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有律師。」
我思索片刻。他們是好心人,我越是不接受,他們越會堅持。或許他們的善良能稍稍抵消伊桑的惡毒。「其實,我很希望你幫忙,只要你們不介意。」
「是回來了,但是車胎壞了。」我一面告訴他停車吃飯的事情,一面想著如果釘子一直扎在車胎里,我還能開多久。現在不必擔心了,於是我問:「費利克斯怎麼樣了?」
我一邊開車一邊注意看路邊的街名標識。我滿懷期待,想象著自己一眼認出了家園,然後停下車去敲門,詢問現任房主是否准許我看看房子。很可能賣房給現任房主的人了解房子的建造年代以及歷任主人。我減速向左轉彎,從4800號一直看到4600號,我愈來愈失望,全部住宅都看遍了,沒有4602號。我靠邊停了車。
「我的看法是故意破壞。有人用鎚子把這小玩意兒釘進你的車胎。你停的地方肯定不安全。」
於是我們走了。他們的房車停在我泊位後面的車道上。吉爾達打開車門,自己上了車,再轉身拉住車門,讓我上車。
我考慮著拿出一部分的可能性,比如拿出10萬美元分成3份。這種做法的缺陷在於,如果我認為應該給他們錢,為什麼只分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要麼都給,要麼都不給。違背戴斯的遺願肯定是錯誤的,不管伊桑怎麼威脅,伊夫琳怎麼狡辯。先不談錢,在他們看來,問題的核心是戴斯對酒精的迷戀以及他不肯戒酒的態度。在孩子們的眼中,他們的父親寧願喝到死,也不願為他們戒酒。
「我剛才看到我老婆和我老媽,你喊她們來的?」
她丈夫終於打開了車門,通知我備胎已經換好,我再三地感謝他們。別人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當然不能說走就走,於是我們又聊了一會兒。我再次表達了謝意,他擺擺手,他就是那種十分樂於為女士效勞的人。
「聽著不錯。」
「就這些,」我忽然靈光一閃。「噢,我知道了,你認為我把瑪米和你媽叫來說你的閑話。」
安娜說得對,這傢伙就愛惹是生非。
「威廉看誰都是要死的樣子。醫生怎麼說?」
他轉身向停車場走去,我快步跟上。
我打開超大的地圖,滑溜溜的銅版紙好不容易才鋪開。我順著標識,把巴拿馬街從左到右仔細看了一遍。細密的線條表示在縱橫交錯的街道上存在著相鄰的住宅區。從前這裏一定是農田,可能現在還有。隨著經濟發展和人口增長,城市必然東西南北全方位擴張。透過擋風九九藏書玻璃,我注視著面前平坦的土地。平坦是這裏最突出的地貌特徵,坑窪的地表是曾經大興土木的過去。喬克街還在東面,接近木棉路的南北軸心。
我們互道了再見之後,我去了電話亭,把硬幣疊放在金屬架上,投幾個進去,撥通了亨利的號碼。
羅恩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換車胎,只要你的備胎是好的。」
沿著99號高速向南開,還沒有出城市邊界,就看到巴拿馬街出口匝道的標示牌。這地名我知道,在尋找40年代初期米爾霍恩住過的喬克街時曾經看到過同樣的標示牌。昨天查地圖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地名,因為那時我一心只想著伊桑·戴斯。而現在我開過的這一幢幢房屋與我父親當年住過的一樣,問題是:這事重要嗎?耽誤回家的行程也無所謂嗎?
「貝克斯菲爾德,我去聖特雷莎。」
我回到房間,收拾好行李,拎著旅行袋坐電梯下樓到前台退房。我走進停車場,忽然看到了伊桑在我的車後面。他把破舊的白色豐田車停在我的野馬車左邊。開始我以為他躲在兩輛車之間不想讓別人看到,也許只是在彎腰系鞋帶。我差點想問問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裏,轉念一想,我這輛野馬藍色強奪者比什麼霓虹燈都惹眼。
還有其他因素。說我不在乎595,350美元是虛偽的,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錢。坦白地說那些不是我的錢,所以必須慎重考慮。我粗略思考了一下更改遺囑條款,把錢平均分給三個子女的可能。這麼做能在多大程度上彌合之前的不和?不能!伊桑和安娜會把自己那份全部敗光,然後再向埃倫伸手,直到把她的錢也敗光。埃倫不會反對,因為她對哥哥和妹妹心存愧疚,而這愧疚卻是那兩人多年來強加在她身上的。
「不好。他的腦袋裡有血塊,所以醫生要開顱動手術。現在他是繼發性感染,情況更嚴重。」
他說:「對了,我叫羅恩·斯溫格勒,這是我太太吉爾達。」
「你從哪裡來?」他問。
不,不是。米爾霍恩夫婦早己不在人世,對我而言,回到聖特雷莎比探索家族歷史更重要。我的確好奇,但是繞道8公里有點煩人,畢竟我一心只想離開貝克斯菲爾德,而且誰能說我就不會再來呢?亨利會問我了解到了些什麼,我能告訴他我放棄了這次機會嗎?他不會責備我,但我會責備自己。
我不禁皺起眉頭。「迪斯?他來幹嗎?」
「我不喝。我只希望回家之前https://read.99csw.com別再出岔子了。喝了咖啡,我就想上廁所。」我說。
「介紹客戶?」
「可能是為了介紹客戶吧。」
會談不歡而散,語言衝撞鮮有滿意結果。她們嘟嘟囔囔地說些給你時間想清楚,你再好好想想之類的廢話。我沒有取得任何決定性成果,雙方都堅持立場,毫不動搖。見到伊夫琳是件好事,我現在對她的為人有了清楚的了解。
房車內部布置溫馨。兩條長椅中間放著一張桌子,一個迷你型廚房,車前部是一張床。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過她有一堆話要說,所以也就不算問題了。我們坐下后,她問:「你有孩子嗎?有孫子嗎?」
「你聽聽,然後說說你的想法。羅恩的孫女愛娃7歲,迷上了花樣滑冰,一周練22小時,她的爸爸媽媽一年花9000美元供她上課和比賽。你覺得這正常嗎?」
我的洞察力果然很敏銳。
「他們不樂觀。他們沒說什麼,是他們的神情,」他說。「你回來我太高興了,預計什麼時候到達?」
我打起轉向燈,從匝道下了高速,在第一處可以停車的地方靠邊停車。我有些急躁,為什麼我要放棄孤兒的身份?一直以來我都是孤兒啊。我抱怨過嗎?不,我沒有。我甚至為沒有家入的羈絆而竊喜。如今我被剝奪了孤獨的權利,我討厭這種轉變,就算無親無故的人生不過是我自己自欺欺人。事實證明,我和所有人一樣,陷入了紛亂的家庭矛盾中。
「我要告你,我和我兩個妹妹要告到你破產,聽清楚了?」
「你們呢?你們從哪裡來?」我問。
「你們是野馬迷吧。」
我沿著喬克街繼續開,看到一排裝飾鐵門。我開了進去,路兩旁都是高大的建築,造型全部一樣,沒什麼好看的。我祖父母的房子肯定已經拆掉了,前後左右6到8個街區的人家也是,就連泥土也被挖出來運走,多少箭鏃、曬白的骨頭、老汽水瓶蓋之類的古物都沒了。我應該拿金屬探測器來,探探周圍5平方公里的土地,估計能找到的只有舊勺子了。
「他能撐過來嗎?」
「那是你的野馬嗎?」
「我想就是,我看到你開進來。我太太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先發現的,於是我們過來看看。」
可憐的戴斯。我用已知的片段拼湊起他的人生,但是缺少了他的人生大事。時間脈絡清晰可辨,但是意義呢?人生的意義(假如人生有意義……)是我們串聯事件的核心,期望整個人生因此而圓滿。出生、成長九-九-藏-書、死亡並不見得一定意義非凡,特倫斯的人生就只有無盡的痛苦。
「金西·米爾霍恩,」我們相互握了手。「感謝你們通知我,耽誤你們的時間了。」
「那是瑪米的主意。她對遺囑有疑問,我覺得是浪費時間,不過我必須表示友好。」
「你喝咖啡嗎?」
我坐進車裡,發動車子,開出了停車場。貝克斯菲爾德24小時旅程的駭人高潮過去了。
他點了兩次火才發動車子,吭哧吭哧地開走了。
這對夫婦體型相仿,腰部中央突出得厲害,不用說,一定是相同的生活和飲食習慣造就的結果。
我已經不再搭腔,她還在繼續嘮叨,我左耳進右耳出,出於禮貌,不時地應上幾聲,一面看著她身後的掛鐘。
他一言不發地轉身,繞過自己的車屁股,坐上駕駛座,狠狠地關上車門。
「我不知道。」
「你們還談了什麼?」
「謝謝,我可以找服務站里的人換,我不能耽誤你們。」
「你最好找個律師,就這樣。」
「你要不到這裏吃晚飯吧?你肯定累了,需要來點夏敦埃。」
「真不知道她媽媽是怎麼想的。」
「清楚,非常感謝,還有別的嗎?」
「我知道你有,一知道自己有錢了,你肯定馬上找了一個,因為你心裏清楚你是在自掘墳墓。我爸爸是個酒鬼,你從頭到尾都知道。是你騙他取消了我們的繼承權,然後自己獨吞。」
「我覺得訓練對她有好處。」
「咱們到此為止,好嗎?你想找律師,趕緊去吧,第一次見面我已經說過。你有遺囑複印件,你知道法庭聽證會日期,你想做什麼儘管去做。」
「得克薩斯。我們度蜜月,我們結婚兩天了。」
「我弄錯了啊。看起來好像你和那個紅頭髮辣妹在調情。那是安娜的朋友,是吧?我不記得名字了。」
「你想幹什麼呢?」
他在第三聲鈴響時接起了電話。「我是亨利。」
我們說得差不多了,我正要掛電話,他突然說:「哦!差點忘了。你的朋友迪斯正從卡森市過來,他說6點到,我請他來吃飯了。」
我回到99號高速,繼續向南開。出貝克斯菲爾德界64公里后,我看了時間。11點45分,我餓了。離開酒店前我不想吃東西,一心想快點回家。多麼愚蠢的想法。不吃東西我永遠也開不回聖特雷莎,到達時間預計在下午四五點鐘,那時我大概餓得要吃人肉了。我摸到旁邊座位上的皮包,伸手進去,只摸出了一片沒有營養價值的無糖薄荷口香糖。就在這時,我忽然九九藏書意識到忘記打電話通知亨利到達的時間。完了。
我又看一次時間,1點22分。「至少還有兩小時。」
他莫名其妙地發作了,衝到我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瞎晃。他沒有提高嗓門,威脅中暗含的怒氣甚至比威脅本身更可怕。「你想找麻煩?那就如你所願,別以為我不敢。」
「這地方有釘子太奇怪了,你覺得哪兒來的?」
我開始搜索高速公路上的標識,尋找最近的休息區,特別是刀叉交叉的圖案,那是國際通行的餐館標識。接近蒂洪山出口,我選了弗雷澤山公園路,因為FJ的標識代表了各種物資:電子秤,液態丙烷,柴油,遊客商店,房車過夜住宿。停車場極大,約有300個車位,只停了一半不到。最重要的是,丹尼餐廳在向我招手。
然後我就看到了野馬的左後車胎。「哦,該死,漏光了。」
「難說。威廉非常肯定他熬不過去。」
我驚訝地看著他。「是的。」
「真不知道怎麼說好。才7歲,整天就是滑冰,不讀書,不玩娃娃,甚至不出門。老天爺,我像她那麼大的時候成天玩這些。這麼做不好。」
我們走到第二條車道,他太太正站在野馬車旁邊,沖我抱歉地一笑,似乎我遇到的麻煩事該她負責。
「怕什麼啊,我口風很緊的。如果你不介意從我的車門前讓開,我就上車了。」
曾經是米爾霍恩家的地方變成了公寓樓群,6層樓的水泥房,排列整齊,佔地面積足有10萬到12萬平方米,僅有幾棵新栽的小樹。與喬克街交會的幾條街道都以緬因、佛蒙特、新罕布希爾、康涅狄格、馬薩諸塞和羅德艾蘭這樣的新英格蘭各州命名。假如殖民地持續擴張,東海岸的州名就能派上用場了,從新澤西開始,用到佛羅里達。
「什麼什麼意思?」
「是的呢,但不是我找你的原因。你知道車胎漏氣了嗎?」
「我懂你意思。」我說。
「不關你的事。」
這就是拒絕的代價,我心中暗想。你認為無所謂,所以家園消失了。這種嘲諷對我不起作用,不過是命運小小地捉弄我一下而已。金西族人濟濟一堂,表兄、堂妹、姨媽、伯父,甚至還有位健在的老外婆,米爾霍恩卻消失了。作為懲罰,我和麗貝卡·戴斯那一支的二代還是三代的遠親一家攪九-九-藏-書在了一起,被迫捲入他們的家事糾紛。我還繼承了一具族人的遺體,肩負起舉辦葬儀的責任。此事唯一的好處是戴斯一家人讓我認識到我母親的家族倒都是心理健康的正常人。
「嗨,亨利,我是金西,抱歉沒有早點打電話。」
「看這裏。」他指著胎側和前翼子板之前鉛筆頭大小的金屬圓頭。「像是屋面釘,專業上叫油氈釘,扁平釘頭,短小釘柄。我靠修屋頂讀完了大學。這種釘子我們一般用來固定招牌或屋頂油氈紙,只有這麼長,」他用拇指和食指比畫給我看。「拔|出|來,你就能看到釘柄了。」
他漫不輕心地轉身,拉開副駕駛一側的車門,把什麼東西扔到座位上,隨後摔上門,轉身看著我,偏偏頭,示意酒店大門的方向。「什麼意思?」
我搖頭。「沒有。」
「也就15分鐘,可能都要不了。」他說。
「你究竟在哪?我以為你回來了。」
「他來之後你自己問他。」
「我想是的。」我想起伊桑出現在兩輛車之間,故作隨意地把什麼東西扔進豐田車裡。
「我沒有閑話。」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真的假的?漏氣是漏光了還是漏了一點?」
吉爾達說話了,「他不介意,就讓他幫幫忙吧。」
10點52分,我沿著加利福尼亞大街向西開往99號州際高速的南出口。當時的我對前途的兩次阻礙毫不知情,一心為回家而激動。貝克斯菲爾德是一次失敗的經歷。總體來看,我完成了既定目標,但在完成的過程中,我惹來了一連串的麻煩。戴斯的三個兒女有兩個不可理喻,我無法讓他們相信自己的父親蒙受了冤屈。在伊桑和安娜看來,他把錢留給我更加劇了多年來他們對父親的厭惡。能有什麼結果呢?他們當然生氣,當然更加厭惡父親。
「你過來看看。我就擔心你沒注意,等你上了路才發現,情況就危險了。」
「樂意之至,」他說。「你和吉爾達去房車坐坐吧,我換好就來找你們。」
我停在距餐廳門口兩條車道的位置,鎖好車,進餐廳找到一張空台坐下。和善的女招待送來水、菜單和銀餐具。因為三個小時前剛吃過早餐,我直接跳過早餐部分,翻到各種誘人的漢堡圖片。作為一個有智慧的人,我選了沙拉,並且決定在走之前去小超市繞一圈,買上幾支巧克力棒。
付錢時,我請收銀員幫我換5塊錢硬幣。我看到服務區外面有公用電話,我正往那裡去,一位中年男人從停車場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
「他是這麼說的,我以為你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