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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逃亡幸福之鄉

第九章 逃亡幸福之鄉

母親一步步朝我走來。山風將她那長長的秀髮吹到腦後,猶如一縷黑色的瀑布與她背後黛色山巒融為一體。她那身天藍色風衣襟亦被山風撩起,衣角成三角形朝兩側張開著,使她看上去就像展翅的大鳥一樣充滿神奇的魅力。她在飛翔著,自由自在地飛翔著,張開了她那曾經被折斷留下傷痕纍纍的雙翼。她那飽滿的額頭上閃著亮晶晶的汗珠,像我一樣美的黑眼睛里釋放著快樂的光芒。多少年之後,我坐在一家電影院里,突然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我覺得那一刻的母親就像電影中的一個畫面,細長而結實的雙腿在鏡頭前優美而又富有活力地移動著,移動著,永遠定格在一個孩子記憶的深處,給我帶來無窮的遐想。
「水水,你在哪兒——吃飯羅!」彷彿我已走得很遠很遠,外婆那蒼老的卻是無比親切的聲音在大山間回蕩著,霍地將我從淡淡的哀愁中喚醒。
走到了我們這一步,是沒有退路的。母親還算是聰明之人,她沒有哭泣沒有抱怨,就那麼緊緊地抱著我,一步一挪地朝著秀梅嶺挺進。
「水水,有一天要是外婆不在了,你要替外婆守著秀梅嶺。」躺在床上的外婆用昏花的老眼戀戀地望著窗外如畫的山水草木。
母親聽不到我的聲音。我那禁不住張開的嘴巴讓她更加傷心。
我哭著點了點頭。
外婆就像一隻走乏了的老座鐘那樣停止了活動。她像一段枯木那樣縮在大床的一角,不停地咳著,舅媽將止咳的木瓜片放到她的手上,她卻吃力地抬起胳膊將木瓜片塞進我的嘴裏。
母親開始敘說我們的遭遇,還不時會用手掩著嘴巴輕聲抽泣。
「山水鎮。」
將記憶連成一片,併為所有的事物註上名稱塗抹上色彩,則是成人之後我再次返回出生地的結晶。
其實,母親在出走之前,是做了一些準備的。比如,她利用外公出門打工的機會,戴著一頂在小縣城曾經時髦過一陣的用藤草編織的能遮住她半個面孔的大草帽去一家地處偏僻的工商銀行取出了所有的存款,順路又去一家新建的商店為我買了漂亮的嬰兒裝、奶粉和足夠兩天吃的麵包和水。
多年之後我才知道母親成功策劃這一逃亡行動的許多細節。
舅舅無可奈何地看著她。
隨著季節的更替歲月的輪迴,外婆的身體越來越衰弱,她走起路來開始顫顫巍巍的腳底時常打滑,往常只有冬天才犯的咳嗽病也在春天時驟然加重了。夜裡,我聽著外婆一陣緊似一陣的咳聲心裏也一陣緊似一陣地發痛。我用雙手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睜開眼睛望著屋外黑沉沉的山巒不由感到自己是如此地孤獨無助。
「你外婆生前親口對我講要把這個家送給你。」
一股無名火在我的胸膛里熊熊燃燒著,一瞬間,就像發射火箭一般我的雙腿有力地蹬開腳下的搖籃竟然騰空而起。轉而我便驚訝地發現自己已像一根漢白玉的立柱一樣直挺挺地站在地上。我並沒就此罷休,幾乎是在幾秒鐘內我便做出了一個殘酷卻是膽大無比的決定。我真的像離弦的箭一般沖向了邊飛邊頻頻回頭惶恐地朝我張望的花蝴蝶。我的雙腿像插上了翅膀般呼呼生風,我在山坡上奔跑著,就像我夢中見到的自己那樣幾乎飛了起來。花蝴蝶已近在咫尺,我猛地朝它撲過去,狠狠地將它摁在我的手掌之下。它艱難地扇動著翅膀,企圖逃出我的掌心。為了它對一個身體機能發育欠缺的孩子犯下的罪行,我不想饒恕它。我用手指捏著它的脊背將它翻轉過來能夠用眼睛瞧見我。我看著它仍在掙扎的哆嗦個不停的雙翅突然冷笑不止。我莫名地想起了把我當作證據的外公。
我把小哥哥上山的日子定為「歡樂日」,把他下山的日子定為「追思日」。
我看見外婆坐在搖籃旁,她那張菊花一般綻開的臉上揮灑著溫暖如春的笑意,昏濁的老眼裡流露出天使般的慈祥。
小小的庭院里擺滿了盆盆罐罐。幾片泛黃的不知名的落葉在風中漫卷,牆角有一簇簇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黃花在悄悄地開放。
計程車駛向盤山公路之後,我便什麼都不曾記的了。那可怕的顛簸,將我和母親像氣球一樣在車廂里拋起跌落,跌落拋起地彈來彈去。
清晨的大山寧靜而又肅穆。樹枝和草葉上頂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秋霜,炊煙和著秋莊稼的芬芳在空氣中蕩漾。
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外婆蹣跚著走過來,俯下身像老雞啄米般地親吻著我的面頰。
外婆在死亡線上煎熬著,她生命氣息微弱惟有一聲聲蒼咳提醒我她還活著。
我無法安慰母親,只是像她一樣惶恐地朝車窗外看著。我看到一座大山像要壓過來似的直衝著我們。
「我是一顆蒲公英的種子,任風兒把我吹到南北西東……」
我這才發現我的母親竟然還是個孩子。一個漂亮而浪漫的大女孩。僅一夜的工夫,大山便熨平了她心頭的創傷,撫去了她眉宇間積聚已久的憂愁和苦悶。讓在我心中已是衰老不堪的母親煥發出美麗的容顏。
我想講話!這慾望是如此強烈地撞擊著我心房,讓我急不可耐。
不久后的一天,舅舅和舅媽帶著他們的兒子來看外婆。
這樣的時刻我難免心情惆悵。我來到通往山下的崎嶇山路口,眺望著西天七彩的晚霞,不由會想起小哥哥,想起我們在一起度過的歡樂時光,想起他那明亮的眼睛和充滿溫情的話語。
「可你知道我並不想生下她!生下她不是我的錯!」母親尖聲嚷著,情緒明顯開始失控。
在我嬰孩時代的模糊記憶中,有些東西則十分清晰,儘管它們彷彿一個個圖象一樣在我腦海中排列,尚無法連成有名稱的某個物體,但它們常常列隊而來,就像我也許應該有的古老家族中的親戚們,我不知道該對他們如何稱呼,卻讓我感到陌生而又親切。
我哭了,試圖用孩子的眼淚打動一個老者。
死去的外公是個勤勞無比的男人。他在山坡上建起了自家的新房,並在石縫中開墾了數也數不清的一小塊一小塊的荒地。
可我畢竟不是蒲公英的種子,風兒是不會把我吹走的。我又多想做一顆蒲公英的種子,讓風把我帶到海角天涯。外婆一走,我分明又成了「證據」成了多餘的人。
外公和外婆靠著這些墾荒的土地,養活了兩個兒女。他們的女兒長大后,憑著不俗的學業走出了大山,走出國門,消失在異國他鄉的燈紅酒綠車水馬龍中。她說她恨這個七峰八巒一面坡的深山僻壤,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到這個地方。她說到做到,即使慈父的離世也沒讓她回過頭再看秀梅嶺一眼。他們的兒子對姐姐的做法深為不齒。他像姐姐一樣走出大山在大都市讀完了大學,但卻拒絕了都市的誘惑,回到山水鎮做了一名中學教師。如今,他和他的妻兒住在山水鎮read.99csw.com中學的教工宿舍里。他是外婆的驕傲,也是外婆的至愛。讓人想不明白的是外婆死也不肯搬下山去同兒孫住在一起。無論兒孫如何勸說,外婆只重複地說著同一句話:「這裡是我的家。我和我老頭子在這裏過了一輩子,我哪兒也不去。」
母親搖搖頭。一抹陰雲在她的臉上擴散著,很快便將所有的歡笑和快樂淹沒了。
「不遠的山坳里。車上不去,你自己往上爬吧!」
我絕望地踏上回家的路。
山鄉的秋夜就這樣從容不迫地走進我的夢中。我依偎在大山的羽翼下,高遠的天空中如織的繁星像天燈一樣為我照亮山的輪廓。清涼如水的秋風撫慰著我細如絲黑如墨的秀髮。四野里此起彼伏的秋蟲的歌吟伴著我漸漸地走進夢鄉。
「怎麼不往前開了?」母親邊害怕地朝車窗外看著邊問。
一位七十多歲、面容慈祥的老女人,穿著一件過膝的粗布藍上衣,晃著一頭被風吹得像跳動的蒲公英一樣的灰白頭髮,帶著一群母雞在孤零零的茅草房前迎接我們。彷彿久別的親人那樣,她張開寬大的懷抱,把我和母親一起攬在了懷裡。
一個女人站在街角——她是我出生以來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女人身材窈窕,衣著鮮亮,敞開的領口處可見雪白的乳|房在半遮半隱中探頭探腦。她的頭髮燙成了蜂窩的樣式,染成了金黃色,泛著火一樣的光澤。她的眉毛畫得細長而又輕盈,像一根鳥的羽毛揮灑著靈性。她站在那兒,白得透明且挺直的兩腿富有柔性地交叉著,悠然自得地朝著我微笑,她那明亮的眼睛像放電一樣四射著勾人魂魄的魔力,眼圈是湖藍色的,如果說她的眼睛就像兩池湖水,那麼眼圈便是湖畔的小島了。最讓我難忘的是她的嘴唇,那厚嘟嘟的猩紅色的性感而又豐潤的嘴唇,會使任何一個男人在她的親吻下失去操守。
我咧嘴笑著。我真羡慕外婆能把自己的思想用語言表達出來。別看她鬆弛的嘴巴和殘存的牙齒都已衰敗得讓人目不忍睹,而我的牙齒齊整得就像兩排閃閃發光的白珍珠,嘴巴也小巧精緻得妙不可言,可我不會講話。按常理到了我這個年齡的孩子是該咿呀學語的時候,至少應該會喊爸爸和媽媽。我卻是個例外。沒人跟我講話,在我有限生命的相當長時日里,我都是一堆垃圾,因此,我唯一的交流對像就是我自己。語言的缺失讓我有太多的時間思考,使我小小的年紀便像思想家一樣成熟。但有時候我仍然會感到自卑感到焦慮。尤其在初次見面的外婆跟前,我多想將我對她的感激之情掏心挖肺地傾吐出來,多想用世上最美妙的詞彙吞金吐玉般地跟她交談。
在小院的門口,舅媽紅著眼睛告訴我外婆已經離我而去。我這才明白外公不回答的原由是因為他已無能為力。
說完這些話后我便將耳朵貼在墳頭上傾聽著,我渴望能得到外公的恩准。然而,墓地卻是靜悄悄的。外公不說話,外公不肯答應我的請求。
「下山。」我凄然地回答。
天底下幸福的家庭的確都是很相似的。人到中年的舅舅文質彬彬,風韻猶存的舅媽溫良賢慧。那個外婆讓我喊他小哥哥的男孩,是個十三歲的初中生,他知書達禮且靦腆文靜。但他對我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好感,彷彿前世我們就已相識且結下了生死蘭譜。
我還能呆在秀梅嶺嗎?真的能為外婆守住秀梅嶺嗎?至少孕育我童年的茅舍不再屬於我。舅舅也許會把外婆留下的茅舍賣給某個有錢人當作休閑的「別墅」。母親說別看茅舍破舊,山下的富人們說不定會出大價錢。因為誰擁有了這座茅舍就等於擁有了整個秀梅嶺。為了保護環境,政府不允許在山上亂伐亂建。因此,茅舍也就成了秀梅嶺最後的也是永久的「文物」。
外婆那缺牙少齒的嘴巴一張一合著,她那被咳嗽折磨得有些粗啞的嗓音聽上去古老而又親切。
再一個星期天,外婆開始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舅媽請假回到山上侍奉外婆。
我從沒見過這個老女人,從沒聽說我還有一個外婆,可我發自內心地想清清脆脆地喊一聲外婆。這一偉大稱謂在我的喉嚨里滾來滾去,卻就是發不出聲音。
我朝外婆笑著,算是立下了攻守同盟的軍令狀。
世界上的事你細想時要多複雜有多複雜,來不及去想它只能一條路走到底時卻會變得如此簡單。
作為外婆的贈予人,我甚至連一句感激的話都沒對舅舅說。我只是在心裏向外婆作著保證:
母親一手抱著我一手拎著旅行袋走下計程車,小心翼翼地站在盤山公路的彎道處。在她細瘦的小腳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山澗,白蒙蒙的水氣從下面冒上來,給山澗罩上一層輕薄的紗幔,它讓我想起人世外的某個仙景。我們能聽見河水流動的嘩嘩聲,卻看不到它的真面目。
我母親——自從外公手心死裡逃生的那一刻,我開始在心裏稱呼李小影為母親。很快發現了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妒忌中挾持著某種貞節烈女的觀念,她粗暴地用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禁不住從搖椅上跳起來,拉著小哥哥的手跑向屋外的山巒。
我沒有心情去聽母親對外婆講了些什麼,我的身心都被這世外桃源般的場景吸引著。我靜靜地躺在籮筐里,骨碌骨碌地轉動著黑漆漆的眸子觀賞著這座破敗的庭院。這時我才發現,房屋不是懸挂在山體而是建在山坡的一塊狹窄的平地上。屋檐低矮,由碎石塊摞起的外牆石塊與石塊之間露出很大的縫隙,透過這些縫隙,我可以看見屋裡竹椅的一條腿。幾根長長的竹竿搭在外牆的上方,泛白的茅草覆蓋在上面,這就算是一間茅舍了。
我呆望著她。為了你的快樂和歡笑,媽媽,我多想開口講話啊!
我們就這樣坐著一輛計程車來到了秀梅嶺我外婆的表姐家。
她說她收到了我母親發來的電報,是她在山水鎮教書的兒子親自送上山來的。
這一強音帶給所有的人的不是驚喜而是奇怪。我母親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不祥的神情。惟有小哥哥覺得這是水到渠成的必然。他心照不宣地朝我微笑著,然後彎下腰親了我的額頭。
我使勁搖搖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那是一種感動,一種無法描述的感動。
坐在外公家潔凈庭院里的外婆和外公有拉不完的家常,諸如家裡一隻春天時養的小母雞下蛋了、院牆外的黃瓜長得像茭瓜一般大、茄子不知為什麼生了瓢蟲等。當然,我和母親的到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成了外婆與外公談論的主要話題。外婆告訴外公我是個多麼懂事而又可愛的孩子,外婆還讓我坐得離外公的墳冢近一些,好讓老眼昏花的外公看清我的臉……
因為,只有夜晚外婆才實https://read.99csw.com實在在地屬於我。我和她躺在這亘古千年的大山上,伴著星空和野地鳥啼和林嘯,外婆開始給我講那些由神仙鬼怪狐狸精和美女蛇為主人公的傳奇故事。這些故事或美好或恐怖、凄涼、殘忍,但大都貫穿著一個主題即因果報應。外婆說即使你無意中傷害了一隻小螞蟻的生命它也會找上門復讎的;反之,哪怕你很隨意地救下一隻青蛙的性命,它也會千方百計地報答你的恩情。這讓我想起自己曾殺死一隻蝴蝶的可惡行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我看見蝴蝶飛來就嚇得連連躲閃,有時在夢中見到蝴蝶還會喃喃地向它道歉。
這是我見過的最美麗最生動的母親。我曾幼稚地祝願那一刻在母親的生命中永駐。可惜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無法複製的。
大街上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感到驚奇而又新鮮,我多希望計程車能在某個路段停留片刻,讓我細細地觀看,並將這份記憶永留心底。但母親卻無從知道我的心意,她只是一個勁地催促司機快開,再快點。我明白她是擔心我外公追上來,於是,我沉默著順應著母親的意圖。
正午的陽光依然強烈,明晃晃地照著山川萬物,秀梅嶺像是在燃燒一般,升騰著一股淡淡的薄霧。
長大后我總是對夜晚深惡痛絕。但和外婆在一起的夜晚卻是美妙絕倫的讓我終生懷戀。
我不想去茫茫人海的廣州投奔李小影,即使舅舅打聽到她的下落,我也不願去給她丟臉。一想到我的出現會使妙齡少女李小影頃刻間變成未婚的母親,我就覺得面赤耳熱無地自容。
「可你總不能把她藏在秀梅嶺一輩子呀!」舅舅顯得很激動,「小影,孩子是無辜的,你既然生下了她,就要為她負責。」
我被濃濃的愛意包裹著。
後來有一天,外婆神神秘秘地悄悄告訴我,外公就住在秀梅嶺的向陽坡上,白天閻王爺看得緊,他不能出門;到了晚上,閻王爺睡了他就會偷偷跑回家看她。如果她搬到山下,外公晚上回來找不到她,會傷心地哭鼻子。
「什麼?把家送給我?這可是整個秀梅嶺啊!」由於驚愕,旅行袋從我的手中滑落。的確,這饋贈太豐厚了,豐厚得讓我不敢接受。在經過了片刻的呆愣之後,我才囁嚅著說,「舅舅,即使外婆要把這個家送給我,我也不能接受……聽我媽說如果把它賣掉會值很多錢……」
舅舅仍想說服母親:「孩子讀書是當務之急。我可以請校長幫忙,允許她在沒有各類證明的情況下進入三年級學習。」
母親張了張嘴還想問點什麼,但司機大叔並不理會她。清晨在縣城時,他從母親手裡拿到二百元錢,答應把我們送到目的地。至此,算是完成了任務,再不想多管份外的事。於是,他坐到駕駛座上,「哐」地關上車門,一溜煙把車開跑了。
母親激動地哭著像個老太婆那樣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
為了討好外公我為他采來了一大束野花恭敬地獻到他的墓前。我坐在他的腳下,對他娓娓細語,我說親愛的外公我想您在你的家裡已經見過我多次了。雖然我從沒和您交談,但我非常非常愛您。我也知道您也非常非常愛我。我今天來只求您一件事,求您別把我的外婆帶走。您知道我是個不該出生的孩子一個證據,我至今還是一個沒有戶口的黑人,只有和外婆一起呆在這座幾乎與世隔絕的大山上我才能感到活著的意義生命的意義。因此,我求您把外婆留給我,我願意一輩子替您照顧外婆,一輩子留守在秀梅嶺……
那些日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去山澗的溪水裡洗舅媽為外婆擦臉擦鼻涕用的手卷。可是這一天,當我用小手在還稍有涼意的溪水中用力搓洗著由白變灰的手卷時,不經意間手卷卻被水流沖走了。我追著手卷朝溪水的下游跑了好遠就像追著即將遠行的外婆的生命。末了我還是沒有追上手卷。我坐在溪邊禁不住放聲慟哭……
暑假里小哥哥成了外婆家的常住客人,也成了我的第一位啟蒙老師。那些日子整個大山都成了我的課堂。小哥哥模仿著他的父母在課堂上講課的姿勢,折一根樹枝作教鞭,右手揮舞著,一會兒指向野花一會兒指向溪水一會兒又指向天空中飛翔的小鳥,他就是用這些生動活潑的實物教會了我漢語拼音和簡單的算術。
「那秀梅嶺在哪兒?」母親又問。
小哥哥因為中考,沒有上山來參加外婆的葬禮,這使我失去了一個可以商談的至友。
外婆和母親彎腰在一塊不足四平米的土地里收穫玉米。山嶺上到處都是巴掌大的莊稼地。外婆說這是死去的外公給她留下的家業。
「錢固然重要,可我怎麼能賣掉你外婆的遺願呢?你外婆之所以要把這個家留給你,是希望你能把秀梅嶺照看好。這些年,她教會了你許多照看秀梅嶺的本領。秀梅嶺對你外婆來說就像自己的親生女兒,她最擔心的是自己死後,外人上山把秀梅嶺糟蹋了。」
就在我提著李小影來時用的那個現已破舊的旅行袋準備下山時,按當地風俗在山坳里焚燒外婆衣物的舅舅舅媽從外面走進來。
她看上去比昨天晚上留在我記憶中的外婆還要衰老,稀疏的頭髮枯乾得像一撮冬天的茅草一樣顫巍巍地飄動著,灰黑色的臉龐上積聚的皺紋猶如大山那數不清的河溝澗溪橫橫豎豎地交叉在一起。讓我無比驚訝無比新奇的是外婆的那雙大手,手背上裸|露著一條條青筋,手掌結滿一層堅硬無比可與蚌類的貝殼媲美的厚厚的硬痂,手指就像一根根韌性十足的木棍,彰顯著歲月的魔力和意志。我想,正是外婆的這雙奇特的大手掩蓋了她的風燭殘年,讓我和母親從惶惶不安的汪洋漂泊中像是找到了僻靜的港灣一般心神氣定。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不是依偎在外婆的懷抱,而是停靠在她堅實無比的手掌中,這讓我們感到安全穩妥。
一個星期天,舅舅回到山上,費盡口舌想說服外婆去山下就醫。可外婆死也不肯。外婆說生死有命。外婆說她從來不相信醫生能把在閻王爺那裡挂號的人拉回來。外婆還說她讓外公一個人在那邊等得太久了,也許她應該去那邊照料他的生活。
「山水鎮?可這兒連座房屋也沒有?」母親垂下她圓圓的杏眼,不無憂慮地看著正蹲在地上抽煙的那個她喊作大叔的司機。
在那一路上,我還看見過田野里一片片待收的秋莊稼。當然,在我的記憶中,玉米稈只是一根根直立著,梢頭像紙箭一樣刺向天空;拖著長蔓的紅薯地里有農人卷著褲腿揮舞著钁頭在收穫果實,給我留下的也只是動畫般的一個個小人兒手裡不知舞得什麼兵器。
於是,我的手指一用力,毫不憐惜地結束了它的生命……
這是我童年記憶中一個極不和諧的音符。但read.99csw.com這絲毫沒有損傷我對知識的渴求。我喜歡學習就像喜歡秀梅嶺一樣,沒有什麼東西能剝奪我的這一權利。更何況我從小哥哥那裡已找到了汲取知識的鑰匙。
外公的家被外婆裝飾得很美麗,長滿青藤的墳冢上擺滿了外婆親手編織的花環,色彩斑斕的花環上一朵朵野花密密匝匝地排列著,生機勃勃而又嫵媚動人,那模樣就像一張張俊秀的討人喜愛的女孩的臉。外婆也證實了我的想法,她說這一朵朵野花都是外公的女兒,外公這一輩子最心愛的就是他們的女兒。如今,女兒遠在天涯海角,外公再也看不到她了。外婆就不間斷地為外公編織花環,讓花環和外公作伴。
我不能沒有外婆,即使這天底下的人都離我而去,我也不能沒有外婆。但我心裏清楚外婆終將會撒手人寰的。
母親讓外婆給我起個名字,於是「水水」兩個字就像絲綢般從外婆的嘴裏滑出來。我喜歡這個名字,它讓我想起透明、純凈和柔軟,想起自由、歡快和浪漫。
「不!不行!」母親急切地說,「我不想讓人知道她的存在——一個黑孩子,這太丟臉了。再說,這對她也沒好處。早晚她的身份會暴露,你想想一旦有人知道她就是當年的那個『證據』,將會帶來多大的麻煩……」
舅媽見舅舅和我母親爭論不休,一把將惴惴不安的我攬在懷裡,她的眼裡含著淚水,一遍又一遍地說:「可憐的孩子,你以後可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秋意愈來愈濃,我們初來時尚存綠色的山野變得一片金黃。
「這是外婆送給你的。你和我都無權剝奪這贈予和受贈。」
「大叔,這是哪兒?」母親膽怯地問。
我和小哥哥在一起最美好最讓我難忘的時光是我們坐在烏青的大山石上,小哥哥把我抱在懷裡用手撫弄著我的髮辮,一聲聲地教我喊他「小哥哥」:「來,水水,看我的嘴,這樣張開,叫小——哥——哥!」那一刻我覺得他就像我的戀人一樣讓我愛心飛揚。一個人不能向自己摯愛的人表達感情總是遺憾的。傍晚小哥哥將要隨父母下山時,我終於抓住他的手用積蓄了平生的力量和勇氣唱出了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聲最響亮的音符——小哥哥!
外婆的臉就像喝醉酒的新娘一樣笑成了一朵野菊花。這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死亡。
舅媽的到來更加重了我內心的恐懼。我分明已看到死神在老屋的門口走來走去黑日白天地遊盪。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她也像遇到了知音般用極其曖昧的眼神同我交流。
「要是外婆回不來,水水就一個人守住秀梅嶺……她像水水一樣,是外婆最疼愛的孩子。」外婆的眼裡湧出淚來,她無力地握住我的手,「你要答應我,水水,替我好好守住秀梅嶺。」
當濃濃的飲煙從茅舍的屋頂、牆縫、門口爭先恐後地冒出來時,我貪婪地吸吮著它,我覺得它的味道就像我前世聞過多次一樣,那麼久違、熟悉、親切,有一股家的溫暖朝我撲過來,我的眼角在莫名中變得潮乎乎的,眼淚突如其來如江水般在我的臉上流淌。這是喜悅的淚水感恩的淚水。我眼淚汪汪地看著屋裡正在灶前忙碌的外婆的身影,我依然無法將思想變成語言,我只能無限感激地望著她。
外婆嚇慌了:「怎麼啦水水?想你媽啦?」
「這事只有閻王爺能說了算。」
但我還是要走,我不能抒李小影的丟棄當作賴在秀梅嶺由頭。
計程車飛快地駛離縣城。路面變成了土黃色,揚起的塵土不時將計程車前面的擋風玻璃瀰漫成一片黃色的煙霧。但透過車窗,我還是能看到有一方澄藍的天空跟隨著我們移動,而路兩旁泛著綠色的樹木則像是受了驚嚇般一排排倒退著。有一隻小鳥從我面前掠過,我追逐著它的影子,但這一切只是一瞬即逝,小鳥早沒了蹤影,這讓我失望至極。
「外婆——我在這兒!」我模仿著外婆的聲音故意將嗓音拉得又高又長。我們祖孫倆的一唱一合樂得林中的小鳥紛紛駐足聆聽。
那天晚上我難過得沒有吃任何東西。外婆和母親把這歸結為我因自己會走路導致得興奮過度。我無法表達內心的懊悔。即使我能夠用語言講出這一切,也不打算將心靈深處的陰影描述出來。
我的母親僅在大山的懷抱睡了一夜就恢復了青春少女的朝氣蓬勃和純真美麗。我來到秀梅嶺后超乎尋常的女大十八變也曾讓外婆和母親驚喜得合不攏嘴。
在秀梅嶺歡樂的生活中,亦有一份沉重的苦澀,那就是艱難的生計。無論母親和外婆如何辛苦勞作,都難以從巴掌大的土地里討來三人賴以糊口的糧食。
自此我開始了與外婆相依為命的日子。
暑假將要開學時,小哥哥纏著他的父母要把我帶到山下讀書。舅舅和舅媽即刻就答應了。就在我高興得兩眼放光心花怒放時,母親卻成了我的攔路虎。她不說什麼只是哭喪著臉慢慢地不停地搖頭。
「孩子,你知道嗎,這座山叫秀梅嶺。外婆生在這嶺上長在這嶺上,一生一世從沒離開過秀梅嶺一步。」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母親——一個讓我陌生而又詫異不已的母親。她抱著一簇野菊花從高高的嶺上連蹦帶跳地走過來。她銀鈴似的笑聲在山野里經久不息地回蕩,悅耳的歌聲讓小鳥兒們驚羡得愣頭愣腦地望著她發獃。是的,這通體都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女孩將沉睡的大山喚醒了,用她的笑聲和歌聲打破了大山多年的沉寂。
李小影去廣州后便如石沉大海沒了音信。自李小影下山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視她為母親了。本來,她是打著掙錢養活我的幌子走的,但幾年來,她不僅沒寄來一分錢,我們甚至連她的片語只言也沒得到,我這才明白李小影是把我當做一個累贅扔給外婆的。我甚至能想象出在燈紅酒綠夜夜笙歌的廣州妙齡少女李小影將活得多麼輕鬆自在,多麼如魚得水。難怪她走下秀梅嶺時會是那麼興奮那麼決絕,在我的一路哭喊的追趕中不停下腳步更不曾回過頭來。
白天裡外婆忙碌得就像一隻在鞭子抽|動下不停旋轉的陀螺。她顛著一雙因衰老和辛勞腳弓已變得彎曲的殘腳山上山下地一瘸一拐地走著,她不僅要春種秋收侍弄豬啊、雞啊的一群張口獸,而且還要縫補漿洗打掃庭院燒火做飯……活計多得簡直像天上那一眼望不到邊的雲,層上加層摞上加摞。但外婆從不抱怨什麼,她樂此不疲地做著這永遠也做不完的話計,彷彿這一切都是上天賜予她的幸福。我真想幫外婆一把,無奈我還太小,只能像外婆的一條小尾巴那樣緊跟在她的身後寸步不離。只有做晚飯時,為了不讓煙灰熏黑我粉|嫩的小臉,外婆才捨得割掉我這條「小尾巴」。
果然,霧靄中有一座座屋頂時隱時現。
沒有人理會我的情https://read•99csw.com緒。舅舅對我母親的做法耿耿於懷。他第一次衝著她發火了,他說她自私的決定會毀了我的一生。但我母親仍堅持認為眼前的生活才是我最需要的,「證據」只有藏在深山才能不受侵犯,才能長成真正的人。
「天哪,可千萬別……」母親使勁摟緊我,只把話說了半截,但我明白她話里的意思,情不自禁地縮了縮身子。
母親是在外公對我謀殺未遂轉而要把我賣掉時才下決心帶我出走的。感謝上蒼讓她在賓館做服務員時多長了一個心眼偷偷存了一點錢。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費竟讓她斗膽包天毅然逃出了家門。在狗急跳牆的關鍵時刻,她居然記起我外婆在世時曾講過離縣城數百里路的深山秀梅嶺有一個遠親,甚至還記起遠親的名字叫梅花香。仍是在賓館做服務員時學到的生活經驗,她在準備出走之前,偷偷給秀梅嶺的遠親發了一封電報。
外婆和外公的故事曾讓我興奮不已。有好幾個晚上,我躺在外婆身邊久久不能入睡,一心一意地等待著從閻王爺的眼皮底下偷跑回來看外婆的外公。我甚至在夢中見過從未謀面的外公,他是個身材高大壯實的有著黑紅臉膛的男人。他渾身上下充滿著力量,那雙長長的手臂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我舉過頭頂。
真正讓我感到悲傷的是小哥哥的離去。同他的每一次分手讓我感受的都是戀人間的分別,是一種失魂落魄的痛。
我叫水水。
很奇怪,母親並沒有告訴我要去哪兒,我也沒法開口問她,可我心裏明白,我們這叫逃亡,永遠離開那座活人的墳墓,正奔向一個幸福美好的地方。
外婆給我和母親做了美味的山珍。
「阿姨,為什麼不行?」小哥哥纏著我母親問。
我摸索著坐到外婆身邊,彷彿一道電光閃過。我看見外婆睜開眼睛幸福地沖我笑著——水水,我要去找你外公了!
「出遠門啊!」
起先,我只是生氣地又無能為力地瞪著它。後來,彷彿有一雙手在慫恿我推動我,我就那麼輕而易舉地從搖籃里跳了起來。花蝴蝶見狀驚呆了,它用那雙狹小的眼睛與我對視著,愣怔了片刻之後,像是終於明白髮生了多麼不尋常的事情,它抖動著翅膀狼狽地踏上了逃竄的路程。但我不想就此放過它,我憑什麼要無端地被它捉弄?
「下山?那這個家不要了?」
我無言以對。
黃昏時,計程車在大山半腰停了下來。
外婆走了,秀梅嶺霍地靜了下來,風兒止住了它曾是歡快的腳步,鳥雀們亦停止了歌唱。而我的世界則陷入了一片暗無天日之中。
經過半個小時艱難的跋涉,遠遠地,躺在母親背上的我就看到了一座奇奇怪怪的懸挂在半山坡的茅草房。
從此我不再是「證據」,我有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我們自顧不遐之時,計程車突然停下了。
屋檐下有幾隻體態玲瓏嬌美的小鳥在啁啾,它們黑亮的羽毛被晚霞染成紫紅色;北來的大雁成群結隊地在茅舍的四周盤旋,邊尋找著自己的舊巢邊愉快地歌唱。
我拿眼朝四周望著,去搜尋母親的影子。
沒有了外婆,我該何去何從?我為外婆的去世悲傷,更為自己的命運恐慌。
外婆,我要為你守護好秀梅嶺,就像守護我的生命!
我踏著夕陽蹦跳著走進小院。
舅舅的誇獎讓母親也喜上眉梢。
我被外婆放進一隻竹編的籮筐里,籮筐的四周墊著棉被,柔軟而又舒適。她一邊輕搖著我,一邊和我母親交談。
「前面道路塌方了,正在搶修。」司機悶聲回答。
我知道這裏很貧窮,比我外公家還要貧窮,但我還是喜歡這個地方。
我們在野地里時而奔跑時而停下來采野菊花。小哥哥親切地喊我「小妹妹」。這讓我既感動又自卑。我多想喊他一聲「小哥哥」啊。有好幾次我偷偷地張大嘴巴卻就是無法滿足自己的心愿。好在小哥哥對我的所思所想全都料如指掌配合默契。我甚至什麼都不用表示他就心領神會。
「小傢伙,這是外婆!」母親情緒激動地顫抖著嗓音說。
熬過一夜之後,青山綠水明媚的陽光讓我感受到了外婆生命的存在。她咳著起不了床,但神情淡定目光堅韌。
一縷清新而又透明的陽光柔柔地親吻著我嬌嫩的面頰。我醒了。
「到地方了。下車吧!」司機說。
大人們的臉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母親幾乎是尖叫著把我摟在懷裡,大喊著:「姨媽,她會走路了,她一個人走了這麼遠,這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議了……」
我偷偷地將仍攥在手裡的死者放開,看著它曾是美麗的身體軟綿綿地朝著草叢裡墜落。想到它將在草叢中化為塵埃,我突然感到很內疚。外婆說殺死一條生命是萬劫不復的罪孽。我躲在母親的懷裡,在心裏默默地請求死者的原諒。
我的學業突飛猛進。當有一天我在舅舅舅媽面前大聲地背誦唐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時,舅舅禁不出脫口而出說水水是個天才,她用幾個月的時間掌握了其他孩子三年才能學會的東西。
沒人知道一個早熟的小女孩的心事,包括小哥哥對此也毫無察覺。當我利用樹木作屏障偷偷追隨小哥哥一行消失在山下時,我的心也被掏空了。我頹然坐在山坡上,呆望著黑黝黝的大山,心中的落寞和凄涼真是難以言表。
外公緊閉著雙唇對我的眼淚無動於衷。
很慶幸,不知是人們也像我外公一樣將她遺忘成另一個世界的人,還是「證據」的出生讓她的容貌發生了質的改變,竟然沒人認出她來。我母親只是收拾自己的衣物時比較匆忙。她一直不敢去外公的房間打開衣櫃取出自己的所有家當,生怕被外公發現破綻。那時節,心灰意冷的外公正一邊在百貨店打工一邊喪心病狂地尋著賣掉我的人家。他早出晚歸,就像一個老鰥夫一樣獨來獨往。母親在外公出門后,便活躍起來。她把外公帶回來的爛菜、剩飯重新加工,烹飪得口味絕佳,精心地餵養我,以期我健康成長。在那一個個漫長的白日里,母親再也捨不得把時間浪費在沉睡上,她有足夠時間將自己的衣物整理好。但她還是害怕操之過急會全盤皆輸。因此,一直耐心等待著一個恰當的機會的到來。
我緊咬嘴唇深深地低下頭去。
在舅舅一家看來,教會孩子讀書識字是比教會孩子吃飯穿衣更重要的事。我母親對此卻不以為然。她認為一個黑孩子即使學富五車才高八斗也毫無前途可言。母親的話讓舅舅很生氣,他一反常態地將母親教訓了一頓,並在接下來的探訪時為我帶來了小學課本和各種兒童讀物。
就在這時,一隻花蝴蝶開始在我的搖籃四周飛來飛去地引誘我,逃逗我。它就像我在縣城裡見到的那個女人一樣漂亮得令人神魂顛倒。我用眼睛追逐著它,朝它張開兩手表示歡迎,嘴裏喃喃自語著許多九-九-藏-書情話。但它像是故意裝著聽不懂看不懂我正在對它示以愛意,仍自顧自地玩著一些小女人的把戲和伎倆,在我搖籃邊上停留片刻,不等我細看卻又驀地飛走了。而當我微眯雙眼決定不再理睬它時,它卻又姍姍地飛回來了,姿態優美地在我面前蹁躚起舞、俯衝滑翔。當有人向你拋出誘餌又總是放在你夠不到的地方時,你會怎樣呢?由愛生恨,事物的邏輯往往會朝著這一軌道偏離。儘管這很危險,悲劇的發生卻是不可避免的。此時,我對這隻花蝴蝶的情愫就是如此,正在慢慢由喜歡變成怨懟。
這些,就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我出生的縣城街景——清晨的街景:一條狹窄的坑坑窪窪的街道泥濘不堪,路面上印著大貨車輪胎傾軋過後留下的粗重的轍痕。街道兩旁有一些穿著色彩土舊的衣褲、有著赤紅色臉龐的男人和女人,他們或站或坐,黑壓壓的飛蟲不即不離地圍繞在他們的四周,形成一個黑色的圓圈。男人和女人大都神情落寞,幾乎是機械地用手揮趕著飛蟲或是擺弄著面前筐子里的水果;在他們的身後是一些暗灰色的髒兮兮的密密麻麻如火柴盒般的高矮不一的老房子,這些老房子大多是平房,但也有三四層高的樓房。樓房人家的門窗緊閉著,但平房所有的窗子和房門卻都大開著,它們成群結隊繁雜地連在一起,沒有門樓,只在各自的門楣上用紅白藍黑顏料寫著不同的店名。諸如修車鋪、雜貨鋪、農具店、常家小吃、李家米粉……門口不斷有人進出,想是縣城的市民,他們穿戴得體,手裡大都拎著提包,麵皮白凈,臉上有著一份莫名的傲氣。
「放心吧,孩子,寶寶和我在一起,很快就能學會說話。」外婆安慰母親說。
我坐在外婆破舊的搖椅上,用帶有玫瑰色彩的目光與小哥哥做著心有靈犀的交流。小哥哥搬過一個小凳子坐在我身旁,饒有興趣地握住我的一隻手,就像握著我的命脈一般讓我心跳加快兩腮緋紅。
舅舅和舅媽在院子里進行了一陣短暫的對話,從而讓我的命運有了根本性的轉折。
我神差鬼使地來到外公的墓地。墳前的野花早已變得枯萎有些甚至已凋零成粉末,乾癟的枝桿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向我昭示著不幸的預兆。
我閉上了眼睛。後來,我便睡著了。
從墓地回來,我便開始動手打點我寒酸的行裝。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的去向,我就像害怕去碰一個流血的傷口那樣不願靠近它。記得小哥哥送我的文學讀物中有這樣一行詩句:
我殺死了一隻花蝴蝶,是在我還是個嬰孩的時候。
我從沒懷疑過外婆神話般傳奇故事中蘊含的真實性。我相信在愛人之間有一種超乎自然的力量存在。即使生死相隔,至愛仍會變成幽靈守護在我們身邊,就像外公和外婆那樣。至今回憶起這些童年往事,我仍然對此深信不疑,並會產生一種身臨其境的魔力。因為,秀梅嶺是一座神奇的大山,只要你貼近它,便會有奇迹發生。
我很害怕,我唯一能做到的便是用力摟緊外婆,不讓她在我睡夢中溜走。
是的,我是個語言功能和身體機能發育完全滯后的孩子。當母親和外婆揮汗如雨地在田野里收穫玉米時,我只能躺在田頭的搖籃里百無聊賴地仰望著天空一縷縷棉絮般悠悠的白雲市。
「外婆,你要去哪兒?」我驚慌地問。
這是我和外婆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后,外婆對我說的一席私房話。她說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秘密,不能讓其他家庭成員知道。這些帶有浪漫色彩和神秘主義的「故事」,外婆是羞於跟她的兒孫們提起的,包括我母親聽了也會覺得荒誕而又可笑。只有我相信這是真的。因為,在我童年時,外婆不至一次帶我去過向陽坡的外公家走親戚。
外婆見狀咂著癟癟的嘴唇說:「俗話說得好哇,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瞧這倆孩子好得跟親兄妹一般。」
「要去幾天回來?」
「媽——媽——」我張了張嘴。我多想讓整個秀梅嶺都能聽到我喊「媽媽」的聲音。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彎腰拎起旅行袋,默默地走回屋裡。
「你往下看嘛!」司機不耐煩地用手朝山下指著。
我夢見了鮮花,五顏六色的鮮花在山坡上開成一片無邊的花的海洋。那紅的、綠的、白的、紫的色彩迷亂了我的眼睛。我在奔跑、跳躍,在花叢中穿行著,追逐一隻綠色翅膀上長著黃色斑點的粉蝶。霍地,我停了下來,開始呆望著自己的雙腿。這是我的腿嗎?我居然能走路了,這是真的嗎?我是躺在一個房間的角落裡長大的孩子,從來沒人教我走路,我對有關一個孩子到了特定的年齡就應該天經地義地開始走路的常識一無所知。除了思想隨著四季的更迭愈加成熟外,我的語言功能和身體機能始終是缺失的。它們一直沉睡在母親房間的角落裡,就像一扇丟了鑰匙的大門無人為我開啟。可在夢中奇迹出現了——我蹲下身子愛憐地撫摸著自己的雙腿,我仔細地端詳著它們,就像母親看著初生嬰兒一般內心充滿驚訝和喜悅。我看見我的兩條小腿細而白|嫩,卻像樹榦一樣挺拔結實;我的兩隻小小的赤腳紅撲撲的,彷彿畫家筆下的兩隻彎彎的小紅船,隨時準備啟航,我想去哪裡它們就會駛向那裡。跟我捉迷藏的粉蝶又飛回來了,它在我的前面飛啊、飛啊,一忽兒上一忽兒下,一忽兒落在花瓣上,一會兒又翩翩起舞。我瞪大眼睛追逐著那在陽光下透著銀光的美麗翅翼,不知不覺間自己竟也忘情地飛了起來,隨著粉蝶一起徜徉在花的海洋中……
外婆正站在屋門口等我。就像久別重逢般我撒嬌地撲進外婆的懷裡,外婆用她那沐浴著霞光的手愛撫地摩挲著我的頭,暖暖的澀澀的,我突然哭了起來。
「可我還是不能……」
「水水,你要去哪兒?」舅舅問。
我懵懂地看著她:「秀梅嶺這麼大,我一個人怎麼能守得住。你可一定要早點回來啊,外婆。」
「她不能到山下去!因為山下沒有她的位置。報名入學必須有包括戶口在內的各種證明,可水水她是黑人……」母親的聲音越來越低。
外婆和母親一路大聲呼喊著我的名字——水水,跑了過來。兩個女人只是懵懂地看著赤腳站在草叢中的我,卻忽略了我手中的死者。
我和母親坐在一輛紫紅色的計程車的後排座上。我躺在母親的懷裡,在另一個座位上,放著母親匆匆收拾起的一個黑色旅行袋。
「小影,寶寶她還不會說話嗎?」古老的外婆真的像仙人一般能看穿我的心思。
這年春節過後,母親不得不走下秀梅嶺,懷裡揣著舅舅接濟的路費背井離鄉去遙遠的廣州打工。
我在外婆的指導下學會了燒火做飯洗衣。憑著最後的一點氣力,外婆還教會我春種秋收伺弄豬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