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聳聳肩。「就是這個行情。」
「目前財產不歸我所有。」
「6000小時。假設一周工作40小時,一年50周,需要三年。」
「所以我們現在還要付錢找律師?你跑過來輕飄飄地說我們沒了繼承權,然後我們還得找法律專家?誰付錢啊?」
「大跛。他倆一個高中,他比伊桑高一年。我倆約會過,你信嗎?」
「房子的錢。媽媽和吉爾伯特結婚時把房子賣了,搬到他家,蓋了新房子。280平米,三車車庫,簡直就是《飄》里的塔拉莊園。」
「如果對你父親的葬禮有想法,可以告訴我,你有什麼要求嗎?」
我表現出歉意。「我很願意,可我該回去了,酒店房間已經退了。」
「你在哪裡修的指甲?」
「我拿最低工資,我欠他們什麼?」
我以為她會把這個話題說透,誰知她不再說話,抿了一口酒。
「確實很貴。很多人會選北邊的科蓋特,或者南邊的溫特塞特。」
我湊近了端詳自己的指甲,是她說的纖細嗎?好吧,有幾處倒刺,不過很乾凈,我從來不咬指甲是很好的習慣。
「肯定要大學文憑吧。」
「不錯。」她說。
「實習很長時間,完成了必需的小時數才能拿到私人偵探執照。」
安娜叫住女招待。「我們分開付賬。」
她把左手從溫水中抬起,放在方巾上,像拍菜葉一樣用毛巾拍干水分,隨後將小盆移到我的右手邊,把右手泡進去,再給我的左手塗上甲緣油。
我們又商量了一些細節。我走出店門的時候,她拿出另一套消過毒的工具為下一位顧客服務。服務台告訴我美甲費用為15美元。我為什麼不先付錢,再給小費呢?真想踢自己一腳。
離開美甲店之後,我去了加油站,趁有時間把油加滿。服務人員清洗前擋玻璃,檢查胎壓時,我找出幾枚硬幣,去了女衛生間旁邊的公共電話亭。
她瞪了我半天,最後撇撇嘴。「我們可以在布蘭迪酒吧見面。8點,她的小孩都睡了,漢克可以在家看孩子。」
「時常修理指甲,它們會更漂亮。走時我送你一些樣品,」她說。「剪短還是修形狀?」
「夏敦埃。」
「我不知道她住哪裡。」
我不知如何介面,只好默默看著她拋光指甲。我不回答她一點也不在乎。
「聽說過,但沒看過她的作品。」
「不好意思,我有客人來了,她不喜歡等的。老主顧,小費給得多。做你們這行,大概不用考慮這些。」
她的右側立著一隻有機玻璃置物架,指甲油瓶子如階梯教室一樣層層擺放。從炭木黑到火焰紅,顏色應有盡有。粉色系從肉粉到玫紅,我都不喜歡。「選好顏色了嗎?」她問。
「
read•99csw.com你住在高尚住宅區嗎?」
「怎麼說?」
「在外套口袋裡裝滿大石塊,走進河中心,沉到河底,淹死了,完畢。我覺得養孩子也一樣,懷孕就是在自己的口袋裡裝滿大石頭。」
「我不塗指甲油。」
「可錢都歸你了,你真走運。」
她拿了酒吧杯墊放在面前,細心地將高腳杯放在中央。我懷疑她是不是已經有點醉了。「伊桑說你是私人偵探。」
「我估計你母親不會那麼做吧。」
「你哥哥的房東。」
「月租金600。」
「瑪米是那種有話當面說的人,我媽喜歡暗中操作,尤其善於利用負罪感。」她沉默片刻,抬起頭來,第一次直視我的眼睛。那一汪藍色令我怦然心動。「你已經見過伊桑了,還來找我幹啥?」
她用紅色的長指甲挑起一隻橄欖,像拿棒棒糖一樣拿在手裡。「怎麼才能當上私人偵探?」她用雙唇包住橄欖,嚼了起來。
「我直接付給你還是到前台付?」
「如果你願意,我和埃倫晚上可以和你一起喝點東西。」我站起來時她說。
「我住在海灘南邊。」
「沒有酒吧。」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拋光塊,開始專心地拋光我的指甲。
「這事我沒有發言權。」
安娜豎起三根手指。「和我哥一樣,」她說。「知道那個英國作家嗎?弗吉尼亞什麼來著?」她擰了幾個響指。「伍爾夫。」
「明白了你需要改變的原因。」
安娜瞟了我一眼。「你喝什麼?」
「你看呢?」
「前台。」她瞟一眼接待員。
「社區大學我也沒上過。我是家裡最小的,到我上學的時候,爸爸坐了牢,錢都沒了。」
「不難接受。你覺得我爸有多在乎我們?他是自己喝死的。他不在乎我們,從不考慮我們。他讓媽媽受了多大的苦,她根本不該受這些苦。」
我想和她聊聊,可不知如何開口。當身體的某些部分被人呵護時,親密的感覺油然而生。美髮,按摩,蜜蠟脫毛,最後這個我只聽過,沒試過。把自己交到專業人員手裡,一切就聽她的了。既然她在全神貫注修理我的指甲,我便可以放心地觀察她。
「我們都知道了。一小時前,嘭嘭嘭,我看電話線都要燒爆了。」
「我沒見過她,但知道她的名字。她在上班。」
「我把資料留給他,但我擔心他不交給你和埃倫。我知道這件事很難接受……」
「憑我的收入?攢到什麼時候啊。」她說,水汪汪的大眼睛瞪著我。「你不認識什麼人可以讓我住一段時間嗎?」
「沒定,看我早上什麼時候起床。」
在伊桑表演的酒吧見面,我心裏略有不安,但是安娜保證10點之前酒吧里人read.99csw.com不會太多。她還說吧台服務員認識她,我們談話時不用擔心被一幫呆瓜(她說的,不是我)擠來擠去。
進了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洗澡。15分鐘之後,我披著乾淨的秀髮,帶著凈化的心靈走出衛生間。我躺上床,想閉上眼睛休息20分鐘。我心裏惦記著費利克斯,不知道他現在情況如何。我只知道是波加特人為了報復他們破壞宿營地打傷了他。驚醒的時候,我已經睡了1小時45分鐘。我匆忙穿好衣服,到停車場拿了車,趕在8點整到達布蘭迪酒吧。
「我住在假日酒店。」
「不知道她對你父親的死訊是什麼感受。」
「好的。」
「我沒上過大學。在社區大學讀過兩個學期,但沒畢業。」
「修形狀。你手指纖細,修形狀好看。」
「嗯,我肯定不能一直在這裏混。一輩子待在貝克斯菲爾德?說正經的,我26歲,工作沒有出路,和我姐姐的狗一起擠在她家的客房。客房沒有衛生間,我得一直走到客廳。月租200塊,外加幫忙做家務。我告訴你,她這筆生意賺大了。」
我想現在不是時候糾正她的觀念,一個父親不是可以看孩子,而是必須看孩子,因為製造孩子必須有男人的參与。
「周六晚上也來。我男朋友是伊桑樂隊的鍵盤手。」
她眉毛濃密,烏黑的長發在頭頂盤成髮髻,用大大的塑料髮夾固定,幾綹髮絲垂在臉側,皮膚光潔無瑕,真是天生美貌。一隻耳朵的耳廓上密密地戴了一排小小的金環,好像截了一段線圈戴上耳朵。她穿著牛仔褲,深V領全棉T恤,皮鞋。
「一間房?搶錢啊。」
「沒概念。」我不明白她說這番話的目的。
「為什麼要我去做?你是知情人,你來解釋。」
我估計這時候亨利已經接到羅西,並且送回酒館,自己回到聖特雷莎醫院了。我不知道如何聯繫他。他應該在重症室區域,不知道那裡是否接收長途電話,護士們肯定不樂意放下手頭的工作去喊人。我投下兩枚硬幣,撥出了他家的號碼。不出所料,答錄機響了,我留言告訴他計劃有變,晚上不要等我了。就算和埃倫見面能在9點結束,我也不打算開兩個半小時回家。我付過油費,開車到市中心尋找酒店。經過一家麥當勞,我掉頭回來。5點半雖然不到晚餐時間,我還是停下車來,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隻芝士漢堡,一份薯條,外加一杯可樂。收拾包裝紙的時候,我已經無法直視自己吃下去的碳水化合物和脂肪。回到特拉克斯頓,這裏儼然已是貝克斯菲爾德我最喜歡的街道,我一眼便看到了假日酒店。和斯萊夫泰相比,這裏就是皇宮。既https://read.99csw•com然我已經厭棄了斯萊夫泰,再貴的價格我也能接受。
「你不想當面跟她說嗎?這算什麼玩意兒?」
「我以為埃倫和你一起來。」
我等著她的意見,可她面色如常。美甲師守則:專業美甲師不評判顧客,不批評前來尋求幫助的人。假如我的指甲整齊漂亮,還需要你嗎?
「的確如此,我不知道我們是親戚。」
「通過伊桑認識的?」
「禮貌吧。」我說。
「但願碰上好機會。你知道難在哪裡嗎?就算我想去聖特雷莎,或是別的什麼地方,我一個人也不認識,在找到工作之前沒地方落腳,拿什麼付押金?算了,沒辦法。」
「一會兒就到,漢克也來。隔壁鄰居有空,可以來照看孩子。你怎麼打算的?過夜嗎?」
「哦,是啊,對,你說得輕巧。你覺得怎麼樣?」
她後來對著我的指尖發表了意見。「我知道你是誰,你不用拐彎抹角。」
「多少年前了,我們還小,他喜歡帶我們出門遠足,教我們看各種野花野草,媽媽總是為這事發脾氣。」她望向店門口,看看剛進門的顧客是誰,然後繼續說。「我們崇拜爸爸,可媽媽是家裡的女王,她不喜歡有人和她爭。」
安娜走到前台查看預約單,隨後示意輪到我了。我放下髮型冊,坐到安娜的工作桌前。我不懂美容界的行規禮儀,沒有介紹自己,只含糊地問了一聲好。安娜沒說自己的名字,也沒問我的名字。我面前的桌面上鋪著白色方巾。我手掌向下伸出雙手,她低頭仔細研究我的指甲。
「有點無法想象。」
「你應該攢點錢。」
「可以找到,但我必須回去。」
女招待記下後轉身走了。
終於看到了安娜,她換了打扮。周末盛裝包括一條紅色包臀皮短裙,一件紅色亮片背心,和一雙十厘米的高跟鞋。她的神情也完全不同,不再是辛勞的美甲店小妹,她盛裝而來,期待夜晚的艷遇。眼線是黑的,指甲油和唇膏都選擇了濃烈的紅色。頭上還是那隻髮夾,但樸素的髮髻換成了高貴的法式盤發。一對長長的耳環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搖曳閃耀。她一個人來。
「你當然沒有,那老傢伙昏了頭。」
「工作怎麼辦?你不需要提前兩周通知老闆嗎?」
「她是市政執法員,物業管理、棄置車輛,隨便什麼事,只要投訴,她一定解決到底。可惜我爸『鬧事』的時候她不在場,否則肯定好好教訓他。」
安娜單手托腮,大大的藍眼睛望著我。「聖特雷莎東西貴嗎?像我這樣租間房要多少錢?」
「是真的。」
她顯出吃驚的樣子,我明白她在演戲。「就這樣?一句話不說,就把材料丟下?伊桑說什麼『認證』read.99csw.com,我都不知道那是什麼。」
「什麼怎麼樣?」
「從來不修。」
「那拋個光,我時間也緊。今天是最忙的一天,露西讓你插|進來算你走運。」
「我在一個讀書俱樂部待過兩個月,讀過一本她寫的小說,講上流社會夫人的一天,書名叫《達洛維夫人》。後來自殺了。作家自殺,不是主人公。知道她怎麼自殺的嗎?」
「對我來說也是第一次,我也是邊學邊干。你們應該諮詢律師,如果你們需要法律建議——」
「至少埃倫還有老公。」她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你父親的遺囑你知道了吧?」我試探道。
「周五晚上你都來這裏嗎?」
「單室間多少錢?類似的小房間?」
「600塊一個月可是很多錢。你能掙多少?」
安娜還沒到,我挑了一張能看到前門的檯子。大廳光線昏暗,飄散著一股啤酒味。空調開足了馬力,恭候大批客人的到來。我看到了供樂隊表演的小舞台。我打定主意要在伊桑來之前離開。我聽到檯球相互撞擊的清脆響聲,我猜後面有一張檯球桌。
「別理他,他就愛搞事。你怎麼找到我上班的地方?」
「沒呀。他本來可以,可他一心要搞事業。我得到了什麼你知道嗎?什麼也沒有。我知道爸爸沒給我們留錢,你就不能想辦法借一點出來嗎?我保證一定還你。」
她剛才提到小費,我覺得自己應該大方些。我從錢包里拿出10元紙鈔,塞在方巾下面,她的態度似乎有所緩和。
「我和你有同感。那時我16歲,以為他是鎮上的人物。」她不說話了,專心修理我的手。
「他不是壞人,他的朋友們對他評價很高,他們非常佩服他的聰明才智,他不是曾經讀過園藝設計學位嗎?」
「沒意思。」她輕握著杯邊,啜了一口馬丁尼。她的指甲閃閃發亮,我暗中對比了自己的指甲。她給我拋了光,雖然沒上指甲油,我的指甲依然很有光澤,像塗了一層透明甲油。我記得她說我手指纖細,當她把我的雙手放在工作台上時,姿勢的確很美。
「什麼錢?」
「她什麼都知道。你問她幹嗎?」
女招待端來了我的白葡萄酒,味道不賴,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現在是工作時間,我可不能放開喝。
她淺淺一笑,「埋下地之前確保他死透了。我們可不希望他哪天再突然跑回來。他喝那麼多酒,酒精含量肯定高,省了防腐劑錢了。」
「夠付。你要離開這裏嗎?」
我說:「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搭你車啊。看看你給我們帶來的爛事,我得要點補償吧,你覺得呢?」
「我只是建議你們應該聽聽客觀的意見,可以找法律援助,徵求我的意見不是最好的方式
read•99csw.com。你幹嗎不和埃倫商量一下,聽聽她的看法呢?」
「你什麼時候回家?」
「是你哥哥打電話說的吧。」
「不錯啊,那裡酒吧怎麼樣?」
「他為你們每人做了一本畫冊,親手畫了插圖。」
「伊桑呢?他上了大學嗎?」
我閉上眼睛,努力克制撲上去咬住她的胳膊,一口一口把她的肉咬下來的衝動。「好吧,給我電話號碼,我很樂意和她談談。」
「布蘭迪酒吧在哪裡?」
「找不到其他酒店了?」
安娜說得不錯,這個時段酒吧幾乎沒人。我進了門,不知往哪個方向走。兩個吧台服務員在準備營業,擺好瓶瓶罐罐,把冰塊從塑料桶里倒進啤酒桶。吧台另一頭,一個女招待手肘支在檯子上,和兩個吧台服務員聊天。自動點唱機低聲放著音樂。我點了電影《辣身舞》里的一段音樂,應該是個好兆頭。喜歡粗放重金屬的人來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但願如此。
她拉開工作台小小的抽屜,拿出一支拋光棒,抓起我的左手,似乎那只是一隻沒有生命的手套。她將指甲修出形狀,然後放在檯面上,自己起身去水池,拿回一隻裝滿溫水的塑料小盆后坐下,將我的左手手指部分浸入盆中,其餘部分搭在小盆邊緣。泡左手的時候,她修理了右手指甲,使兩手保持一致。
「是多少?」
我瞪著她,生平第一次,無言以對。
「我在想能不能搭你的車。反正你要回去的,我可以給你做個伴。」
「只是臨時的,我可以付一點錢,錢不多,也算我的誠意。」
「你有沒有搞錯?你前腳剛走,他氣得咬牙切齒。這話不應該告訴你。」
「正好相反。原來的鍵盤手不幹了,我說服伊桑用了他。你從哪裡來?」她很快轉換了話題,我說過的話伊桑大概一句不漏地全告訴她們了。
「那女人可了不得。」
「目前沒有。」
她輕盈地在我對面坐下,帶來一陣淡淡的香風。她與其中一位熟悉她的吧台服務員對望一眼。片刻,女招待托著餐盤送來了一杯馬丁尼,杯底浸著三隻橄欖,杯身矇著一層薄冰。
「聖特雷莎。」
拋光完畢,她打開一大罐乳液,取了一滴在手中揉開,開始按摩我的手指、手掌和小臂。「伊桑說你沒見過爸爸,他說爸爸死前你一眼都沒見過他。」
「你母親知道了嗎?」
「明街上,你真笨,不會查電話簿么!」
安娜端起酒杯。「忙了整整一星期。不好意思,我先喝了啊。」
「她有孩子嗎?」
「她說『謝天謝地』,懂了嗎?你得當心瑪米,連我媽也搞不過她。吵架這種事,她倆誰也不讓誰。」她拿出一把小剪刀,開始修剪我的甲緣和死皮,「瑪米是伊桑的老婆,如果你不知道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