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她的手優雅地撫在唇邊。「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麼嗎?爸爸一眼都沒看過我的孩子。最後一次他回來,我和漢克去約塞米蒂野營了。等我們星期天晚上到家,爸爸已經來過又走了,我後來才知道。伊桑沖他吐了口水,他告訴你了嗎?」
「金西·米爾霍恩。」我說。
「陪審團判他有罪。我媽媽能為他做的都做了,可惜沒用。」
「凱茨翻供了,承認自己說謊,你父親與卡倫·科菲的死無關。」
「有區別嗎?」
「他被無罪釋放你不覺得解脫嗎?對你沒有意義嗎?他回來這裏,覺得你們會開心。埃倫說你哥哥對著他的臉吐口水,你根本看不起他。」
他的握手堅強有力,相當懂禮節。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橄欖綠的T恤,非常合身,絕對可以登上海軍徵兵廣告。他身邊的埃倫身材嬌小,濃密的金髮層次分明,齊劉海遮住了眉毛,像是拉低了的帽檐。生了三個孩子,身材卻一點沒有走樣,瘦小的身材看上去永遠都像初中女生,瘦削的肩膀,低腰牛仔褲,平跟舞蹈鞋,不|穿襪子。我轉向她伸出手。「金西。你是埃倫吧?」
「有點不合適,是吧?」
「你喜歡吉爾伯特嗎?」
「伊桑呢?」
「伊桑就是這麼說的。」
「為什麼不直接讓她搬出去呢?」
我搖頭。「我知道他們吵架了。」
「新聞報道說有鄰居在。」
她喝下最後一口瑪格麗特,放下杯子,拿起另一杯,再喝了一小口。她的樣子不像是醉了,可我分明感覺到她心中的悲傷。「在監獄,在他轉去索萊達之前。媽媽不讓我們去,說爸爸會覺得難過,反正伊桑和安娜也不想去看他。可是我想。我知道他一旦被轉走,就很難見到了。可我怎麼去呢?我那時剛滿15歲,沒有駕照。我知道媽媽是靠不住的,她根本沒想過帶我去。」
「安娜說她再婚了。你們的繼父是什麼人?」
「電工。我爸爸有一家公司,我弟弟也在公司里。」
他聳聳肩。「只要埃倫聽另外兩個的話。那兩個整天嘮叨埃倫她爸最喜歡埃倫,對他們不好。都是瞎說,但是他們說得多了,埃倫自己也信了。她害怕惹他們生氣,所以不敢反對他們。我認為埃倫的爸爸取消她繼承權的原因是,無論留給她多少,都會被那兩人花言巧語地騙走。」
「他明明知道服藥期間不能喝酒,可他就是喝了。我很想他。」
「你認識那女的?」我問。
「我覺得沒必要說。」
「是在爸爸打電話告訴伊桑他出獄之後。他告訴伊桑他起訴了政府,拿到了賠償金,希望和我們見面談談。」
「你怎麼去的?」
「沒有問題。她期待更美好的生活,可惜生活並沒有改變。」
「和你媽媽一起在家。」
「為什麼?」
「你知道嗎,我心底里一直堅信他是無九*九*藏*書辜的,就算當年人人都認為他有罪。」
「監獄就是地獄。」
「區別就是認為他犯罪還是認為他無辜。好像有些意義,其實沒有。」
「很不幸她不是。」
「我不好這麼說。埃倫可以請她走的,但她狠不下心。她說安娜是妹妹,這我能理解,只好如此了。」
他聳聳肩。「我讓埃倫處理。她一提房租,安娜就說,『會付的,沒問題。』等下次再提同樣的問題,又一個月過去了。」
「伊桑想保護媽媽,安娜跟他一樣。他們覺得受的罪都是爸爸造成的。」
她端起第二杯龍舌蘭,一飲而盡,輕輕瞟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和安娜一樣藍,雖然沒有那麼大,但目光真誠。現在回想起來,她的確是個好人,不像安娜那般奸詐。
「你說的追溯期是真的嗎?」
「告訴我時間而已,不會對你母親不利。」
「他的朋友們說他參加了一個項目,至少情況有所好轉。可能參加的時候已經晚了,說不清楚。」
「他吐在爸爸的臉上。他告訴我的時候很得意。安娜看不起爸爸。她誰都看不起,卻染上他一樣的毛病。」
「不說『偽證』這個詞了,」我說。「案子已經過了追溯期,應該不會有事。我比較好奇,你們怎麼發現她在袒護他,肯定是在審判之後。」
安娜和我是酒吧僅有的客人。漢克很快便看到我們,他立即揚起手打了個招呼。安娜趕緊揮手讓他過來,生怕他坐到別處去。
「為什麼?他沒有犯罪。」
「漢克說過一件事。他小時候家裡養了一條大丹狗魯伯特。他說魯伯特非常聰明,可惜膽量還不如一條小狗,不知道自己有多麼高大。家裡人帶它去看獸醫時,魯伯特從頭到腳抖個不停,一心認為獸醫要讓自己安樂死。每一次定期檢查,魯伯特都怕得要死。那條大肥狗,腿抖個不停,漢克說可笑極了。他們忍住不笑,可是忍不住,因為狗狗看出來了。你懂我意思嗎?它自己覺得害臊,它知道大家在笑,又不確定是不是在笑它。任憑他們怎麼說,狗狗都不覺得安全。後來它12歲了,他們帶它去看獸醫,獸醫當然說需要安樂死了。漢克說狗狗發出奇怪的低鳴,彷彿多年來擔心的事情終於來了,卻不害怕了,因為大家沒有笑它,而是抱著它,親吻它,訴說對它的感情。它安詳地閉上了眼睛。」她沉默良久。「如果我在爸爸身邊,我會一直握著他的手。」
「19世紀巴斯克風格餐廳,有機會應該試試。食物美昧,品種豐富。我媽媽去世后,我們每周總要有幾個晚上去那裡吃飯,我爸爸,我弟弟和我。」
「長久以來的一致觀點。」她說。
「有話快說。」
「埃倫做餐廳招待?她這麼內向,適合這種工作嗎?」「她做得還好。面對陌生人,她很緊
read.99csw.com張,說不出話。現在好一些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了解她。我們談了兩年,結婚六年。」「我知道你想幹什麼,沒用的。那人是個酒鬼,開始是,後來是,永遠都是,我們不想要這樣的父親。」
「那是什麼問題呢?」
「她恨爸爸恨得要死。她嘴上不說,但是事實。」
「我剛來一天,沒去過太多地方。」
「吉爾伯特給她蓋了一座大房子。她應該幸福了吧?不。」
「是的,女士。其實我先認識的安娜。她在一家店裡給我媽媽做指甲,在她到哈羅哈!美甲之前。」
「因為很無聊。」
「我怎麼知道他的想法?你自己不會問他嗎?」
「你認為你父親與那女孩的死有關嗎?」
她說話了。「你知道問題在哪裡嗎?你覺得一切已成定局,他放出來並不代表他是無辜的。」
「你能不能別問了?」
「他當時在家,你母親為他作了證。」
「安娜說和你們住在一起?」
「付多少錢?」
「我不明白你們的想法從哪裡來的。」
「她叫瑪吉,整天在這兒。」
「他感覺很好。他自己戒的酒……沒讓人幫。好吧,也許他在索萊達喝酒了,誰在那裡會不喝呢?而且那時他剛出來,只是喝一杯慶賀一下。」
「不錯,」我的腦海浮現出工具腰帶和電壓表。「你和埃倫怎麼認識的?」
「說說怕什麼,你難道不懂這道理?」
「這個就是。爸爸有酒癮,戒酒是沒辦法的事。人人都說犯人想要什麼都能搞到……酒,毒品……但是爸爸沒和那些人混在一起,爸爸害怕他們。媽媽告訴我們,在索萊達他一直有酒喝。不知道他怎麼弄到的,她的說法而已。」
她長久不語,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你覺得他有罪?」
後來我去觀看安娜打撞球。紅色皮短裙,紅色亮片背心,周圍的人更感興趣的是她的身材,不是她的球技。她的對手跟她像雙胞胎似的,相同的年齡,相同的身材,不同的是頭髮。安娜黑髮,那姑娘一頭紅髮,編成髮辮,王冠似的盤在頭頂。她穿一件緊身低胸小黑裙。我記得看見那姑娘進來,同來的人看著像賽車手,肥碩,禿頂,濃密的一字胡,戴了一隻金耳環。我的推測不具備事實依據,也許不對。肯定有不計其數身材好又英俊的賽車手,在高速公路上風一般地掠過。據我所知,此人是一位名氣響噹噹的神經外科醫生,紅髮美女是他在連日手術后的輕鬆樂子。她打得相當執著,這一點我很欣賞,安娜最終落敗了。這時候她喝的酒從馬丁尼換成了香檳,一杯接一杯,好像杯子里只是蘋果汁,這大概影響了她的協調性。換胖男上場了,我和她退到一旁,無聊地看著比賽繼續進行。
「夠了,你和氣點兒吧。」
終於,她開了口。九九藏書「你大概不知道,爸爸身材高大,1米8,140公斤,在他染上酒癮之前。他在監獄里就像縮了水一樣。我們見面的時候,他的手一直不停地抖。真希望是我看錯了,他的行動像老年痴獃病人,可他沒痴獃,他害怕,怕死。」
「你們那天晚上在家嗎?」
「我無所謂。伊桑和安娜可能會,但我不。」她依然迴避我的目光。但是她這一次說了兩句連續的話,好現象。
「發現他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所以,應該是的。」
「沒有發現證據,不代表沒有證據。」
這種情況下,不到萬不得己我不會說謊。我不介意主導談話,我希望創造一種談話的氛圍,大家暢所欲言,而不是只揀我喜歡聽的說。閑聊具有委婉的性質,在交流的空間里再辟出一塊空間。我感覺我應該來開這個頭,我看著她的眼睛。「安娜說你們全家碰過頭了,你有疑問嗎?」
「我跟他們倆都說過,做任何決定之前最好諮詢律師。」
她搖頭。「埃倫和我去了表姐家,她過生日辦了一場睡衣派對,我們倆都去了。」
她的目光盯著我背後的某處。「瞧瞧誰來了。」
「不符合她的期望。吉爾伯特有錢,她覺得自己的祈禱靈驗了。」
女招待又端著盤子送來一杯香檳,安娜接過酒杯,象徵性地舉了舉。「乾杯。」
安娜撇撇嘴。「布蘭德爾太太最愛管閑事。媽媽說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過,我不該說這些。媽媽盡了力,如果真相大白,她要惹官司的。」
我盯著她不放。「你媽媽作偽證了?」
從她身上移開目光,我看到門口站著一對男女,正朝裏面張望。「那是埃倫和漢克嗎?」
我忽然想到,既然明天一早就要開車回去,今晚應該是向安娜套取消息的最後機會。老天可憐,她不再提跟我回去的事情。沒有理由認為她已經接受了父親將遺產交給外人的懲罰,不過她沒再提起過這事。
「他們認識很久嗎?」
「沒什麼,瞎說說唄。15歲的小姑娘,爸爸謀殺了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姑娘,能說什麼呢?他們只讓我待了一小會兒。」
「聽說過。」
「你們都不知道你爸爸當晚是否在家,你們怎麼那麼肯定他有罪?你們的依據是什麼?」
「太遺憾了,為什麼呢?」
「你的意思是你媽媽說謊了?」
「你們見面說什麼了?」
「有機會在他清醒時見他一面,真好。」
「他死的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嗎?」
「律師的嘴都很甜。」
漢克瘦高個子,臉龐乾淨,淺棕色的頭髮理成寸頭。他伸出手,「漢克·瓦格納。」
「除此之外呢?」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走,我累了,品質低劣的酒喝得頭痛。酒吧已經擠滿了人,聲音吵到無法忍受,香煙在空氣里形成蒼白的煙霧。漢克和埃倫不想read.99csw•com讓鄰居過久地照看孩子,來向我們告別。埃倫倚在漢克身上,似乎已經走不動路,前腳跨出去便打軟,彷彿踩進了坑裡。漢克不得不扶著她,免得她摔倒。這大概是我最後對她的印象。她和漢克,我應該永遠不會再見了。
「哦,那可不好。」
「說什麼?」
「有一點,房子很小。她不吵,這點我得承認。睡得晚,起得遲,所以我們得把孩子們帶出去,以免打擾她。她說是會幫忙收拾房子,做做飯,也沒做多少。她付過兩個月房租,後來一分錢也沒給過。我看她把錢都花在買衣服上了。」
「你要知道這些幹什麼?」
「你知道嗎,他是世界上最好脾氣的人,就算喝醉了也不罵人、不打人。我知道他戒不掉酒,尤其是後來。我應該恨他的,但我不恨。他受傷之後,非常痛苦。你知道他摔傷過吧?」
漢克回來時拿了一杯啤酒和一杯瑪格麗特酒。10分鐘過去了,我們隨便聊了一陣。埃倫和安娜去了洗手間,只剩下我和漢克。他人不錯,話不多,可能不知道說什麼好吧。他只知道我搶走了屬於一家人的50萬。鑒於我就是靠和人談話謀生,就讓我來打破沉默吧。「你做哪一行的?」
「你最後見他是什麼時候?」
安娜搖頭。「那天傍晚他是在的,後來出去了,到兩點之後才回來。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和赫爾曼·凱茨在一起?」
「那麼他當時在哪兒?」
「算了吧,他氣成那樣,我不可能回去再問他。」
「她和你們住在一起多久了?」
安娜至少能和我說話,伊桑完全無法溝通。他滿懷憤恨,不肯為自己的父親著想那麼一點點。不知道我的這些遠親看我是不是也同樣的固執和不可理喻。我堅持正義、實事求是,任何事情必須分出黑白對錯,絕不曖昧糊塗。
「沒有證據證明他與案件有關。」
「真慶幸我是獨生女。」
「為什麼這麼恨他?」
「啊。」我點頭,其實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說她是妓|女倒更像,可我不能瞎說。
漢克和安娜去玩檯球了,我換到埃倫身邊坐下,這樣不必說得太大聲。儘管又來了五六位客人,酒吧依然冷清。我實在害怕提起戴斯的事情,最好一勞永逸地解決。沒有必要再回頭提我沒有見過他的事情,伊桑和安娜肯定已經把這事說透了。
「你媽媽什麼態度?」
「她是為了保住他。」
「我想確認你知道12月舉行聽證會,在聖特雷莎認證法庭,目的是為你們提供一次質疑遺囑條款的機會,如果你們決定這麼做。」
沒想到她說出這個詞,我不禁大笑。「那你爸爸呢?他怎麼樣?」
「我們都有缺點,繼續說。」
「伊桑說過一句話,我很不理解。我不記得他當時的用詞,給我的印象是他不相信你們父親是無辜的,他認為戴斯與那九_九_藏_書女孩的死有關嗎?」
「他對我的孩予不錯。」
她的手綿軟無力,目光游移,嘴角動動,強作笑顏。開始我以為她在生氣,後來發現她十分靦腆,說話都不敢大聲。漢克去吧台買酒,她坐下來,把長長的包帶理齊,掛在椅背上。不用管奶瓶、尿片,不用給孩子擦屁股、喂飯,她大概還不適應這種感覺。
伊桑那裡還有一個小問題,我覺得應該趁機問清楚。我看著安娜。「我能問個問題嗎?」
女招待托著小盤走過來,在埃倫座位前的桌面上放下兩小杯龍舌蘭酒和一杯瑪格麗特。安娜和埃倫從洗手間回來了,埃倫面不改色地幹掉了一杯龍舌蘭,然後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瑪格麗特,喝了兩小口,這才放下。我觀察著她。龍舌蘭酒勁很大,我親眼見過喝酒的人摔椅子砸牆。我覺得她不會斗酒,但喜歡喝快酒。看她喝酒就像用快鏡頭看花開。一杯下去,她不那麼靦腆了,兩杯之後,她已經打開了話匣子,什麼都說。我猜再來一杯,她就該暈了,第四杯就不省人事了。
我舉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碰她的杯緣。
她避開我的目光,綳起臉,再追下去也問不出結果了。
「我覺得是。他們在教堂認識。爸爸坐牢之後,她和吉爾伯特離開了原來的教堂,去了另外一家。她說別人在背後說閑話。」
我看著她喝光了杯里的香檳。女招待走過來,她舉起杯子晃晃,示意添滿。假如香檳和我喝的夏敦埃品質同樣低劣,明天一早她一定頭痛難忍。戴斯的三個兒女中,埃倫是唯一關心父親的人,另外兩人在我看來就是無情無義。
「他是個娘娘腔。」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是審美學家。」
「當時她說三個星期,現在已經一年半了。」
她環顧四周。
「他們三個關係好嗎?伊桑和她們?」
「你真煩人,你知道什麼?!」
「我不願意說這件事情。」
「沒什麼,你知道……」她沒把話說完,我懷疑她這話只是隨口說說的。
「你一定很難遜吧,所有的一切。」
我閉上嘴觀察她,她在反覆思考我的問題,看看哪裡藏了陷阱。
「他和高中儀仗隊參加比賽去了。我不知道地點。當時我12歲,不懂這些事情。我記得他和其他同學一起上了大巴,星期天下午才回來。」
「我從黃頁上查到爸爸律師的電話,打電話問他能否安排我見面。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應該有年齡規定。」
「她做什麼的?」
「好奇嘛。是兩年之後嗎?還是五年?」
「真的嗎?你媽媽之前沒有說過?」
「可能吧。」她思索片刻,聳了聳肩。「大概吧。」
「當然。我不知道具體規定,應該是15年吧。15年之後,誰還會來追究她的責任?」
「媽媽告訴我們的,行了吧?」
「那時她在羊毛工餐廳做招待。你去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