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孤獨的秀梅嶺
我衝進家門,對躺在床上的李小影說:「外婆和外公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不再回來了。」她居然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只是淡漠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僅這一眼就把我從幻夢中拉回到現實——我媽媽已經死了,眼前的李小影不過是陳新潮勾來的娼妓。
雖然我不想以身試毒,但在我的內心深處仍無法抵禦它們的魅力。我喜歡叫它們小甜果,看著那一顆顆美麗的果實,我甚至懷疑外婆給它下的結論是否具有科學性。首先,外婆沒有拿出小甜果毒死人的真憑實據,比如說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某一個山外來的遊客因吃下小甜果當場斃命;其次,我認為這其中也許有張冠李戴之嫌。假使百丈崖曾發生過遊客中毒死亡事件,應該也有另一種可能,即遊客是在吃了砒霜之類的劣性毒藥之後來百丈崖自殺的。當施救者發現他倒在小甜果旁,就誤以為小甜果是罪魁禍首。
看著這一切,我只覺得這是在做夢。
「水水,快摸摸玉石,它會給你帶來好運。我媽媽送給我時就是這麼說的。」
突然有了如此多的食品,盡夠三個人食用半年。這應該是我一直等待出現的奇迹。但我卻絲毫高興不起來反而感到忐忑不安。我不想欺騙自己,天上決不會無緣無故地掉餡餅。李小影和陳新潮都不是富翁,他們窮得連手機都買不起,上山後便與外界失去聯繫,這我心知肚明。那麼,採購如此多的貨物,他們又是從哪兒弄來的錢呢?
後來,小哥哥像是終於明白了我的心意,他眨著眼睛想了一會兒,便牽著我的手,朝家的方向跑去。
小哥哥的話讓我怦然心動。這也是我想說而無法說出口的心事啊!沒人知道我是多麼多麼地迷戀小哥哥,多麼多麼地想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永不鬆開。可我心裏清楚迷戀的結果只是無邊無涯的痛苦,我必須把手鬆開。我不能跟他走。
看樣子李小影對陳新潮的宏偉計劃還一無所知。我強捺緊張情緒偷偷察看著陳新潮的動靜。明天我只想跟父親單獨呆在一起。我在心裏大聲說。這話只能在心裏說,否則就顯得太直白,使我看上去缺乏含蓄和詩意。而有心計的女孩是決不做蠢事說蠢話的。
猜想終歸是猜想,但我到底沒有勇氣摘一顆小甜果放進嘴裏,甚至不敢伸手去碰它。
可是,什麼也沒發生。
原來孤獨也是可以慢慢適應的。在熬過了最初難耐的寂寞和痛苦的思念之後,我漸漸地習慣了眼下的生活。當我做完活計一人獨坐在庭院之中,望著門外的大山時,那顆曾經紛亂的心竟變得止水般寧靜。
他迴轉身,從矮牆外提來一個足有幾十斤重的大箱子,就這樣,他一手拎著箱子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們相擁著走進屋裡。
但無論留在記憶中的往事是苦是甜是酸是澀,在我的心底李小影這個比我大十五歲的母親仍像我的連體姐妹一樣與我密不可分。隨著歲月的流逝,有時我甚至記不起她的模樣,不過,隨至變得模糊的還有我對她的怨恨。為了讓可憐的心靈得到慰藉,我會把她塑造成一個慈母、聖母,我自欺欺人告訴自己她愛我,從沒有拋棄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念我,總有一天會回到秀梅嶺回到我身邊……
神差鬼使般我跳下床朝著通往山下的路口跑去。我傻裡傻氣地認為夢中的一切會在現實中再現——李小影回來了。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風衣正風塵僕僕地走上高高的秀梅嶺。
他幾步上前親切地摟住了我的肩膀。彷彿有一股電流迅即襲向我的腦際,我的全身不由一陣顫慄。於是,他更緊地摟住我:「我是爸爸!小美人的爸爸!難道你媽媽從沒告訴你,你有一個既帥氣又可親的父親?」
「天哪,瞧瞧這是誰呀?不會是仙女下凡了吧?」陳新潮那五官移位的誇張表情讓我難以言表。
怨恨讓我夜不能寐。但躺在窄窄的竹椅上的我,仍在心裏試著原諒他們。我把他們對我的冷淡看成是熱戀中情侶的排他性。我甚至臆想也許他們一開始就深深地相愛著,所謂的強|奸與被強|奸之說只是我生活在縣城的那個見錢眼開的外公的胡言亂語、污衊誹謗。也許是外公生生地拆散了這一對鴛鴦,從而讓他們苦苦相思了十幾年。也許我真的是他們愛的結晶,我並不是什麼證據,我的出生並不是外公的逼迫,母親執意生下我的初衷完全是為了愛情……
還好,陳新潮對她的作派已習以為常,也許真的像他對山下那個女人說得那樣,我比李小影更有魅力。總之,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我看,那神情就像一個剛剛得到朝思暮想的新玩具的孩子。
「你外公也死了。」陳新潮一邊用手撫弄著李小影的乳|房,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這個做夢都想發大財的老頭見發財無望就跳進了池塘。」
在那個充斥著燃燒和滾燙的午後,我的心深深地被灼痛了,這還算不了什麼,我想讓它痛上加痛,我必須刻骨銘心地在上面留下疤痕。我緊咬牙關將鋒利匕首刺向心臟,我看見鮮血在骯髒的街道上流淌,散發著惡毒的氣息,一點一點地把褐黃的泥土染成紫黑色。
再見了,水水!和你的爸爸、媽媽一起守護好秀梅嶺,孩子!
我原以為這一天將是遙不可及的將來,也許只會是一種荒誕的想頭。但此時此刻,我望著百丈崖壁上的這片成熟的小甜果時,立刻就產生了品嘗的慾望。小甜果彷彿一個知性的靈魂在向我頻頻招手,我心神迷亂地站起身,像猴子一樣兩手抓住攀附在崖上的荊蔓,盪向小甜果叢……
小哥哥親手給我繫到脖子上。
我立刻變得歡天喜地眉飛色舞。為什麼不呢?我終於又一次被父親寵愛有加了。
「是真的嗎?」我瞪著一雙傻氣十足的大眼睛問。
讓我揪心的一幕還是發生了。他已不在門外,我的目光所及之處都看不到他的身影。天哪,他走了!他走了!我幾乎要哭出來了。我幹嗎要追究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什麼怨恨啊孽債啊,重要的是今天是現在,我的爸爸找上門來了,我要和他在一起,僅此而已……
我搖搖頭佯裝不解。我不想如此痛快地在他面前承認我就是「證據」。
我以前擺弄過舅舅的手機,但從沒看見陳新潮玩過手機。毫無疑問手機也是他們前幾天下山的一大斬獲。
「爸爸,我們帶水水一起走吧!」他把我拉到舅舅面前,懇求著。
李小影的出現讓我感到唐突而又生疏。我沒有喊她「媽媽」,她也沒有叫我「水水」,我們只是彼此看了一眼之後,便同時把目光轉向了我父親。
「怎麼樣,住這兒你還習慣吧!」李小影用嬌滴滴的聲音問陳新潮。她的眼裡洋溢著愉悅的神采,嬌嫩的面龐甚至泛起一片紅雲。
淚水遮住了我的視線。
李小影回來了。她是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形下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
這應該是他留給李小影最後的聲音。
我不由怒火中燒。「我外婆去世了!」我沖李小影大聲喊著,藉以發泄心中的怨氣。
我屏住呼吸鑽進離陳新潮很近的一個老樹洞里。樹洞很寬敞,我站在裏面根本就不用彎腰。外婆在世時,我常常躲在裏面跟她捉迷藏。「舊地重遊」讓我感到既溫暖又心酸。
「哦,我也說——再——見!」利令智昏的陳新潮為了討我喜歡,故意拖著長長的尾音說。
「那麼,小美人,你猜猜我是誰呢?」他轉了話題,繼續爽朗地笑著,那樣子要多開心有多開心。我暗忖自己並沒繼承他多少基因,因為我很少像他那樣快活過。
「來,笑一笑,水水。你看這套課本多棒,還帶read.99csw.com著墨香呢!」小哥哥把一本書放進我沾滿淚水的手裡,拿眼瞧著我,期待著我還給他一個笑臉。
也許有一天我會毫不猶豫地一連吞下幾顆小甜果。此前,當我從百丈崖經過時,偶爾會這樣去想。
就這樣,我在上天為我鋪設好的人生軌道上小心翼翼地走著。我力求在李小影和我自己之間保持一種相對平衡,即愛的均衡。這樣我就不會莫名地對她因愛生恨了。
哦,天哪,我多想讓外公、外婆的心愿變成現實。
他像凱旋的將軍那樣哼著一支歡快的小曲腳步鏗鏘地挺胸從我身邊走過。我從樹洞里探出頭,用欣賞的目光目送他走出樹林。僅從儀錶看他的確算得上標準的帥哥。也難怪李小影會被他迷得上躥下跳。
他哧地一聲笑了:「水水?這應該是你後來的名字。你出生時的名字轟動了整個縣城。至今過去了這麼多年,人們提起有關你的往事,仍喊你『證據』。」
這時,舅媽也插話說:「水水,這事我和你舅舅商量過多次。我們不能帶你走,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一旦你回到出生的縣城讀書,身份很容易泄露,多年前的老賬被翻出來,你重新出現在公眾的視野,讓媒體炒來炒去,你和我們都將家無寧日,到那時,局面將是不可收拾的……」
「爸——爸!」我生澀地卻是一千個情願地叫著這生疏的稱謂。
這醜態百出的場景連鳥雀們都噁心地退避三舍,寧靜的秀梅嶺也被攪得不得安生。
我覺得渾身發冷,內心感到無比悲憤。奇怪的是我沒有哭泣,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屋門緊閉的小平房,便毅然地轉過身去。
於是,我邊吸吮著淚水邊咧嘴笑了。
外婆去世后不久,舅舅一家便決定搬到縣城去住。原來作為中學特級教師,舅舅夫妻倆早就受到縣城第一中學的青睞,只是為了照顧外婆他們才留在了山水鎮。還有一個原因是考上一中的小哥哥必須住校。他們只有遷到縣城,一家人才能經常團聚在一起。
我用最惡毒的字眼嘲弄著自己的幼稚可笑和異想天開。
接下來他和通話的女人又說了幾句很下流的笑話,就關機了。
他認起真來。看樣子他是個心無城府的單純男人,竟識別不了我這小小的花招:「怎麼,你對自己的身世半點也不曉得?」他笑著,露出雪白齊整的牙齒。無論從那個角度看,他都像是個上等人,都與我和母親所處的階層格格不入。
然而,這一切都是為那些山外入侵者準備的。此時我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謝謝爸爸!」我及時而又恰如其分地說。
我使勁咽著湧向嘴角的口水。
裡屋的陳新潮和李小影仍在竊竊私語。但我沒有偷聽,我認為陳新潮對李小影說的不會比我知道得更多。
我只好將一小塊干硬的玉米餅子放在冷水裡泡開,當作晚飯。
「你再不開門,我就走啦!」
陳新潮溫柔地將她抱上昨晚他睡過的大床。她在他的懷裡嬉戲著,一會兒用手擺弄他下巴上的小鬍子,一會兒用手撫摸他的眉毛,就像一個對挑情頗有心得的娼妓。
我無言以對。
「我們該動身了吧?爸爸。」我甜甜地叫著,似乎自己真的成了集父母之嬌寵溺愛於一身的仙女或是公主。
李小影大概是有點吃醋了。她捏著鼻子,聲音像小羊羔一般:「我也一起去嗎?」
屋門在我面前關上了,永遠地關上了。
天氣晴朗時,這一對狗男女還會在院子里開舞會。他們換上怪裡怪氣的緊身衣,陳新潮把從山下帶來的錄放機開得雷響。他們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邊唱邊跳,一會兒兩人的身子像蛇那樣死死地絞在一起,一會兒又分開,緊接著就是李小影投入陳新潮的懷抱,雙手摟緊他的脖子,死去活來地親吻。
小哥哥不知所措地用手替我拭去淚水:「別哭,水水,別哭嘛!」他想了想,一下有了主意,「對了,水水,你不是很喜歡這個小掛件嗎?我要把它送給你。」
透過淚眼,我凝視著帶著小哥哥生命體征的玉石——它只有一元硬幣大小,圓圓的,翠綠翠綠,一對麒麟栩栩如生地雕在正面,翻面則刻著代表小哥哥姓氏的「吳」字。頂端是一個光滑的細細的小孔。我對它再熟悉不過了。記不清有多少回,我坐在小哥哥的膝上,貪婪地把玩著吊在他脖子上的這個精緻奇特的小掛件。
他生吞活剝了飯桌上對我來說足夠豐盛的飯菜,甚至用舌頭舔盡了盤碗上殘留的一點湯汁。待我來到飯桌前時,所有盤碗都像用清水洗了一百遍那樣鋥光瓦亮。
然而,一切都無從改變。當新的一天開始時,我睜開眼睛看到的依然是李小影和陳新潮那醜陋的身體疊在一起橫卧床上……
我把眼睛趴在門縫裡朝著外面張望。我當然希望他還站在那裡。他的緘默讓我害怕,擔心他會消失在暮靄沉沉的大山裡如泥牛入海再無消息。
我轉身飛跑著奔向小溪邊。我把已變成漿汁的小甜果扔進溪水裡,又把那隻攥著小甜果的手在溪水裡洗了上百遍。
這時,李小影一手拿著化妝的小圓鏡一手拿著眉筆從裡屋走出來。我猜想她在縣城的大酒店作服務員時,就是以這種特有的方式勾引陳新潮的。她的眉毛彎彎地向上挑著,眼圈變成深綠色,嘴唇紅得像塗血的饅頭。她像是衝著鏡子又像是衝著陳新潮浪笑著,染成深紫色的指甲挑逗地指向陳新潮,我還是第一次發現女人的手指甲比眼波更具性感,那變幻莫測的油光甚至能翻滾出一股刺鼻的騷氣。假如我是男人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按倒在地上……
秀梅嶺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有人從我身邊走過,卻沒有人看見我。我就像一個幽靈一個鬼魅般被人視而不見。
眼前的一切,讓我不由憂心忡忡。
果然,李小影一走進門,父親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陳新潮。既然他不再是我的父親,那麼,我喊他陳新潮也變得理所當然。
帶我走遍秀梅嶺的山山水水的外婆就站在這片毒妹子跟前對我諄諄告誡:千萬別讓這些毒妹子勾起你的饞蟲,它的毒性比砒霜還要厲害呢!
所有棲息的動物都被我驚醒了。整個秀梅嶺都被一個孩子想媽媽的悲情打動了,從而發出嗚嗚的悲鳴。只是,李小影又在哪兒呢?
我的喉頭髮緊說不出話來,只能連連搖頭。
外婆叫它「妹子」是因了它的外形就像一個面容姣好的山裡妹子。在妹子前面貫以「毒」字,卻是因了它蛇蝎般的壞心腸。它以自己的美貌勾引食客上鉤,只要你將它吞進肚裏,幾分鐘的工夫就會讓你命斷懸崖。
舅舅用悲天憫人的目光望著我:「按說我是應該把你帶走,水水,但這必須得到你母親的同意。在不知你母親人在何處的情形下,你只能留在秀梅嶺,等待她回來找你。」
從天邊傳來外婆和外公依依不捨的聲音。
他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八成新的皮夾克,拉鏈大敞著,從中露出質地考究的棕白相間的細格子襯衣。下身的石磨藍牛仔褲看上去很破舊,膝蓋磨得發亮,褲角全是毛邊,看上去邋邋遢遢的。後來他告訴我,這是一種最時髦的穿法,那時候有品味的男人都喜歡穿破損的牛仔褲。
他們的不急不躁就像一劑良藥般讓我不再愁腸百結。在剩下的日子里,我和那兩個人都進入了一個等待的階段。我們各司其職地等待著這漫長的日子過去,等待著某種奇迹的發生。
月光,只有清冷的月光照著我的影子。
我依偎著陳新潮的臂腕走向山路時,他讓我回頭跟李小影說聲「再見!」我猜他肯定在想九_九_藏_書我走的將是一條不歸路,因此,我至將消失其行也可憐。出於人之常情,他讓我同生了我卻並沒養育我的李小影告別。無論李小影是否知道陳新潮帶我下山的秘密,我都不想對李小影表示出半點留戀。但我還是聽話地回過頭朝著空蕩蕩的院落招了招手。李小影已轉回屋裡,留在我回頭一瞥的眸子里的是我深愛著的茅草屋。
兩位老人笑吟吟地坐在自家溫暖的房間里歡迎我。外婆嗔怪地說我把他們忘了,我這才記起自陳新潮來后,我再也沒有光顧外婆的家。
我依偎在他腳旁,腦袋點得像搗蒜,彷彿一隻聽話的哈叭狗那樣搖著尾巴討他的歡心。
「沒有了。」
我被他讚美得如醉如痴幾近瘋癲。長這麼大,還從沒有人誇我漂亮,但我的父親卻一眼就認識廬山真面目,喊我「小美人」。
我仍然雙唇緊閉,我覺得此時選擇沉默是最佳的明哲保身的武器。
舅媽把我摟在懷裡對我說著只有親人才會叮嚀的話。
一切都按陳新潮的計劃進行。我對他要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十分配合,就差對他說「我也想把自己賣個好價錢」了。
「媽——媽,媽——媽!」狂喜漫過我的腦際,我聽見自己的喊聲震天動地,我朝山下跑著,跑著,突然腳下一滑跌倒在地……
我告訴兩位老人李小影回來了,先她一步上山的還有她的男人陳新潮。
我驚異地發現,這兩個無恥的男女竟能愉快地談論著我出生的縣城裡的種種趣聞逸事,談論著共同的熟人,相互拋著眉眼,放肆地大笑不止,完全忘記了發生在他們之間的強|奸與被強|奸,忘記了本應牢記的醜惡和仇恨,更讓我無法容忍的是他們徹底地忽視了那一切帶給我的傷害——這隻會讓我重新記起在歲月和寧靜中漸漸淡忘的身份,記起出生以來所遭受的苦難和恥辱。我本想忘卻這一切,當我把小甜果的漿汁扔到溪水之中時,心裏只想著能像外婆的祝福那樣和爸爸媽媽一起在秀梅嶺度過甜蜜的時光,然而……
無奈之下,我只好放棄無邊無涯的愁緒。無論他們願不願意,維持生計也應該是父母的責任。當我以一個孩子的身份來面對眼前的困境時,霍然發現就在我為如何填飽肚子憂心忡忡時,那兩個人卻依然快樂地生活著。他們像是早就成竹在胸了,根本就沒拿這微不足道的吃飯問題當回事,相反,他們似乎正在耐心地等待著一個奇迹的出現——等我們耗盡所有的食物時,老天爺就會大發慈悲地為我們從天降下細米白面。
她還有一個顯著的變化是走起路來腰肢一扭一扭的,屁股一翹一翹的,講話時嘴巴誇張地閉閉合合,眉梢高高地挑起,眉來眼去地,可以說她身上的每個細胞都散發著風騷和挑逗的氣味。
「這是給你買的。」李小影在把食物放到柜子里的同時,對陳新潮說。
李小影見到我父親並不吃驚這讓我十分納悶。一開始他們一言不發,只是相互對視著,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但我卻從他們的眼神中窺見了心照不宣,發現了默契和某種約定。毫無疑問他們早就見過面,甚至還在一起鬼混了一段時間。也就是說,是李小影指點我父親來到秀梅嶺的。難怪這個男人來到這兒的幾天里,從沒跟我談起過李小影,他只是忘我般地處心積慮地逗我開心,只是挖空心思地要做一個好父親。我還以為他是專程來找我的,他只為他的寶貝女兒而來……
陳新潮一臉得意地沖我笑著。
頭天晚上,我就被空前地重視起來。我可敬的父親親切地喊我:「小美人,過來!」
我在樹洞里坐下來,舒心地打了個呵欠。然後,伸展開雙腿,美美地睡了一覺。
無情的現實讓我不得不放棄幻夢,開始重新審視李小影——真的,她從來都不是什麼貞節烈女,反之,在她的骨子裡有著跟陳新潮一樣的放蕩不羈。我不得不相信當年發生在他倆中間的醜聞真的不是強|奸和被強|奸,而是一種極其無恥的媾和。李小影是在我外公和媒體的步步緊逼下才不得不洗清自己。
「呵,你沒有爸爸?那我是誰呢?別鬧了,小美人,開門吧!天快黑了,你就忍心把你遠道而來的爸爸關在門外?」他用央求的口氣說,但我能想象到他的臉上依然是陽光燦爛。
幾年不見,這位當年的少女媽媽不僅出落得年輕貌美,而且身上還帶著一股別樣的風情。她變了,變得我差點沒有認出來。或者說完全不是我夢中見到的李小影。她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風衣,在這深秋時節,她竟然衣不裹體,除了一件腥紅色的露著乳|溝的無袖小褂外,就是兩片搭在腰上剛好能遮羞的黑布。後來我才知道,她穿的是弔帶衫和超短裙。
天哪,我真有這麼可愛,可愛得讓他愛不釋手嗎?
我把五六個小甜果緊緊地攥在手裡,它那濃濃的漿汁立時被擠出來,把我的手掌染得一片血紅,緊接著,連綿不絕的香甜撲鼻而來。
聽李小影這樣問,陳新潮連頭也沒抬,只是心不在焉地說:「不!」
這天早晨所發生的事情讓我記憶猶新。有生以來我第一回被李小影如此精心打扮起來。她為我穿上花蝴蝶一樣的美麗春裝——一件粉底小紫花袖口和領口都鑲有縷空花邊的緊身襯衣和一條純白色的百褶短裙。這些少女裝是什麼時間從哪兒買來的我都一無所知。李小影還以理髮師般的技巧為我剪短了我一直是蓬亂不堪的頭髮。我得承認她是個很有審美情趣的女人,她把我的頭髮修理成三十年代女學生的模樣,還從自己的頭上拔下一隻心形的髮夾別在我並不柔順的頭髮上。
我幾乎是在瞥見他的那一瞬間就喜歡上他了。我迫不及待地走到屋外,歪起腦袋望著他,就像望著一位異性老友那樣心曠神怡。
初春的一天傍晚,我扛著钁頭從地里回來時,看到院子里堆滿了米面、菜籽油和蔬菜。屋裡的柜子上則像砌磚牆一樣碼著數不清的餅乾筒和鐵皮罐頭。裡屋的大床上屬於李小影的時裝堆放得像一座小山……
屋門在我面前打開了。
我這才頗為不舍地站起身。
「小哥哥,我會想你的……」我不由放聲大哭。
我攥著小甜果來到外婆和外公的墓地。
我被這濃濃的詩情畫意的夜緊緊地包裹著,就像一隻渾身淌著蜜汁的螞蟻一樣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淹沒。
小哥哥拉著我的手來到清清的小溪旁。清清的溪水映著一對金童玉女。
不知不覺間我睡著了。在父親的鼾聲中我心無設防睡得像個嬰兒。
我不吱聲。
的確,後來發生的事充分驗證了我的判斷——奇迹真的發生了。
我痴痴獃呆地站在那裡。我霍然明白我從來也沒融入過這個家庭,從來都是個局外人。所有的情意不過是假惺惺的憐憫。
陳新潮上前摟住她,說:「能住進仙女的閨房該是本人莫大的榮幸。」
遺憾的是她不捨得讓我使用她的化妝鏡。但從陳新潮故弄玄虛的驚乍聲中我還是能感覺到自己該有多美。
如今,本該甜蜜的生活變成了熬煎和折磨。我無時無刻不在巴望著他們永遠地從我的眼前消失,我再也不想聽他們哼淫晦的下流小曲,不想看他們的「群魔亂舞」。可事與願違,李小影和陳新潮竟在秀梅嶺安居下來,他們理直氣壯地霸佔著我的床,把我當成傭人一樣地使來喚去。更讓我氣惱的是不僅沒人喊我「小美人」,他們甚至連「水水」也不叫了,只是對我「嗨」「喂」地吆喝著。我簡直連圈裡的豬羊和院子里的雞群都不如。畢竟我還要細心地照料著這群牲畜們,九_九_藏_書我自己則成了家人和牲畜們奴役的對象。
他就這樣緊緊地摟了我好一會兒,像是要藉此將虧欠我的父愛全補回來。直到我那彷彿喝了迷魂湯一般的靈魂在一陣山風吹來后漸漸蘇醒時,我才猛地掙脫開來。我想我得表現出一些恨意,否則就太對不起我和李小影所遭受的那些苦難。於是,我跑到門裡,用力關上了屋門。
「小美人,告訴我你想不想去山下玩玩?」
就像當頭澆了一盆冰水,我從自造的溫柔之鄉中徹底清醒過來。我發現我被本該是我最親近最可依賴的人耍了。早在一年前或是一月前他們就密謀好了,兩人串通一起,完全將我當成了傻子當成了證據。什麼都不需要對我解釋,更無須跟我商量,就這麼堂而皇之地住了進來,甚至霸佔了我的床。可這是我的家呀,是外婆留給我的遺產。我不能容許任何入侵者進入我的領地。
在這樣的時刻,我真該毫不遲疑地將胸中的塊壘一吐為快。誰知我那上了憤怒子彈的槍膛卻啞火了。我實在捨不得破壞這開心的一刻。我被人類遺棄得太久太久,我渴望得到親情的滋潤,只想盡情地享受這久違的父愛。我的整個身心都恣意徜徉在他的懷抱里,我的身體開始慢慢地癱軟成一堆蜜糖。
早晨我出門時聽他們說要去山下,卻沒想到會帶回這麼多東西。我打量著院子里成袋的細米白面,再看看嬌弱的李小影和她公子哥兒樣的男人,心裏直納悶這些貨物是怎麼給搬上山的。難道真的是老天爺發了慈悲?
「我沒有爸爸!」我裝作氣鼓鼓地說。儘管這顯得很幼稚很勉強,可為了他欠下的那些孽債我不得不當一回蹩足演員。
我很想對小哥哥說聲謝謝,可我仍然說不出話,只是哭個不停。在與我前生今世唯一的愛分別之際,我幾乎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盡了。自那以後,我沒有為任何事情這樣傷心過。
夜晚對我突然變得如此美妙。我從未發現秋夜竟是清涼如水明凈如雪,門外此起彼伏的蟲鳴聽上去如夢如幻,就像一支超級樂隊的演奏,一會兒悠揚婉轉,一會兒凄絕哀怨,一會兒又熱烈歡快似萬馬奔騰般雄壯。
沒人告訴我貨物的來源,我也懶得去問。即使我問了得到的回答也只能是謊言。
山下的世界的確不屬於我,因此,我只能守住這片安睡著外公和外婆的熟悉的山巒。我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怎麼樣,我只想一個人留在秀梅嶺,讓曾經的日子繼續下去。
在夕陽淡淡的餘暉下,一個細高個男人後背倚在矮牆上,兩手半插在夾克衫的斜兜里,用那雙狼一樣迷人的眼睛注視著茅屋。他的膚色像剛出爐的烤餅一樣呈淺褐色且柔滑而又光亮。下巴上一撮小鬍子透著青春的滑稽。鬢角則颳得凈光,裸|露著一片深秋天空樣的灰青。他的鼻樑像劍鋒一樣高峭挺直,嘴角微咧著,一縷發自內心的笑意掛在上邊。
他的話讓我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悲涼,自出生以來我還沒有真正融入這個社會,就被人當作了一段「往事」給廢了。也就是說,在我出生的縣城,我已經陳舊得像外婆那口紫黑色木箱里的一塊祖傳的家織老粗布,泛著灰冷和土黃。
她把你忘了,水水。我對自己說。一會兒我又對自己說,她不會忘記你的,水水,媽媽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孩子。她只是離你太遠,聽不見你的喊聲,更無法了解你的心事。
我讓父親睡裡間我和外婆用過的那張大木床,自己則龜縮在屋角一隅窄窄的竹筏樣的長椅上。
「不行嗎?是因為捨不得離開秀梅嶺?水水你可真傻,秀梅嶺又跑不了,等你在山下完成了學業長大成人,照樣可以回來做她的主人。」
李小影裝作沒聽見,像白痴一樣嬉笑著討陳新潮歡心。
不等我講完,外公和外婆就一齊說:這回水水才算真正有個家了。水水和爸爸媽媽在一起,我們就放心啦!你們一家三口守護著秀梅嶺,過快樂的日子,我們老兩口也該走啦!
「好的。小美人,我們這就走。」陳新潮應該一直在等待這關鍵時刻的到來。他喜出望外地上前一步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腕。直到此時,他還在擔心我會突然逃離他的視線跑向大山,永遠消失在崇山峻岭中。
就在我沉湎於種種臆想中不能自拔時,陳新潮又衝著裡屋的李小影說:「行行好吧。瞧我們的小美人臟成了什麼樣子?你得把我們的小美人洗乾淨。」
我盤腿坐在百丈崖的邊緣望著眼前那一大片紫紅色的熟透了的小甜果,這鳥蛋一般大小的果實鮮亮而又嫵媚,它黑葡萄一樣的形狀就像一雙少女的黑眼睛有著攝人心魄的誘惑力,而成熟果實飄散在空氣中的香甜味簡直讓人垂涎欲滴。
「水水,你為什麼哭啊?」快樂的也是單純的小哥哥從來都不知道我的心事。因為我什麼也沒對他說過。我羞於開口是因為我還太小遠不到談情說愛的年齡。可悲的是命運過早地催生了愛情種子的萌芽。
我這才明白陳新潮之所以敢明目張胆地竄回原籍,是因為那個鍥而不捨地追蹤他的老財迷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
不待我回過神來,外公和外婆已相互攙扶著離開墓地,彷彿坐在無型的飛機上,慢慢地升上天空,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末了,化作一縷白雲市,向著天邊飄去……
下山的一天終於到來。昨晚為了這莊嚴的時刻我激動得一夜未眠。
但我沒有那樣做。我很乖巧地蹦蹦跳跳地走著,幸福蔓延在我的臉上就像花苞迎著陽光初綻。假如他能把輕巧的我馱在背上或是扛在肩上,我會很願意消受並會感動得放開喉嚨吼一嗓子外婆教我唱的山歌。但他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父親,他是特別惜力而又講究節制感情的男人。我只能委屈求全。
趁此間隙,我抬頭看了一眼西窗口,最後的一抹夕陽就像命懸一絲般頃刻間滑落得無影無蹤。本來就黑洞洞的老屋暗得更加慘不忍睹。
我沒有送舅舅一家出門,那會兒我一直在哭。就在他們走出小院時,我莫名地赤腳追了上去。我追著他們的背影來到了山下——這也是我第一次走下秀梅嶺,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山水鎮窄窄的泥濘的街道上。在這個太陽如火球般燃燒地面蒸騰著滾燙的水汽的午後,我眼睜睜看著舅舅一家有說有笑地走向一座有著雪白的外牆、像魚鱗般青瓦屋頂的小平房。
「我知道你喜歡我也愛我,小美人!」他輕輕把我放到地上,甚至還親了親我的臉,「叫我爸爸!」他說。
「媽——媽!」對著空曠的山巒我失聲哭喊著,哭喊著。
於是,李小影讓我脫|光衣服,將十三歲的我像嬰孩一般放進大木盆的清水中,很認真地搓洗著。李小影那纖纖十指輕柔地親吻著我的肌膚,在我的脊背上下滑動,我的全身不由一陣顫慄。這樣的母愛柔情只有在我童年記憶的頁面上才能找到隻言片語。我多想一輩子都呆在這木盆中讓母親溫柔地撫摸著。
「你媽媽叫李小影,對不對?我不會看錯的,你渾身上下都有她的影子。不過,你比李小影更漂亮。」
我不由鬆了一口氣。我打心眼裡感激我血脈相連的父親,我堅信我傳承他的某些基因在此刻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就像鬼魂附體的第六感一樣,他居然如此知曉我的心事,對著李小影說出了我的心聲。
「一個過路人。」我說。
他突然安靜下來,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真的走開了。
「那就等後天吧!明天我只想和我的小美人單獨在一起玩一整天。」陳新潮輕慢的語調分明讓李小影感覺出了男人的威嚴。她不敢吱聲了,只read•99csw.com是心有不甘地瞥了陳新潮一眼,收起了老套的挑逗把戲,一臉晦氣地緩緩走向裡屋。
風在上空怒吼,野地里的樹木和草棵都支棱起枝葉,怒視著他們,一副要刺破蒼天的氣憤模樣。大自然的確是有靈性的,我越來越覺得外婆將秀梅嶺視為自己的女兒不是一廂情願,更不是天方夜譚。你只有尊重萬物的存在,誠心誠意地愛它們,它們才會與你和平相處,否則,你對萬物的摧殘只會換來恨和毀滅。當你徹底將大自然激怒時,萬物就會像洪水猛獸般洶湧而至,在你猝不及防的情形下將你吞噬。
雖然蒼茫的暮色已隱去了我臉上的焦灼神情,但他還是淋漓盡致地感覺出來了。他信心十足毫不遲疑地衝過來,將我抓在手裡高高地托起。在我充滿愉悅的驚呼聲中他的爽朗笑聲像天簌般在寂靜的山巒間回蕩。
在陳新潮用慾望點燃的熱辣辣的氛圍里,李小影似乎也被感染了,或者是她已嗅出了什麼。她也開始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我,彷彿我是她準備買回家的牲口。這樣的眼神讓我猶如芒刺在背般的不自在。
我的父親其實是很有魅力的男人。至今我還記得那一幕場景,就像一幅塗了濃厚顏料的油畫凝結在我記憶深處經久不曾褪色——
「哈哈哈哈!」他大笑著從矮牆下冒出頭來。
這也許會是一場我生命中最浩大的「盛宴」,是一種告別亦是一種新生。因此我不能草率從事。
可我沒有半點怨言。我就是在這短暫而又朦朧的時速里被我的父親給征服了,徹底地征服了。他的瀟脫他的衣著他的個性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像偶像一樣讓我崇拜。我沉浸在莫名的幸福之中就像一個深度酒精中毒的醉漢一樣失去了理智。我不僅不記前嫌前仇盡釋,而且對他的來龍去脈也是一概不究,甚至沒有追問他是如何找到這大山裡來的。我心裏只想著我愛他喜歡他很願意擁有他;想著自己有了父親陪伴,從此不再孤單;想著從明天開始生活里便充滿了父愛的脈脈溫情與剛柔相濟的陽光。
「我想你可能很討厭『證據』這個名字,那我就叫你小美人行嗎?反正我不願喊你水水,這名字太蒼白,太輕浮,太沒質地。」
「猜對了一半。還有呢?」
不過,早晨起床時,李小影看上去已變得坦然而又平靜。陳新潮對她咬耳朵的甜言蜜語徹底降服了她,讓她心悅誠服地接受了留守的決定。
這可憎的場面讓我發窘讓我噁心讓我無地自容。我再不想認這樣的狗男女做我的父母,更懊悔喊過陳新潮爸爸。
我十萬火急地拉開了門閂。
聽著她的話,我的脊背一陣冰涼。
當那種難以言表的孤獨像磨牙的老鼠不分晝夜地啃噬著我的身心時,唯一能填補這曠世寂寥的便是那套課本了。讀書,讀書,除了伺弄那些我不至被餓死的莊稼和牲畜外,我無時無刻不在發狂地讀書,一部現代漢語字典被翻爛了、嚼碎了,我倒背如流地將其化為營養在我的血液中循環不止。
我的有些拙劣的表演絲毫也沒有激怒他,反讓他覺得十分可笑。他站在屋外,用保養得如女人般細緻的指尖很有節奏感地輕輕擊打著門扇:「小美人,你這是幹嗎呀!你要跟爸爸捉迷藏嗎?」
「太棒啦!」這一句我是跟著錄放機里那個做壯陽藥品廣告的男人學的。
沒人顧忌我的情緒。他們完全沉浸在男歡女愛之中。
誠然,我和李小影之間有些疏遠,由外婆親手帶大的我,更像是外婆的孩子。在我長大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始終沒有養成一般女孩同母親那樣的親昵情感,不會去親吻她的臉賴在她懷裡撒嬌,甚至不再充滿愛地喊一聲「媽媽」。在我的記憶里,她也從未把我攬在懷裡像一個母親那樣連聲叫著「寶貝」。相反,她更像我的一個不苟言笑的上級,常常板著面孔簡短地向我發出指令。
就像聽到一隻老鼠掉進了陷阱般我毫不動情。但我不能容忍李小影對外婆之死的漠視。那一刻我真想衝進裡屋,把她從床上拖下來,狠揍一頓。
陳新潮四腿八叉地坐在外婆的搖椅上,朝我伸出雙臂。不等我走到近前,他就像貓捉老鼠般急不可待地將我攬在懷裡。
我用雙手蒙住眼睛一任淚水滂沱。
一天夜裡我夢見李小影回來了。她穿著那件永駐我童年記憶的天藍色風衣,漂亮得讓人眩目。
李小影為我梳妝這段時間,陳新潮一直不知去向。就像在排練獨幕劇,他把自己安排在最後出場。他從院子里走進門時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我一眼就看出他心裏其實正被火燒火燎的慾望煎熬著。不用問,剛才他又去屋后的林子里跟山下的女人通了話。即將到手的大把鈔票的誘惑令他像垂釣者急於將上鉤的大魚弄到手一般心急如焚。只要在山上多停留片刻,我便像魚兒呆在水裡,隨時都有脫鉤的危險。這難以掌控的變數讓他緊張得坐立不安。
此時此刻,我還在妄想著小哥哥會突然回過頭來,像我們在秀梅嶺捉迷藏時那樣一把抱住我:「嗨,水水,你這個小鬼頭,我早就看見你在我們身後。」說著,便把我擁進門裡。
據說親人之間是有心靈感應的。這天當我從半開的屋門裡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院牆邊,朝著屋內張望時,我的心立刻怦怦跳得彷彿要飛出胸口。我竟然一眼就認出他來了——我的父親、「證據」的父親陳新潮。
「哇,我看到了什麼呀?是仙女嗎?瞧瞧,你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小美人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證據』!」他操著一口很地道的普通話,用誇張的語調大聲說。他的嗓音十分好聽,是那種優美的男中音。
我希望這一切假設都是真的。只有假設成真我這顆狂亂的心才能歸於安寧。我懷著這樣的情愫入睡。在噩夢連連中,我仍寄希望于陳新潮和李小影在熱戀之後能把父愛母愛還給我。
「我的小美人,我可愛的小美人!往後我既不叫你『證據』也不叫你水水,我就叫你小美人,因為你是我的,我有權給你起我最喜歡的名字。」他坐在外婆曾坐過的那張老舊的搖椅上邊晃動著身子邊說。
我一口一口地吞咽著淚水,亦吞咽著這無望的苦果。
遠遠地,我聽到豬圈后的樹林那邊傳來隱隱約約的講話聲。我立刻警覺起來,輕輕放下手裡的豬草筐,躡手躡腳地朝著講話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該站在那兒觀賞還是躲到一個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搬去縣城的前夕,舅舅一家到山上與我告別,這使我有機會再次見到我的小哥哥——他長高了,長成了一個很英俊的小夥子。同時,也變得更加文雅、脫俗。
感謝舅舅、舅媽給了我們一個單獨告別的機會。
急於弄清事情真相讓我變得像蓋世太保的密探一樣鬼鬼祟祟。畢竟這個家是我的,我知道哪個角落可以躲藏,哪個牆縫、樹洞更適合偷聽。我充分利用所有同他們相處屋檐下的機會仔細地觀察他們的些微變化,偷聽他們的竊竊私語——如果說從山下回來之後他們有什麼變化,那就是講話時不再高聲大嗓而是常常相互咬耳朵。這使我更加疑竇重重,不得不像機警的老鼠一樣豎起耳朵去捕捉那些斷斷續續的字眼。
在這深秋的夕陽里,小甜果的果實密密匝匝地擁擠在一起,就像一片暗紅色的血液凝固在懸崖之上,將百丈崖渲染得一片血腥,讓我不由想到死亡這個字眼。這看似無來由的字眼其實來自於這不知名的小甜果。外婆給它取名為毒妹子。至於它的學名我至今也沒弄清楚。
舅舅一家終於要走了。就像有人九*九*藏*書用快刀斬斷了一條維繫著我生命的繩索,我絕望地拽著繩子的這一頭。天哪,我是多麼多麼地希望他們能把我帶下山去。我是多麼多麼地想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是的,我愛秀梅嶺,可我更愛小哥哥,更愛親人們的懷抱。沒有人群的地方即使再美麗也只能是一種沒有生命的圖畫啊!
我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門閂。我真恨不得一下子把門打開。我太想看到他,太想和他在一起了。但與我自己僵持了片刻之後,我還是慢慢地把手從門閂上挪開了。
我手忙腳亂地做著這一切時,他就四腿八叉地躺在搖椅上和我聊天。在白色的炊煙中,他用動聽的嗓音講著大山外的奇聞逸事,爆炒菜肴的聲音很快將他的聲音淹沒了,但我還是不時地扭頭去看他,向他抱以心領神會的微笑。
幸好這些年我已學會了壓抑和克制。生活還教會我不露聲色。於是,我使勁咽下一口唾液,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悠悠地走出門去。
這天下午,從地里回來,我沒有進屋,直接提著一籃豬草去了屋后的豬圈。
天哪,我還在娘胎里就知道你是個流氓、無賴、強|奸犯,你是多麼的可恨可憎!
我把飯菜端到木桌上,像小學生站在老師身邊等待批改作業一樣忐忑不安地看著他,生怕飯菜不合他的口味。畢竟他是花過大錢享過大福開過大眼界的人。我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喜歡我做的飯菜,他吃得津津有味,也許是餓極了,吃相變得十分不雅,猶如餓狼撲食風捲殘雲一般將飯菜一掃而空。
小哥哥不由分說,就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串著紅繩的晶瑩剔透的玉麒麟。
「你也應該跟媽媽說聲再見!」而後,我突發奇想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地對陳新潮說。
在燈花跳躍的光亮中,我傾其所有地為他做了蒸雜米飯和青豆氽筍片、臘肉尖椒炒絲瓜。
遠遠地,她從山下走來:「水水,水水!」她站在陡坡上揮著手臂呼喚我。
除此之外,還有更讓我傷腦筋的事情。我一個人的口糧如今要養活三個人,我不知道這樣坐吃山空的日子還能支撐多久。看著這幾年我積攢起來的食物在不斷地減少,我真想把李小影從陳新潮懷裡拖進灶間,大聲告訴她這樣下去不行,我們很快就沒食物可吃,你和你的男人必須離開這兒,否則,我們就得像被主人遺棄的流浪狗一樣忍飢挨餓。遺憾的是我沒有這樣的機會。他們如膠似漆的粘合簡直讓我噁心。
李小影在陳新潮的懷裡幸福地依偎了半天,才脫身放下肩上的挎包。她居然從挎包中取出了一瓶葡萄酒和兩包火腿腸,外加兩聽梅林牌的鳳尾魚罐頭和幾包高級餅乾。這些是舅舅一家來看外婆時常帶的食品,但李小影從沒給我買過。我也從沒像別的孩子那樣跟她要過想吃的東西。
天晴的日子,有時我會跑到外婆和外公的墓地坐上一會兒,跟他們聊聊天。我學著外婆那樣采一束野花放在墳前,然後開始問候他們,講山上萬物在這個季節里發生的變化。接下來我會背書給他們聽。畢竟,我還是個孩子,我需要與人交流、得到長輩的肯定和賞識。我興趣盎然地高聲地背誦著課文,我彷彿看到外公和外婆像小學生一樣坐在墳頭上,正又驚又喜地望著我。我想像著他們一迭連聲的讚歎,不由羞紅了臉。這時,我的正逐漸變得堅硬的心開始軟化,就像冰雪沐浴著陽光,在外公外婆的褒獎聲中融成一池清澈柔順的水。
他沒有喊我一起進餐,我也沒有湊過來,只是手拿炊把站在灶間遠遠地欣賞著他的好胃口。
在這個家裡,我像一個隱形人一樣讓他們視而不見,像一個死去很久的人那樣被人遺忘。即使在三人圍坐的飯桌上,他們吃著我用辛勤勞動換來的飯菜,也不肯將話題轉到我的身上。
憑藉密密匝匝的樹木枝杈的遮掩,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樹林,並很容易地發現了我要找的目標——當時,陳新潮正斜倚在一棵高大的紅杉樹樹榦上,一臉壞笑地用手機與某人通話。
「當然是真的!」
「水水,跟我們一起走吧!你還這麼小,一個人呆在山上多孤單啊!」小哥哥情真意切地說。
我已很久不去想我的小哥哥了。自那次我跟蹤舅舅一家下山之後,他在我的心中便死去了。偶爾能讓我記起他的便是胸前的玉石小掛件。但我只是把它當做一個死者饋贈的吉祥物系在脖子上,再不會讓那殘酷而又無望的愛去折磨我千瘡百孔的心靈了。
真該死!
我醒了,沒有媽媽,只有夜的黑暗在床前徘徊。
「這些天我的小美人天天下地太累了,爸爸要獎勵你。」
通話聲開始很清晰地傳過來——她的確長得不錯——你見過她母親——不,不,她並不是我老婆,真的不是——怎麼跟你說呢?我在她還小的時候玩過她——怎麼,你對她也感興趣——嗨,姐姐,你說的是真心話嗎?你真的想要她,兩萬塊就成交——小的不行,我敢保證她還是個雛兒,她自小到大都生活在深山裡,幾乎沒接觸過男人,當然我除外。你把她訓化訓化,可掛頭牌——五萬怎麼樣?湊個整數,加上這座茅草屋,它可是塊風水寶地呀!你總共付我五十萬——什麼?你要先看貨再定價錢。這可不行,你不能到山上來,那天你和左老闆來山上看茅草屋我已冒了很大的風險。你知道她很敏感——要不我帶她到山下去見你吧——後天?行,你去左老闆那兒等我……
舅舅從沉重的背囊里取出全套小學到中學課本和一部嶄新的現代漢語字典及所有小哥哥讀過的文學書籍,放到桌上:「水水,憑著你的聰慧和毅力,我相信無論在哪兒,你都能完成學業。」
「可我想一起去!」李小影扭動著腰肢撒起嬌來。
就像一對正處於發|情期的公狗母狗,陳新潮和李小影始終緊緊地粘在一起。白天,他們手拉著手在野地里散步;晚上,他們理所當然地睡在我的大床上,我弄不清他們在幹些什麼,只聽見陳新潮呼哧呼哧喘息著,李小影則像被火灼的貓一樣不停地尖叫著。這刺耳的聲音讓我徹夜難眠。
我即刻被他打動了。我不無羞澀地告訴他我叫「水水」。
「明天爸爸帶你去山下玩好不好?」
他睡得很香。我想他一定走了很遠的路,一定十分疲憊勞乏,否則,他就不會在這陌生的山鄉睡得像蠢豬一樣,發出驚天動地的鼾聲。請原諒我的不敬,但除了拿他和蠢豬作比喻,我好像找不到更恰切的詞語。不知為什麼,我對父親的鼾聲並不排斥,甚至有點喜歡,它就像外婆的搖籃曲般讓我神安氣定。
除此之外,在我孤寂的生活中佔有重要位置的還是李小影。外婆死了,不可能復生。儘管我很想自欺欺人,但即使我對著墳墓說得口乾舌燥背得喉嚨腫痛,空蕩蕩的墳地里也只能迴響著我自己的聲音。而李小影還活著,活在遙遠的他鄉亦活在我的心裏。畢竟,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是生我養我帶我逃出牢籠的媽媽。
「好啦,小美人,我肚子餓了。也許你應該給爸爸做點吃的。」過了一會兒他說。
就在這一刻,我的心境變了。
我哽咽著不停地哀告著:「你們要來看我啊!你們要來看我啊!」我的心卻告訴我他們不會來了。將要讀高中的小哥哥本來學習任務就繁重。而舅舅和舅媽早就厭倦了攀崖爬坡。
後來,為了用山貨換一點油鹽醬醋,期間,我又到過山水鎮幾次,但除了跟小店老闆以物換物外,我從未接觸過別的什麼人。小鎮對我依然是陌生的,沒人知道我是誰。
「當然想啦!」我像李小影那樣嗲聲嗲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