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換個角度想想,你的家族紮根在貝克斯菲爾德。事實上,那些人和你血脈相連,值得你去追尋答案。把自己當成外交使節,由你的家族派出,去聯絡他們的家族。開始當然會有點尷尬,然而隨著事情的發展,你就能清晰地描畫出家族圖譜。戴斯給了你一次契機,一次珍貴的機會,成為家族的一分子。拋開面子問題,勇敢地去吧。」
「我哪知道。丹迪和珀爾說他有錢是猜的,他自己從沒透露過。這種晴天霹靂一樣的消息,我不要去說。一旦那幾個兒女發現我是唯一受益人,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
我的眼淚嘩嘩地掉了下來。
「你開玩笑吧?怎麼沒有條件?他提名我做遺囑執行人,所以現在我要辦很多法律手續。葬禮怎麼辦?他的葬禮應該辦得體面。萬一他的兒女不合作怎麼辦?我必須首先處理這件事。我不明白,我怎麼會為一個死人忙得團團轉?」
「你看上去心情沉痛。」
「沒關係。你說過戴斯在遺囑里指明讓執行人傳達他的死訊。」
「嗯,不一定。但是光明正大、面對面地解決問題更好。」
「不行!絕對不行!如果戴斯想把錢留給他們,他早就那麼做了。他讓你做執行人因為他相信你能夠完成他的遺願,遺囑里寫得非常清楚。」
亨利肯定了我最初的想法。「戴斯的兒女已經覺得父親欺騙了他們,背叛了他們,」他說。「用書面通知、信件告之他們父親的死訊,有什麼好處呢?」
「好過從我這裏聽說,」我說。「我怎麼解釋取消他們繼承權的事兒?如果我跑到伊桑家去說這事,他會認為我是來奚落他的。」
「你認為他們會這麼寬宏大量嗎?」
填寫完成,我把表格從打字機里拿出來,複印一份,再把戴斯的遺囑複印了四份,所有文件裝進牛皮紙袋,放進皮包。保管箱物品清單和材料複印件我放進了文件夾,也打算隨身帶著。我已經開始考慮去貝克斯菲爾德的行程,需要佔用兩天時間,行車時間約兩個半小時。如果明天一早先處理申請登記,大約9點可以出發。到達之後,我可以根據遺囑中的地址找到伊桑,九九藏書希望他願意幫助我聯繫他的妹妹們。我對這個家庭一無所知,如果伊夫琳·戴斯對前夫仍然心懷怨忿,最好別找她。遺囑中的條款無一與她有關,但願她有自知之明。
「我們是親戚,我奶奶麗貝卡·戴斯那邊的。他來這裏希望找到家族裡的親人,結果就是我。不僅如此,他和兒女們決裂了,把所有的錢留給了我,我得開車去貝克斯菲爾德,通知他們這個消息。50萬啊,我甚至都沒見過他。」
「說出來聽聽才知道。」
「沒事,我挺好,今天事情多。」
「你能行的。」
等布朗尼冷卻下來,我一口氣吃掉半隻,還留下來吃了晚飯。亨利用美味的食物安撫了我的情緒;家常雞肉面,家常餐包,裏面夾著厚厚的黃油和草莓醬。哭泣會阻礙嗅覺和味覺,於是我擦乾眼淚,振作起來。為獎勵我吃光碟子里的食物,我又吃了兩塊布朗尼,只留給亨利兩塊。我們一邊吃一邊討論這次行程,現在我很不願意去。能夠掌控的計劃才值得完成。
「你能做好的,你很善於表達。你先開口,告訴他們你怎麼卷進這事,你了解特倫斯·戴斯人生的最後幾個月,他的兒女們應該知道這些。」
「可是他沒有犯罪。他受到了誣告,法律體系有漏洞。法官、律師、警察犯下了嚴重的錯誤。你應該這麼想,兒女們得知父親說的都是真話,他們該多麼激動。」
「我當然不想!難道你想嗎?」
他鄭重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我有辦法,你跟我來,這事需要用布朗尼蛋糕解決。」
「我有時間。」
「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問題。告訴他們實情。你怎麼告訴我的,也怎麼告訴他們。他們斷絕了父子關係,不是你的錯。你成為遺囑受益人,不是你的錯。」
「他哪裡來的錢?你說過他是流浪漢。」
晚上9點,我離開亨利家,去最近的加油站給車加滿油。回家的路上,我從銀行自動櫃員機里取了現金。躺下時已經10點了。我沒有睡著,我也不想睡著。2點半醒了一次,4點又醒一次,再睜開眼睛已經5點15分了。我決定不睡了。起床,收read•99csw.com拾床鋪,穿上運動服,洗上一缸衣服,在衣服翻騰攪動時完成我的5公里晨跑。跑步是我最不愛做的事情,可也是最減壓的方式。30分鐘后我回到家,把洗好的衣服丟進烘乾機,開始洗澡。
這樣不行。戴斯的兒女對我一無所知,我對他們僅有一點了解。戴斯一句話就讓他們喪失了一筆巨額財產。我告訴他們這個壞消息時,他們怎麼會表現得彬彬有禮?肯定氣瘋了。或許用郵件通知伊桑更穩妥。如果他們兄妹三人有異議,可以通過律師聯繫我,省得我開240公里的路去自討沒趣,我可不想去面對他們的怒火和質疑。我更不願看到他們對父親的死訊無動於衷。戴斯曾經讓家庭陷入困境,但他一直努力彌補。撇開酗酒和吸毒不談,他這輩子實在倒霉,是該有人幫他一把了。
「他活著不是沒讓他們好受嗎?從兒女的立場想想,父親被捕、受審、判刑,他們是怎麼過來的?一定覺得屈辱極了。然後父母離婚,父親坐牢,坐一輩子牢。他們的生活全毀了。」
「不行,去不了。我要照顧威廉,得有人送他做理療。」
「我不了解他人生的最後幾個月,都是別人告訴我的。」
「誰這麼沒頭腦!」
「如果這樣,就是法律問題了,他們得找律師。」
我遵照伯克·本傑明的指示去了法院登記處,買了兩份表格。這兩份表格應該在填妥後送交隔壁的最高法院書記員辦公室,同時遞交戴斯的遺囑原件。我回到辦公室,像複習迎考一樣仔細學習申請書。申請書是格式文本,只需在格子里打鉤,或者根據情況留空。翻過來,我看到背面還有一套需要填寫的問題。我把第一頁卷進打字機,仔仔細細地前後調節,務必使紙張與打字機對齊。
「威廉可以照顧它,對吧?他也是埃德信任的人,和你一樣。」
「還有埃德呢。我不能一走了之,留小東西一個人在家。我們剛剛建立起關係,它會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金西,錢不屬於他們,從來就不屬於他們。他們的父親有權按自己的意願處置這筆錢。」
我絕望地搖頭。「我
https://read•99csw.com做不到,真的。他們一定不會給我好臉色,我簡直是去自討沒趣。他們先是得知父親死了,接著就知道父親活著不讓他們好受,死了也不讓他們好受。」我沉思片刻。「如果他們逼得太緊,我可以提出讓他們三個平分這筆錢。」
他放下水桶。「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你會站在這裏。」
「比沉痛還痛,我都不知如何說起。」
我抓緊時間去辦公室收取昨天的郵件,在辦公桌前處理了一兩封。我的主要目的是想把辦公室收拾整齊,萬一我在路上出車禍死了,我的親人仍能誇讚我的辦公室多麼整潔。9點整,我給懷寧肯一布萊克殯儀館的沙羅森先生打電話,請他將R.T.特倫斯的遺體從法醫辦公型送到太平間。我能感覺沙羅森先生的弔唁之辭就在嘴邊上,立刻假稱有另一路電話打進來,結束了通話。
「不用,真的。你在忙著。我不想打擾你。」
他以為我會笑,可我竟然忍不住哭了。以前他的好心腸就曾好幾次把我弄哭。他把水桶和報紙放到路邊,扶著我走到露台後面,讓我坐在戶外長木椅上。我把胳膊支在膝蓋上,垂著頭,難受極了。
待我穿戴整齊,坐下來吃麥片時,感覺好多了。亨利的一番話讓我重新審視問題。我把事情複雜化了。去貝克斯菲爾德是我作為戴斯遺囑執行人最基本的職責,不應該想太多,我也沒有理由想象對方的反應。最好的方式是以誠相待,直面問題。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對自己說出這麼一番道理來!
面對冗長的表格,比如這份申請書,唯一的辦法就是分解任務,依次解決。第一個空格,我打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打上戴斯的全名,在格子里打鉤表示申請要求為遺囑認證和遺囑執行授權書。我發現這表格類似多項選擇題,你得逐一研究每個選項,選出最接近答案的那一個。老師教我們先做容易的題目,再解決難題。我耐著性子鉤選了每一個格子,最後到了財產評估價值一項。不知如何作答。我打上戴斯儲蓄賬戶里的總額。「房產」項下,我打上「無」,不知是否正確。快到頁面底端read.99csw.com時,我實在沒心情繼續,但強迫自己堅持。看到「建議執行人已列入遺囑並同意執行」這句話時,我不由得停了下來。
「當然,貓怎麼不會?它可能不理解這個詞。如果我剛贏得它的信任,就把它拋下,它一定非常痛苦。」
「如果他們覺得錢應該是他們的呢?他們是親生的,為什麼不認為自己有權利?」
我用手指按住眼睛。「你不會相信的,我自己都不信。」
「有人留給我50萬遺產,差不多這個數。」
「他當然不是!」
命運的轉輪啟動了。
我泊好車,走進吱吱嘎嘎的大門,忽然停了下來。
我把腦袋抵在桌面,痛苦地哼哼。
「索賠1200萬,和解金額是60萬。他用掉一點,還有595,350元。」
「沒有附加條件?」
「沒關係,」我說。我的本意是安慰他,但我的語氣一定是不自覺地發出了不安與焦慮的信號,他的表情由驚嚇轉為擔心,他伸手碰碰我的胳膊。「出什麼事了?」
我的小腦袋出現幻覺了嗎?面前的景象忽地下沉,我彷彿看到自己敲響伊桑的家門。你好,你不認識我,我是你的遠親,很遠的遠親。你父親取消了你的繼承權,把所有財產留給我了。
亨利搖頭。「你就是不想丟面子。」
「洗窗戶,還沒開始呢。有什麼比沉痛還痛?」
我盯著地面。「真希望我能像你一樣自信。」
「沒有家和沒有錢,是兩回事。他坐了12年冤獄,後來沉冤昭雪,他起訴了政府。」
「你認為他告訴過兒女自己的財產嗎?」
「哦,好吧,我的意思是,埃德認識威廉,你不是把它丟給一個陌生人。」
就在這時,亨利突然邁著大步拐出來,拎著一桶水,腋下夾著一疊報紙,差點撞上我。水從桶里濺出來,潑到我的萬能小黑裙上,我尖叫一聲,把亨利嚇得夠嗆。
「賠償50萬?」
出發之前,我特意去亨利家告訴他我走了。他不在家,卻放了一隻帶蓋的柳編野餐籃在我門前。我打開蓋子,裏面有一塊三明治,一隻蘋果,六塊巧克力曲奇餅和炸薯片,居然還有一張貝克斯菲爾德地圖。小貓埃德也送上了一份告別禮。它抓到一隻鼴九九藏書鼠,慷慨地把頭送給了我,並且是在舔食乾淨毛和肉之後。9點30分,我開車上路。
「這是你的想象。」
我把打字機裝進後備箱,開車回家,感覺自己的情緒由於對未來事件的期待,有些激動。不過這小小的焦慮完全可以被平復,只要亨利給我吃一盤肉桂卷,或是一塊巧克力布朗尼蛋糕。總之,我心情不錯。我喜歡任務,我喜歡行動。戴斯銀行賬戶的餘額對我而言一點也不真實,在了解更多的細節之前我不願再去想它。
我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我有個好辦法!你和我一起去。這種事情你最在行,你會辦事,可我不行,我一定會搞砸。如果你在,我就有後盾了。」
衣服從烘乾機里拿出來時熱乎乎的。我把它們塞進旅行袋。我急著上路,但還有事情需要處理。聖特雷莎縣書記員辦公室8點上班,只有伯克·本傑明和我在排隊。我報上自己的姓名,手裡拿著文件,先交費,再遞交認證申請書以及戴斯的遺囑原件。我本可以從貝克斯菲爾德回來之後再走程序,可我知道事情已經不容退卻,而我喜歡未雨綢繆。書記員分配了案件號碼,告訴我庭審定在12月上旬。我有充足的時間完成複雜的準備工作。伯克檢查並確認我拿到所有文件的有效副本。在她的建議下,我領了幾份用於在《聖特雷莎報》上刊登通告的申請表格。她說有任何遺漏的地方,她會幫我辦好。
「一隻貓會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真的嗎?我同意?我能不同意嗎?我從沒動過放棄遺產代理人身份的念頭,但這裏的確有一個格子,打上鉤就算放棄了。我很想這麼做,理由呢?沒有格子讓我打鉤,聲明自己精神失常、無行為能力,或者智力低下。我無法想象自己在法庭上大聲告訴認證法官,謝謝各位,我不想做執行人。那50萬塊錢必須有所歸屬,而我的責任就是走完應走的法律程序。
「當然,死在沙灘上的那個。」
「他可以打車,他之前說過。」
「記得停屍房那個口袋裡有我聯繫方式的人嗎?」
「不會的。丹迪說那次見面搞砸了。」
他搬了一把鋁合金草坪椅過來,坐到我面前。「到底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