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是的。但是家裡有事,我必須回去。電話響的時候我剛準備退房。」
亨利繼續說:「丹迪準備去醫院,我開車帶他去了。收容所給了他一張公交卡,可是坐公交去哪裡趕得及。」
我閉上眼睛,不敢想象波加特人騎在費利克斯身上拳打腳踢的場面。「傷勢重嗎?」
我把旅行袋放在地上,綜合評價自己的心理和生理狀態。伊桑的攻擊性直到此刻我覺得自己安全時,才開始顯現。職業拳手離開拳擊場時就是這感覺。在賽場上心無旁騖地跳躍、閃躲、佯做攻擊,判斷對手的出招。待退回更衣室,才能驗看自己的創傷。我心力憔悴,傷痕纍纍,肩膀隱隱作痛,脖子僵硬,劇烈的頭痛像緊箍咒一樣擠壓著我的腦袋。再加上費利克斯,我簡直要癱了。我用手扶住額頭,小時候金姨媽這樣檢查我是否發燒。她從不可憐我生病,所以這動作通常預示著她要命令我做事去。我現在正是這麼告訴自己。我開了240公里來完成任務,任務尚未完成。我能為費利克斯做的只是站在病房的走廊里焦急徘徊,晚到30分鐘又有多少區別?
我低頭看電話,通常撥號盤中心都會有總機以及房號。我說:「稍等……」
「我走的時候她還在醫院,一直說是她的錯,誰勸她也不走,她快撐不住了。」
「需要時間適應。我爸走的時候我也一樣,」他說。「你不是想問安娜的情況嗎?」
電話一定是我去換燈泡的時候打來的。
聽到嘀的一聲之後,我說:「你好,里佐先生,我是金西·米爾霍恩,我們之前見過面。我在伊桑妻子家找到他,剛剛談過。你能告訴我安娜在哪家店工作嗎?我還是想聯繫她。我的號碼是……」
「她親眼看見的嗎?」
「你好,金西,我是大跛。我剛回來,很高興你找到了伊桑。聽到他爸的消息,他怎麼樣?」
是亨利,語氣低沉。「金西,我是亨利,一直在聯繫你,我不想留言,不想給你造成不必要的困擾。壞消息,你的朋友費利read.99csw.com克斯在醫院,情況危急。打電話給我,告訴你詳情。」
「太可怕了,我好難過。」我的腦海飛速閃過一幅幅畫面,全都是珀爾。費利克斯總是聽她的,費利克斯不是出主意的人。我早該清楚,當時卻沒有堅持到底,打消她的念頭。那就是個餿主意,而我還跟著幹了。現在的我和珀爾一樣內疚。惡作劇而已,何至於如此兇殘?「報警了嗎?」
「還沒有。航班5點到達,和威廉一樣的美聯航班。我去接她,威廉做本周最後一次理療。把她送到家后,我就回聖特雷莎醫院。需要我給你留著廊燈嗎?」
「事情不妙。」一定與費利克斯和珀爾拆掉了波加特宿營地有關。下手也太狠了。我把60瓦的燈泡安好擰緊,光明普照。
幹嗎去接?動作快一點,我現在已經走了,很快就能聽到野馬汽車引擎的轟鳴聲。那飛馳在路上的感覺,多希望我是一隻狗,把頭探出窗外,任風灌滿我的耳朵。
我掛了電話。現在怎麼辦?
「珀爾堅持報案,目前她離不開醫院,她說知道是誰乾的。」
「哦,聽到你的聲音真好。抱歉嚇著你了,我覺得應該儘快通知你。丹迪昨天下午來了,當然是來找你的,我說你出城了。他說珀爾在收容所給他留了言,是從聖特雷莎醫院急診病房打來的。費利克斯被救護車送去醫院,丹迪打回醫院的時候,正準備動手術。」
我離開洗手間,拎起扔在床上的皮包,從外層袋裡掏出大跛的名片,拿起電話撥出號碼。三聲鈴響……四聲,答錄機響了。
「還好在你走之前找到你了。那家店叫哈羅哈美髮美甲,哈羅哈三個字後面有一個感嘆號。我沒有具體門牌號,店在切斯特街南段大約19號,店標是海錨形狀。」
我按原定計劃快步走去前台,交回鑰匙,回到車上,旅行袋丟到後排座,開車向西,至切斯特街右轉,數著門牌號碼從22號到19號。店頭不難找,右手邊,半個街區前,門前有很長一九-九-藏-書段人行道。
「什麼情況?」
我一隻手握著門把手,回頭望著電話。可能是大跛。亨利已經聯繫過,大跛是唯一知道我住這裏的人……除了伊桑。不可能是伊桑。會不會前台打來告訴我找到了100瓦的燈泡,這種爆炸性新聞幾乎不可能。誰來電話又有什麼關係呢?等大家休息時,我已經到家了。
4點整,我端坐在哈羅哈!美髮美甲的接待區。好在美甲接受散客,而安娜是唯一的美甲師。她手上正有一位顧客。雖然我不打算修理指甲,但接待員詢問我需要做什麼項目時,直接預約總好過大費周章的解釋。我隨手翻著一本髮型圖冊。多數圖片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沒有一種適合我。自己在家就能打理,誰還會付錢給美髮店呢?
「好的。」
「我本打算再和他妹妹談談,可我覺得現在就動身回去比較好,回家比待在這裡有用多了。」
「我是大跛,你懂的。」
我沒說話,我好想回聖特雷莎,我真想一走了之。
電話響了。
「我查查。」
「但是他會沒事的,是不是?」
「出了城就好了,5號公路不怎麼堵。」
我關上燈,舔濕了手指,把燈泡擰下來,然後拿上燈泡,來到前台。前台店員正在接電話,一看到我就伸出一根手指,表示打完電話馬上接待我。從聽到的幾個字判斷,這是私人電話。於是我靠在服務台邊,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聽。不出20秒,他找了個理由掛斷了電話。
「重症病房不允許探視。我偷偷看了兩眼,看不到什麼。珀爾說自己是他姐姐,所以手術結束后一直陪著他。我和丹迪待了一會兒,我回家了。在打電話的間隙,給你留言,沒想到你這麼快打回來。」
我掛上電話,抓起旅行袋進了衛生間,把瓶瓶罐罐扔進包里。刷過牙之後把牙膏牙刷收好。不再想費利克斯的事情,上路之後有很多時間可以考慮。
「我在,我考慮一下,」我說。「家裡的事情非常緊急。」
我按下聖特雷莎的區號九*九*藏*書和亨利的號碼。電話佔線,我等了幾分鐘再打,還是佔線。我告訴自己鎮定,等他打完電話。第三次,鈴響兩聲之後,亨利接起了電話。
「你見到他了嗎?」
「開車小心。」
「非常感謝。看來找安娜談話,我得再來一趟了……」
我拿出燈泡。「這個能換成100瓦的嗎?」
我可以待一會兒,等他回電話。我打開旅行袋,拿出迪克·弗朗西斯的小說,躺上床,翻到上次讀到的地方。我伸手打開床頭燈,燈泡只有40瓦,基本看不清。我側過身,舉起書迎著光,這太傻了。如果看不了書,晚上臨睡前我還能幹什麼?我的最愛就是睡前蜷在床上讀書啊。
「嗯,別做傻事,聽上去你今天很辛苦啊。」
「不用,不用。一切還好,只是這種事情太震驚了。你怎麼樣?進展順利嗎?」
「什麼時候?」
「您好,女士。」
「真是個利好消息。」
「我會的。」
「我剛才去了前台,一回來就看到電話燈在閃。我現在能做什麼?」
「謝謝,過幾小時見。」
「沒有親眼目擊的事情不能肯定。」
我回到房間,一眼瞥見床頭電話的紅色留言燈在歡快地閃動。應該是大跛查到了我需要的信息。我坐在床邊,準備好紙筆,拿起聽筒,按下「0」鍵。可愛動聽的女聲告訴我有一條留言。「第一條。」她說。
第二聲。
「沒有,她說肯定是鳥類保護區附近的丐幫。」
我站在陽台上透了會兒氣。我為自己的高效感到高興,才3點10分,最難堪的場面已經過去了。按工作程序,我應該回到車上,趁著記憶猶新,把剛才的談話記錄下來。但我沒有。我開著野馬過了半個街區,轉了一個彎之後停在路邊。我做了幾個深呼吸。事情進展不順。我不斷地回顧整個過程,考慮各種不同的方式。我本希望說服伊桑告訴我安娜的聯繫方式,現在不可能了。
「可以在出城的路上停一下和她聊聊啊。店裡6點開門,她肯定在。」
「醫生不肯說,至少還有九-九-藏-書幾個小時觀察期。」
「你得和她談談。還有,費利克斯處於藥物昏迷狀態,醫生希望消除他的腦腫脹,這是目前的關鍵。」
「頭骨破裂,兩條腿斷了,肝脾受傷,可能還有大腦損傷。地點在州街南段自行車出租點外面。好在店主出來制止,可惜遲了。」
我一籌莫展,只能返回旅館。這是我犯下的第二個錯誤。斯萊夫泰快捷連鎖酒店,除了快捷,一無是處。我到的時候,停車場只有我一輛車。流言已經傳遍整個旅館業了嗎?大家都知道有什麼不對勁嗎?為什麼沒人住在這裏?除非只有我不知內情。我打開門走進屋內。我忘記在房裡留一盞燈。才下午3點,房間里十分陰暗。我覺得是關著百葉窗的緣故,遮擋了停車場的景緻。我走到落地窗前,拽住右邊的窗繩,用力一拉,百葉紋絲不動。
我四處張望,房間另一邊還有一張書桌和一隻抽屜櫃,都是空的。我拉開床頭櫃抽屜,有一本電話簿,可是在黃頁里查旅館號碼太費事了。沒有旅館火柴盒,沒有便箋紙,沒有印著地址和電話的圓珠筆。怎麼辦?斯萊夫泰酒店管理層不肯為營銷手段花一分錢,保潔員甚至不樂意在衛生間貼「已消毒」的封條。
這種態度,這種場面,我還要經歷兩次,埃倫一次,安娜一次。我估計伊桑會第一時間把壞消息告訴她們,但不能確定。我可以用郵件的方式通知她們,但內心深處,我仍然認為當面談話能夠減少對她們的打擊,雖然迄今為止我還沒完成過如此高難度的任務。既然已經開了240公里過來,何妨一試呢?走運的話,他們三個我這輩子也不會再見了。
有兩個美髮師,一個在理男發,一個在為女顧客染髮。又進來一位女顧客,第三位美髮師便從後面出來了。女顧客坐好,美髮師擺出工具,抖開理髮圍布,給客人套上。男顧客理好了,他留了小費,走到前台付賬。安娜請顧客挪到旁邊的空位,將新畫好的指甲放進龜殼形狀的紫外線燈下,以達到快乾的效果九九藏書。我瞄了一眼手錶,過去了10分鐘。我歸心似箭,只想快些完成自己的任務。
第三聲。我接起電話。「哪位?」
「所以我才想回家,」我說。「住的酒店差勁,真不該圖便宜。我想念家裡的床,我想回家安慰珀爾。羅西回來了嗎?」
我關上燈,拿起外套和皮包,到門口最後望一眼室內,確保沒有丟下什麼。退房手續很快,反正我不打算索要退款。我想要不要把60瓦的燈泡還回前台,最後決定贈送給下一位客人。
「我不能說他很傷心。」
「亨利,是我,金西,出什麼事了?」
我走到洗手間,打開燈,瞪著鏡中的自己。我為什麼要愧疚?這種消息用什麼方式傳達都是如此結果,我為什麼要苛責自己?我早料到貝克斯菲爾德之行註定失敗。伊桑不可能承認自己的行為給父親造成了傷痛,也不打算對被取消繼承權負責。我理解他的憤怒。多年來在人前抬不起頭,最後還要接受父親的打擊。最後一次見面時,他父親提到了錢,可能伊桑當時說不在乎,之後一定有所想法。我也有這樣的時候,面對這筆意外之財,想著如何使用以改變生活。哪怕分成三份,他也能拿到將近20萬。這我能理解,然而他對父親無罪出獄表現出的鄙視,我不理解。不論事實如何,他仍然認為父親參与了綁架與謀殺。
「別管號碼了,我住在斯萊夫泰連鎖酒店,要麻煩你查一查了,請打電話給我。」
他走進後面的辦公室,片刻后拿著一隻燈泡出來了。「這隻60瓦,只有這個了。管理層計算過,使用40瓦燈泡一年節省25美元。」
「他被一群渾蛋暴打了一頓。」
「你在聽嗎?」
「會留的,如果有新情況,我在你門上留言。」
「我覺得趕著高峰時間回來不合適。」
「不順利。我和伊桑談過,把遺囑告訴他。他火了,果然不出所料。回家之後再細談。」
「珀爾在哪兒?」
我伸出手按下檯燈開關,忘記燈泡還在我旁邊的床上呢。
「你決定。」他說完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