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他告訴過你用槍安全吧?」
「我不需要懂,你懂就行。在那之前,你登錄計算機修改數據。別改太多。要讓數據看上去有問題,但又不能太離譜。這兒高一點,那兒低一點,稍微改改,不能過分,能看出來數據被某位熟悉工作的人篡改過就行。」
「不需要,只有電子門禁,大樓和實驗室需要刷卡進入。工作人員有帶磁條的工作證,上面印著每個人的身份證號碼,憑磁條里的身份信息進門。在讀卡器上刷卡,然後輸入密碼。」
「她不知道工作證在我這兒。」
「憑什麼?我說過我不需要你,你自己一意孤行,為什麼要我出錢?」
「你是個騙子。」
皮特把信封裝進外套的內口袋。過會兒再數,數目對了就收好。林頓說風險大是對的,皮特的樂觀都是忽悠人的。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他就脊背發涼。他沒有把計劃一定成功,可是揣著口袋裡的2000塊,再想想很快到手的另外2000塊,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大廳里有保安嗎?」
「我也沒辦法。我按約定用她的工作證進去,你問問你們的技術人員,他會找到瑪麗·李的出入記錄。」
「咱們不爭論,你再想想,決定了,我們再見面。」
林頓退後,像是短暫的休戰。皮特鬆了口氣。他受傷了,喘不過氣來,胸口火燒般地疼。他無奈地揮揮手,垂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算了,沒意思,我走了。」他說。
他直起腰,用手抹了一把臉,臉上全是沙子和汗水。他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整整自己的外套。
「他出城了,我借的。」
「如果樓里有人問你怎麼辦?」
「小周末嘛,沒別的原因,覺得是個好日子。」
林頓看到槍,不動了。大醫生可能不認識這是什麼槍,但是他肯定能看出皮特用槍動作的流暢瀟洒。林頓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
皮特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前,按下電話答錄機的播放鍵。他聽到了威拉德關於瑪麗·李準備辭職的留言。還有兩條林頓·里德的留言。他沒有表明身份,但兩次說的是同一件事:交易取消。大醫生兩次都沒有說明具體原因。皮特認為他是臨陣退縮。他撥通了醫生的電話,電話轉到答錄機。皮特沒說姓名,只留了號碼,請醫生一有空就回電。林頓肯定就在辦公室,故意讓電話轉到答錄機,因為幾分鐘后,他的電話就到了。「你欠我2000塊。」他說。
「聽我說。她覺得工作時很舒心,對吧?她很放鬆,認為你不可能進入實驗室,於是她就把東西放在那裡,可能是她和彭斯凱之間的往來信件。」
「我一直在考慮,應該查查瑪麗·李的工作單位,線索或許在她認為安全的地方。」
皮特和林頓·里德的第二次見面約在勒德洛海灘停車場,街對面就是聖特雷莎城市學院田徑場。經過一番激烈討論,大醫生終於認可了見面地點。皮特先到。他下了車,穿過草坪來到一張野餐桌前。草坪連接著500米左右的海灘,再過去是42公里的太平洋洋麵,盡頭的地平線上小島林立。
威拉德勉強同意了,但他並不滿意。皮特巧妙地轉換了話題,不給他反對的機會。皮特的理由站不住腳,多說只會壞事,不能讓威拉德想太多。
「與我無關。」
林頓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槍,打開保險。皮特立刻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其實他的心裏好奇多過害怕。這是什麼情況?林頓知道下面該怎麼辦嗎?居然做出這樣誇張的舉動!不會開槍最好別拿槍指著人。
皮特希望能找到最後一個車位。當他一眼看到藍色雷鳥時,便知道林頓搶在前面了。皮特只得停在路邊,除了感覺低人一等,倒也沒什麼。謹慎起見,他繞到後備箱,把史密斯一威森換成了格洛克。
「你沒事。」林頓語氣淡定輕鬆,好像醫生安慰病情無礙的病人。
「地點?」
皮特和大醫生里德在見面地點上產生了分歧。見面之前他們在電話里達成了以下協議:里德付皮特4000美元服務費。最多一小時的工作量,這簡直是天價了。皮特堅持預付一半款項,事成之後立即支付餘款。林頓·里德沒怎麼還價令皮特感覺意外,認為他不習慣還價,尤其面對如此敏感的問題。皮特最初打算開價6000,為保險起見降了一點。4000塊對大醫生來說,不算多。
林頓拿出一隻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便走了。
「鳥類保護區。」皮特回答,隨即壓下叉簧切斷了電話,不給醫生反對的機會。
「我岳父的。」
林頓思索片刻,搖搖頭。「不行,太冒險。」
皮特說:「如果你同意,我希望你遵守約定,先從地圖開始。」
「你幹嗎不去問瑪麗·李?是她找的記者。」
「是她剛開始工作時。我必須讓老闆知道,我和她談過戀愛,以防她打我的小報告。」
「然後呢?我不明白。你去實驗室幹什麼?我們的工作你完全不懂。」
「給九九藏書我!我說了那是我岳父的,我得還回去。」
「還我錢。」
他繞到屋側,找到威拉德的卧室窗戶。沒有燈光,沒有聲音,沒有電視屏幕忽明忽暗的光亮。威拉德肯定不會記錯日期,皮特一陣失望。如果這個時候打電話,接電話的可能是瑪麗·李。打電話行不通。另一種可能是那笨蛋一定要等她睡熟了才敢去拿工作證。那麼電話一響,計劃就泡湯了。
他隱約知道自己摔破了鼻子。他仍然不相信大醫生竟然開槍打他,但事實擺在眼前,他倒在地上,左側一處槍傷,右腿一處擦傷。腿傷不是主要的。
「時間?」
「那又怎樣?我是晚上去。你在她睡著之後把工作證放到門口就可以了,很簡單。」
「保你的位置啊。你留著那些數據,她遲早有一天會告發你。現在她不要這份工作了,你覺得她會放過你?她沒什麼好怕的了,會指名道姓地告發你。不管她是什麼目的,你反正完蛋了。」
「回答我的問題,然後我再說我的想法,有沒有保安?」
「她睡覺時工作證放在哪裡?」
「非常正確。有人動了你的數據,影響了實驗結果。你立即向上級彙報,你無比震驚,緊張得臉色發白。有人在破壞實驗,你不明白此人的目的,你只知道前一天所有的數據還是正常的,因為你列印了目前的工作進展。你甚至可以對比兩天的數據,指出修改之處。有人想抹黑你,要不是你發現得早,將會導致錯誤的實驗結果,背上造假的罪名。」
林頓說:「記者叫什麼名字?」
「什麼?情況變了,所以2000塊就歸你了?」
「我比你更不願意,有更好的辦法,說來聽聽。」
皮特陷入沉默。以他的經驗,一個人做過一次出格的事情,就不難說服他再做一次。威拉德那副正直善良的樣子絕對是偽裝。
他走回院子,坐到草坪椅上,緊抱雙臂抵禦夜晚的寒冷。氣溫只有12度,空氣潮濕。他只能等待。他隔一會兒便去威拉德家門口看看,還是沒有。他怎麼回事?皮特不能在這裏凍一夜。1點半,他回到車裡,又等了一個小時,便睡著了。
「你這計劃行不通,不可能的。」
「到時你把它拿出來,放到門口,我拿著它去實驗室,查過之後再送回來。一個小時之內,我肯定送回原來的地方。你只需要從門墊底下拿起來,放回抽屜,她就不會發覺。有發現我第一時間聯繫你。」
林頓默默站著,內心在激烈地鬥爭。
「說給誰聽?誰願意聽?她想整你,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你的毛病就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你在威脅我嗎?」
林頓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喂!不許跑,我還沒說完。」
「這樣?」
「為什麼呢?」
「我一個字都不信。」
子彈打中他的時候,帶著一塊外套碎片一起進入他的身體。子彈扎迸了他的胸腔,打碎了骨頭之後突然轉向,順著腸道蜿蜒而下。鉛彈頭的速度絲毫沒有減緩,割傷了腸道內絲線粗細的腸系膜動脈,血開始成小股泵出。就算血止了,腸道排泄物進入腹腔也將危及生命。醫學術語、解剖學知識、內出血後果,這些都不是皮特考慮的內容,他心頭湧起一陣傷感。子彈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打爛了他的器官,這致命的傷害他心知肚明,他心裏的驚愕與懊惱卻無法言語。幾天之後,法醫會用各種名詞和乾巴巴的數據說明他的傷勢,可他能說明皮特此刻的恐懼和痛苦嗎?
林頓把槍放進口袋,轉身往停車場走去,步履悠閑。他知道皮特動不了,不過他仍然希望早點離開這裏,以防有人在聽見槍響后報警。皮特一定認為他林頓從來不知道拿槍殺人的滋味,他一定是這麼想的,認為林頓只會給人拔拔眼睫毛。這麼想也沒錯。要是林頓的確對自己的專業很精通,他就不必造假了。槍樹立了他的權威,讓他感覺良好。就這麼簡單。
「不要,夠了。」
「照明系統好嗎?」
「沒辦法了,把2000塊還給我。」
「知道嗎?你比她更危險,」林頓說。「她至少是正義的,你卻是惡棍。」
「瑪麗·李辭職,遊戲結束了。」
兩人最終同意在小艇船塢處的海堤見面。8月中的一個傍晚,天色漸暗,海風呼嘯,陣陣海浪拍打著石岸,激起層層水花。這種地方不適合皮特,潮氣讓他骨頭酸疼,唯一的好處就是因為環境惡劣,所以人跡罕至。
11點半,他離開辦公室,開車去了威拉德的公寓樓。他把車停在小路邊,步行走進大門,在院內稍作停頓,確保四下無人之後,不急不緩地走到威拉德家門口,準備拿瑪麗·李的工作證。他抬起門墊,以為威拉德會把卡片藏在下面。沒有!又打開筆形手電筒,把門四周的草照了個遍。沒有!
「我為什麼要修改數據?那不是正合她意么?」
「我哪裡知道她什麼時候回家?特別是最近,她隨時可能回來。」
皮特惱怒地抽九九藏書出手,「不許碰我。」
「我在問你。」
皮特呆立片刻,思考著目前的情況。很明顯,瑪麗·李一辭職,林頓就不需要他了。過了今天,沒辦法栽贓她篡改數據,所有計劃都泡湯了。林頓付錢讓他去實驗室,現在完全沒必要了。更麻煩的是咱們的大醫生一定會讓皮特退錢。皮特不可能退的。這錢是給露絲的,給他們的周年慶,給他們的郵輪之旅。林頓有辦法賺錢,皮特·沃林斯凱沒有。目前他是安全的,林頓以為他履行了兩人的約定。
他醒來時6點半,渾身僵硬。天還沒有大亮,他趕緊下車方便,然後回到車上繼續等到瑪麗·李出門。她手裡拿著咖啡,皮包夾在胳膊下,上車后先系好安全帶,再對著理容鏡查看妝容。她要是再不走,皮特就要瘋了。她終於開走了,應該是上班去了。
「情況變了。」
「證據呢?」
「如果我不找你,交易就算取消了?」
皮特說:「退後。」
門開了,威拉德說:「你想怎麼樣?」
「我不需要更好的辦法,我從來沒說要這麼做。」
林頓趁機猛擊皮特的腦袋,兩個人笨拙地扭在一起,一點不像打架的樣子。實際上,他們只打了兩分鐘,皮特竟覺得打了很久,在林頓的亂踢亂打下,他漸漸沒了力氣。林頓把皮特推開,狠狠一腳踢在他的膝蓋上。
「沒錯。」
「我昨天不在辦公室。如果我知道她辭職,我就不會去了。」
皮特低頭看著槍口,光線太暗,他分辨不清,應該是點45口徑。格洛克好端端地插在他左肩的槍套里,他知道如何拔槍,他開槍比林頓快。「你從哪兒弄的槍?」他問。
林頓從口袋裡掏出一頁折起的紙遞給皮特。皮特打開來,快速瀏覽林頓的手繪地圖,上面標出了實驗室所在大樓和校園各處停車場的位置關係,有些為員工專用。校園對車輛進出沒有限制。
兩個男人在路燈間大片的陰影里見面了。路邊灌木沙沙作響,枝葉阻斷了路過的車燈,造成時明時暗的效果,非常適合談話,誰也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從環礁湖吹來的濕潤夜風帶來刺鼻的硫磺氣味。
「閉路監控呢?」
皮特草擬了計劃,很想付諸實踐。問題是林頓不願意被人看到,所以不能在學校見面。萬一被認識他的人看到,會奇怪大醫生怎麼跟一個長得像《沉睡谷》里傲慢男教員的人在一起密談。不能在皮特的辦公室見面,皮特自己都不敢回去。房地產經紀的辦公室就在樓上。他們又商量在海邊停車場見面,那裡人還是太多,里德堅決不同意。皮特認為里德有點小題大作,能有多少人在意這位大醫生的行蹤呢?
「扳機很敏感的,不會用可得小心。」
皮特說:「不必倉促決定,順其自然。如果我拿不到工作證,我會通知你。」
他等了一天才打電話給威拉德,說8月24號晚上需要工作證。
皮特不可能再站起來了。沒想到死亡的過程竟會如此長久。他失血過多,心跳微弱,腹部內出血。死得不算太慘,他心想。他聽見翅膀拍動的聲音,那幾乎細不可聞的震顫。有陣陣疾風吹過他的臉頰,羽毛般柔和優雅。鳥兒回來了,回來向他要食吃,可惜他身上的每一絲善意的衝動都已不復存在了。
「出事了。」
里德將雙手深深插在深色外套口袋裡,眺望前方的島嶼,水霧迷濛了四周的景物。「你有什麼計劃?」
「冒險的人是我。」
「抽屜櫃最上層。」
「你想怎麼樣?我們說好的,你為什麼反悔?」
林頓偏了偏頭,答道:「最近有,8月24日,周三晚上。本地的酒精和毒品濫用委員會要開會,先招待晚宴,然後我會和幾位醫學人員閉門商討問題。大家看到我出席不會有問題。」
聽了這話,威拉德不知為何哈哈大笑,皮特知道自己成功了。
「好的。我計劃這樣,找一個你和你太太同時出席某項重大活動的晚上,保證大家都看到你,喝酒、聊天、吃飯,製造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最近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算了,咱們也別談了,我該走了。」皮特故意輕鬆地說。
皮特看到林頓手裡拿著格洛克槍,一定是趁他不注意時撿起來的。他真不該放鬆警惕,現在來不及了。他檢查自己的傷口,都不算嚴重。林頓的第一槍打中了他的左側身體,第二顆子彈擦過他的右小腿肚。這不是受傷的問題,是他的尊嚴,林頓踐踏了公平原則。他已經退出了,已經投降了,不可以追殺已經投降的對手。
「不用翻來覆去地說,小子,付出去的錢想要回去?對不起啦。」
皮特·沃林斯凱,1988年8月,兩個月前
「兩點一次,五點一次。」
「她的工作證?你怎麼拿到?」
林頓抓住皮特的外套,皮特用格洛克的槍柄砸掉林頓的手腕,把他推開。林頓站穩身體,雙手突然發力,把皮特推倒在地。皮特手裡read.99csw.com握著槍,往前爬了兩步,抱住林頓的雙腿。林頓被拉得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他摔下來的時候,皮特的槍走火了,不知打到了何處。巨響刺|激了皮特的耳膜,他瞬間失聰。
皮特買了超大杯的咖啡作為道具,太燙下不了嘴。他聽見汽車的聲音,轉身看到醫生正在停車,是一輛藍色雷鳥。總是擔心被看見的男人,居然還開這麼招搖的汽車。林頓鎖好車,夾著一份《聖特雷莎報》悠閑地走過來。
「你準備什麼時候進實驗室?」
「是你說他們之間沒問題。」
「我不做。我怎麼做得到?讓我問她要工作證,然後出門?不可能。」
「我給你辦公室留了兩通留言,告訴你交易取消。」
「她晚上當然睡覺,這是什麼話?」
「你才是。」
「這事我來解決。我穿上白大褂,戴上工作證,不會有人注意我的。你給我地圖,我就能和大家一樣在樓里來去自如了。進去一會兒我就出來。刷卡系統保留進出大門的電子記錄。等別人查起來,她進樓的時間,停留的時間,出樓的時間,證據確鑿。」
「知道和不知道有區別嗎?」皮特不耐煩地說。
「我不願意這麼做。」
他握緊雙手,側身上前,由上至下猛力敲擊林頓持槍的手。這一下雖然沒有打掉林頓的槍,倒也讓他嚇了一跳。皮特又揮出一拳,林頓靈活地側身躲開了。皮特再打,他又躲開了,但是這一次他撞在林頓身上,兩人一起摔在地上。皮特壓在林頓身上,林頓則右手著地,槍柄撞在人行道上,飛了出去,掉在三步遠的地方。林頓想爬過去撿槍,但皮特衝過去,把槍踢開了。
「我先問幾個保安系統的問題。實驗室在索斯威克樓,對嗎?」
8月24日傍晚,皮特進行了一次預演。他開車到了學校,對照林頓的手繪地圖熟悉校園。他把車停在遠處,徒步走到實驗室所在大樓。他知道實驗室在二層。即使天色已暗,一長溜實驗室和辦公室的窗戶依然燈火通明。如果遇到某個加班的員工,他不可能不被注意。以他的身高和古怪的身材,走到哪裡都會惹人注意,就算穿上實驗室白大褂也不像科研人員。當然,科研人員也有不同身材長相。聰明人可以裝扮成任何想要的樣子,同時不引起別人懷疑。
「很好。那女人要破壞你的名譽,因為你對她重修舊好的暗示不予理會,所以她就動手了。」
「電話里不方便。」
他茫然地低下頭,左半邊身體撕裂般的疼痛。他沒有看見火光,因為林頓在他背後開的槍。如果有人在看,那他一定先看到一道熾熱的白光閃電般從槍口逸出,隨後才是子彈,接著是氣體混合產生的爆炸,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林頓後退了,皮特向左挪了幾步,慢慢彎下腰,撿起了大醫生的槍,放進肩套,仍然用自己的槍指著他。皮特控制了局面,他感覺好多了。現在他有兩把槍。他不希望事態升級,這對雙方都沒好處。他年紀大,有經驗,可協調性差,力氣不夠。林頓比他矮,卻比他重20多公斤。他的矮胖和皮特的瘦高形成強烈對比。
「我要說出瑪麗·李嗎?」
皮特抬起雙手。「嘿,我完成任務,走人。你的錢也付了,咱們就算扯平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你的事情,我從此不提。」
「今晚10點?」
皮特說:「人家會以為咱倆在約會,不然你為什麼和我坐一張桌子呢?」
「讓上面去查。你曾經投訴過她,是不是?」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皮特鬆開手,槍掉在地上,他也失去平衡,跌進了灌木叢。他掙扎著爬起來。他占不了上風,但林頓也不見得能贏。
「我是不懂,可是她懂。明白沒有?好了,我再幫你一次。都算在你付的2000塊里。她聯繫了記者,你知道這事嗎?《紐約時報》的記者,那人已經做了背景調查,他們準備整垮你。」
皮特明白大醫生這是在做秀,在警告自己。皮特不害怕,他兩眼盯著面前的男人。情勢有些奇怪:林頓似乎變了個人,變成了硬漢,變成了黑社會老大。林頓·里德不是這種人,他被手中的槍沖昏了頭腦。問題在於他能裝到什麼程度呢?皮特估計這是他第一次拿槍,他喜歡這樣的感覺。在這種情況下,被槍指著的往往表現得聽話順從,這其實是一種控制策略。
「好。你開會的時候,我用布賴斯的工作證和密碼進實驗室。」
「好吧,你贏了。那人叫歐文·彭斯凱,但願對你有用。」
「偶爾加班,我們都有家庭,9點之後實驗室基本沒人了。不過白天晚上樓里一直有人進進出出,」他說。「好了,現在該你說了。」
林頓轉眼看他,「你不是打算去實驗室吧?」
林頓標出了第一處需要刷卡的地方,還畫了大廳的平面圖,在入口有箭頭指向各處的電梯。很好。皮特要冒充熟悉環境的人,就不能走錯路。整個二層都是實驗室。林頓大致標出了辦公室內九*九*藏*書部的工作區,他自己的,瑪麗·李的,其他一些重要的地方也有標記。
「我說的是我認為,我還說可能有其他原因,查查辦公室沒什麼壞處。」
皮特親切地笑了。「第=天早上,你上班時發現自己的計算機竟然開著,你感覺奇怪,因為你清楚記得周三下班時關掉了計算機。看起來有人進入了你的資料庫,你非常擔心,於是查看了關鍵文檔。」
「你沒膽量做,我來。據我觀察,有兩處需刷卡,一個在大樓入口,一個在實驗室入口。你只需要把她的工作證和密碼拿給我,你知道這兩樣東西吧?」
「那記者叫什麼?我要知道名字。」
「我跟你沒話說,我們的交易結束了。」
「我遵守了協議,所以理論上說,你還欠我2000塊。鑒於目前的情況,我也不計較了,就算你全額付款了。」
「你想說什麼?」林頓不耐煩地問。
「看著不錯,」皮特說。「你還有事嗎?」
「別開玩笑,說正事吧。」
「我給了你2000塊,你什麼都沒幹,把錢還我。」
「那麼我們見個面吧?」
「那就趁她不上班的時候拿。」皮特耐心地說。威拉德可真笨,竟然沒一點想象力。
「很多人加班?」
林頓說:「看著我。」
「你胡說八道,你什麼都不懂。」
「我們沒說好。我給你的辦公室電話留了言。瑪麗·李決定辭職了,今天她就去通知人事科,規定提前兩周通知。她厭煩這工作,她說人生很短暫。」
威拉德說:「我不懂我們為什麼要見面,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你給了我報告,我付了錢。」
皮特滿腔怒火。威拉德沒有信守承諾,不管出於什麼理由,都是對皮特的無視!一個晚上就這麼過去了,誰知道什麼時候還能有這樣的機會?林頓·里德若是知道計劃失敗,肯定不滿意。他下了車,穿過前院,敲響了威拉德的家門。
皮特靜靜地趴著。還能怎麼辦呢?他全身無力,昏了過去。像是打了個盹似的,他突然驚醒。他睜開眼睛,看見了一雙皮靴。他抬起眼睛,是紅帽子紅襯衫的大塊頭。皮特想說話,卻發不出聲來。他要趁這機會說出林頓·里德的名字,把這槍擊的罪名歸在真正的罪犯身上。等大塊頭乞丐明天從報紙上看到他的死訊,他就會告訴警察死者臨終的遺言。
皮特壓低聲音,林頓並不知道有人正在盯著他們。「我知道得很多,必要時我會說的。說真心話,但願沒有這麼一天。」
皮特搖搖頭,低頭看看自己,再看著林頓。「救救我,我受傷了。」
「她怎麼可能把工作證給你呢?」
林頓搖著頭,後退一步,轉身離去。皮特目送他手插口袋原路返回。風捲起薄薄的水霧,越過堤岸,打濕了水泥路面,在林頓身後留下一串腳印。
皮特感到臉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感覺很不好,最初的憤怒已經消退,他思考著自己的處境。忽然間,他眼前一黑,搖搖欲墜。伸出的雙手無法阻擋下跌的速度,他臉朝下倒在地上,竟然沒有太多疼痛。
林頓穿著上次見面時的黑色羊毛外套。相比之下,皮特的休閑外套很不擋風,令他十分羡慕穿著厚衣服的大醫生。他還沒想清楚如何控制目前的局面,於是把發言權讓給了林頓,「出了什麼事?」
「站在這裏怎麼給你拿證據?你能證明我沒做嗎?」
「校園安全是大事,所以外面很亮,特別是道路照明和停車場照明,樓裏面的燈長亮不熄。」
「不行。」
他以為林頓達到目的就會放下槍,但大醫生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可能他不知道該如何從容收場。皮特需要在事態變化之前打破目前的僵局。他離得很近,一抬腳就能把林頓手裡的槍踢飛,可是患有馬方綜合征的他,連這個動作都做不到。如果他要動,必須保證不給林頓反應的時間。槍的保險已經拉開,如果皮特動了,林頓扣扳機的手指可能下意識地收縮,導致子彈射出。但皮特顧不了這麼多了。
林頓退後一步,抬起手腕,持槍的手微微顫抖。「我不客氣啦。」
「不會的,我這副樣子,沒人願意跟我說話。」
疼痛像一顆火苗在皮特的體內燃燒跳躍,一點點擴大,直到把每一根神經末梢點燃。還有一支槍呢?他拔出格洛克,想呷退大醫生,實際上反而激怒了他。他感到肋骨下有東西壓著,槍在下面嗎?他閉上眼睛。很快,他聽到醫生的車門關上了,車燈的亮光照到他的眼瞼上。林頓把藍色雷鳥倒出停車位,掉頭開走了。
「對我有什麼好處?」
威拉德神情陰鬱,煩躁不安。「實際上,她工作上的事情,我一無所知。」
「還沒定,我定好時間再告訴你。」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有空了告訴我。」皮特說。
「我想也是。你願意說說出了什麼事嗎?」
「我的事情?」林頓厲聲問。「什麼事情?」
林頓打量了皮特的傷勢,看到了從他褲腿里滲出來的血跡。從身體左側傷口read.99csw.com流出的血不多,即使是皮特自己也覺得沒事。
在兩人爭執的期間,皮特隱約發覺那乞丐站在陰影里。這傢伙改變了主意,沒有回宿營地,而是留下來看熱鬧。周圍太黑,皮特看不清他的紅衣服和紅帽子,但是他知道那人的身高體型。
皮特注意到他在刻意迴避。假如皮特行動失敗,他完全可以說自己根本沒有答應。
「如果在我去實驗室之前告訴我就好了。」
「你說吧。」
皮特從肩套里拔出格洛克,正對著林頓的前胸。「不許動。」
林頓點頭。
「出來也需要刷卡?」
「想得美,我寄到你實驗室。」
皮特大吃一驚。「我不相信。你們已經決定了?」
「那就對了。你不能自己去,萬一她醒來會發現你不在。而且,以你的樣子進校園實在惹人注目。」
交通通暢,皮特到達鳥類保護區時不到10點。卡連特餐廳里濟濟一堂,停車場里車滿為患,食客連對面的路邊停車帶都搶佔了。皮特放慢車速,讓一位行人過街。事後才發覺,這名戴紅色棒球帽、穿紅色法蘭絨襯衫的大塊頭乞丐有些眼熟,是辛苦了一天準備回家去吧。這時乞丐扭頭望了皮特一眼,皮特沒有在意。
大塊頭蹲在他身邊,眼神充滿同情,他也知道皮特撐不了多久。他彎腰湊近皮特,兩人四目相對。他把一隻手伸到皮特身下,皮特心存感激,以為他要把自己扶到安全的地方。但太遲了,任何動作都將激活本已麻木的疼痛。那人摸索了片刻,把皮特翻了過來。皮特疼得想叫,卻沒有力氣。他感到手錶從手腕上滑下,他感到那人拍打他的褲子,掏出錢包塞進自己口袋。他最後一絲感覺是那人從他的肩套里拿出手槍,塞進自己的后腰。皮特眼睜睜地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時候學生剛好返校。」
「為什麼挑那天?」
「你必須相信。如果你敢泄露半個字,我絕對不客氣。」威拉德低聲惡狠狠地說,隨即當著他的面摔上了門。
「我只想讓你明白你的錢花的值得。那女人一走,責任盡可以往她身上推。她突然辭職,在辭職前破壞了你的工作。同樣的結果,都是我給你出的主意,所以你要付我錢。」
「這套系統是的。」
皮特最困難的任務是說服威拉德·布賴斯,他的角色是計劃成敗的關鍵。第二天早上,皮特估計瑪麗·李上班之後,立即給威拉德打了電話。威拉德像特工似的約定時間地點讓皮特去接他。和林頓·里德一樣,威拉德也喜歡故弄玄虛。兩人一路說了些閑話,開到海灘上,停了下來。
「我不願意,為什麼要銷毀?」
「她晚上睡覺嗎?」
皮特沒聽清,他的圍巾沒了,他要找圍巾。他看到圍巾在後面的地上,於是撿起圍巾,圍在脖子上,轉身向停車的地方走去。放棄這種沒意義的打鬥不算丟臉,反正打也打過了。夠了,他太累了,受的傷需要好幾天才能恢復。還沒走出四步遠,他聽到了幾聲槍響。
「如果你把事情說出去怎麼辦?」
「曾經說過要裝攝像頭,但是學校沒有資金。後來我們認為大學校園不是銀行,沒有必要。有些門上貼著安全警示語,都是擺樣子的。不準進入、非請莫入什麼的,都沒用。」
林頓瞪大眼睛,「然後發現我的數據被篡改了。」
皮特轉身困惑地望著林頓。「為什麼啊?」
「你要是夠聰明,就從頭再來,把以前的研究全部銷毀。」
林頓說:「把槍給我。」
「密碼是1956,她只用這一個密碼。工作證我拿不到,她要帶去上班的,不然她怎麼進門?」
林頓調整槍口,扣動了扳機,砰的巨響震得兩人不自覺地顫抖。子彈像從豆莢蹦出的豆子從他的右邊飛過。
皮特等到他在野餐桌的另一頭坐下,兩人不做任何眼神交流。林頓故意打開報紙,似乎看報是他來此的唯一目的。
他買了漢堡和薯條帶回辦公室。電話留言燈在閃,他沒時間聽。他坐在辦公桌前吃了起來,面前攤著郵輪旅行宣傳冊。他告訴露絲自己要監視一整晚,早上才回家。他翻到介紹多瑙河旅行的部分,仔細看著。華美的描述令他無限神往。冊子上說,食宿皆在郵輪上,精緻料理,新鮮食材,包房每日贈送葡萄酒及純凈水。4個國家,9大景點。「您可選擇漫步遊覽。」他看到這一條,很適合他的身體狀況。他手上有威拉德付的一部分錢,加上林頓的4000塊,郵輪旅行搞定了。
「既然你打了電話,我們的交易就說定了。」
結束偵察,皮特滿意地開車穿過校園,路上已經全是學生了。大部分穿著短褲、拖鞋和T恤,露著胳膊,渾身散發著青春的氣息。聖特雷莎大學是著名的派對學校:酒精、興奮劑、角落裡閑逛的學生。偶爾也能看到讀書的學生,但是極其罕見。皮特不禁想,如果自己擁有這麼多得天獨厚的條件,人生會是什麼樣子?現在思考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就算曾經有過機會,也已經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