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甜甜的「毒妹子」
「當然不是我!我怎麼會毒死自己的父親。再怎麼說他也是我的親生父親啊!是我的唯一的父親。我跟他的關係應該比你要近一百倍。你想像不出你沒回來之前,他對我有多親多愛。他總是喊我『小美人』,聲音就像收音機里的一樣好聽。他死了你可以再找一個丈夫,可我就永遠地沒有父親了。」我被自己的話感動得幾度語音凝噎。
李小影卻被我再次問住了:「這……總會有辦法的……過些日子我到山下找活干。放心吧,我不會讓你餓肚子的。」
有那麼一會兒,李小影大概在跟對方通話。她的嗓音壓得很低,簡直就像蚊子的叫聲,我站在院子里什麼也聽不見。雖然我無法得知她在跟誰通話以及通話的內容,但我的神經卻因了這隻手機的突然出現而再次繃緊了。
眼前的情景讓我不由大驚失色。
三個警察不約而同地一齊打量著李小影。的確,按國家法定的結婚年齡,像她這般年紀應該還是個新婚的少婦,決不可能有一個十三歲女兒。更何況李小影天生麗質,即使一臉污垢滿頭亂髮也難掩她的青春美貌。
「這怎麼可能,他已經死了三天了,不過……」李小影欲言又止。
我也記不清過了有多長時間,似乎很長其實很短。因為我急切地想知道外婆的話是否靈驗。於是,我站起身,開始慢慢地像偵察兵一樣躲躲閃閃地向敵人的陣地移動。
「你想想我有什麼理由毒死自己的親生父親?他是那麼喜歡我,愛我,三天前,我穿著漂亮的衣服高高興興地跟著他去山下玩,但半路上他說忘記帶錢包了,讓我在原地等著,他一個人轉身往家趕。他說好半個鐘頭就回來,可我在山石上足足坐了一上午。下午,我回家了一趟,見家裡根本沒人。我到處尋找你們,尋到百丈崖,遠遠地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
我被李小影徹底打敗了,只一瞬間,我的四肢便像癱瘓了似的無法動彈,我已走向崩潰的邊緣。但很快地我又以強硬的恨意抵擋住這沮喪情緒的蔓延。我朝著李小影猛撲過去,用我有力的雙手擰住了她的脖子:「這不可能!你騙人!」我本來想說的是「告訴我,你還知道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卻機智地變了調。
小個子警察收起證件,躲開她的目光,仍然溫聲細語地說。「請問該怎麼稱呼你?」
我在一棵大樹的背面坐下來,舒舒服服地伸直黎黑色的結實的雙腿,微眯著眼睛,靜靜地等待這一刻過去。
「她不是想買我嗎?」
「她只問了你父親的情況。」
「他是想賣掉你。這是他親口對我說的。」
「不,不是我……」李小影一下子又變得驚慌起來,「我在百丈崖找到他時,他已經死了。」
果然,李小影感到了理虧:「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我是因為……」
「還有,我也擔心警察來時說不清楚……我一直以為是你毒死了他,我……我也不願意把你交給警察。」我哽咽著,說得情真意切。
「這倒不是。法醫解剖了他的屍體,死因已查明,是因為誤食了毒果子。不過,我們想弄清死者的身份。你認識他嗎?或者他死前是否來過這兒?」
李小影本可以編個體面點的理由,比如那女孩是她收養的或是親戚養在她這兒的,但她卻蠻不在乎地實話實說了:「是私生女。警察先生,我十五歲時就做母親了。」
我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飄了過去。我站在牆內,尋找到一個較大的縫隙把眼睛貼了上去,驀地,我看見了李小影的臉,如果不是一牆之隔,我們幾乎是面對面地站著。感謝外公當年壘院牆時沒有將石塊之間留下的縫隙抹上水泥,從而讓我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李小影的真面目,阻止了一場新的犯罪,從而在死神跟前救下了我自己。
「去廣州打工了。」
山裡的春夜局外人難以想象該有多美。鐮刀形的彎月高高地掛在天幕上,銀白色的月光像一縷輕紗,裝飾得秀梅嶺如仙似幻。奔跑了一天的小獸們鑽進了自己的洞穴,歌唱了一天的鳥雀們亦閉上喉嚨在巢窠里享受著夜晚的祥和。風兒屏聲斂氣地從嶺上掠過,花草樹木在風兒慈母縴手般的撫慰下無憂無慮地安睡。
「我還有一個女兒。」
「你說的也許有道理。」李小影彷彿真的相信了我的話。「警察好像也是這麼想的。」
「這倒是真的。我們為什麼要毒死自己的親人!」我隨聲附和著,「她還說了什麼?」
我這才回過頭說:「你在說什麼呀?你說誰死了?」
「是你帶他去了百丈崖,又騙他吃下了『毒妹子』,是不是?」
三個警察強忍住憤怒聽李小影無休止地胡扯。
「她沒有父親。不過她應該有父親,只是沒人願意承認是她的父親。所以直到現在她還是個黑人,沒有戶口的黑人。」
聽著他的話,我似乎看到他嘴裏正流淌著涎水。
「那
九九藏書就是他自己誤食了毒果子!」我斬釘截鐵地說。
「到底是多久?」
「十三歲,要不就是十五歲。」
我也拿眼瞪著她:「說實話,我在百丈崖也看到了他的屍體,我還以為是你乾的。除了你,沒人知道『毒妹子』的毒性有多大。」我學著她的口氣說。
我禁不住抬頭看著他說:「爸爸,我知道一條下山的近路。」
彷彿經過長途跋涉克服種種艱難險阻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裡。我呆坐在床上,瞪大眼睛望著窗外熟悉的一切,竟有一種隔世之感。
屋門虛掩著,也許昨晚李小影根本就沒關嚴。
我木木地站在院子里,腦海里一片混亂,思緒就像雜草般橫七豎八地交錯在一起讓我難以理清。李小影居然敢接聽死者的手機,她就不擔心對方追問死者人在哪兒為什麼接電話的會是她?很顯然,這事早在我回家之前甚至早在李小影從屍體上取回手機的那一刻就擺平了。她不僅告知對方陳新潮已經死亡,而且還夫業妻承地前仆後繼地同對方做著陳新潮未竟的交易。那麼,山下這個與她通話的人會不會就是要出大價錢買我的黃姐呢?只有這些做人肉生意的傢伙不會把陳新潮的死當回事,更不會愚蠢到為同夥的死去報警。他們自己本身就是一群躲在陰暗角落裡的罪犯,又怎麼敢自投落網?而李小影正是看準了這一著棋才明目張胆地拿著死者的手機招搖過市。
「她的父親是誰?」
我愕然地遠遠端詳著他,端詳著這個混世魔王般的男人。他死得並不狼狽,他的死相亦不難看。除了臉色變得灰白之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那些行走江湖的神鵰俠侶一般,他躺在大石頭旁邊,你很難判斷他是在酣睡還是真的死了。
「我做了可怕的夢……夢見你死……死了……後來……後來我嚇醒了……我跑到外屋……我到處找你……」我驚魂未定地說個不停。
「你真的不怕滾到崖下?」他上下打量著我問。
於是,我繼續著自己的演講:「……我猜他是回家取錢包時走迷了路,對了,那天上午秀梅嶺一直被大霧籠罩著,幾步開外就看不清東西呢!他迷路后大概稀里糊塗地就去了百丈崖。你也知道他的嘴饞,見了百丈崖壁上那片透紅的果子他能不摘著吃嗎?」我像會說謊的李小影一樣一任自己說下去。我甚至還很形象地描述了大霧中的秀梅嶺的模樣,而實際上三天前秀梅嶺根本就沒有霧,是個要多晴朗有多晴朗的艷陽天。
我說:「爸爸,我要到草叢中采幾朵小紅花。」
我強忍著睡意的侵襲,不停地眨動著糾纏不清的上下眼皮,調動著每一個腦細胞,試圖在這紛亂的事件中找到一條通往真相的途徑:對賣掉茅屋的事如果李小影壓根兒被蒙在鼓裡,我興許就逃過了一劫,從此回到正常的人生軌道;假如李小影一直是陳新潮的同謀,那麼接下來她又會採取什麼行動呢?我又該對她的行動做出怎樣的回擊?我已經邁出了危險的一步,對陳新潮來說那是罪有應得,他的滅絕人性滅絕天倫的行為應該遭到天譴,他打我出生的那一刻就欠下孽債累累,我只是以恰當的方式同他結算了債務。但對既保護過我又傷害過我的李小影我又該如何處置呢?我發現在我的骨子裡還殘存著些許對李小影的愛。只是,她愛我嗎……
「我們是警察!」小個子警察輕聲說,並朝她亮出了證件。
響聲來自外屋,極其細弱,像是蛇或是老鼠從傢具上爬過留下的那種悉率的聲音。但我還是翻身下床,赤著雙腳像笨笨的企鵝那樣踮起腳尖緩緩地向外屋遊走。
小個子警察彬彬有禮的態度就像一針鎮靜劑,讓李小影恢復了常態。
但只停頓了片刻,她便大笑起來,笑得如痴如醉:「你說我忌妒你?我怎麼會忌妒你?我忌妒他對你有多麼喜歡嗎?其實我早就知道他帶你下山是要把你賣給黃姐……」
三個警察看著眼前這個半裸的女人不知該如何確定她的身份。為了不惹麻煩,他們湊在一塊兒小聲嘀咕了幾句,只選出一個精瘦的小個子警察作為代表走上前來,另兩位則在不遠處像遊客般悠閑地漫步。
我假裝沒聽懂她的話,仍在跟豬們嘮叨著。
「我沒騙你。我說的全是真話。」李小影邊扭動著脖子邊楚楚可憐地說,「其實,那天他剛把你帶走我就後悔了。我們母女活到現在多不容易,我怎麼會捨得把你賣到那種地方……我甚至不敢目送你們下山。我躲在屋裡哭了很久。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怕他,我鬥不過他……」
「去廣州打工?她今年多大?」
我不由打了個寒戰。
我這才明白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懸崖的邊上。無論我是否願意承認,我都必須面對現實——李小影繼承的夫業就是繼續和黃姐談判如何把我和秀梅嶺綁在一起賣個好價錢……
「我說https://read.99csw.com他誤食了毒果子。」
——我是在夢中被某種輕微的響聲驚醒的。我渾身一激靈不由豎起了耳朵。
李小影哧地笑了:「我也許還不止一個女兒呢?我生過好多私孩子。他們有的死了有的活著,有的在外面打工,有的讓好心人收養,也有的沿街流浪……」
「我們可以看一下你的住宅嗎?」為主的小個子警察又一次打斷她的話說。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從他身上找到手機后就關了機,直到你回家時才打開。你知道我必須找回這個手機,它要是落到警察手裡,我們就會有大麻煩。警察根據手機里的電話號碼很快就會發現黃姐她們藏身的地方,接下來,黃姐就會供出我和你跟他的關係……」李小影前言不搭后語、邏輯混亂地為自己辯解著。
我在豬圈旁彎著腰邊攪拌豬食邊跟豬們拉呱時,身後響起了腳步聲。我回過頭,見李小影一手揪著睡衣角一手打著眼罩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朝我走來。
愛,用愛去征服一切——感謝外婆的在天之靈,是她教會我愛親人愛大自然愛這個世界。也是她在最危急最千鈞一髮的時刻指引我喊出了這個世界上最壯美最動聽最神聖的音符:媽——媽!
「在那邊,是外婆告訴我的。要比這條路近兩華里呢。」我用手指給他看,並拉著他的手走向百丈崖。
「媽媽,媽媽!」我用盡平生的力氣大聲喊著。這夾雜著無限痛楚、驚慌、絕望和愛恨交加的喊聲驚天動地,像滾滾炸雷般在秀梅嶺的山野間經久不息地迴響。它驚醒了小獸、小鳥和樹木花草,亦攪亂了雞羊豬們的好夢。為保衛我的生命,大自然毫不吝嗇地給予我莫大的聲援,萬物都加入了我吶喊的行列,一時間,秀梅嶺上空風在怒吼野獸在咆哮家畜在嚎叫,就連小鳥也撲楞著翅膀站在枝頭嘎嘎嘁喳地聲討著這一獸行……
「幾個月?也許是半年。」
李小影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嚶嚶地哭泣:「你一直把我當成他的幫凶是不是?你一直都在誤解我是不是?我那是害怕他啊!你不知道我在百丈崖看到他的屍體時該有多高興。我一下就明白你已經得救了。我……我天天都在盼望著你回家……我一直擔心你會被警察抓到……我這一輩子都沒說過謊,可為了你,我對警察胡言亂語了好半天……」邊哭邊訴的李小影因了被她的女兒誤解而委屈得大放悲聲、傷心欲絕。「水水,其實我在警察面前說謊全是為了你呀!」
「我叫李小影。」她懶洋洋地回答。
在這突如其來的震耳欲聾的愛的合奏聲中,李小影的手機跌落到石板上,摔得稀爛……她的報警電話打到說出「兇手就在」這四個字為止。
李小影不是傻瓜,她之所以選擇東牆外作為據點大概是擔心在其他地方會驚擾了家畜們。一旦響動將這一大群張口獸吵醒,它們會齊心合力組織一台大合唱……
「很多個。警察先生。」她用手拍著腦袋,「我真的記不清具體數字了。」
「小心點,別把衣服刮破了。」他再次朝我喊著,看來他很在意我的形象。從這一刻起,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我。所以,接下來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有半點猶豫,必須是一鼓作氣一氣呵成。
「這麼說是你救了我?真的是你騙他吃下了毒果子?」我低頭看著她說。
「你真的有一個女兒嗎?」小個子警察不相信地問。
「是這麼回事,李女士,我們在百丈崖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小個子警察勇敢地抬起頭看著李小影的眼睛。
「她沒說。我想她不會再提這件事了。本來我們也不欠她什麼。要賣你的人是你父親,跟我沒關係。」
我屏住呼吸站在院門口朝四下里張望著。我的目光越過草棚、雞欄、羊圈以及院牆的角角落落,卻沒發現有什麼異常。就在我茫然不知所措之際,一聲叮咚從東牆外隱約地傳過來,我很快就判斷出是打開手機的聲音。
「你是怎麼騙他吃下那東西的?」她的口氣緩和了些。
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李小影依然坐在院里的搖椅上晃個不停。她像是沒看見我走進門,我也像是沒看到她坐在那兒。牲畜們飢餓的嚎叫讓我心疼得一頭扎進了放飼料的草棚。
「你這幾天去了哪兒?」李小影這才問我,「我一直為你擔驚受怕。生怕你被警察抓到。」
這些天來,我終於可以靜下心來仔細回想事情的經過了——這應該算作「罪惡」嗎?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到一切都進行得過於簡單,簡單得讓人難以置信。如果有一星半點的波折他就不會死得如此順利,或許,或許他現在仍然活在世上。我猜應該是上天在冥冥之中向我伸出了援手,否則我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怎麼能夠得逞?
也許我該主動和李小影搭訕。因為我覺得她在警察到來之後那套精彩絕倫的台https://read.99csw.com詞很值得我高聲叫好,更值得我學習傳承。可以說,李小影在警察面前的種種表演,讓我不禁對她刮目相看。這進一步證實了我的猜測——她在廣州這些年一直從事色情業,並不斷地被警察抓抓放放,早就寡廉鮮恥地練就了滿口胡言的功夫。
自三天前她的男人瀟洒地丟下她消失后,她就像失戀的少女一樣變得魂不守舍。秀梅嶺從此安靜下來,收錄機早已不再打開,妖魔狂舞的情形業已成為昨天的風景,就連夜晚她那淫|盪的尖叫亦變成了時斷時續的嘆息,清晨對著小圓鏡描龍畫鳳也讓蓬頭垢面所代替。
我在他不遠的地方脫下鞋子佯裝拔荊針。我承認我開始有些緊張。
我不想就此罷休,一心想戳穿她的西洋鏡:「我們真的不欠她什麼嗎?那家裡的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兒來的?」
不等我想好如何提問,李小影反倒先開口了。
「她在哪兒?」
——他已倒在山石邊,手裡攥著剩下的三個「毒妹子」,嘴角有鮮血湧出……
我慢慢地鬆開手。
我這才趁機躍過院牆,朝著她飛奔過去,邊哭邊撲進她的懷裡。
「她相信了?」
我沒看見他是怎樣把毒妹子放進嘴裏的。看著他那迫不及待的吃相,我必須找個借口離開現場,因為我拿不準眼睜睜看著他將毒妹子塞進嘴裏時自己會不會突然變得心軟。
我不由分說就佔領了外婆留給我的這張古老卻是十分愜意的大床。沒有了男人的李小影變得很乖,老老實實地躺在外屋那張窄窄的長竹椅上。
李小影像是真的被我的話感動了。她慢慢走到我身邊,伸出雙臂無力地摟住了我,與此同時,我也頗為動情地伸手摟住了她的脖子。
我邊說邊偷偷窺視著李小影的神情。她已停止了哭泣,但眼裡仍是淚水涔涔。因被淚水遮住的眸子就像細雨中的秀梅嶺一般朦朧,讓我無法判斷其中是否有誠服。我只是從她那微微仰起的下巴上可以看出她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你……你胡說!我怎麼會……我愛他……」我的話讓李小影嚇得面無顏色、語無倫次。
「是你毒死了他!」她用肯定的卻又是極其平靜的語調問,似乎死者真的與她毫不相干。
自她回到山上之後,還是第一次這麼親切地叫著我的名字。這絲絲縷縷的溫情順著血管流向我的大腦,就像一碗迷魂湯一樣差點兒讓我失去理智。
「全結束了。包括他的死,警察也不會再來打攪我們了。我們又可以像從前一樣安慰地過活了。」
我把毒妹子放到他伸過來的貪婪的女人般嬌嫩的大手裡。他的確是個很自私的男人,居然不肯和我一起分享我的勞動成果。
「你是說可以讓那個黃姐直接跟我通電話?」
李小影揚起右手將遮住她半邊臉的亂髮撩向腦後。突然冷笑一聲,嗓音霎時變得如刀鋒般尖利:「你們發現屍體為什麼要來找我?」
李小影就用這樣一雙狼逮小羊時才有的黑幽幽、亮晶晶的眼神瞄著小個子警察。這一來倒是把小個子警察嚇得不輕。他在街頭巷尾經常碰到有著這種特殊眼神的女人,她們一見到男人就會如此這般地瞪著你,讓你心慌意亂,難以脫身。
李小影沒有緊緊地摟住我這個深愛著她的女兒。她像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又像是被眼前的一幕給嚇傻了,竟置我的溫情于不顧,木樁樣地毫無反應地釘在那裡。
我的比喻十分奏效,他咂咂嘴不停地咽著口水。
他肯定也走累了,二話沒說就放下空空如野的牛仔背包,順勢坐到了百丈崖邊那塊我常坐的山石上。
睡意漸漸地襲來,很快就要淹沒我尚存的一點清醒。但我深知今夜我不該這麼快就入睡,陳新潮和李小影之間還有一個更大的陰謀沒有揭露出來——陳新潮將茅屋賣給了黃姐和左老闆。這件事李小影究竟參予了沒有,她又知道多少?李小影對此諱莫如深,我又不能直截了當地去問她,那樣一來我就把自己給出賣了,李小影勢必會追問消息的來源,一旦我承認偷聽過陳新潮與黃姐的通話,也就等於承認我毒死了他……
天剛剛黑盡我們就各自就寢了。一番虛假的表演之後我們母女呆在一起又變得無話可談。也許是為了儘快結束這尷尬的局面,李小影嘴裏嚷著這幾天真給累壞了,率先睡下。
「懸崖太陡了,恐怕不太好摘吧!」他不無遺憾地說。
「唔,真的嗎?」他心不在焉地說著又哼起了小曲「不採白不採……」。
「二十八歲。」
來到百丈崖時,我讓他停下來。我說我的鞋底好像讓荊棘扎破了,我得把荊針拔|出|來。
我裝作不相信的樣子:「你騙人!哪來的黃姐呀!」
李小影立刻答應下來:「當然可以。但我們說好,是我請你們進去的,而不是搜查!」
「問我?」
「是那個黃姐來的電話。她問我你父親在哪兒?」李小影一臉
https://read.99csw.com無辜地說。他點點頭,用贊同的目光望著我:「別弄髒衣服。」
「我就知道是你乾的。前天下午他沒回來我就猜著是出事了。我在山上四處找他,結果在百丈崖發現了他的屍體,他的嘴角有血跡,手裡還握著兩個毒妹子……」
李小影像是急於去做一件與救火一樣迫在眉睫的事情,竟將竹椅上的薄被撩在了地上。竹椅旁邊整齊地放著她的兩隻鞋。真是有其女必有其母,嬌氣十足的李小影竟也成了赤腳大仙。
對我的追問李小影一時語塞,好半天才躲閃著我的目光說:「是用你父親的存款買的。他來秀梅嶺之前在一家煤礦當過監工。」
——我乖巧地依偎著他,快活地走在山花爛漫的陡峭山路上。他嘴裏哼著「雖然一去百花開,路邊的野花莫要采——不採白不採——不採白不採——」
「是小甜果。很甜很甜。你要吃嗎?」我忙討好地說。天哪,我還沒下好魚餌,想不到魚這麼快就上鉤了。
三個警察走進小院時,穿著一條短及屁股的粉紅睡裙的李小影正懶洋洋地躺在外婆的搖椅上神經質地晃來晃去,她用兩手蒙住眼睛,那自屁股以下部分全部裸|露著,在暮春的強烈陽光照射下就像一堆被曝晒的白肉般沒有羞恥感。
「你剛才說只有一個女兒。這會兒又一口一個『她們她們』的。你到底有幾個孩子?」
不過,我想知道的是她的秀中藏著的很多讓我無法破解的玄機,比如在聽到自己的男人陳屍百丈崖時她的無動於衷鎮定自若;比如她甘心情願地承認自己是賣淫|女還生下一群私孩子;比如她在提到我和自己的失憶症時的信口雌黃;比如她請警察進屋搜查時的胸有成竹,要知道哪怕警察在屋裡找到陳新潮的一根頭髮絲,她都難逃嫌疑犯的厄運;再比如她為什麼否認死者是自己孩子的父親——三個警察走進小院時,我就躲在對面的大樹上。憑藉茂密的樹葉作掩護,我可以看清、聽清院里發生的事情,他們卻很難發現我。當時,我被李小影所走的一步步違反常理的怪棋驚得有好幾次險些從樹上摔下來。
面對李小影的來勢洶洶,小個子警察終於恍然——此女士一驚一乍的,是塊難啃的骨頭,必須認真對待。
這時,在不遠處閒蕩的兩個警察似乎從中發現了端倪。他們迅速走過來,用不冷不熱的腔調問:「這裏只你一個人住?」
我立刻緘口不語了。即使說謊也要適可而止,否則是會露出馬腳的。
膽大包天的李小影從她的男人的屍體上取回了這隻手機,並用這隻手機一直同山下的某個人保持著聯繫。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
「你別裝糊塗了。」她不依不饒地瞪著我,「除了你,沒人知道『毒妹子』的毒性有多大。」
「她當然相信。連警察都相信我們沒有毒死他的理由。」
「你告訴她你男人死了?」
「你讓女兒這麼小就出去打工是違法的。」小個子警察打斷她的話,像是終於抓住了她的軟肋,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我正咬牙切齒地想著,李小影從屋裡走出來。
我萬萬沒有想到李小影會將睡夢中的女兒獻上祭壇。我真恨不能撲上去摔爛她的手機緊接著就扭斷她的喉嚨……但時間是如此地緊迫,就像火燒眉毛一樣容不得我有些許怠慢。畢竟我與她是一牆相隔,待我衝到牆外時,她有足夠的時間說完她要報警的內容。至少她有時間說出兇手的所在地……我該怎樣去阻止她?又該如何拯救自己?
「你愛他?你真的愛他嗎?那你發現他中毒之後為什麼不報警?在警察面前你為什麼絕口否認他是你同居的男人?你為了逃脫罪責連他留在這裏的箱子、衣物都銷毀了,是不是?」我步步緊逼。
終於,在猶豫了片刻之後,小個子警察開口問了:「那……你今年多大?」
「那崖壁上是什麼果子,可以吃嗎?」他兩眼貪饞地盯著毒妹子先問了。「我有點口渴。」
李小影那罪惡的聲音顫顫兢兢而又斷斷續續地傳入我的耳鼓。歹毒,這個女人真是太歹毒了!正是知女莫如母啊!其實她早就料到無處可去的我一直在家門口附近遊盪,難怪她要對那三個找上門來的警察信口雌黃,原來她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她擔心警察抓不到我,反連累了自己,弄不好還會遭到我的報復,因此,便守株待兔地等我回來,然後再來個瓮中捉鱉,束手就擒。
李小影的表演讓三個警察很泄氣:「好吧。你就說那個曾經和你一起住過的女兒,她走了多長時間?」
「有時是。」
「我們以後靠什麼過活?那些食物支撐不了多久。」我只是隨便說說。
「我也記不清了。我患了慢性失憶症,常常今天想不起昨天的事情。就為這,我失去了那份收入還不錯的工作。你們最好什麼都不要問我,如果你們一味地問下去,只會越問越糊塗。我很想明明白白地九*九*藏*書講清楚我女兒是哪一天離家的,可我實在是記不清了,警察先生……」
「唔!」李小影並不驚慌,倒像是來了幾個與己毫不相干的人打擾了她的小憩,她慢慢地坐起來,兩眼瞪得像是被一根又粗又硬的草棍給撐得超出了它力所能及的範圍。
我和李小影正親熱得難解難分的當兒,一陣催命般的手機鈴聲讓我們剛剛銜接起來的儘管虛假卻惟妙惟肖的親情演繹不得不中斷。李小影倏地抽開手,很不自然地看著我,我也定定地看著她。數秒鐘后,從慌亂中鎮靜下來的李小影才轉身,飛快地往屋裡跑去。
「他就死在離你家不到兩公里的百丈崖。」
「他就是死在我的家門口又怎樣?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警官,難不成你懷疑我是兇手?」
我並不領她的情:「外婆留下的土地長出的莊稼足夠我填飽肚子。但眼下我沒法養活你。」
「這麼說真的有一個黃姐?」我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
「怎麼,真的不是你嗎?」李小影抹一把鼻涕,抬起頭,用迷離的淚眼疑惑地打量著我。
「喂,你……你是警……察嗎……這裏發……生了一……一起案件……兇手就在……」
聽我這樣說,李小影沒有像我預期得那樣委屈得大喊大叫,反倒像一隻斗敗的公雞似的不說話了。
「我有辦法養活自己。」李小影聽出我的弦外之音后,也語中帶刺地說。
「我有辦法。別說崖半腰,就是崖底我也能找到盪下去的路。」我說,「我在地里幹活口渴了,常來摘甜果子吃。它的水分可多啦!就像、就像你從山下帶回的芒果汁。」其實那些芒果汁他們根本就沒捨得給我喝,但我能想象出它是甜的。
「二十八歲怎麼會有一個十三歲的女兒?」
「這麼說他同山下黃姐的交易全結束了?」
我仍然不說話。
「要不,誰會給我們來電話。」她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意在將我和她拴在一起。
我猜那會兒他心裏大概正在盤算著這一趟能拿到多麼錢。紙醉金迷讓他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在我的帶領下拐到了另一個山路口——一條死亡之路。
——我盡其所能地摘了足足六隻「毒妹子」。外婆說只要吃一隻人就沒救了,它的功效幾乎可以同砒霜媲美。可我沒試驗過,因此還是多多宜善!
李小影的身份這才被確定下來。三個警察面面相覷。那曖昧的眼神分明在說:這女人原來是只「雞」呀!既然她是從事色情行業的,身份自然就很低下。而對於身份低下的人是用不著「溫良恭儉讓」的。
「『有時是』是什麼意思?」
李小影不置可否地聽著。
我的朋友們都在夜的懷抱中沉醉了。而我卻毫無睡意,眼睛越瞪越大,目光穿透輕紗籠罩下的朦朧夜色,停留在百丈崖不動了……
「警察抓我幹什麼,我又沒做壞事。再說,我並沒走遠,一直在山上轉悠。看到他的屍體我很難過,他是那麼愛我,我根本就不相信他要把我賣掉,我知道這是你為了氣我編出的瞎話,是不是……」
三個警察一齊點頭。然後,便跟在李小影身後走進屋裡。
「這得問你自己。」
他只顧得上點點頭。也許他巴不得我走得遠遠的,這樣他獨享聖果時,會更加心安理得。
「我知道。」我嘴裏應著,便用兩腳蹬住崖壁像猿猴般抓起一根青綠的藤蔓就朝下盪去。
我是在三個警察走下秀梅嶺之後才回到家裡的。
月夜像錄像機一樣拍攝下李小影犯罪的點點滴滴——一開始她的確有點猶豫不決。因為她手裡拿著翻開蓋的手機,瞅著晶亮的屏幕足足有五分鐘。而後,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機往眼前移了移,右手指便彈鋼琴似的在鍵盤上按下了三個阿拉伯數字。110在屏幕上閃爍著,就像狼的眼睛一樣泛著幽森的綠光。
李小影幾乎沒有遲疑就拚命地搖頭。
李小影卻並不示弱,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我有什麼辦法啊?她們不出去打工又能怎樣?警察先生,我再說一遍,她們是一些私孩子,是沒有戶口的黑人,既沒有幼兒園接收她們又沒有任何學校容許她們入學。是我教會了她們識字。但我的文化程度有限,這也限制了她們的文化水平。這年頭連大學生都找不到工作,像她們這樣的黑人,除了打工出苦力,還有第二條可走嗎?如果她們不出去打工最後就得餓死……」
李小影竟然也能滔滔不絕。她的自辯能力讓三個警察既不勝其煩又難以招架。
我縮了縮身子,不露半點聲響地從門縫裡鑽了出去。
我趕緊穿上鞋子,邊朝崖下走邊說:「沒事。崖壁的草叢下有一條小路,再說,那些藤蔓結實得很,恐怕能拴住一頭牛呢!」
「你是因為妒忌!」我一針見血地扎著她的痛處,「你想讓他帶你一起去,被他拒絕了,你就懷恨在心……」
「我才不信呢。除非他親口對我說。」
於是,我兩腿生風地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