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都是沒用的。」迪斯說。
「我很願意見見他,我可不是想趁機開溜。」
「恐怕不止,我還沒去他的辦公室,那裡還有傢具和文件。我知道他的房租有問題,不敢聯繫房東太太,害怕她逼我交房租。如果你們需要檢查他的辦公桌和文件櫃,我給你們鑰匙。」
「在這兒也行。我箱子里有兩本羅伯特·帕克的小說,」他說。「還有別的事情嗎?我看不透你的心。」
「我也是。」他說。
「故事不錯,我喜歡。」
我們望著一地的雜亂髮呆。迪斯說:「我們去看看車子吧,可能有沒來得及搬進來的箱子。」
「他們肯定要來的,」她說。「他怎麼付州稅和聯邦稅,我毫不知情。我負責房產稅,他負責其他的。」
「全在這裏了?」迪斯的口氣聽上去有欲哭無淚的感覺。
「真可惜,那是收藏級的古董。」
「他突然打算辭職去旅行。我們談了一會兒,但沒細談,他的想法並不成熟,等我聽過他的全部想法之後再說。」
迪斯笑了。「他的文件櫃呢?」
「別緊張。漢堡用的是特級牛腰肉,小餡餅是手工做的,可以做成任何你喜歡的口味。」
迪斯車到的時候我已經在路邊等著了。上車之後,我倆相互問好,神情自在,彷彿一切如常,大概他的確是這麼想的。
迪斯的聲音,「嗨,是我,剛和皮特的女房東通過電話,你若願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她一會兒就能到辦公室。」
「這位是金西,和我一樣是私人偵探。你們倆應該很投緣,她可是硬脾氣。」
「再看吧,聽上去還好。」
「就拿他的文件作抵押吧。」
她已經停在一間辦公室門前,門的上半部是透明玻璃。
「好,一會兒見。」
「當然。」
迪斯無言以對,他放眼觀察四周。「他辦公室里的傢具到哪兒去了?露絲希望把它們拖回家。」
「那麼,他是來向父親大人求教的了?」
這房間比我家還大,不奇怪,是我家太小了,所以才適合我住。蓬鬆潔白的羽絨被像厚厚的積雪覆蓋在特大號雙人床上,佔據了這裏的大部分空間。床架頂上鑲著奢華的鑄鐵皇冠。牆壁漆成奶油黃,波斯地毯被洗褪了色,只剩淺淺的一層綠色。牆角有一個用真柴火的壁爐,散發著微弱的熱氣,從我站的地方几乎覺察不到。古色古香的傢具可能是真古董,也可能不是。
「沒錯,我機智吧。」
「我還以為房東是男的呢。」
「皮特是個你不會多看一眼的傢伙,」我說。「真不懂她看上皮特哪一點了。」
二樓到了,她走出電梯,邊走邊點香煙,煙霧飄到她的頭頂上,再往我們這裏飄來。迪斯停下來看指示左右兩邊辦公室門牌號的箭頭。「我們要找213號。」他說。我們向左走,又和那女人同路了。
第二天清晨,慢跑5公里之後,我開始了一天的日常事務。今天沒有安排,最好也別去找迪斯。9點時,我已經洗過澡,穿戴整齊,正品嘗著第二杯咖啡。電話響了,我放下報紙,拿起聽筒。
「高招啊。」
「好主意。」
我沒有追問。皮特如此不負責任,她為何仍然信任他,由他提交加州稅收和聯邦稅收的表格。不過她的麻煩夠多了,而且政府怎麼找她與我無關。
「她很漂亮,」迪斯說。「那傢伙辜負了她的信任。」
「我以為你一個人來,這位是?」
「我們感興趣的是裏面的文件。他妻子需要他的業務記錄處理稅務。」
尼克犀利地瞟了我一眼,不自覺地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他顯然沒想到自己父親會有客人。他瘦高個子,五官漂亮,和他母親照片上一模一樣。穿的雖然是泛白的
九-九-藏-書牛仔褲和飛行夾克,依然表現出文雅的舉止。在我的概念中,只選長春藤名校的預科學校的小孩就是這副模樣。他和迪斯完全是兩種類型,他有著自己獨特的魅力。電話響了,我們都轉過臉去。尼克到得似乎太早了,可還會是誰呢?迪斯走到書桌前,拿起聽筒。「我是迪斯。」
「幸虧你在這裏,哪兒也沒去。」
我把包裹拿上樓,想在閣樓里找個安全的地方收起來。我拉出床頭櫃最下面一層,把裏面一摞厚毛衣拿出來,騰出地方放包裹,再把毛衣堆到床頭柜上面。丹迪或許了解戴斯的想法。
「皮特的信念是願望說出口就能成真,『讓全世界都知道』是他的名言。我不覺得他真的會攢錢。」
她沙啞著嗓子問迪斯:「你和皮特·沃林斯凱什麼關係?他是老賴。」
「他的業務記錄在哪裡?您遲早得接受稅務局的調查。」我說。
他拿出錢包,抽出4張百元大鈔,拿在手上給她看。「財務部長詹姆斯·貝克簽發的,知道他吧?白宮前辦公廳主任。」
「別轉換話題。你的錢是哪兒來的?你父親不是油田工人嗎?你告訴我的。你描述童年的語氣,我感覺你們很窮。」
「誰不需要呢。」她笑得十分猥瑣。
「不行,不行,這主意很好,沒有兩小時尼克不會到的。」
「你沒有,你生活得像苦行僧:」
迪斯又加了兩張,「最後一次。」
才怪,我心中暗道。我轉身,略略加快速度,離開了酒店。
我舉起香檳杯。「我喝這個就行了。」
她面露驚訝,很快便釋然了。「好吧,省了我一件麻煩事。我還在整理這裏的柜子和抽屜。你們不知道我去了多少次慈善商店。不少東西我是怕看了傷心,又不想扔進垃圾箱。」
泊車小哥送來了我的野馬車,換走了一張5美元的小費。這錢給得有點虧。迪斯對我的評價言猶在耳,我不想丟自己的臉,我其實不覺得自己丟臉,21美元買一塊破漢堡,那是搶錢。我坐進車裡,輕點油門,一拐出酒店,立刻把暖氣打到最大,依然一路哆嗦。
我低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雙手、烏黑的牛仔褲,覺得不行,「這樣子太髒了。」
我真想告訴他戴斯的事情以及他留給我的遺產,只是有些事情我還沒想通,不明白自己為何對從天而降的財富無法泰然處之。「你是怎麼習慣過有錢人的生活的?在這樣的地方你很自在,我卻不自在。」
「尼克肯定是跟他學的,要不就是學我。好在他還算謹慎,知道事先徵求我的意見,不至於犯下大錯。」
我不懂自己怎麼編出這麼蹩腳的理由,反而顯得欲蓋彌彰。雖然這番話是事實,聽上去卻令人生疑。通常我說謊時泰然自若,今天說真話反倒心虛了。尼克瞟了父親一眼,眼光隨即落在我身後的安樂椅上,那裡放著攤開的菜單,再落到冰桶上、喝了一半的高腳杯上。我心中忽然一陣愧疚,彷彿共進晚飯成了不正當的行為。
「我們本想替你處理,省掉你扔垃圾的麻煩。」
「我以為喜歡旅行的是格雷厄姆。」
「他為郵輪旅行攢錢這事你怎麼看?」
「還行。問題是他們倆總是意見不合,一直爭來吵去,最後散了伙,把賺的錢對半分了。那個人後來破產了,我父親就把他的那份也買了過來,然後生意越做越大。這些是他去世后我才知道的。」
房東沒有接,她吸了一口香煙,任由煙霧遮住她的臉。她瞟了我一眼,「你怎麼認識他的?」
「啊,是啊,」我說。這類話題我毫無經驗,而他,也不見得願意討論自己新晉的父親身份。「你和皮特九-九-藏-書的女房東怎麼談的?出乎我的意料啊。」
「沒事,我請客。你要想省錢,就點三明治。」
「有道理。」
「如果需要改天去埃米爾,我沒問題。」
「我們看看菜單吧,這個時間送餐服務比較慢,越早卞單越早上菜。」
「這些我都有。」
和皮特簽約的房地產經紀公司同在一幢樓里,就在二樓。我們經過入口的時候又看到了空蕩蕩的辦公室,意外地發現出租信息已經撤下。有油漆工在裏面刷牆,傢具保護罩,梯子,各種工具設備一應俱全。
「他從沒想到我會有離開的時候。孩子都是自我中心的,家長存在的意義就是隨叫隨到。他大概想不到我還有自己的生活。」
「也行,你定吧。」
「還有一個辦法。要不我去你住的酒店吧,我們可以叫送餐服務。保證他到時你一定在。」
我們握了手,我敏銳地感到他的冷漠。
苦幹了一小時,我直起腰。「大海撈針。我們太樂觀了,以為他會專門把『應收賬款』整理出來,現在看來,他就是把現金藏進咖啡罐的主兒。」
4點整,迪斯送我回到家,然後自己回酒店洗澡,7點再來接我。早上他說過請我去埃米爾餐廳,後來沒再提過。下車時,我側身問他:「穿什麼衣服去?」
迪斯疑惑地盯著我:「你擔心這個嗎?」
「簡直一個模子。」
迪斯推開大廳的玻璃門時,身後走來一位女士,迪斯為她拉住門。她矮矮胖胖,穿著職業套裝,細高跟鞋,渾身香水味。
「事情麻煩了,剛接到尼克的電話,他正從舊金山過來。」
「家裡有事情,」我說。「我們明天再談,如果你有空。」
「好極了,一會兒見。」
「我喜歡錢能買到的東西。空間,行動自由,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女房東的口氣像男的。她叫利蒂希婭·博德萊爾。她沒有讓我稱呼她萊蒂,這名字大概只有全額支付房租的客人才能叫。我說要來拿走皮特的文件。」
迪斯說:「開車小心。」
他將鈔票遞出去。
她眯起眼睛笑了,「你必須帶簽名授權書來,不然我不能把他的私人文件交給你,這是違法的。」
辦公室是一個套間,從這裡能看到兩間,一條短短的過道,盡頭鎖著門,估計是第三間。不知道公司有多少員工,辦公室傢具里沒有接待台,沒有老闆桌,甚至連兩套辦公室桌也沒有。椅子太多,導致工作空間狹小。我數了數,有三部電話,兩部沒接電話線。幾乎所有的檯面上,包括窗檯,擺的都是辦公用品。10隻文件櫃胡亂擠在只能放下8隻的空間里,最後兩隻只能斜著放,抽屜都開不了。
「可以這麼理解。」
「換句話說,他妻子必須拿錢贖回這些文件。」
敲門聲響起,迪斯打開門。兩人緊緊地擁抱對方,迪斯摟著尼克的肩膀,領他進屋。「過來見見,」他對尼克說。「這位是金西。」然後對我說:「我兒子,尼克。」
利蒂希婭脫掉外套,我這才看清她穿的是羊毛裙及背心套裝,配著碩大的珍珠紐扣,從緊繃程度來看,她最近至少長了10公斤。裙腰高高地勒在腰部,裙擺正好搭在膝上7公分處,是最誘人的高度。背心的前襟完全合不攏。
「我們改天再出去吃。」
「還在睡覺。我告訴他今天上午我有工作,回來和他一起吃午飯。要我來接你嗎?」
「我們可以看看嗎?」
「你們共同提交稅務證明嗎?」
他不正眼瞧我,表現出明確的警惕和敵意。我可以對天發誓,我的舉動半點也沒有泄露我和他父親之間的關係。我沒有衣衫不整,頭髮蓬亂;我們倆都不在床邊,床褥平九_九_藏_書整乾淨。就算我倆有過曾經,此時此刻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沒有任何暖昧。他一定是聯想到了什麼,把我當成了敵人。
「哪有,你很可愛。」
「他妻子是好人,不過得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
「我沒有心。」
「為什麼?」
我說:「我們來之前去過他辦公室,已經空了。」
「他說自己休假,我只知道這些。打電話時他在路上,說到了之後詳談。」
「肯定有用,不然你們來幹嗎?」
「一點也不。」我說。
「我約了你們9點半。」
「我不可能待很久,應該改天吃飯的,我累了。」
「但願不是,我真不習慣。我知道如何教育子女嗎?以前都是內奧米在做。」
迪斯也笑了,「簽名授權書,這麼說我很高興。」
我說:「我們估計要在這裏待一會兒,結束之後告訴你可以嗎?」
「你餓嗎?」他問。
我翻到包裹有標籤的一面,撕掉封邊條。裏面是三份醫療記錄:特倫斯·戴斯,查爾斯·法默和塞巴斯蒂安·格倫。每份記錄包括厚厚一沓實驗數據、醫囑及病歷。戴斯怎麼弄到這些的?
「我當時記下了電話號碼,今天一早就打過去,說我代表皮特的遺孀來解決拖欠的房租。」
「就現在這樣子。」
我望向他的身後,對尼克友好地微笑,「認識你很高興。」
兩扇對著後巷的手動雙開門明顯已棄用多年。深褐色的鉸鏈生了銹,門縫裡結滿蛛網,倒像是好萊塢布景。蜘蛛建起小小的育兒室,用薄絲包裹蟲卵直至孵出。地面是水泥的,雖然看不到地面。就眼前胡亂堆疊的紙箱數量以及大批雜物來看,沒有地方放車了。整個空間塞滿了舊傢具、電動工具、燈具、文件櫃、板條箱、沒用的家電、行李箱、廢門及各種修剪草坪的工具,因棄用多年而積滿灰塵。破紙箱10個一層,堆了足有8層,每個都用封箱帶封住,沒有標籤。有些紙箱塌了,裏面的東西掉在地上,沒人收拾。空氣里有一股騷臭味。
我們開始整理。大部分文件都沒有標籤,即使有標籤,也被塗改過,用墨水寫上新的名稱。有的本來有標籤,現在掉了,有的標籤與內容無關。每隻紙箱里的文件沒有明顯的關聯,宣傳冊、舊信件、應付賬單和未開封的信件胡亂塞在一起。我們不得不一頁頁地看,邊看邊整理。大部分是沒用的文件,可我們一片紙也不敢扔。該留什麼畢竟不由我們決定,誰知道露絲的想法呢?
「在那裡。」她用香煙指了指過道盡頭的房間。
「不要改天。尼克是大人了,他到了,可以自己拿鑰匙開門,自己進房。我會在前台給他留言。」
利蒂希婭拿出嘴裏的香煙,一邊開門一邊打量我。她把皮包放在桌子上,走到窗前,拉開百葉簾。我以為她會好心地開開窗戶讓我們呼吸點新鮮空氣,看來她根本沒打算稀釋房內二手煙的濃度。
我笑著伸出手,「你好,尼克。」
「我需要保鏢。」
正準備下樓時,電話響了。我在鈴響第二聲時拿起聽筒,是迪斯。
「是的。」迪斯回答。
「他什麼時候到?」
她伸出手,像野貓發現食物一樣,飛速從他手上拿走了鈔票。
「都在盒子里。」
我目送他開車離去,進家門第一件事情就是坐到辦公桌前,戴斯寄給自己的包裹到現在還沒打開。
我們一起走到電梯前,迪斯按下二層按鈕。進了電梯間,三個人都不說話。我看到她在包里掏東西,肯定是香煙。果然,她從香煙盒裡抖出一根,叼在嘴裏,又開始找打火機。她塗著鮮紅的唇膏,短禿的指甲上也是同樣的鮮紅色。
「坐吧。」他說。
迪斯打開房read.99csw.com門,他換了一條牛仔褲,一件有領襯衣,外套黑色開司米毛衣。頭髮還未擦乾,我聞到香皂和須后水的味道。他幫我脫下外套,扔到扶手椅上。香檳已經點好了,正安靜地靠在結著冷霜的銀製冰桶里。他拿起香檳,在瓶塞處蓋上一塊布,徒手取下瓶塞,然後舉起一隻香檳杯。這是他特有的方式,詢問能否為我倒一杯。
菜單是超大尺寸的對摺硬合頁。鮮蝦雞尾酒14美元,蘆筍湯10美元,所有正菜35美元以上。要是我自己,點個花生醬腌菜三明治就行了,最多75美分。「有點貴啊?」
「我們很多年窮得叮噹響。後來,我父親給一個叫邁倫·金利的男人當學徒。這個人發明了一套撲滅油井起火的技術,工作雖然很危險,但很賺錢。我父親就喜歡冒險。我記得我母親堅決反對。太危險了,所以他後來不幹了,不過已經攢下了一大筆錢,多到撐破口袋。我們從俄克拉荷馬搬到得克薩斯,他認識了一個一心想當大老闆的人。這人想做倒賣石油和天然氣許可證的生意,但錢不夠。於是我父親和他各出幾千塊,低價購入到期許可證,轉手賣給有開採能力的石油公司。」
「她客氣嗎?」
「打個招呼再走吧。如果他沒吃飯,我們可以一起下樓吃。」
「你打個電話給她也不過分。她的事情太多了。」
我坐進一把真皮靠背安樂椅,前方一隻配套的腳踏。這椅子一套兩個,一左一右擺在壁爐前方。床上堆了三層枕頭,每隻都套著荷葉邊的純棉枕套。迪斯很有錢,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賺的。聽他說,他的祖先是遊手好閒的吉卜賽流浪者,父親在油田打零工,沒活兒干時就坐著破破爛爛的大篷車在全國各地遊盪。他母親坐在前排,腳擱在儀錶板上喝啤酒,喝完了就把罐子往車窗外扔。迪斯和外婆坐在後排,打牌、看地圖,看看哪個小鎮的名字最可笑。他們冬天一定要往南走,去天氣暖和的地方,通常是佛羅里達。如果住不起汽車旅館,就睡在車裡。如果錢缺得厲害,就開到鄉間小路,從菜地里偷點東西吃。迪斯沒有上過學,基本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我想他的工作經歷一定十分坎坷,可是他坐在如此奢靡的酒店房間里卻沒有絲毫的不和諧,我卻渾身不自在。
「我應該待在家,至少可以換上睡衣,讀一本精彩小說。」
「騙人。」她說。
「一點不假。」迪斯平靜地說。
「皮特的東西,我賣了兩百塊,包括那張就快散架的搖椅。破打字機白送都沒人要,我扔掉了。」
「取決於打電話時他的位置。舊金山到這裏開車6小時,我估計最早10點鐘。」
我掛上電話,穿好外套,背上皮包,抓起車鑰匙,直到踏出門的那一刻,才發現外面又黑又冷。去他的酒店絕對是餿主意,我很累,真的不想開車跑那麼遠。我停下腳步,如果現在打電話取消約會,會不會顯得很沒誠意?我和他待了幾乎整整一天,很想留點時間給自己。我真不該出那個主意!我應該順水推舟,取消約會,給他自由。既然已經出了門,乾脆還是上車吧。我坐進車裡,繼續糾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發動了野馬,開了出去。我只喝一杯葡萄酒,簡單吃點東西,然後就回家。目前的情況,尼克比我更需要他的爸爸。
「怎麼了?」
「是的,」她說。「我把我的表格和所有收據給他,他的所有表格我也簽名,但我不看內容。」
「如果他進來,發現我在這裏,會怎麼想?」
我拿起外套,背好皮包,「我正準備告辭,你父親和我合作一件案子,我們在討論案情。」
我站起來,把酒杯放https://read.99csw.com在茶几上。「我走了,你們倆好好聊吧。」
「當然有。」他說。
這時,迪斯不解地看著我,「為什麼現在就走?」
「你真的不介意嗎?」
「有一點。」
他遞給我一本菜單,自己拿著另一本坐了下來。
「不行。他欠我很多錢。我原以為你們來的目的是少付點他欠我的租金呢。你當初是這麼說的吧?」
「他怎麼了?」
「不需要,我們不鎖車庫。要是有人來,把東西都偷走,我倒歡迎。」
「就在你面前,我拿來自己用了。」
我像往常一樣開始淋浴,然後換衣服。迪斯和我相處融洽,我很滿意目前的狀態。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我不急於推進我們的關係。分別多年,我們之間隔著一段空白。從前我們分手后複合,也要經過相同的調整期。最後一次,我的態度乖張多疑,很長時間才卸下防備。這一次雖沒有強烈的抗拒情緒,要重燃愛火,還得稍待時日。
迪斯說:「希望她有了新房客,溝通就容易了。」
她把車鑰匙交給我們便走了。從箱子表面的灰塵厚度和膠帶脫落的程度判斷,大部分箱子多年未曾動過。這種箱子我們都不看,只管靠門邊的那些乾淨整齊的。據我所知,皮特缺乏條理,哪兒有地方紙箱就放哪兒。迪斯從一堆舊傢具里拖出兩把戶外椅,我們可以一邊坐著一邊整理。
「你之前說房租了。」
「別傻了,你不吃飯就會喝醉,沒法開車了。」
「她很客氣。我以為她會推託,但是她說來吧。」
「我會的,謝謝你的香檳。」
他答:「你好。」
我們把查過的紙箱重新堆好,繞過滿屋的雜物走到門口。籬笆上開了一道門,通向小巷。福特車的車位特別寬大,大概原來是放垃圾箱的地方。現在垃圾箱在灌木叢邊排成一行,蓋子翹著,下面是張著大嘴的黑色垃圾袋。車後座上和後備箱里都沒有紙箱。我們只找到一包鳥食和一套槍支護理工具。沒有已付賬單,沒有應收賬單,沒有合同,沒有近期往來信件,更沒有藏起來的現金。我們的搜索工作完成了,結果令人失望,但也不算空手而歸。手套箱里塞滿了東西,我把所有東西拿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全是沒用的加油收據、停車票及各種廢紙。東西塞回去之後,我廢了好大力氣才把手套箱蓋上。
「有什麼不可以嗎?總得有人還錢。他的垃圾裝了15箱。」
他望了我一眼,充滿期待和驕傲地問:「你覺得尼克怎麼樣?」
「好的。尼克怎麼辦?」
「好孩子,帥哥」我說。「終於明白你為什麼說他很像媽媽了。」
「誰說三明治省錢?芝士漢堡21塊!要加培根或鱷梨,還得再付2塊。」
「不用。」
「哦,那是挺麻煩。」
「告訴我有什麼用呢?她連電話都懶得打來。」
他送我到門口,直到我踏出房門那一刻,尼克的眼光仍然盯住我不放。
片刻之後,他說:「好的,讓他上來吧。」他放回聽筒。「是尼克。」
我們追上她,迪斯問:「你是利蒂希婭嗎?」
我們離開客廳,她順路從廚房抽屜里拿出一串車鑰匙。我們跟著她穿過一塊荒蕪的院子,處於休眠期的草坪呈現出蕭索的枯黃色。顯然她和皮特都不打理院子。一株矮小的柑橘樹上掛著一隻空的喂鳥器,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庭院裝飾。雙車車庫是房后獨立的白色板房。露絲打開側門讓我們進去。
「當然可以。」
迪斯遞給我香檳杯,我淺嘗一口,體味著舌尖上的驚喜。我不常喝香檳,要喝也不是高檔貨,基本相當於口感粗糙的開胃酒。這杯香檳醇和細膩,我的唇間彷彿有陽光照耀,有蝴蝶飛舞。迪斯也為自己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