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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愛的輓歌

第十二章 愛的輓歌

像所有電影、電視中詮釋的那樣,金碧輝煌的歌舞廳里舞曲曼妙、長袖飄飄。淫意寫在權貴們的臉上,風騷在美女們的眼波里蕩漾。像以往的無數個這樣的夜晚,我半倚在大老闆的懷裡舞步輕盈地隨著他旋轉。幾乎是在昏昏然的不經意間,我霍然發現舞池旁的休息席上有一雙眼睛在偷窺我。
「哦,不,艾思琳,別說!無論你做了什麼還是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想知道。甚至不要輕易去回憶,這會讓人平添痛苦和愁煩。往前看吧,我希望你有一個比我美好的未來!」陶姐緊緊地擁抱了我。
老男人牢騷滿腹地嘮叨起沒個完。我懶得搭話,只是一頭鑽進塵埃中,沿著一排排報紙架子翻閱起來。
還好,他應該沒有跟上來。我不敢走環城高速,憑著對周圍環境的諗熟,開著車子在一片漆黑尚未正式開通的新修一級公路上繞了兩圈,才回到我的城堡。
我莫名地望著她。
房間里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將月光擋在了窗外。但這並不影響我在房間里煩躁地走來走去,間或還會停下來用力地跺腳。幾年來,我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將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里,像一頭野象那樣撞來撞去。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緩解我心頭日日劇增的焦慮。
「查吧!查吧!想看什麼就看什麼!這裏好久沒有人來查資料了。幸虧房子太破舊,要不早被那些有錢有權的人給佔用啦……」
他的眼裡再次流露出無辜的神情:「水水,你好像很生氣?」
「當然可以。他們中有很多人連中學還沒畢業。而你的文化程度至少也能達到大專水平。」
熱淚順著我的面頰淌下來。
又是兩個月過去。這期間,小哥哥利用周末,不斷地光顧鮮花舞廳,有時還會和朋友一起來。憑著我警犬一樣的嗅覺,我已察覺他在愚蠢地跟阿麗做交易。這當然是徒勞的,我堅信沒人能打聽到我的身世,除非我自己開口。所以,那些時日我們幾乎是相安無事。我跳我的舞,他當他的看客。除兩人心照不宣之外,沒人知道我們之間的秘密。
說完這些,像是終於完成了前來的使命,小哥哥脖子一歪,停止了呼吸。
最終,小哥哥的死亡是作為失蹤處理的。據說像小哥哥這種情況,只要找不到屍體,就算是失蹤人員一直作為懸案放在公安局那成千上萬份卷宗之中。
「你還好嗎?親愛的,你不知道我該有多麼想念你……」我喃喃自語著,「從今往後,我們又可以相伴在一起了。」
在白雲市警方對吳建失蹤案的偵破毫無頭緒的三年中,我除了在多個長假中不斷整容,就是龜縮在位於郊區的校園裡苦讀聖賢書。為了更好地隱藏下來,我還租了一間狹小的農舍,課餘時間,大多獨居在裏面。在導師的眼裡,我是最聰明最勤奮的學生;在同學們的眼裡,我是冷美人、高傲的公主。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多麼渴望重新走進人群,過正常人的生活。可我不敢,我擔心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會將自己毀於一旦。
我不由在心裏冷笑了一聲。我想說:不錯,我沒逃過你的眼睛,可你也沒逃過我的手心。但我強忍著沒有把這麼惡毒的話說出來。在這個我摯愛的男人面前,我說不出口,恨不起來。更何況,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把我當成燒死他父母的兇手。在他的心目中,我仍然是秀梅嶺上那個百般依戀他的小女孩。
猶如五雷轟頂般,我預感我的厄運要來臨了……
月華似水的夜晚是如此美麗,本是骯髒不堪的世界在一片銀白中陡然變得聖潔起來,所有的罪惡都被月光覆蓋著,隱藏於見不得人的地方。皓月當空的夜晚又是如此寧靜,寧靜得可以聽到落葉墜地的聲音,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目光由遠及近,先是無邊無際的紅松林,黛黑色的密密匝匝的枝葉擋住了我遠眺的視線。我只好將目光折回來,於是,白楊樹定格在突然注滿淚水的眸子里。
我順利地成了陶姐推薦的那所大學的一名中文系研究生班的學生。
八月初,準確地說是八月十日的午夜。當我從鮮花舞廳抽身離去時,我的小哥哥竟從休息席上站了起來。
這太不吉利了,為什麼偏偏在今天晚上偏偏在我三年來第一次打開電視的當兒,他就出現在我面前?這是一種暗示還是一種警告……
站在我的家園門口,我真是百感交集熱淚滾滾。我的四周圍著淺藍色欄杆的大花園裡,綠茵茵的草坪因無人養護已變得黃綠混雜,看上去有些荒蕪;園中央花壇里的幾株薔薇也因了水肥不足而藤蔓乾枯;惟有花壇東側的那株白楊樹顯得枝幹強壯頗顯突兀地站在那裡。那是我的小哥哥的血肉之軀。
我忘情地注視著他,彷彿時光倒流,我看見一個名叫吳建的英俊少年在秀梅嶺的山路上奔跑,在他的身後一個小女孩步履蹣跚著追趕著他的影子。「水水,快跑啊,水水!」少年邊跑邊喊。「小哥哥,等等我!」小女孩朝著少年張開小手,兩人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倏地,山間出現了一扇大門,少年跑進門裡,咚地把大門關上了。小女孩站在門外,沸騰的血液霎時凍成了冰點……
這樣的時刻,我的客人們會變得可愛而又真實。因九九藏書為回頭去看走過的路,讓他們發現了曾經的自己。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我才會感到得意和自負。我竟然可以居高臨下地鄙視這一群敗類!
我自以為已逃過小哥哥的眼睛,亦逃過了又一劫難,更逃過了再次犯罪的機會。但命運之神卻死死地將我抓在手心,不肯放過我。
踏上通往別墅的單車道,老遠我就看到了我的城堡。在初升的圓月下,它那乳白色的樓體顯得蒼白而又冷峻,彷彿一座新修的廟堂,遠離塵世不食人間煙火,孤傲而又孤寂地矗立在那裡。
陶姐簡單地給我講了刑偵人員來舞廳調查小哥哥失蹤的事。
聽著電話那頭陶姐慈愛的聲音,我的眼角幾次濕潤。
「其實,警察真沒必要興師動眾地問話。那個叫吳建的男人跟我們舞廳沒有任何關係。像許許多多的客人一樣,他來了他又走了,僅此而已。」末了,陶姐輕描淡寫地說。
陶姐嚴格的治軍條令限定我們不能談論工作以外的事情,這讓我除了從報端找到鳳毛麟角之外,無從打聽吳建失蹤案的任何後續消息。
我含淚把小哥哥連同他永遠關機的手機埋在門前的小花園裡。我在他的身體上方移栽了一棵白楊樹。我悄聲對小哥哥說,小白楊就是水水,她長在你的身體里,將永遠陪伴你。
為了彰顯我在陶姐戰艦上的非凡地位,一年前,我很榮幸地收到了陶姐送給我的特殊禮物——一座四面被林子包圍的乳白色歐式花園別墅。這座深藏萬綠叢中一枝獨秀的建築,是上世紀末經濟過熱時官商利用大開發圈錢的產物。據說當年房子的主人買下別墅才花了幾十萬塊錢,而它轉到陶姐名下時已變成了數百萬。
但今夜,整容后的艾思琳已成為一個新人,研究生順利畢業的艾思琳從此將要過另一種生活。這個對我來說是非凡的也是重生的夜晚,我例外地沒有扮演野象的角色,而是輕輕地拉開了經久不動的窗帘。
「陶姐,如果你想知道我的過去……」在這同病相憐的真情面前,我突然有了一種訴說的衝動。
的確,這僅僅是個錢的問題。當然,對我來說,更有誘惑力的不是一張文憑,重要的是學習知識。因此我接受了陶姐的建議。
我告訴自己沒什麼可擔心的,記者圍著警察問東問西的畫面電視里幾乎天天都會出現,只不過這三年裡為了讓惶恐的心平靜下來,我不曾看過電視罷了。然而,這樣的安慰對我來說無濟於事。看著年輕警察那張熟悉的臉,我猛然記起他就是調查吳建失蹤案的警官馬森。雖然我從未跟他正面交鋒,但背地裡我偷窺過他多次,這張臉對我來說,印象是極其深刻的。
對於我所從事的職業我一直是得心應手遊刃有餘,就像魚在水鳥在林一樣彷彿天生我材就是幹這一行的。我在陶姐龐大的產業鏈里佔據著重要位置。陶姐經常教導我們不要妄自菲薄,她說如果沒有我們的非凡工作,她置下的房地產、餐飲娛樂、洗浴美容等諸多產業就失去了發展的根基,好比一個人有著健全的四肢還不夠,他必須擁有強大的造血功能,否則,四肢不能及時得到血液就會癱軟、乏力、蒼白,很快枯萎、死亡,而我們這些美女就是為陶姐龐大產業鏈的供血者。
我有條不紊地做著老本行。有時想起小哥哥會一陣心痛,但我的自控能力很快就讓我鎮定自如。
「陶姐……」
我在大街上沒有停留多久。儘管骯髒的街道兩旁依然有衣衫破舊的山民拉著我的胳膊向我兜售農產品,但看著那一筐筐山貨我毫無興趣可言。這隻能讓我想起秀梅嶺,想起那些苦樂參半的往事。
在山下混跡的這些年裡,我吃盡了人間的苦頭。畢竟我是一個沒有戶口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任何社會閱歷更沒有融入過社會主流的黑人。我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那樣赤條條地兩手空空地走向了山下的世界。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從李小影放在挎包里的通訊錄中找到了一個名叫陶姐的女人的電話號碼。我用李小影和陳新潮留給我的唯一遺產,這很可能是黃姐買我的訂金——五百多塊錢中的五元錢在公用電話上試著與陶姐取得了聯繫。說來發窘,僅為了打這個公用電話,我就在電話亭旁邊觀察學習了一整天。
我小心翼翼地從他的脖子上取下了不祥的小掛件,在手裡把玩著。我不知道該把它怎麼辦?是銷毀還是永久地保存下來?我對它真是愛恨交加啊,就像我對小哥哥的那份複雜的感情。最終,我還是把它放進了保險柜。
陽光,夏日里炙熱的陽光照著皸裂的泥土,紫黑色的血流涌過來,漸漸地將土路洇成褐紅……
當天夜裡,我做的另一件事是從小哥哥的車子里取出他的筆記本電腦,然後,把車子開進我偌大的車庫裡,用廢舊傢具作屏障,封存一隅。
陶姐感謝我在為她的艦隊服務的這些年裡所做的一切。但她又十分支持我的選擇,並熱心地為我推薦了一所南方的名牌大學。不知為什麼,我很害怕去外地讀書,我只想近距離地守護著睡在白楊樹下的小哥哥。因此,吞吞吞吐吐了半天,我說出了想在本市就讀的願望。
不過,多日之後九九藏書登在白雲市晚報上的一則「尋人啟事」還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吳建,男,三十多歲。兩月前從本市一家歌舞廳走失。身高一米八一,長方臉,皮膚白皙,頭髮黑而濃密。失蹤時開一輛黑色轎車,上身著金利來白色襯衣、下身是爵士牌黑藍色長褲,腳上穿一雙鱷魚牌黑皮鞋。吳建家人懸賞五萬元人民幣尋找他的下落。如發現此人行蹤,請與陸雪女士聯繫,電話136XXXXXXXX。
小哥哥是陪著一家名聞遐邇的外企大老闆從A市來陶姐的度假村休閑的。那天晚上,陶姐在鮮花舞廳為他們舉行了盛大的派對,而我則榮幸地成了重量級人物的舞伴。
那些天,我一直關注著本市的報紙,小哥哥失蹤的消息是在他死後近一個月才出現在報端。除此以外,再就沒了下文。由於陶姐的影響力,可憐的記者連「鮮花舞廳」四個字都不敢寫。這樣的消息登出來能起什麼作用?不過,它對我還算是福音。畢竟,把某舞廳換成「鮮花舞廳」,會讓無數讀者的眼睛聚焦成一點,影響舞廳的生意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我將時時感到芒刺在背。
我已來不及多想。我聽見死神在耳邊不斷催促著:事不宜遲!趕快下手!於是,我從手袋裡取出那把防身的尖刀,嗖地打開門,在他猝不及防的情勢下將他拖進屋裡,同時,尖刀亦分毫不差地插|進了他的心臟部位……
可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大門早在多年前就關上了。儘管我深深地愛著他,也只能永遠地把他藏在心底。如今他應該早已結婚成家也許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事過多年之後,我們本該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為什麼還要如此執著地非要把我從地獄里挖掘出來?
「也許你該像那些歌星影星那樣,直接去讀研究生。」陶姐建議說,「這應該比念大學容易得多。只要你能付得起昂貴的學費就行。」
「我是水水,小哥哥,我是水水……」我不停地說著,生怕失去這最後的機會。
找到陶姐,是我人生的一大轉折。這個秀外慧中的女人不僅給了我生存的權力,而且讓我實實在在地感到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人。
「怎麼不行?你值得我相送。你也最配住這座別墅。」陶姐說著,就把一串鑰匙放進我的手裡,「只要你喜歡,這座別墅就永遠地歸你所有了。」
當時,也許小哥哥並沒完全認出我,他只是覺得美麗非凡的愛琳娜疑似「水水」,畢竟別離時我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但我卻認出了他。雖然當年的小哥哥已由一臉稚氣的小男孩長成文質彬彬、風度優雅的男子漢,但我特有的敏銳嗅覺卻繞過觥籌交錯的人群撥開一道道歲月的年輪辨出了他。無論陶姐為我建造的家園該有多麼平安,在我的內心深處仍有一根弦緊繃著——那就是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走近我想了解我的過去的人。
熒屏上,一群手拿長槍短炮的記者正圍著一個眉目清秀的年輕警察在問著什麼。就像遭了電擊般,我立刻瞪大了眼睛,剛剛鬆弛的神經霎時綳得就像弦上的箭。
事到如今,我已無法知道小哥哥認下小掛件的初衷。但他的緘默,無疑讓我躲過一劫。的確,我再也沒有什麼可后怕得了。
轉眼間我走下秀梅嶺已經十個春秋了。儘管在暗夜裡它常常出現在我的夢境中,但我依然沒有勇氣重新走近它。外婆的秀梅嶺已成往事,如今讓我去面對那大火過後的滿目焦土,簡直就是讓我自己用尖刀去刺自己的心。我愧對外婆的饋贈,愧對秀梅嶺曾給予我的幸福童年。
這也是我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之一。我關注所有警察的動向,哪怕走在路上碰到一個普普通通的交通警,也會讓我把心提到嗓子眼。
縣城之行大有收穫。在那些堆滿故紙的報架子上,我不僅看到了我出生時的許多報道,知道了李小影以我的名義死於秀梅嶺大火,還查到了有關小掛件的記載——胡警官把從現場揀到的一個刻著「吳」字的玉石掛件讓死者唯一的兒子辨認,他立刻認出這是他母親的遺物……
「還有,艾思琳,不要輕易用你的身份證,以免給自己惹麻煩。我把你應得的報酬全部存在這張銀行卡上,你只需記住我貼在背面封條里的密碼,隨時可從取款機提取。」陶姐邊說邊將銀行卡塞進我手裡。
「這要多少錢?」我問陶姐。我擔心自己放在她那裡的存款買不起這樣一座別墅。不是我的存款不夠多,而是全中國的房價都像吹氣球一樣不斷上漲。當年的幾百萬房產,如今應該輕而易舉就上升到八位數了。
那是一個陰雲密布的早晨,我把自己打扮成純情女大學生的模樣,背著雙肩帶背包,走在縣城異常清冷的街道上。
「我只是想……想把小掛件還給你!」小哥哥的目光逐漸變得散淡,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逝。
又過去了兩個月,我辭去了陶姐艦隊的特殊工作。我告訴陶姐我想去念大學。年齡不饒人,青春總有一天會耗盡再美麗的花朵也終將凋殘。因此我更嚮往那種「腹有詩書品自華」的人生。
「國外。我要移居國外。」
陶姐並沒追問我是從哪裡得到她的電話號碼的,更沒有刨根問底地查三代九read.99csw.com族。這個善良的女人只是關心我去她所在的北方城市的路費夠不夠。
「照我的話去做,愛琳娜,干我們這一行的,如果想重新走向社會,整容是唯一的途徑。至於費用,全部由我承擔。」
一個星期的病假之後,我照常去陶姐的艦隊上班。
在一間對我來說十分陌生的房子里,陶姐把一張寫著艾思林的身份證交給我,出生年月日是隨便填的,我整容后的照片赫然其上。這讓我又一次分享了陶姐的通天本領,在這個世界上,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是陶姐辦不到的。
但陶姐從不做賠本的生意,事實也充分證明陶姐的事業蒸蒸日上,產業鏈在不停運轉著,大筆的金錢幾乎是日夜不停地傳送進來。由於我們這些特殊職業工作者是產業鏈中的重要棋子,而我又是棋子中的皇后。因此,陶姐從不虧待我,她總是為我置辦最時尚的服裝做最先鋒的髮型。陶姐不斷地為我加薪,當然這些錢並不發到我的手中而是存在我的名下。因為陶姐為我提供了所有的生活用品,我根本用不著花一分錢。
遺憾的是,我半點也快樂不起來,外面的世界無論多麼風光無限也無法把我從內心故有的黑暗地獄中拯救出來。我不苟言笑,心事重重,敏感多疑。這些是我難以克服的痼疾,偏偏客戶們就為著我的痼疾著迷。還有,我對自己沒有像陶姐那樣的響噹噹的學歷而無比自卑。雖然我靠刻苦自學才達到初中文化程度,但在這個有錢就可以念大學的時代簡直就算是一個文盲,這讓我自卑得想去跳樓。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認真地聽著。
從此,我擁有了一座屬於自己的城堡。
我原想這一生一世都為陶姐效力。因為這裡是一個讓我享受人生自由的天地。沒人知道我出生的秘密,沒人喊我「證據」或是「水水」,沒人打聽我的過去——這是我們從業的紀律。對別人的過去飛短流長的行為是堅決不允許的,更沒有人知道我可怕的經歷。
我想知道大門後面他的所有故事。但我又是那麼害怕追上他,倒在他的懷裡……
「你的艦隊怎麼辦?」
這天,一個熟悉的人出現了,他完全打亂了我的計劃,讓我不得不悲傷地離開我生命賴以棲息的家園。
我千方百計想甩掉他。我頭也不回地一路小跑著來到地下停車場,手忙腳亂地發動了車子。
「哦,水水,他們說……說你已經燒死……了……在秀梅嶺那場山火中……可我想知道……為什麼……水水……小掛件掉……掉在了我父母慘死的現場?」他的眼睛陡然間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住我,迴光返照讓他的話越說越流利,「那一刻,我堅信你還活著,我開始找你,到處找你……」
這則「尋人啟事」雖然沒有讓我過於緊張,但陸雪的名字還是像一顆釘子般深深地扎進我的心肺,痛得我呻|吟不止。
我的小哥哥吳建失蹤已經三年了。根據法律規定,失蹤案三年之內查不出結果,就會被警方打入死檔。也就是說,隨著那些有關吳建的卷宗逐漸被塵埃掩埋,我手上的鮮血也將會被歲月漂得潔凈純白。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惡魔的爪子給撕碎了。
我立刻明白他是為我而來的。為了證實愛琳娜就是水水,他不惜驅車狂奔數百公里來另一個城市尋找水水。
「好了,現在你變成另一個人了,變成了艾思琳。」陶姐上下打量著我,「但這還很不夠,你必須忘掉你的過去,塑造一個全新的你。」
「在我脖子上……」
「陶姐,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會來看你的。等學校那邊一安排好,我就來看你。」淚水流進我的嘴裏,苦澀而又甜蜜。
那天陶姐開車帶我來看房子,我第一眼就喜歡上它了。我在心裏喊著「這是我內心的地獄在人世間的表象」,我需要有一座真正的地獄來安放我萬劫不復的靈魂。陶姐說,這座別墅吸引過不少客戶,但大多害怕孤獨又擔心偏僻的環境沒有安全感,所以一直沒有成交。而我們這個群體則是犯罪分子們最容易盯上的獵物。我們不僅有色而且有錢,更重要的是我們在這個社會裡最可憐可悲因為我們是沒有親人的人。作為我們這個龐大艦隊的總指揮,陶姐也不斷地提醒我們要百倍提高警惕。但我從不把這些放在心上。我本來就生活在內心的地獄里,我已無所顧忌。
我兩腿機械地挪動著,目光卻穿過旋轉射燈投下的一縷縷光影,悄悄落在了小哥哥的臉上——他手裡端著一杯紅葡萄酒,細長的手指機械地彈著杯壁,嘴唇緊抿眉頭緊鎖,神情困頓地沉浸在某個難解之謎中不能自拔。
「還有,在讀學位之前,你需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陶姐又說。
我懸著的心漸漸落地。的確用不著擔憂。人海茫茫,一個人失蹤了,對他的家人是大事,對不相干的人來說,那只是報紙上的一段可以不屑一顧的乾癟文字。
感謝陶姐的忠告,整容和塑造新我讓我變成了唯一的艾思琳,鮮花舞廳里那麼多我曾經的同事,竟沒有一人認出我。
我不能再猶豫,我必須對著愛人下手了,否則,遭遇毀滅的就是我自己。雖然住在高尚社區的人都比較冷漠,沒有誰願去管別人的閑事九九藏書,但萬一那位隔著我有數百米之遙的鄰居突然有事路過呢?那樣的話,我的再次犯罪就有了一個證人……
「可我很快就要離開這兒了,艾思琳!」陶姐突然站起身,走向我,依依不捨地握住我的手。
門沒有上鎖,我順手推開走了進去。
不過,我很快發現那些因為迷戀我而難以自拔的官員和成功人士肚裏也並沒多少墨水。當他們在醉生夢死中浸泡得兩眼迷瞪神志不清時,便原形畢露,開始對我絮絮叨叨地訴說著自己如何由一個清純少年墮落為貪官污吏和騙子——金錢真是萬惡之源啊!他們感嘆著!可不設法撈錢就不能得到提拔不能買來學歷不能過上流社會的生活,將永遠被人看不起。今天的社會就病到了這種程度,沒有錢是萬萬不行的,你簡直是寸步難行,即使你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像外星人一樣具有天下無敵的聰明才智也是枉然。整個權力機構就像一隻只餓狼一樣張開了血貧大口等待著你拿金錢餵飽他,即使一個小小的幼兒園阿姨在教師節那天如果得不到你的賄賂也會拿你的孩子出氣……
我用遙控打開地下車庫的電動門,匆匆停好車子。當我手忙腳亂地從有著雙重保險的防盜鎖孔里拔出鑰匙將要走進房間時,不由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來路。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沒有人跟蹤我,我進門后即鎖上了房門。我全身癱軟地靠在門板上,禁不住長吁了一口氣。是的,我並不害怕什麼,可我又怕得要死。那是因為愛,因為深深地無邊無際直到終老的愛。我不想不願不能傷害他,如果命運逼迫我不得不親手殺死我的小哥哥,也就等於毀滅了我心中愛的偶像,我在地獄里飽受煎熬的靈魂從此再無依託……
陶姐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佩服的幾個人之一。她是貨真價實的名牌大學的心理學研究生。她對駕馭人有著獨特的嶄新的理念。沒有哪個權力者會貶低自己的能力,反之將他的下屬放到缺你不可的地位,不斷地告訴員工們如果不是靠著你們的努力我會一事無成。但陶姐做到了。憑著自己的另類哲學陶姐打造了一艘令人可望而不可及,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戰艦。我們所在的這座城市裡,不少權威人物都是陶姐的朋友亦是陶姐的秘密客戶。陶姐免費把美女介紹給他們,由美女陪他們參觀陶姐輝煌建築新開樓盤、陪他們在陶姐的大酒店、遊樂場吃喝玩樂,最後,還會在洗浴中心的游泳池上演鴛鴦戲水……
我一天天地計算著小哥哥失蹤的日子。三年期滿的那天剛好是我研究生考試答辯獲得通過的日子。我興奮地從蝸居的出租屋裡鑽出來,背上行囊,在夜幕的掩護下,回了我三年不曾涉足的家。
「對了,我差點忘了。」陶姐拉開抽屜,從一本書中抽出一個印著艦隊地址的信封,「也許我們沒有機會再見面了。把這也帶上吧,艾思琳。這裏面是一封我寫給你就讀大學負責人的親筆信。」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艾思琳,你認為我的事業欣欣向榮蒸蒸日上,認為我無所不能所向披靡。可事實上,我內心裡很苦。有些事你並不知道,我和你一樣,出身卑微,幾乎是兩手空空地來到了這個世界上,陶葉這個名字是孤兒院的一個阿姨給我起的。由於我的伶俐乖巧,她很喜歡我,甚至想收我為養女,遺憾的是她的丈夫不同意。我像一棵無根的浮萍在茫茫人海中漂浮著,無著無落。你能想象到一個孤兒要想混躋于社會有多艱難,可我就是不甘沉淪,為了能有今天,我付出了比之一般人成千上萬倍的努力。然而,這也叫事業嗎?錢究竟有什麼用呢?一切都沒有改變,我還是那個孤兒陶葉。退去金錢鑲就的浮華,夜晚躺在寬大的鑲著金邊的床上,那種孤獨和無望就像一條粗大的蟒蛇一樣將我纏繞得透不過氣來。」陶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個我眼中的超級女強人頃刻間變得那麼柔弱、頹然、憂傷,「艾思琳,儘管我對你的過去一無所知,也沒有窺探你身世的慾望,但我從你的身上卻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美麗、倔強、自強,把所有的苦難都深藏在心底……」
「這……可以嗎?」我不無憂慮地問。
遺憾的是美夢難成真——
我為之淺淺一笑。
寒假到來時,我重訪了我出生的坐落南方一隅的偏僻小縣城。
她微笑著:「全部留給我的後任。我準備凈身而退,艾思琳,這些年我打拚得太累了,我需要休息。需要找一個寧靜的港灣停靠在那裡修身養性。」
數月後的一個夜晚,我以一張酷似混血女孩的新面孔去陶姐選定的地點同她告別。
在陶姐的精心培養教育下,我由陳新潮的「小美人」出落成了「大美女」,我長得纖巧精緻,有著非凡的東方美人的特殊魅力。很快我就成了一名特殊行業里的優秀人才——至今我不知道我應該給自己所從事的職業如何定性,從新編的字典、詞典里我亦找不到合適的解釋。不錯,我們是靠「美」吃飯的一類人,但又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性|服|務工作者。對我們這個隊伍中任何輕浮行為陶姐都是零容忍。
這一次他是一個人來的——他神情落寞地獨自坐在角落裡,目光卻朝著舞池裡尋https://read.99csw•com尋覓覓。
「它在哪兒?」我趕緊問。
我不敢相信地望著這個至善至美的女人:「你要去哪兒?」
這樣的目光讓我霎時沒了銳氣:「我沒有生氣。」
的確,這是我犯下的終生不可饒恕的錯誤——也許是上天的旨意,慌亂中,小哥哥送我的小掛件居然從脖子上滑落下來,掉在了火災現場……從而留下禍患,讓他開始追蹤我。
去北方之前,我在縣城多呆了幾天,處理完了所有「後事」。保護自己的本能讓我變得精明強幹,膽大妄為。
我連忙解釋說,我是當地一所大學中文系的學生,臨近畢業,想來此查些資料以備寫論文之用。
六月里的一天,小哥哥再次出現在鮮花舞廳的休息席上。
這真讓我驚出了一身冷汗。
權威人物連同權威人物的情人來陶姐這裏休閑所有的開銷都是免費的,即使做昂貴的美容手術陶姐也從不讓他們掏一分錢。陶姐說這些人都是貴客,一般人想請還請不到的。向高貴的客人收費、當著客人的面點錢這該有多俗氣呀!
許久,我才懷著一縷淡淡的憂傷坐到沙發上,隨手打開了電視機。
「可是……」
敲門聲在繼續。這是死神撞擊喪鐘的聲音!
幽暗的電燈光下,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男人從報紙上抬起頭問我:「姑娘,你找誰?」
老男人起身打開牆上的兩個開關。室內大亮。
小哥哥慢慢地倒在我的懷裡。他沒來得及喊,也許他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只是用極其溫柔的目光深情地望著我:「水——水——真的是你嗎?」他說。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就像我躺在搖籃里第一次同他見面時的笑容,純真而又聖潔。
我用藏在背囊里的鑰匙打開了別墅東側的電動門車庫,黑暗中,我的米黃色愛車安然無恙地卧在那裡。我感情衝動地朝它撲過去,趴在車體上久久不起。
對他我真是無計可施了。我是靠美貌吃飯的。我沒有理由不暴露在他的視野里。
我告訴陶姐我是個父母雙亡的流浪|女孩,不過,我長得並不難看,迫切希望能與她見面,從她那裡得到一份工作。
我把渾身是血的小哥哥緊緊地抱在懷裡。我心痛欲裂地看著他那雙溫和的眼睛漸漸失去光澤,看著他英俊的面龐慢慢變得慘白。
憑藉天生麗質、天才聰穎和我生命里特有的憂鬱和桀驁不馴,在我所從業的最後幾年裡我甚至差點成為一個上等人一個年輕的富豪和一個女貴族。熟悉的客戶們踏上陶姐的戰艦后,都喜歡要愛琳娜作陪。不熟悉的客戶也聞名而來,爭相領略愛琳娜的風采。但我卻一直被陶姐雪藏著,只有重量級的大人物蒞臨時,我才隆重出場。
之後,我才偎進我的小巢——別墅二層的一個足足有五十平米的寬大房間里。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
「咚——咚咚——」敲門聲是斯文而又謹慎的。一如我熟悉的那個英俊少年——天哪,他還是來了!我在心裏驚叫著。上帝啊,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就因為我是一個罪人……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一陣陣頭暈目眩。但為了陶姐的事業我仍硬撐著跳完了一支舞曲。待音樂停止時,我向大老闆敷衍了幾句,就迫不及待地奔向正在與來賓應酬的陶姐向她告假,而後便像一條魚游向大海般消失在賓客中間。
愛和恨在我的心田相互衝撞著。有多少記憶曾經忘卻,又有多少記憶刻骨銘心。抹去歲月的浮塵,我不得不承認那張英俊的面孔讓我愛得幾乎心碎。只是,命中注定這永遠不會成為可能。
我是為了尋找始終困擾著我的某些問題的答案而來。
我一遍又一遍吻著他已沒有血色的嘴唇,哽咽著問他「你為什麼要認出我?為什麼要追上來啊……」
「去整容,愛琳娜。讓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一個無人能認出你的全新的人。」
然而,該發生的總會發生。上天為我設定了再次犯罪的機會,亦為小哥哥設定了一條不歸之路。
陶姐莞爾一笑:「我要把它送給你,愛琳娜。」
我來到一座破舊的老房子前,它可能是縣城裡最古老的房子,主體建築是十九世紀的青磚青瓦。木格子窗欞還是紙糊的那種,通體都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在兩扇油漆斑駁的沉重大門的左側掛著一個長方型的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圖書館」三個字。
「素質,請務必記住高素質是你們從業的生命。輕浮和挑逗只會讓人看不起,被人玩弄。而內在的美和自信卻能讓人折服,高傲更是你們征服上帝的強有力的工具。讓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而不是像街頭的賣春女那樣低三下四地招攬生意。」陶姐經常強調說。陶姐稱我們為「員工,白領員工」,這讓我們從內心感到平實而又非同一般。陶姐還給我起了一個非常動聽的外國名字:愛琳娜。
研究生即將畢業的前夕,我還做了一件膽大包天的事——在一個春風沉醉的夜晚,我搭計程車去了鮮花舞廳。儘管此行充滿了風險,萬一那裡有人認出我,這些年我所做出的種種努力都將付之東流。但我還是要去。這是我走上社會融入人群的第一關,過了這一關,從此我便可隨心所欲地過新我的生活。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可不行!」我小聲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