就讓我去死吧!隨著我外公的魔爪的逼近,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我之所以會被當作「證據」出生,據說是因為我所謂的父親的一次淫|亂行為。我用「據說」這個字眼,是因為至今沒有哪個權威部門給出同樣的說法。
這是還未出生的我第一次被媒體關注,也是我今天講的這個故事唯一的最完整的版本和依據。儘管其內容的真實性在我看來十分可疑。
劉凱當然明白,他故意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朝前探了探身子,嚴肅認真地說:「艾思琳,我當然想聽。我早就發現你的文學造詣很深,如果你肯走創作這條路,我想,當今文壇那些無論用大腦寫作還是用身體寫作的『美女作家』,在你面前都得敗下陣來。」劉凱暗暗觀察著艾思琳的表情,頓了頓,又說,「講吧,艾思琳,我相信你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他是誰?」我外公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在兜售商品時他常常口若懸河,在家人面前卻是言語短缺,惜字如金。
李小影醒來時,發現自己赤|裸著身體,躺在一個少年的懷裡。她剛「啊」了一聲,就聽到一個惡狠狠的聲音說:「你敢再喊一聲,我就掐死你!」說著,少年就把一雙鐵爪子按在她的脖子上。
那個冬天的夜晚,天很黑,夜很沉,縣城的大街上燈光昏暗,寒風襲人。酒店的玻璃門突然被推開了,一群「富二代」夾帶著一股熏天的酒氣擁進來,張口就要進包間請漂亮小妞陪酒。於是,李小影被老闆派去了。
「在醫院里,有人捐過錢。」李小影兩眼瞪著窗外,不緊不慢地說。
我只關心自己哪天才能出庭。我很想知道確切日期,無奈有口難言。
屋子裡不再悶熱,我偎在一塊民國元年的破毛巾里,常常因了窗縫裡襲來的冷空氣而打著寒戰。
「說!是誰?」我外公從廚房裡找來一把菜刀,朝李小影揮動著。
我外公在走出家門時,幾乎是青春煥發、躊躇滿志、洋洋自得的,就像中了頭彩一樣昏昏然、飄飄然。他在約定的茶館里與陳新潮見面時,遣詞造句頗費了一翻心思。他首先敘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與陳新潮的父親之間的師徒情誼。接著,他很客氣地說陳新潮對女兒所做的,是青少年青春萌動期的一場理智無法控制的衝動。他無意指責陳新潮的不理智,更不會對陳新潮興師問罪,男歡女愛天經地義嘛!如果不是李小影懷了陳新潮的孩子,他連說都不想說這件事。也就是說,他之所以找陳新潮談談,完全是因為那個尚在孕育中的孩子,他想知道陳新潮是想留下孩子還是將他打掉。這事只有孩子的父親才能說了算。
劉凱不動聲色地默默望著她,任她講了下去——
李小影淡漠地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復又爬到床上躺下了。她猜想父親是去找陳新潮算賬了。她心裏很清楚,陳新潮是不會認賬的,說不定會真的殺了父親再殺了她。可她並不為此擔憂。死就死吧,反正父親都知道了,讓誰殺了都一樣……她這樣迷迷糊糊地想著,就睡著了。
我知道我最後的時刻來臨了——外公要掐死我。他終於明白了「證據」無論對他還是對他的女兒原來都是一個天大的累贅。在這緊要關頭,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麼想活下去,多麼地留戀生命。這一刻,有許多話湧向我的喉嚨,我想如果我能把這些話講出來,外公也許會被打動,就此罷手。令人惋惜的是,儘管我思緒萬千心潮澎湃有千言萬語想對外公說,卻只能空張著沒有語言功能的小嘴……
李小影一開始就知道我外公在利用她。這世上有不少女孩子在那樣的遭遇后都會選擇默不作聲,賓館老闆邊接電話邊讓她換上乾淨衣服的態度就是在暗示李小影不要哭哭啼啼,更不要聲張,在賓館里做服務員,碰到這種事是司空見慣的。假如當時我外公悄無聲息地帶李小影去醫院做流產,李小影的生活就會不會有任何改變。她會照常上班,照常結交男朋友,照常談婚論嫁。而我外公的做法卻改變了她的命運,「證據」別有用心的出生就像刻在她臉上的「恥辱」兩個字,讓她終生難以解脫。
「可憐的孩子!」許久,我才read.99csw.com聽到漂亮女記者發出的一聲輕微的嘆息。這是我從出生到現在聽到的最有人性的話。
李小影懶得理我,她甚至不想多看我一眼。
這種傷風敗俗的新聞、離奇的故事引得山裡山外的小報記者紛至沓來。於是,尚在母腹中的我霎時成了當地的新聞人物。在我出生前的最後一個月,幾乎每天都作為熱點出現在媒體的頭條,甚至有位小報編輯還別出心裁地為我的出生設置了「倒記時」。雖然我只是一個符號,一團血肉,卻強烈地吸引著讀者的眼球。幾乎所有人都忘記了我是個有礙道德人倫的、不該出生的人。人們爭相閱讀有關我的消息,翹首以待我的出世。
看著眼前這個逷遢得不堪入目的女人,劉凱不由想起死山上那個曾讓他和馬森震驚不已的鬼魅狐仙般的艾思琳……
「沒勁,真沒勁!走,去白牡丹酒吧玩個痛快。那個叫蜜蜜的小妞才夠味呢……」幾個人掃興地走出了包間。
半個小時后,我外公手裡拿著一袋劣質奶粉扔到李小影臉上:「你給她餵奶!她要是死了,我們就全完了。」
有一個人卻留了下來。
我外公不屈不撓地又託人四處打聽陳新潮的下落。但結果仍是泥牛入海無消息。有人指點我外公說:「別找了,別找了,你不可能找到他。這年頭科學發達技術進步,什麼東西都可以造假,就連人也不例外,男的變成女的,女的變成男的,美的變成丑的,丑的變成靚女。你找的是陳新潮,他可能早搖身變成了『李大海』,懷裡揣著一個『李大海』的假身份證,甚至還造了一摞假學歷。」
與此同時,我聽見李小影夾雜著哭音的質問像滔滔江水一樣無法遏止地奔涌而出。
猛地,外公開始咆哮起來,那嗓音大得驚天動地,李小影終於睜開了眼睛,將目光投向他。
「你死了嗎?你沒聽見她在嚎喪!」我外公沖李小影大聲吼著。
艾思琳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但隨即狡詰地說:「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的原因,也早就猜到你會來看我。你發現我的名字是假的,身份證也是假的,可又無法查到我的真實身份,對嗎?」
作為證據,我活了下來。但我的存在讓外公厭惡,讓母親痛苦。外公從不走近我,他只關心我是否還活著,李小影則連看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每每把奶瓶塞到我嘴裏時,她總是微眯著眼睛,扭過頭去。
我只能在沉默中耐心等待著。
艾思琳滿意地笑了,接著說了下去:「在講之前,我得先告訴你一件事,信不信由你。警官,我——艾思琳,是一個從未出生的人,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像所有喜歡賣弄的人一樣,她做了這樣一個故弄玄虛的開場白。
第一個開口的,是一位情緒激動得有些歇斯底理的女記者,她將短炮抵著我外公的下巴,有些語無倫次地問道:「李先生,你現在終於拿到了證據,面對這個證據,此時此刻,你有何感想?」
那些日子,我的外公就像得了癔症一樣,一會兒興奮得手舞足蹈,一會兒又唉聲嘆氣捶胸頓足。我躺在角落裡,瞪大眼睛看著他。
稍頃,記者們才從我外公的狂吠和我母親的昏迷中清醒過來。他們開始將桿桿長槍似的鏡頭對準了我這個剛剛出生的「證據」。儘管我像我的母親一樣睏倦,但為了自尊,我還是迫不及待地睜開眼睛,恐懼地望著那些長槍,發出了孱弱的求救信號。
我外公為了打贏這場官司,簡直利令智昏。他把自己和女兒的工作都辭去了,還把李小影送到鄉下親戚家去養胎。他認為只要贏得這場官司,他就會搖身一變成為有錢人。到那時,幾百塊工作的破工作又算得了什麼?再說,他早就聽夠了愚蠢的同事們的所謂規勸,那些人異口同聲地說這又不是什麼光彩事兒,興師動眾弄得大家都沒有臉面,應該馬上帶女兒去醫院做流產,讓陳新潮賠償的事以後再慢慢商談。有一個女同事還流著眼淚讓他為女兒的將來想一想。他不想聽,不要聽!他決心要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哪怕拼上血本、傾家蕩產。他堅信自己能贏,幾個月之後,「證據」出世,他將帶著它走上法庭,像利劍一樣刺向對方,一舉拿到大筆的賠償金。
這場轟轟烈烈的輿論大戰一直延續到李小影帶著我這個「證據」離開醫院。
我外公朝她揮著拳頭:「你要是讓她死了,哼哼……」
記者斷然拒絕了外公的哀求。他說:「『證據』已經沒有任何新聞價值了,陳新潮的失蹤讓本可以精彩紛呈的一場好戲沒了結尾。這真的很遺憾,對我們來說也是百般無奈。你想一想,一年來我們報紙浪費了多少版面為『證據』作噱頭,現在本該抖包袱了,裏面卻是空的,你讓我們怎麼向讀者交待?我們新聞媒體簡直有欺騙大眾之嫌……」
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被人漠視更加可怕的刑罰了。冷暴力給受懲者的心靈留下的創傷,遠比棍棒下的皮肉之苦要深刻永久得多。
「請原諒,艾思琳,我向你道歉。現在,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傾聽你的全部心路歷程。」
我外公猛地將我扔到床上,抬起頭,火冒三丈地打斷了女記者的話:「這正是我想告訴世人的。作為父親,我讓我女兒生下這個孩子,的確很殘忍。眾所周知,這個孩子是作為證據出生的,她只能是個證據,否則,她的出生不僅毫無價值,而且還是個災難。可她必須出生,因為她是我打贏這場官司的唯一籌碼。除此之外,我已無路可走。我女兒出事這一年多以來,我辭去了售貨員的工作,四處奔走,只是想討個說法,可沒人拿我們當回事兒。他們幾乎都在重複著相同的話:『陳新潮不就是跟你女兒睡過覺嗎,年輕人你情我願,睡就睡了吧,有什麼大不了的。』『什麼?你女兒懷了陳新潮的孩子?這很簡單,去醫院流產嘛。』『你怎麼能證明孩子就是陳新潮的?我們問過陳家人,他們說壓根兒就不認識你女兒。』……這些人沒有一個站在我們的立場說話,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必須讓女兒生下這個『證據』,以還我們的清白,讓陳新潮賠償我們的所有損失。」
這一年裡,李小影和我就像犯人一樣被反鎖在家裡。其實,即使我外公敞開大門請我們出去,恐怕李小影也沒這個膽量。李小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把「證據」生下來從來就不是她的初衷,抱著「證據」站在大街上讓人圍觀,還不如讓她去死。因此,我外公囚禁我們的做法並沒有什麼實際read.99csw.com意義,反而讓李小影對我外公的怨恨越來越深。
面對媒體時,我外公最喜歡重複的一句話就是「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這個虛偽的騙子明明知道,那個年代,那樣的小縣城裡,在金錢與權力面前,根本是沒有法律可言的,金錢輕而易舉就能將白的變成黑的,惡的變成善的。普通老百姓的女兒遭到有錢「富二代」的強|奸之後,明智之舉是打掉牙齒往肚裏咽,除此之外,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我外公自作聰明的做法,最終只會是讓李小影變成一個人人唾棄的娼妓、盪|婦。
於是,這隻小母雞便展現出她乖巧的天性來,她聽話而柔順地任人擺布著。直到興緻全無了,少年才起身穿好衣服,坐在一旁,瞪著散亂在地毯上的已破碎的「布娃娃」說:「這事你對誰都不能說,你要是說了,我和我的哥們兒會殺你全家!」
這當然怨不得他,為了保全這個「證據」,他處心積慮了十個月,如今,真相就要大白了,如此多的鏡頭聚焦於我母親,她本當體面地出現在鏡頭前,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展現她的楚楚可憐、嬌弱動人、清白無辜,從而引起社會輿論的同情,在「證據」之戰未打響之前就佔領先機。對於我外公這麼一個無權無勢的小民來說,這是最後一根稻草了,我的母親再不好好抓住,也許就會前功盡棄。火燒眉毛之際,我外公能不狗急跳牆嗎?
可是,大門被「砰」的關上了,緊接著是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另一個房間。李小影的脖子像是被人猛地砍了一刀,支撐著千斤頭顱的那根主筋脈被斬斷了似的,無力地垂到枕頭上,她猶如死人一樣繼續沉睡。
他必須趕在艾思琳走向刑場之前弄清一切。
李小影十五歲時,她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外婆,在醫院躺了三個月後,最終死於癌症。為了償還母親欠下的巨額醫藥費,剛讀高中不久的李小影只得中途輟學,憑著一張漂亮的臉蛋,到縣城的一家酒店當服務員。
聽著我外公擲地有聲的話,記者們又將長槍對準縮在床上的我。
我外公被駁得張口結舌。
就在我外公一籌莫展之時,一個遠房親戚想出了一個主意:要證據,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證據。我外公茅塞頓開。事到如今,我外公決定孤注一擲,讓女兒把孩子生下來。
可是在這樣一個小縣城,從未有哪個父母不知廉恥地把這類醜聞宣揚出去。因此,一開始,我外公的舉動只是讓縣城媒體所不齒。我在母腹中七個月時,我外公的一個在城裡工作的遠親幫上了大忙,由遠親穿針引線,一家名為《人間》的雜誌社派來兩名編輯採訪了他。半個月後,「李小影事件」以紀實文學的形式上了該雜誌的頭題。
這時,我死氣沉沉的母親的眼角淌出一滴混濁的淚來。
第二天,我外公便去縣法院遞交了一紙訴狀,狀告陳新潮強|奸自己的女兒。誰知幾天之後,訴狀被法院駁回,理由是:證據不足。
「這是個很漫長的故事,警官。只是,我仍無法確定你是否真的想聽。」艾思琳這麼說,明顯是想從劉凱那兒感受到更多的迫不及待,以此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這天傍晚,從商店回來,我外公一腳踢開了李小影的房門,將這個因懷孕不適而躺在床上的「小母雞」一手提了起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艾思琳,你還好嗎?」劉凱走到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家庭成員之間強勢一方對弱勢一方的漠視其實是很冷酷的,後來我才知道它的名稱叫「冷暴力」。自我這個證據失去作用之後,我和李小影就在我外公的冷暴力下備受折磨。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他對我們視而不見,彷彿我們是一堆毫無用處的垃圾。可在那些漫長的日子里,我和李小影卻每時每刻都期待著他闖進我們的房間,即使對我們橫加指責罵聲連天也行,這至少可以證明他還能記起我們,證明我們在他心裏還是兩個活物。這樣的期待讓我們每每聽到大門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時就激動不已,那樣的時刻,李小影竟能莫名地從沉睡中蘇醒,將她那雙像被膠水糊住了似的眼睛努力瞪大,並抬起千斤重的頭顱側起耳朵聆聽著。受了李小影情緒的感染,我也興奮地忽閃著黑而明亮的雙眸,小嘴微微地張開著,嘴角甚至處心積慮地堆起一朵微笑,朝著房間的門口開放。無論我親愛的外公闖進來時帶著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還是和風細雨陽光燦爛,我都會送給他最美的含笑的花|蕾。
我外公躡手躡腳地走進我們的房間。他站在地中央,嘴裏噴著酒氣,兩眼怔怔地看著我。這是我出生以來,他第一次如此全神貫注地看著我。
在我母親懷胎十月期間,我外公並未消極地等待。作為一個見多識廣的人,他深知輿論的作用。每日靠著幾個饅頭一包鹹菜裹腹的他,白天奔走在縣裡的報紙、電台,四處找關係托熟人;夜晚坐在燈下奮筆疾書,滿懷悲憤地寫著訴狀和控告信。
汽車駛過一座掩在樹林中的小村莊后,劉凱便放慢了車速。監獄的入口在大路岔道兩華里左右的深處,路上看不見任何有關「監獄」字樣的標識。上了岔道,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扇暗灰色金屬大門,高大、厚重、威嚴,門內站著挎長槍的警衛。在警衛的四周,是一座布滿了電網的高牆。
李小影仍在睡著。她一直在周而復始地睡著,從夜晚睡到黃昏,從夏天睡到秋天,奢侈地浪費著生命。而我卻恰恰相反,由於想到自己在世的時日已不多,所以,我很珍惜這有限的每一寸光陰,輕易不願入睡。我原以為自己會有轟轟烈烈的前程——據以往的經驗,一個在母腹中就被媒體關注的孩子,通常會有輝煌的人生。即使像外公對媒體說的那樣,做完證據后就把我送到孤兒院,我想我仍然不是凡人庸人甚至不會是普通人。無論我是作為證據還是廢物垃圾出生的,即使我身上留有恥辱印記散發著世俗的惡臭,只要能在法庭上亮相,再經過媒體的熱炒,長槍短炮射下的光環就會籠罩我的一生,因此,我一直在努力塑造自己,一心想做到生如夏花般絢爛,死如秋葉般靜美。然而,陳新潮的潛逃一下將我推進了黑暗的深淵,我不僅痛失在法庭上一展芳容的機會,而且永遠地被剝奪了作為證據的權利。一想到這些我就氣憤不已且悲傷欲絕,就在別的孩子人生剛剛開始來日方長之際,我作為證據的生命卻要結束了……
「那是記者捐給孩子買奶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