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們握手。
我離開酒店,開回城裡的主幹道之一,特拉克斯頓。我找到默特爾街,一邊慢慢開車一邊數著門牌號。找到之後,我立刻靠邊停車。房子是黑色的,立在草坪里的木板上貼著「出租」兩個字。我熄火下車,走上房前短短的水泥車道。原先的雙車位車庫用牆封死,重新刷了水泥,或許是為了增加房屋面積。中間有一扇窗戶,我湊近去,用手攏在眼睛上往裡看。不出所料,房裡是空的。
一看到圖書館,我立即把車泊在樓左邊的停車場,走向入口。大樓外部很漂亮,米色調,頂部四周裝飾著沙漠玫瑰,側邊的牌匾上寫明1988年4月30日,6個月前才投入使用。地基里埋有時光膠囊,將在2038年4月開啟,值得大家回來一看。那時候我應該88歲了,是渴望驚喜的年紀,希望不會太勞累。
30出頭,黑頭髮波浪一般覆蓋在前額,黑眼睛,濃眉毛,腮幫和嘴唇止的鬍子大概是最近才蓄的,還不怎麼有型。他穿斗件加大碼的黑襯衫,下擺放在牛仔褲外面,好遮蓋自己的身型。我目測他超過正常體重13公斤,其實看上去不顯得太胖。我本打算這麼說,想想覺得不妥。男人時常將禮貌的恭維誤解成進一步發展的暗示。
「謝謝。他花言巧語哄我不收寵物押金,我那天肯定是喝多了。你不是本地人?」
我坐在床沿,拉開床頭櫃抽屜,拖出一本翻爛了的電話簿,希望能找到埃倫,安娜,甚至伊夫琳的電話。我翻到D部分,卻發現很多頁都沒有了,恰好是我需要的部分。我拿出地圖。戴斯遺囑里寫著伊桑的住址在默特爾街。我在街道名稱里找到默特爾街,從第13列,G行開始查找門牌號碼。我推測戴斯的兩個女兒不願意把聯繫方式告訴父親,所以遺囑里只有姓名,沒有電話和住址。
我翻開1972年的波克名址錄,查到R·特倫斯·戴斯。伊夫琳的名字括在他的姓名之後,然後是職業,樹木剪枝,家庭住址,戴西街745號。我記下兩邊鄰居的姓名和地址。741號住的是大衛·布蘭德爾,743號住的是洛爾萊·布蘭德爾,747號住的是彭羅斯和梅麗薩·皮爾徹,沒有米爾霍恩。我把名址錄還回書架。直覺告訴我現有的電話簿上應該能找到布蘭德爾或皮爾徹,不知道戴斯的鄰居們是否健在。電話簿里查到一位L·布蘭德爾,不確定是否為同一人。沒找到皮爾徹先生或太太。我在電話簿上翻看H部的居民列表,想找伊桑的妻子。海曼,海曼丁格,赫姆洛克,海因,海因德,海涅曼,海寧,海因里希,海因茨,海澤,海斯曼。姓氏海斯曼後面跟著瑪米的名字以及完整的地址信息,勞雷爾·坎寧大道5600號。這是今天最有用的收穫。我記下電話號碼,雖然我不會先打電話。干我這一行,聯繫有些客戶必須出其不意。
我開回特拉克斯頓,右轉向東開。我承認自己搞不清道路的縱橫布局,有些標著數字,有些只有名稱。剛才經過的幾條又以字母區分,E,F,G,H,I。特拉克斯頓和加州大道應該是平行的,其他道路就完全不一樣了,似乎道路規劃整體轉了45度。我要找比爾紀念圖書館,根據地圖,應該近在咫尺。
「跟別人結婚了,同一個教堂的教九-九-藏-書友。我有朋友租了他們家車庫樓上的小房間。」
我還要查當年住在此地的叫米爾霍恩的人,特別是奎林和他的妻子麗貝卡。如果我父親在貝克斯菲爾德長大,這裏肯定還有別的家族成員。我抽出1942年,1943年和1946年的波克名址錄和海恩名址錄。1941年卷約在當年年初出版,那麼到1941年秋季,記載的信息已是6個月前的了。1945年6月的照片也一樣,搬走的,死去的,離婚的,變化多端的生活狀態根本無從記錄。
「可能是心臟病,」我說。「我來這裏還想和伊桑的妹妹們談談,埃倫和安娜。她們還住在這裏嗎?」
「普通原因是什麼?」
「還欠了兩個月房租。你來收債的嗎?」
住這樣的地方我的年紀有點嫌大了。急於證明自己不崇尚物質的年輕人才會覺得簡陋寒酸的小旅館正合心意。畢竟,你在心中暗想,我就住一個晚上,睡著了還管房間是什麼樣兒嗎?到我這個年紀,生活的意義決不僅是省下幾個錢便會覺得不虛此生。50萬塊錢已經開始改變我的觀念。既然這筆錢在名義上屬於我,我當然不捨得把它浪費在無謂的高級貨上,我只是擔心今晚睡覺時會嫌床單不舒服。
我覺得這事和他無關,於是編了個謊話。
「謝謝你告訴我伊桑妻子的消息,我會想辦法聯繫她。」我伸出手。「我叫金西·米爾霍恩。」
我再翻回M部,又找到了奎林·米爾霍恩,只有一家米爾霍恩。我抄下喬克爾街兩邊鄰居的姓名地址,說不定健在的人仍記得他們。地圖上顯示喬克爾街不在巴拿馬路上,而且離城太遠,現在不需要去。我已經確認戴斯家和我的爺爺奶奶是同輩人,1943和1946年兩套名址錄上都有他們的姓名、工作及住址。
「我看他沒打招呼就走了吧。」
「哇哦!你真是犀利啊。」
「『做手做腳』是指美甲嗎?」
「他不知道我是誰,昨天我才知道他是誰。」
隨著書頁的翻動,我的情緒好似在公路飆車一般緊張。不過電話和門牌而已,查到就記下來,以後找到地方再對應相貌和聲音。
我有戴斯入獄之前的住址,從他保管箱里的過期駕照上抄下來的。我感興趣的是另外兩個地址。我希望查到戴斯和好叔叔在一起的時光。那兩張黑白照片背後的日期分別是1941年9月和1945年6月4日。我突然呆住了,我父母在1935年結婚,那麼我母親極有可能陪我父親一起回到貝克斯菲爾德。她會不會就是拍照片的人呢?這念頭讓我渾身冰冷。
「1974年那事?」
「我一直覺得只有五六年。你一說,已經14年了。」
「我沒有伊桑的電話。而且,如果打電話,恐怕一星期也聯繫不上,對吧?我覺得親自告訴他們這消息比他們從報紙上看到要好。」
「伊夫琳·戴斯怎麼樣了?」
「我估計你沒見過伊桑。」
他歉意地笑了笑,牙齒很白,可惜不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嚇你。我開車經過時看到你走到房子後面,我以為你看到出租的牌子,想看看房子。」15分鐘內他抽過煙。
「如果我碰到伊桑,就告訴他你來了。」他說。
「這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最有可能回他老婆家了。這是她第三次還是第https://read.99csw.com四次把他攆出家門了,為了他不肯找工作而天天吵架。四肢健全的男人,整天坐在家裡彈吉他。有時吃吃救濟,但不可能長久。問題是,把他趕出門,他老婆就少了一大筆兒童養育費。一個上學,另外兩個進了什麼『學前班』,一個孩子一星期要兩百塊!有他在家,他老婆的日子好過些。除此之外,他還有什麼用?」
「有幾個沒了。是他把地毯掀掉的?」
用餐完畢,我把紙巾、錫紙、蘋果核扔進附近的垃圾箱,再回到車上,一路開著,直到看到第一家斯萊夫泰快捷連鎖酒店。平房,合我心意。前台標價牌上的房價很便宜(每晚24.99美元),有彩電,含歐陸早餐一份。窗戶沒有裝防盜網,說明治安良好。我估計到1點15分的時候,我就可以放下行李,做些勘察工作了。我辦了入住,拿到鑰匙,拎著旅行袋去了房間。
「我們是遠房親戚。」
「表親吧,隔一代還是隔兩代的。這是我的概念,我從來弄不清親戚關係。」
「為什麼這麼問?」
「沒問題,謝謝。」
「大概他老婆不喜歡吧,你肯定知道他爸爸的事。」
「他的登記表上有。海德爾曼,埃德爾曼,海德什麼的,我忘記了,可能不對。名字叫瑪米。房子在她的名下。我曾經打過她的電話,指望她會替他還房租,沒戲,這女人精著呢。」
波克公司自1878年起出版城市名址錄,初期以最簡單的方式將居民按字母排序。1916年,名址錄在居民列表的基礎上增加了字母排序的地址列表,每個地址對應其居住者。海恩名址錄,又稱十字名址錄,是電話簿信息機械的顛倒。以街道名和電話號碼為序,先列地區編碼,最後列分機號。如果知道門牌號碼,想查住戶,兩本名址錄都能查到。如果只有電話號碼而沒有姓名,則先查海恩名址錄,再根據號碼和地址找到號碼對應的人。可能有部分號碼沒有登記,不過能查的信息遠遠超乎你的想象。
我瞪著面前這個害我損失好幾年壽命的男人。
圖書館內部寬敞氣派,有一股商用地毯的味兒。天花板高高在上,光線充足明亮。無法估計這裏的面積以及藏書數量,來訪者一定對這裏的設施嘆為觀止。我諮詢坐在問訊台里的女士,能否找到老城的名址錄,她建議我去二樓的傑克·馬圭爾本地史閱覽室。我沒坐電梯,從樓梯小跑到了二樓。閱覽室鎖著門,透過玻璃看進去,裏面沒人。我看到旁邊閱覽室里有一位坐輪椅的工作人員。
「你真是善良的好人。」
「據我所知沒有。」
「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沒機會見。」
「我會的。」
「不是。我今早從聖特雷莎開車過來的。」
「奇怪他們結婚時他老婆沒有改他的姓?」
「你知道他老婆叫什麼嗎?」
「需要我為您介紹介紹這房子嗎?」
「大家叫我『大跛』,別問原因,說來話長,而且很無聊。」
「有多遠?」
「音樂家。我不認為那是個『行當』,就是拿把樂器混日子唄。他有一個樂隊,是『七竅心』之類深奧的名字。他是主唱兼吉他手,還有兩個人是鍵盤手和鼓手。每個月有兩個周末在鎮上表演。反正他是這麼說的。」
從聖特雷莎到貝克斯菲爾德的路不複雜,但沒有https://read.99csw.com捷徑。我可以沿著101公路往北開,再上58號高速往東開,繞一點路,最後接上99號高速,距貝克斯菲爾德僅幾公里。計劃B先向南開,從126高速轉5號州際公路。兩種方案都要兩個半小時。
「好吧,既然你不想租房子,我要鎖門了。」
地平線上連綿著低矮的小山,矮到連徒步旅行者都看不上。不時就會有前方一百米有果園的標誌出現。大部分因為季節不對而關閉。路上跑著皮卡車、翻斗車、廂式貨車、半掛卡車等等。我經過一處很像小型棕櫚林的農場,以活動房屋充當溫室,鋪蓋在田裡的透明塑料膜像是一層濃霜。
「南派酒店,開業很多年,曾經的高檔酒店,現在看很普通了,不過地段好,離城中心近。」
「你知道他沒工作為什麼還租房給他?」
「我可憐他。」
「他爸爸從那年開始坐牢。」
「我碰到他,就告訴你,你住哪裡?」
不知為何父親的家族沒有遭到同樣嚴厲的指責。這些年他們都在哪裡?現在我知道了,他們都住在貝克斯菲爾德,還真不近。從地理位置來看,兩地相距240公里,但貝克斯菲爾德在加州所處的位置,我很少經過。或許他們因此逃脫了我的怨忿。另一個原因是,我開始厭倦自己的憤怒,喋喋不休地訴說悲慘遭遇聽得我自己的耳朵也起了老繭,只有陌生人還會為我掬一把同情之淚。滿懷忿恨雖然有趣,可惜同樣的劇情,翻來覆去,毫無新意,既不生動,也不可信,業已顯示出陳腐的趨勢。
除了手上的6卷名址錄,我還拿了1972年的波克名址錄和海恩名址錄,看看那些姓名是否還在。我把八卷名址錄抱到最近的桌子上,坐了下來。我喜歡獨處一室的寧靜感覺,聞著舊紙張的味道,窗明几淨,陽光和煦。我從皮包里拿出索引卡片,取下橡皮帶,翻到抄著戴斯駕照地址的那張,拿起1942年的波克名址錄仔細查了起來。
「不知道。一年半?可能沒有。」
他從屁股口袋抽出錢包,拿出一張名片。「這麼著吧,等我回辦公室,查查戴斯的登記表,就能找到他老婆的名字,興許還有電話號碼,能省你點時間。一小時之後打我電話,我盡量幫你。」
大跛說:「他老頭子掛了,他不會繼承點什麼遺產吧?」
我趕緊跑過去,耐心排隊。輪到我時,我說明了自己的意願,維琳恩拿著鑰匙陪我一起走回本地史閱覽室。
「為什麼是你?」
「你要住在這裏嗎?」
「的確有人這麼評價我。」
我收回思緒,欣賞著此時的景色。天空是清透的藍色,飛機劃過的痕迹好似粉筆胡亂的塗鴉。陽光將電話線變成銀色,它們相互串聯,形成一張銀色的蛛網。快到珀迪多市邊界時,我轉下101公路,開上向東的126公路。如今我的右邊不再是太平洋,而是果園繁多、移動房屋數不勝數的鄉村。
「其實,我來找伊桑·戴斯。」
「你大老遠的開車過來說一件電話就能說清楚的事兒,令人費解啊。」
我敲了敲前門,沒人回應。門上了鎖,我繞到屋后,看到一處相當寬敞的后露台,1米8高的波浪形硬塑頂棚,以6根金屬柱子為支撐。右邊的窗戶被堵了起來。我試著推了推後門,竟然沒有鎖。我試探性地喊了兩聲,「喂!有人read.99csw.com嗎?」
「時光飛逝如電,」我指了指空空如也的房子。「是伊桑偷了門把手嗎?」
「除非我今天找到他。」
我搖頭。「我來為了私事,他父親去世了,我想應該有人通知他。」
「小的肯定在。安娜是個野丫頭,在一家不入流的店裡做手做腳。另外一個,我沒見過。」
沒人答應,於是我領著自己四處轉了轉。房屋內部像被人洗劫了一般,門把手沒了,開關面板沒了,地毯被掀起來,露出黑膠斑斑的水泥地面,櫥柜上划痕累累,水池上方貼的是仿瓷磚貼紙,天花板上一盞燈也沒有。伊桑大概是那種認為付了租金便可以拿走屋裡一切可移動物件的房客,所以,坐便器上的墊圈也不見了。洗衣間里霉跡斑斑,衛生間梳妝台上的鉸鏈因滲水而鬆動,水龍頭上的銹跡活像女人臉上被淚水衝下的睫毛膏,所有房間都飄散著霉味和動物糞便的臭味。
她打開門,又打開頂燈。「你想查閱的卷冊在正對面的牆上,這裡有1899年至今的城市名址錄和1940年至今的電話簿。那邊的架子上有本地小學、初中、高中的年鑒,不l是每年都有,主要靠讀者捐贈。您一個人可以嗎?」
「你去找諮詢處的維琳恩,她有鑰匙。」她指著遠處的一張桌子。
「老頭子怎麼死的?」
「他唱得好嗎?」
「我掀的。他不在的時候把狗鎖在房間里。兩條狗,互相打得不可開交,都快把房子拆了。要把狗臭味除乾淨,只能燒房子了。你聞到沒有?不是我的幻覺吧?」
我選擇往南走,原因之一是為了繞開隆波克鎮,即金西家族親戚的根據地。我對母親家族的怨忿基於以下事實:我5歲時父母車禍身亡,此後的30年間,他們沒有一個人探望過我,雖然我們僅相距一小時車程。
「他干哪一行?」
「不知道,我沒聽他唱過。他自己說在布蘭迪維因有名氣,不知道是真是假。他既然走了,也不關我的事了。」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轉身,手按在胸口防止心臟一不小心蹦出來。「啊!」
「您查好了通知我,我來鎖門。」
「門把手沒了?」
有兩家姓戴斯。第一家,斯特林·戴斯(克拉拉):PG&E公司技工,(家庭住址)帕拉代斯4619號。第二家,蘭德爾·J·戴斯(格倫達):PG&E公司服務代表,(家庭住址)戴西街745號。我判斷第二家人是戴斯的父母。如此一來,他應該在父母去世之後搬回了家裡。我在筆記本上將這個地址圈出來,寫上姓名、職業、鄰居的地址。我不確定蘭德爾和斯特林之間是什麼關係。親兄弟?表兄弟?父子?我翻到M,查到了奎林·米爾霍恩(麗貝卡):絞盤操作員,凱勒娛樂公司,(家庭住址)喬克爾街4602號。
「還沒定,沒找到旅館,你有推薦嗎?」
我享受這種義正辭嚴的感覺,並且滿意于自己備受委曲的狀態。很不幸,我的結論以及我的假設大錯特錯。我對金西族人的指責讓我發現了前所未知的事實。雖然我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可我不喜歡回想往事。
「房裡有臭味。」
「有這麼久嗎?」
我覺得沒必要和他說太多,於是聳聳肩。「具體情況不知道,估計是普通原因吧。」
「他住在這裏多久了?」
「謝謝。」我瞧了一眼名片,他姓里佐。我猜他https://read.99csw.com的外號「大跛」十有八九源自20年前的電影《午夜牛郎》,達斯汀·霍夫曼在裏面扮演跛子拉茨·里佐。
「你會失望的。我不是說他人窩囊,但他是個討厭的房客。經常拖欠租金,甚至付不出錢,看在他有點才華的分上,我就不計較了。每次我上門催他交房租,他都表現得措手不及,給得很不情願。我已經打算趕他走了,他倒是省了我貼條子。可惜被他逃了房租,肯定要不回來了。」
打開燈,屋內陰暗濕冷。米黃色的地毯上有一道詭異的印子從床頭一直到洗手間,另外一道從床頭到電視機櫃。我迅速檢視房內設施。空調系統(假如安裝在窗戶框下的小盒子也可以被稱為系統的話)有制熱、製冷、風扇以及自動調節功能。我想試著算算有多少種組合功能,但這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數學知識。衛生間很乾凈,酒店提供了兩塊包裝整齊的香皂,略大的一塊應該是洗澡用的。我拆出小的那塊,站到洗手台邊。鍍鉻毛巾桿上有不少凹痕,我洗手時,冷水龍頭嘰嘰嘎嘎地抗議個不停。突然,有什麼東西打在我的頭頂。我抬頭一看,天花板在往下滴水。我從旅行袋裡拿出洗髮水、護髮素、體香、牙刷牙膏等洗漱用品,在洗手台上排列整齊。果然不出所料,酒店沒有提供,很高興我把自己的帶來了。我試了試掛牆式電吹風,一股焦糊味。
我從99號高速下匝道,開上加州大道,於11點45分到達貝克斯菲爾德,飢腸轆轆,腰酸腿疼。我在第一個紅綠燈處靠邊停車,研究起亨利慷慨贈與我的地圖。前面是比爾公園,我沿著地面道路一直開到夾竹桃大道,把車泊在德拉塞納和帕姆之間。公園面積總計兩萬平方米,園內老樹林立,有大片的草坪,一個遊戲場,和幾張野餐台,衛生間乾淨整潔。我回到車上,拎出野餐籃,挑了一張樹蔭下的餐台。
我在車上坐了一會兒,記下伊桑周末演出的酒吧地址以及他妻子可能的姓。我看到大跛鎖了前門,爬上斜停在車道上的卡車。他倒出車,調了個頭,沖我瀟洒地揮揮手,然後消失在街道盡頭。紅色的尼桑皮卡配上黃色火焰的車身個性塗鴉,簡直和我的野馬跑車一樣拉風。我又找到一條必須換掉野馬車的理由。
我拿出1946年波克名址錄,如宣誓一般將手掌鄭重地按在封面,然後在巨大的書頁里找到同樣地址下同樣的姓名,蘭德爾·戴斯和斯特林·戴斯。
我給亨利打了電話,把旅館名稱和電話告訴他,萬一有事可以找到我。後方一切正常,我們聊了一會兒就掛了。
「老天保佑。」
「這裏怎麼進去?我想查閱幾年前的名址錄。」
我假裝聽不懂他的嘲諷。「你知道怎樣找到她們嗎?」
到達126公路和5號高速公路的交界處后,我轉向北,開過大片平整的農田。遠處積雪覆蓋的山頂像是貼在天際一般,極不協調。克恩縣與新澤西面積相當,最多相差幾平方公里。貝克斯菲爾德是縣政府所在地,最大的內陸城市,加州第九大城市。往南180公里可達洛杉磯,向北180公里可達弗雷斯諾。這片地域位於加州中心谷地,全年氣候宜人。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有濕地萬頃,大部分淡水被用於引流灌溉,創造了富饒的農業區,盛產棉花和葡萄。
「晚了。他一周前搬走了,聽鄰居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