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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牽著羔羊的鼻子走

第十三章 牽著羔羊的鼻子走

「不就是一杯咖啡嗎,這我還請得起。你就別客氣了!」
「你的車子真漂亮!」她用讚歎的口吻說。到目前為止。我在她的心目中應該是青春亮麗的。人、服飾和車子,一切的一切都是美不勝收的。
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跨了過去。
「腳印,這分明是一隻帶有泥土的鞋底留下的痕迹。」陸雪邊肯定地說著邊抬腳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底,「瞧,我的鞋底也被這積滿塵埃的院子給染成了黑色。」
陸雪講完這些后,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兩人都靜靜地坐在那兒沉默不語。
我想,此時恐怕連陸雪自己都奇怪怎麼一下子會變得愛說話了。據我了解,她調來報社后從沒對某位同事講過這麼多話。大家背地裡談論起她來,都認為她是個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冰女人。一個人同異性相處時,努力表現自己的聰明才智,大多是因為愛;與同性相處時也如此這般,則是為了得到友誼!眼前的陸雪就像不諳世事的小女生一樣想博得我的賞識,自然是期望著成為我的知音。
「是的。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在我關切目光的注視下,陸雪立刻承認自己心情的確不佳。
「哦,也許……快了!」她吞吞吐吐地回答。
陸雪一下子激動起來。她朝著咖啡桌的另一端伸過手來:「謝謝艾思琳。我很高興找到了一個你這樣的好朋友。」
「如果知道披巾丟了,你就不會睡得這麼安慰了!那可是一條來自『巴黎春天』的名牌貨!」
陸雪臉上的神情不由黯淡下來:「我想過學開車,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念大學時,口袋裡的錢寥寥無幾,根本就支付不起上駕校的費用;畢業后經濟不是問題了,時間又變得緊張起來。」
「這樣的推測是不是太主觀了?你丈夫為什麼要去做違法的事情,又怎麼可能去做違法的事情?作為妻子你應該是了解他的?」不知不覺間我以反詰的方式為吳建作著辯解。
我裝著很自責:「對不起!我剛回家。發現你把披巾拉在車上,擔心你著急……」她的確把披巾拉在了車子里,不過,這並不是十萬火急必須告知的事情。
「都是我不好。如果昨晚我開車送你回家,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對了,你丈夫出差還沒回來?」我滿懷歉意地說。
「我還是不知道。」
我在鍋餅衚衕口泊好車子,便小心翼翼地穿過衚衕。來到翠微花園樓下,我撥通了陸雪的電話。
「你在開玩笑?」我一臉的懵懂,「這當然不是真的。」
「謝謝!不麻煩您了!」也許陸雪發現站在自己電腦桌前的這張臉雖然陌生,卻是美麗而又熱情的。因此,她被深深地打動了。於是,對人並不謙恭的她一反常態地站起身問:「您是新來的?」
我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請陸雪先坐下,自己則朝吧台里正在擺弄咖啡機的服務生招了招手。
「讓你久等了,艾思琳!」她氣喘吁吁地說。
電話那邊的陸雪在笑。我也在笑,我笑她高興得太早了。
「打擾你了,陸雪!」我的聲音聽上去真是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呢!
陸雪張了張嘴:「哦,他在外地出差。」
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分杈樹榦中間一塊有別於灰白色樹皮的深黑色醒目地嵌在上面。
「不用。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會準備一把水果刀……」她的眼裡燃燒著復讎的怒火,「如果他再敢裝神弄鬼,我非殺了他不可!」她的這通發狠顯然已有了明確的目標。
「你認為他有可能去哪兒?」
「謝謝艾思琳。」她甚至沒有打開包裝看一眼就把水晶項鏈放進了手袋裡。這可不是她的風格啊!與她相識的這些天來,她讓我感觸最深的就是知道「感恩」。
「你知道鍋餅衚衕全是要拆遷的房子,門都上了鎖,深更半夜,不可能也不應該有人站那兒……」
「這麼說你在大學時就會開車了?」
「沒事的,我爸媽很新潮,對年輕人特別體諒。」
「這就是反向思維的結果。」我用了一個哲學術語。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前面該是你詛咒的鍋餅衚衕了?」我看著正沉浸在怨懟中難以自拔的陸雪問。
「你能找到他?這想法太奇怪了。」
「色彩也是你爸爸為你選的?」
「是工作上的事嗎?」她曾告訴我她對報紙校對很不適應,那些枯燥的人名和新聞術語常常搞得她頭暈眼花。對上夜班這種顛倒黑白的工作更是噁心透了。
凌晨兩點。半個月亮清冷地掛在像是被畫筆塗成了煙灰色的天幕上,灑向大地的月光猶如蒙上了一層薄霧,陰鬱而又朦朧。此時喧鬧了一天的城市,終於進入了酣睡之中。像翠微花園這片新開發的住宅區,本來就地處偏僻的市郊,因此,馬路上車輛稀少,行人更是難覓蹤跡。
我跳下車子,站在衚衕口認真地查看著尋找著導演一幕好戲的方位和道具。
陸雪勉強笑著:「啊,是的。門鎖讓風給刮斷了。」
可以說她是個崇尚名牌服飾到了窮凶極惡地步的女人,她把丈夫辛苦掙來的外匯全變成名牌糊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的奢侈讓我十分反感,好在昨晚的噩夢已讓她的生活變得一團糟。
陸雪專註地聽著,後來她說:「艾思琳,你這樣分析讓我感動。其實,我也很想把鍋餅衚衕那可怕的一幕當成幻覺,只是沒有足夠的說服力。因為,我無法解釋耐克鞋的事。」
我的話一下把陸雪的心緒搞亂了,她不知所措地盯著無名指上的鑽石戒指,還以為我是看到了這一婚姻的標誌才問的:「啊……不,我是一個人……打車回去!」
「是真的。三年前的一天,我丈夫吳建來白雲市度假,深夜,他從鮮花舞廳駕車離去,從此沒了音信……」
但陸雪剛剛來得及轉過身去,大門又「吱扭——哐哐」地響起來,而且就像玩童的惡作劇一樣響得急促而又激烈。
「這件事蹊蹺得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賣起了關子,「當我去找樹榦上耐克鞋留下的印痕時,你猜我看到了什麼?那上面的腳印不是一個,也不是兩個,而是多個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腳印重疊著,就像馬蜂窩一樣密密麻麻。」
我從夢中醒來時,手機也鈴聲大作。此刻,我正坐在離鍋餅衚衕不遠處的熄了火的車子里。
「謝謝艾思琳!」
我咯咯地笑著。那笑聲就像雨過天晴后的彩虹一般明媚鮮亮。笑過之後,我才向她道了「晚安」。
那邊的陸雪卻是九-九-藏-書意猶未盡:「你怎麼這麼晚才回家?」從她的話音中聽不出是好奇還是關心。
陸雪坐到副駕駛的位子上,隨手把肩上的一條淡綠色披巾扔到後座。
「他哪天回來?」我步步緊逼。
「艾思琳,今晚還是由我來付賬吧!」陸雪越發感到難為情了。
聽我這樣說,陸雪情不自禁地往前湊了湊,目光謹小慎微地探向院內。
我亦將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我也是。」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彼此用『你』來稱呼好嗎?」陸雪說。
「也許我不該問你。可我還是想知道,你們的感情好嗎?」
我圍著楊樹轉著圈子,尋找著子虛烏有。畢竟,我是自願來幫人查看的,總得擺出一副大偵探的架勢來。
我把包裝精美的水晶項鏈遞給她:「但願你喜歡!」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偌大的空空蕩蕩的院落。正屋門窗緊閉,除了東牆角一棵有些年頭的楊樹在微風中唰唰作響外,院內所有東西都已搬空。
陸雪正在收拾辦公用具,關閉電腦,做回家的準備。看見我,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我還以為你要明晚來上班呢!」
「想不到你會這麼勇敢,陸雪!」我欽佩地說。
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而後仍用柔和的鼓勵的目光望著她。
後來,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甩了一下長發:「那就讓他來吧!」
「是嘛!我回來沖了個澡就上床了,壓根兒就不知道披巾掉了。」
「瞧你又來了。」我不無嗔怪地說。
「愛人的饋贈,就更得保存好。要是弄丟了,我那位未見面的姐夫還不得跟你大吵一架!」我再次把話題引向小哥哥。
「的確有點莫名其妙。既不想搶劫也不想侵犯,只是為了嚇唬你……」
「沒錯。是我丈夫從國外帶回來的。」
看得出來,她已把我視為知己。但為了穩妥起見,末了,她還是說了下面這番話:「艾思琳,有一句話我考慮再三,還是覺得應該說出來,請你別怪我:我希望你能為我保守秘密,千萬不要把我倆的談話告訴任何人。我不想再惹麻煩,你知道警方……」她欲言又止。
「該死的!」她罵了一句。
她悻悻一笑:「的確有點害怕,可我知道計程車司機是不會發善心送我回家的。」
「你呢?你的駕齡應該比我還長!」我把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微微側過頭問。
「您的大樣看完了嗎?」我朝年輕女人走過去,「夜編室就剩我們兩人了。」
「繼續你的好夢吧,明天我給你帶到辦公室。」我想結束通話。
聽不清對方說了些什麼。好半天,陸雪才冷冷地從嘴裏蹦出兩個字:「還行!」接下來,對方似乎提出了什麼要求或是建議,惹得陸雪忙壓低嗓音連聲說:「什麼?你在樓下?不,不要上來……我覺得這樣很好!」與此同時,她還拿眼睛的餘光覷著我。
「那你覺得有這種可能嗎?」
「怕什麼,大白天的,還能撞見鬼么?」我不以為然地說著,再次將目光投向吊在門扣上的環形鎖。「陸雪,你瞧,鎖心並未打開,而是環形塑料圈經不住風吹日晒在外力作用下自然斷裂。由此可以推斷,昨晚兩扇屋門是鎖著的,它們始終紋絲不動地矗立在這裏。你所見到的一切完全是幻覺。」
我回到夜編室時,陸雪已接完電話。就像被人窺到了深藏的隱私,她窘迫地望著我。這讓我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給她打電話的人,與她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
「我覺得可能性很小。」
本來,剛剛出差歸來的我是不需上夜班的。但為了能見到朝思暮想的朋友,我還是在夜半時分驅車來到報社。我把車子停在樓下一側的暗影里,關了車燈,坐在駕駛室里靜觀著外面的動靜。直到我熟悉的夜班編輯們陸續從大樓里走出來,我才帶著電影節舉辦城市的名產——一串紫水晶項鏈走向夜編室。
「好,借你吉言,我就做個幸運兒。」在一陣爽朗的笑聲中,我加速朝著翠微花園的方向馳去。
陸雪驀地回過頭來——離她有三十米左右的一座待拆房屋的院門前,一個細長的模糊不清的人影一閃,便靠近了硃紅色院門。
「今晚怎麼辦?要我送你回家嗎?」我這才說道。
「翠微花園。」
「艾思琳,是我……我陸雪……請……請原諒我這麼晚給……給你打電話。」她像是口吃似的語不成句地說著。
我忿忿地說不下去了,仇恨像一隻大手般堵住了我的喉嚨,讓我心跳氣短。
她像是剛剛起床,又像是一夜未眠。頭髮亂蓬蓬地披散著,眼圈烏青,膚色憔悴,目光悒鬱。她上身穿一件肥大的皺皺巴巴的索菲亞黑色薄羊絨開衫,下身是一條髒兮兮的蘋果仔褲。腳上那雙來自義大利的高跟漆皮鞋上甚至還沾著鍋餅衚衕的泥土。幸虧我對名牌貨很內行,而在普通人的眼裡,她這身衣裝簡直跟地攤貨沒什麼兩樣。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認為你丈夫吳建像一個巨大的謎團一樣製造了失蹤事件。」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我說。
許久,像是魔法被驅除了,我倆幾乎是同時抬手用小勺攪動杯中已變涼的咖啡,臉上也同時露出釋然的神情。
「能告訴我嗎?」我靠近她,將左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撫慰著,「和你丈夫吵架了?」
我這才鄭重其事地:「人的影子?他襲擊你了嗎?」
「好遠的路啊,今晚我送你回去吧!」我覺得自己熱情得就像一團火。
我把系在脖子上的鵝黃絲圍巾撩到肩頭,兩手插在黑色長風衣的口袋裡,緩緩地在樓下徘徊。
「是的。調到報社才一個月,今晚第一天上夜班。」我亦彬彬有禮地回答。我堅信我給陸雪種下了極其美好的印象。
她搖搖頭。
在遲疑了片刻之後,陸雪還是尾隨我而來。就在我抬高雙腿,準備邁過足有兩尺高的木門檻時,陸雪發現了破綻:「艾思琳,門檻下面有個大洞。」
我趕緊跑出院子,把身體靠到外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太恐怖了!真是太恐怖了!」
「艾思琳,你還記得前些日子我們在白楊樹上發現的那個黑腳印嗎?我敢保證那是我丈夫的。第二天下午,我一個人又去了那座院子,是帶著我丈夫留下的耐克運動鞋去的。我請一個過路的小夥子幫忙,攀上樹榦,把兩個鞋印做了比對,結果一般大小,一模一樣。還有一點很重要,樹榦上鞋印的https://read.99csw.com後跟模糊不清,我丈夫吳建也有一雙後跟磨得沒了印痕的耐克鞋。通常,他把它放在汽車的後備箱里,只有雨雪天才穿。」
停頓了一會兒,我又問:「你打算怎麼辦?要報警嗎?」
「要我幫您送到總編室嗎?」
「你說的『他』指誰?」我問。
果然,一隻老鴉騰空而起,忽閃著烏黑的翅膀在院子的上空繞了一圈,飛向院外。
陸雪的臉上再次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我朝她走過去。
我將我那漂亮的嘴巴頓時張成了「O」型:「天哪,這太離譜了!」
我掛斷電話。
凌晨三點半,我走進別墅二層那個屬於我的城堡,怒氣沖沖地撲向窗口,一把拉開窗帘。對著窗外一無所知的白楊樹,我禁不住在心裏嚷了起來:「小哥哥,知道今晚我和誰在一起嗎?你的妻子陸雪!其實,她並不配做你的妻子,因為無論外貌還是心靈她與艾思琳都相差甚遠。更令人痛心的是她並不愛你,她甚至有婚外情——這個沒有廉恥的女人居然背叛了你……」
此時,夜編室里只剩下陸雪一個人。通常,為了避免和人交談,她總是最後一個離開。
不錯,門檻下面的確是個能容得一人爬進爬出的大洞。
推開店門,除一個留著披肩長發、十八九歲模樣的男吉他手忘情地站在吧台外邊彈邊唱外,咖啡廳里再無他人。
「藍山的可以嗎?」
等陸雪把大樣送到值班總編輯那裡,匆匆走下三樓時,我已將我的米黃色進口甲殼蟲轎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在樓下的停車場等她。
的確,我問得有些唐突。在這樣的時候讓她回答這樣的問題實在有點殘酷。
「這樣的事情,除了失蹤者的親人,一般讀者會很快丟到腦後的。」陸雪替我排解說。
「我的確不記得從報上讀過這樣的消息。對了,三年前的那段時間,我應該正在外地實習。」
我驕傲地笑著:「那是自然得啦!我和媽媽都稱他這位銀行家為藝術大師呢!」
「為什麼不讓你丈夫來接你?這太危險了,衚衕兩邊全是空房子。白雲市城郊的治安一直很差。要不,現在給他打電話!」
這意外的發現讓陸雪簡直欲罷不能了。她的目光繼續在樹榦與院牆之間搜索著。而後,她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昨晚那人很可能是翻過兩米多的外牆進入,又順著楊樹爬到院內,一直藏在裏面。直到我經過時,才從門洞爬出去……」
「陸雪,你好像很緊張,發生什麼事了?」我長長地打了一個呵欠,若無其事地問。
「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這家店環境很優雅,通宵營業,後半夜客人比較少,我們想呆多久就呆多久,而且聊天時還不會受到干擾。」我邊為陸雪打開車門邊說。
按常規,校完的大樣送到值班總編輯那裡之後,我們就該去報社餐廳吃夜宵了。但為了快些接近獵物,我先是對報社餐廳的飯菜質量抱怨了幾句,接著就提出請陸雪吃夜宵:「廣華大街拐角有一家叫『好再來』的通宵小吃店,別看名字不怎麼樣,那裡的蘇州蟹黃小籠包可是棒極了,還有雞絲小餛飩和黑芝麻桂花餡的湯圓也很是美味可口。管保你吃一回終生不忘。」我誇大其辭地說。
「警方怎麼說?」
男人往門口走了幾步,大概想弄清門鎖斷裂的真正原因。女人也跟了上去。陸雪見狀,便拉著我朝衚衕口走去。
她搶著說:「今晚我請客!艾思琳,我欠你的太多了。」
到了電影節最後的幾天,採訪任務基本完成,與會的記者、編輯心情放鬆了,紛紛組團去旅遊景點參觀。而我卻如坐針氈般惶惶不可終日地,只盼著早點「回家」回到陸雪身邊。
她的話讓我產生了共鳴。這真的是一個拍攝恐怖影片的最佳外景地。
「剛才這門好像是關著的?」女人用狐疑的目光看著她。
廣華大街位於城市東部,是白雲市二十世紀末崛起的一條最具規模的新興商業街。比之市中心,這裏不僅街道寬闊、霓虹閃爍、寫字樓林立,而且商場、超市、快餐店、咖啡屋等不少是舶來品,沃爾瑪、星巴克、巴黎春天、佳世客、肯德雞、必勝客等外國商家星羅棋布地彙集合在這條大街上。
當吳建失蹤案在我天復一天的艱難計算中接近死檔的終點時,這對我來說,就像摘掉負重多年枷鎖的囚徒一般——上帝保佑,我得救了或是馬上就要得救了。然而,不等我暗自竊喜的心境維持二十四小時,可怕的幽靈便開始在我周圍徘徊了——馬森在電視上露面不久,陸雪的名字便出現在《城市生活報》的責編欄上。不過,陸雪兩個字半點也不顯眼,擠擠巴巴地和網址連在一起,一般讀者根本就不會留意,更不會去想她與吳建失蹤案有著怎樣的關聯。這個世界人頭擠擠,重名重姓者多如牛毛,上網查詢陸雪兩個字恐怕會有成千上萬個陸雪冒出來。但我卻神差鬼使地發現了這個名字,就像在睡夢中被驚醒突然發現小偷正在自家行竊一樣,我的心幾乎要跳出喉嚨。
這當兒,吉他手的彈奏已停止,人也不知去向。有一對情侶走進來,徑直去了咖啡廳東區的角落。戀人們的竊竊私語絲毫沒有破壞這靜謐的氛圍。
「那……這樣吧,我等你走出衚衕再離開。」
我誇張的表情給了陸雪講下去的勇氣。這使她感到我們心靈的相通簡直達到了雙簧演員一般的默契。我彷彿用鑰匙打開了她的心理防線之門鎖,讓她不再瞻前顧後、藏頭掖尾。
「是它。你都看見了,艾思琳,這也叫人走的路嗎?」陸雪欠起身,邊說邊做著下車的準備。
「今晚恐怕不行……我想早點回家。」說這話時,她顯得心事重重,也許是因了那個電話的緣故。
我扭頭四顧,見衚衕沒有行人,便出奇不意地抬手推門。「轟」的一聲,兩扇屋門陡然洞開。這讓站在一旁的陸雪嚇得連連倒退。
「我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這麼說他只是想嚇唬你?」
我站在門外,竊聽著夜編室內陸雪時斷時續的話音,莫名地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悲哀。是為小哥哥!這個以失蹤者愛妻面目出現的女人,不惜用五萬元賞金尋找她的丈夫,背地裡卻跟別的男人偷情……
「我理解。」我坦誠地望著她,「如果你是我的傾訴對象,我也會叮囑一番的。請你相信我,今晚你講的一切,都將永遠成為我倆之間的共同秘密read.99csw.com。」
「可不是他又會是誰呢?想想吧,艾思琳,凌晨兩點出現在那種地方的人,除了想進行搶劫或是強|奸,還會有什麼別的企圖?可此人既沒有攔住我也沒有追上來……他只能是吳建!由於無法對人言說的原因,一直藏在白雲市某處的吳建從報上看到我的名字,但又不知道我的現狀,於是,一貫處事謹慎小心的他便跟蹤起我來……還有,吳建是在南方山區長大的,山區的孩子翻過兩米高牆踩著樹榦行走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照這樣說,那就是你產生了幻覺!人在神經極度緊張時,往往會把想象當成真實的場景。你不是一直害怕鍋餅衚衕兩邊緊閉的門窗中會鑽出怪物嗎?」
「我喝哪種都行!」
陸雪可能以為我對吳建失蹤的事一無所知。在這一點上她的判斷並非沒有道理。三年之前發生的事,對一個在校的大學生來說,即使當時從報上讀過這條消息,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試想,除了辦案警察及她和吳建共同的熟人外,如今還有誰會記得吳建這個名字呢?而我不斷深化的「家、丈夫」一類的話題,越發讓她以為我是個局外人。我想此時此刻的她應該正在考慮要不要把吳建失蹤的前前後後對我和盤托出。如果她想和我成為朋友,就無法對我隱瞞實情。因為,對我說謊,編織一個又一個的謊言,會讓她的良心感到不安。
來到我泊車的地方,我們不約而同地站住了腳。
我微眯著雙眼,坐在幽暗的駕駛室里,回憶著這一晚上接近陸雪的點點滴滴。可以想象到她也很孤獨,如果拋開各自的身份,僅從目前的處境來看,我們倆應該是惺惺惜惺惺、同病相憐的。可我們又是那樣的不同,陸雪對丈夫既不愛又不忠,她居然有情人——
「艾思琳,你請回吧!」遠遠地,前方傳來陸雪細微的聲音。
我這才發動車子,倒回來路,往前開了兩百米左右,停在那兒,並關掉了車前燈。
「的確,這種顏色與你的服飾搭配顯得很協調。你爸爸可真有眼力!」
「這……我沒有把握。」
我終於回到了陸雪身邊。中午剛下火車我就急不可耐地給她打了電話,詢問她晚上是否上夜班。聽說我回來了,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喜悅,還是那樣懶懶的、無精搭采地提不起精神。這越發激起了我想馬上見到她的慾望。但我克制著沒有直接搭車去翠微花園。在不了解對方發生了什麼事的情形下,我決不貿然行動。
汽車沉悶地駛過坎坷不平的一段路面后,不得不在一條狹窄的衚衕口緩緩地停下來。
「吱扭——哐哐——」,猛地,在她的背後響起一陣開門的聲音。吱扭聲比較小,哐哐聲震耳欲聾。就像一個人先是輕輕將門打開一道縫,然後,又用力將門推到極限。
「怎麼說呢?有時,我懷疑吳建就生活在這座城市,暗地裡他一直在跟蹤我。」
「你真的很了不起!不過,我還是希望在你丈夫回來之前,你能一切順利!」臨上車時,我說。
我倆正聊著,突然一陣手機鈴聲大作。
我和陸雪站在門前,像兩個遠道而來的遊客那樣興趣盎然地自上到下仔細地審視著門上的斑斑點點,試圖從中找到它被打開過的痕迹。然而,很快陸雪的臉上就露出失望的神情。原來屋門的兩個生鐵門扣是被一把環形鎖套住的,鎖頭已生鏽,鎖圈上亦落滿了灰塵,看上去至少有幾個月沒人打開過。
不待陸雪說什麼,我便善解人意地打開車大燈,立時,昏暗幽深的鍋餅衚衕口被照得一片通明。
秋陽當頭,秋風颯颯。這是個風和日麗溫暖如春的好天氣。遠處山色濃重,季節已為樹木換上了金黃色的外衣;林陰|道上不時有一片一片的落葉掉下來,踩在腳下發出沙沙的響聲。翠微花園住戶不算多,但草坪那邊仍可見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和她們幸福的笑臉。有幾個滑旱冰的孩子從我身邊一閃而過,他們歡快地追逐著,嬉戲著,無憂無慮天真活潑……這樣的生活場景讓我的心緒霎時變得更為陰冷、凄涼。
我樂呵呵地朝她擺擺手:「我不是有車嗎?鬼怪一來,我就上車逃跑。」
我立刻認出她就是小哥哥的妻子陸雪。雖然我們從未謀面,但她卻像一個交往密切的朋友讓我沒齒難忘。
「這……怎麼可能?報上常刊登未成年人失蹤的消息,一個大男人也能失蹤,太難以置信了!」我把臉朝向稜柱,我看見自己黑黑的眼睛里閃著驚恐萬狀的光。
我默默地聽著,始終沒有插話。隨著她的講述,我心裏開始盤算著別的事情。
「我們進去看看吧!」我說。
「不好意思!」陸雪朝我抱歉地一笑,趕緊拿起桌上的手機,並且壓低了聲音。
忙完這些,我們開始專心致志地喝咖啡。但我能想象出陸雪的心裏肯定是一片紛亂。很顯然,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想成為人們的談資,這樣的心態使她既害怕與人交往卻又渴望真誠的友誼,因此,她一直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對我敞開心扉。其實,她和我相識還不到兩個月。一方面她認為對我了解太少,沒有理由這麼快就把我視為知己;另一方面我非凡的吸引力又讓她欲罷不能。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深深打動了她的心。我的善解人意、周到體貼,更讓她感激涕零,而我開朗活潑的個性更同她的寡言少語形成了互補。這一切都強化了她想對我傾吐心中積壓已久的艾怨、隱秘和疑慮的慾望。
我抬眼看著她,等待著下文。
「可能門根本就沒有打開,他只是弄出了些聲響。」
「至今仍沒有消息嗎?」稍頃,我問。
「那……我是安全了,可你不怕嗎?」陸雪感動地說。
陸雪沒有回答。感受著我纖纖素手的體溫和芬芳的蘭蔻香水的氣味,她似乎要哭出來了,眼淚是那麼不爭氣地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在一個還算不上知心朋友且比她年輕的女人面前流淚讓她很窘。於是,她極力地躲避著我的目光,腦袋幾乎垂到了胸前。
「艾思琳,快來看!」她一驚一乍地喊著。
「沒有。」
這是一個讓陸雪始料不及的建議:「這……太麻煩你了。」她大概覺得總是拒絕別人的好意會讓人覺得不近情理。於是,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她的說謊表明她對我還保持著戒心。
我把車子停在一家名叫「船」的咖啡屋九*九*藏*書門口。
「大二的暑假拿到駕照。其實,我是跟爸爸學會開車的,那些所謂的駕校教練根本沒有教會我什麼。」我試圖將每一句話都化作利箭去擊中陸雪的軟肋。
「沒有。」
陸雪沒有再堅持,但能看出來她很過意不去。
衚衕那邊,一對中年夫婦走過來。他們看著我倆驚魂未定的模樣,便好奇地站住了腳:「出什麼事了?」男人邊朝敞開的門裡看著邊問。
「這的確有點蹊蹺!」我說,「不過,鞋印磨損程度相同的概率絕不會像指紋那樣為零。所以,這其中有多種可能。」
「哦。」我應著。
咖啡送上來后,我又點了杏仁曲奇餅、果醬小麵包和放著多種乾果的拼盤。
人影粘在了大門上,一動不動。
「謝謝你,艾思琳。我知道這會兒給你打電話很不禮貌。可我真的很害怕……」
好在陸雪很快就飛也似的從一幢高層住宅的樓道內跑過來。
我佯裝不快地把茶點推到她面前:「陸雪,你幹嗎這麼見外呀!如果這能讓你心情好起來,我會很欣慰的。」
她沉默著,並不接我的話茬。
我驟然產生了一種緊迫感:這個自私、虛偽而又膽大妄為的女人對我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謎呢?關於她以及她的情人,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必須採取行動,一系列的行動,不僅僅像蟲子那樣鑽進她的心臟,而且要不停地折磨她的神經。
「你是誰?你想幹什麼?」陸雪變聲變調地大聲喊道。
「可你愛他。你不是無知小少女,陸雪,你是一個思想成熟的女性。因此,你決不會無緣無故去愛一個人,更不會去愛一個罪犯。由你及他,我想你丈夫應該是一個很優秀的男人,一個值得你付出愛的男人。」
「你住哪兒?」
「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禮物!」我信口開河。我發現對付這樣的女人我可以以一當十。
「誰知道呢?」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不可能!」我斷然否認。
這使偷眼端詳著我的陸雪有了一種靈犀相通的感觸:「艾思琳!」她衝動地輕喚了我一聲。
這時,陸雪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翠微花園的周邊環境來。
聽到我的聲音陸雪就像聽到了救星的福音,她極為殷切地邀請我上樓坐坐,但我謝絕了。我想現在還不是登堂入室的最佳時機。
「艾思琳,剛才我和保姆又去了那座院子。」她的語調聽上去神清氣爽。
「你真幸運!」她不由感慨萬千地說。
想找到鴉巢的陸雪不禁抬頭望向楊樹的枝杈。
「我不知道。」
我笑著:「這有什麼可怕?他願站那兒就站著唄!」我佯裝不懂。
「謝謝你想得這麼周到!」她由衷地說。
「今晚是路過這兒。剛好給你帶的禮物放在了車上,就想讓你先睹為快。」
車窗外路燈還亮著,但映在窗玻璃上的光線已變成淺淺的煙灰色。我毫無睡意。和陸雪的通話讓我情緒亢奮。我成功地導演了一場好戲,從而讓這個初來乍到原不想在新單位同任何人交往的女人,成了我這個無私地給予她友誼和溫暖的新朋友的俘虜。
「你今晚好像很不開心?」我往前挪了一步,滿懷同情地看著她憂鬱的眼睛問。
就像一場充滿懸念的戲劇陡然落幕。看著陸雪消失在衚衕盡頭的背影,我感到一陣無來由的空虛。
我一把扶住她:「別緊張。是我們的腳步聲把棲息在樹枝上的老鴉給驚動了。」
——我看見陸雪在杳無人跡的鍋餅衚衕深一腳淺一腳地踽踽前行。她縮著肩膀,頭幾乎佝到胸前,兩眼則像作賊一般慌亂地朝四周瞟著。
「沒關係,我第一次請你喝咖啡,總不能喝那種泔水一樣的劣等品吧!」
「他們找不到任何線索。只是懷疑他有可能去了國外。因為他有逃往國外的種種便利條件。」
憑著記憶,陸雪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昨晚發出響聲的那兩扇朱紅門,整個鍋餅衚衕也只這兩扇門是硃紅色的。與朱紅門相配的是一座高大的房屋,和周圍的棚屋相比,有一種鶴立雞群之感。雖然門面上的油漆在歲月的蠶蝕下已剝落了許多,不少地方露出了原木的本色,但從寬大的門楣和灰瓦門樓上依稀可見當年的顯赫。這應該是舊時代某個發跡了的打工仔留下的遺產。解放后,不是做了保健院就是做了幼兒園。
我禁不住拿眼瞟著她。
陸雪真誠地補上了一句:「你本來就是幸運兒嘛!」
「嗯,爸爸認為米黃色是我的幸運色。」
「我丈夫失蹤了。他失蹤快三年了。」
「你可能忘記了。當時,白雲市晚報發過消息。我還在上面刊登過懸賞五萬的尋人啟事。」
聽她這樣說,我不由抬起頭,不等她的目光與我對接,我便將游移的目光落在咖啡杯上:「你覺得他還會回到你身邊嗎?」
「唔!」我從遙遠的往事中回過神來,如夢方醒地望著她。
一想到這個曖昧的字眼,我就呼吸急促血往上涌……
這一回我沒有讓步:「別客氣。就算是搭我的順風車。」我說著便回到自己的電腦桌上拎起手袋,朝門口走去。「我去發動車子。」
「天哪,陸雪,你真的有勇氣獨自穿過這條衚衕嗎?」我站著沒動,故意大驚小怪地嚷著。
陸雪一驚,努力將自己的思緒拉回到現實。她本能地把大樣往自己的眼前移了移。然後目光才從大樣上挪開,抬頭看著我說:「啊,剛校完。」
「看上去是這麼回事。」我說。並在心裏暗暗為自己的精巧設計叫好。
陸雪停頓了一下,還是說了下去:「這是因為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藍山?這太破費了!」
我們很合拍,居然像老朋友那樣攀談起來。我想我那像春風拂面般的笑容已讓陸雪痴迷,她禁不住開始仰視起我來。
「如果你不急於回家的話。我帶你去個地方,咱們好好聊聊,行嗎?」我又說。
我不置可否地繼續隨著她查看現場。
「艾思琳,快出來!」她火燒火燎地喊著,彷彿真的有鬼會把我吃掉。
我看著她,不知該說點什麼好。
大概陸雪並不十分明了自己走進院內的目的。但她還是尋尋覓覓踩著落葉一路來到楊樹下。嘎嘎,頭頂突如其來的兩聲怪叫嚇得她兩腿發軟,一屁股坐到地上。
於是,一時還拿不定主意的陸雪用手裡的杯子作掩護,開始偷偷地窺視我——前方鑲在稜柱上的玻璃鏡恰到好處地畫出我的影像。此時的我似乎正沉浸在某種深沉的回憶中,又像是陶醉於吉他手的演奏read.99csw•com。我柳眉緊蹙雙目凝神,腦袋稍稍傾向右側,臉上露出一種讓陸雪覺得匪夷所思的神情。因為,那既不是痴迷,又不是愉悅,更不是暢想。那樣的表情對陸雪來說是陌生的,難以用語言形容的。但這無法界定的表情卻讓她對我有了新的評價:即艾思琳決非淺薄女孩,儘管年紀輕輕,但她肯定有著不凡的人生經歷,有過大喜大悲的愛情波折。否則,自己對她的感覺便無以匹配。
在這三更半夜,給她打電話的人會是誰呢?一個男人?她的情人?我邊知趣地從鄰桌拿起一張舊報翻著,邊警覺地支楞起耳朵。
「艾思琳,你可真夠大胆的。」她嗔怪地嚷著。
「你要哪種咖啡?」我問陸雪。
「我們……很相愛。」她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大言不慚地說出了這句世界上最廉價的話。
「啊,沒什麼,是一隻鳥兒。」陸雪隨口說道。
我邊把車子駛向馬路邊說:「我已有四年的駕齡了。你可以放心地坐我的車。」
「不。還有更糟糕的事。」
「我當然不介意。很高興我們成為朋友。」這是我的真心話。
果然,過了好半天,電話那頭的陸雪才膽怯地問:「喂,你是哪位……」
我想了想才說:「這樣吧。等明天我陪你去鍋餅衚衕弄個究竟。」
「你嚇了我一跳,艾思琳!」她的語調里明顯帶著埋怨的成分。
電話那邊她深吸一口氣:「剛才在鍋餅衚衕發……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有人站在一扇朱紅門前……」
陸雪點點頭:「我很擔心我的想法變為可能。因為,倘若我的感覺是真的,也就是說吳建還活著,那麼,我曾經深愛的人便成了一個可怕的危險人物。他必定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情才選擇了逃避、失蹤。」
「我想……我只是很不甘心。我要找到他,我越來越相信我能夠找到他。」
「沒關係的。很高興你在危難時能首先想到我。我也很願意幫助你。好在你已經安全了。現在什麼都別想,好好睡一覺。我明天上午九點鐘準時趕到。」
「你請回吧!艾思琳,謝謝你開車送我回家!」陸雪提著她的LV手袋走過來。
一個二十七八歲、容貌姣好、全身被名牌包裝、散發著淡淡香奈兒味道的年輕女人坐在電腦桌旁,她的面前攤著一張大樣,按著大樣一角的細嫩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閃閃發光的碩大的鑽石戒指。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個追求時髦、貪圖享受、養尊處優的女人。她讓我內心不由滋生出一股很不好的情緒:妒忌而又怨恨。
這樣的念頭讓我滿懷的激憤逐漸趨於平靜。於是,我拉上窗帘,坐回到床上,一臉壞笑地從手袋裡摸出手機,撥通了今夜早些時候陸雪留給我的手機號碼。聽著手機接通的嘀嘀聲,我聰明的腦瓜便轉動起來,想象著這來自外星人的電話會讓那個剛剛進入夢鄉的女人怎樣得失魂喪膽。
「那不是怪物,是人。艾思琳,我看得真真切切!」她的話說得流利起來。
自看到報上那則啟事起,陸雪這個小哥哥唯一還活在世上的至愛常常讓我寢食難安。為了自己能更好地活著,我不得不瞪大眼睛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雖然陸雪居住在遠離白雲市的A市,但我仍然不敢對這顆定時炸彈掉以輕心。此前,那些罪有應得或是受罪有應得者牽連的人死於我的雙手之後警方都用「事故」作結論,從而讓我一次次從地獄的門口逃脫。但小哥哥的失蹤卻作為懸案放在白雲市刑偵大隊的檔案櫃里懸而未決。如果不是我金蟬脫殼如迅雷不及掩耳,可能早已身陷囹圄。
「沒關係,那就改日吧!」我半點沒有勉強她的意思。但我接著又說,「一會兒你怎麼回家?是自己開車還是愛人來接?」
陸雪一臉的迷惑:「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這話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的。
這一回陸雪連喊的膽量都有了。她再不敢回頭去看,只是一路朝著衚衕盡頭狂奔……
「艾思琳,你可真逗!」她說著就加快腳步走向衚衕深處。
我隨口胡謅起來:「送你回來的路上,一個高中時代的同學讓我去串場子,車子便拐彎了。」
她沒有拒絕。我心裏暗暗竊喜。
「這麼說常有人爬上去玩?」
第二天下午,我很意外地接聽了一個陸雪的電話。電話里的她簡直是大喜過望了。
她苦笑著:「有一句外國諺語說,羔羊被逼急了也能變成獅子。我現在就是這種情形。」
怎麼說呢?有時一張漂亮而又生動的面孔很容易讓素昧平生者產生好感。陸雪幾乎是在一瞬間便和我走近了。我倆簡直是一見如故。
我見狀趕緊踱出夜編室。我不想讓她產生丁點兒反感。
「那門是怎麼打開的?」
「暫時我還不能確定……」
「我回來啦!」像是會見久違的老朋友,一走進門,我就興奮得大呼小叫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里,我跟隨部主任去本省的一個中等城市參加金雞、百花電影節。節日期間,我心裏一直惦記著陸雪,卻又無計可施。我只是禮節性地給她打了兩次電話,東扯西拉地談些編輯部的風花雪月。僅僅幾百公里的距離卻似乎把我和陸雪的心隔開了,電話里的她變得冷淡而又寡言少語,無論我多麼想把話題拉回到從前,拉回到鍋餅衚衕和她的丈夫身上,她都有意無意地繞開了。我猜不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抑或是我的某個小小的失誤讓她對我產生了反感。
她愣了一下:「那個黑影兒。」
「可它發生了。」
幾天後的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我做了一個夢,一個真實得活靈活現的夢。
她連想也沒想,便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電影節上美女如雲,佳片疊出。但短暫的藝術享受過後我眼前浮現的仍是陸雪的影子。我就像一個初嘗禁果的青澀少年那樣沉湎於對她的懷想中。
「你這麼好玩啊!深更半夜的,你父母不罵你才怪呢!」
「艾思琳,跟你說實話,雖然我很愛我的丈夫,可我覺得自己並不真正了解他,我一直為很多事情困惑著。」
陸雪復又踅回到門口,她站在門裡,再次端詳著斷裂的門鎖,就在這時,一陣風吹來,屋門哐當一聲合上了。陸雪渾身一激靈,不顧一切地撲向屋門,用力打開,逃也似的沖了出去。
「可不是嘛!保姆說她曾看到一個孩子的父親踩著梯子從外牆攀上楊樹,取下掛在上面的風箏。」
「這麼說我算是幸運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