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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我們找了許多地方,卻沒看到貓。
「在他口袋裡。我們把福特車裡裡外外都搜了,只找到他自己的指紋。開槍的人大概不敢再加上一條偷車的罪名了。」
回到家,我偷偷摸摸地小步跑過後院,迅速打開自己的家門。安娜遲早要來敲我的門,天曉得她又要編出什麼花樣來騙我。
我放棄了去羅西酒館的念頭,返回家裡,被突如其來的雙人葬禮弄得心煩意亂。和威廉說話的時候,我沒有聽見電話鈴聲,一進門就看見電話答錄機的燈在閃。我打開檯燈,按下播放鍵。
「費利克斯。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我不認識那人。昨天我做最後一次理療時偶然看到他的訃告。他叫哈丁·康斯托克,96歲,只有一行字。沒提父母,沒提出生年月,沒提愛好,也沒提工作,也許因為沒有人提供這些信息。」
「亨利在哪兒?你見過他的客人了吧?」
我立刻想到了羅伯特·迪斯,但是,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呢?我們算複合還是算分手?
我接過文件,掃了兩眼。「這是什麼?」
皮特對非法監聽具有濃厚興趣,酷愛在畫框背後裝麥克、在盆栽裏面裝竊聽器。人都有偏愛。我把隨身聽放回原處,蓋上紙箱,標上一個大大的X。我會告訴露絲不退還這箱文件的原因。就算已經過去10年,伯德一夏因公司的業務仍須保密。這箱文件要麼銷毀,要麼由我永久保管。
「你好。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你願意這麼想也可以。」
迪斯果然沒來電話。難以相信兒子來了,竟讓他變得如此慌亂。我雖然沒有小孩,道理我還是清楚的。尼克的防禦心理是自然反應,其實沒有必要。迪斯和我性格不同,在分分合合的日子里,我們總在彼此疏遠。我曾經訓為迪斯喜愛流浪,自由的心靈不願忍受任何牽絆,只願過屬於自己的生活。然而,誰也不能逃避對孩子的責任。迪斯一直過著無需對誰負責的生活,內奧米替他擔起了父親的責任。如今她不在了,他必須面對責任。他顯然從沒想過尼克和格雷厄姆會向他求助、會需要他陪伴、會問他要零花錢。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覺得他是個「有包袱」的男人。在單身女性的世界里,「有包袱」這個詞很難聽,包含的意思很多,包括前妻、雙重貸款、贍養費、法院判決、扣押權、各年齡段的子女、家庭心理諮詢、律師費、家長會、私立學校、大學學費、起訴、出庭,以及針對各種事件的惡毒攻擊,比如一方開始約會而另一方竭力反對。
他走進小廚房洗手。我的手也一樣臟,可我決定繼續查下去。
「還有第二位?沒有吧?」
在我和喬納-羅伯短暫的關係里,我已經嘗過這種滋味。他和他的前妻(當時還是妻子)從小學開始便一直上演感情大戲直到如今,我不過是戲里可有可無的配角。幸虧我及時抽身,因為我很快便醒悟,在他和卡米捌的世界里,根本沒有我的位子,更不要提他兩個女兒了(名字我一直記不住,有一個可能叫考特妮)。與迪斯發展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尼克第一眼看我的時候,就已經很清楚了。
迪斯站起身,我伸出手,他把我拉起來。
吃完午飯,我打電話去修理部詢問車胎的事。接待員聽到我的聲音非常詫異,他完全忘了這碼事。好在修理處的機師答應馬上處理。我開了四個街區,外加看完一本漫畫,補好的輪胎終於換下了備胎。換好后,機師堅持做一次四輪定位,我只好等著。
「特倫斯·戴斯。」
我看看手錶。「10點15,怎麼了?」
「皮特的車鑰匙呢?」
「才是上午,我們還有8隻紙箱。」
「差不多。」
安娜已經收拾好工具,正伸手去拿外套,她看見了切尼。切尼無疑是她在聖特雷莎見到的第一個帥哥。她馬上重新坐了下來。
到家后,大家一起把箱子搬到我的九*九*藏*書客廳。亨利主動提出幫忙檢查文件,我們沒有同意。我們已經查過一部分文件,知道要找什麼,沒必要再花時間教亨利熟悉皮特毫無章法的歸類方式。我們謝過他,保證晚上向他彙報進展。
「就我理解,安娜就是為此而來。她想幫忙。」
我說:「不說廢話,你來幹嗎?」
「我可不想一個人查。」
我總結出自己挑選男人的品位。儘管這3個男人各具特點,他們全部聰明、善良、能幹、閱歷豐富、知識淵博,都在執法部門或相關行業工作:切尼和喬納在行業中心,而我和迪斯較為邊緣。從氣質個性來看,我們彼此和諧共處。雖然也互有競爭,但由於我們脾氣溫和,還能一起打打保齡球、玩玩橋牌。
我看著他把啤酒瓶斜架在馬克杯邊上,淡黃的液體注入杯中。
「我告訴尼克會回去接他吃午飯。」
「迪斯,他到這裏還不到一天,他來找你談他的計劃,你自己說的,他還沒有說完,你必須關心他。」
「沒關係,隨時樂意效勞。」
另外5隻紙箱,我大致翻了翻。我也沒了耐心,迪斯說得對,又沒人付錢,幹嗎搞得這麼辛苦?我是想翻到一隻鼓鼓囊囊裝滿了鈔票的信封嗎?看著地上這堆皮特的寶貝,哪裡像是有錢的樣子?還沒到中午,我已經餓了。我渾身是灰,很想再洗一次澡。我小跑步上樓,脫掉衣服。熱水療法令我全身舒暢。我換上乾淨牛仔褲和高領衫。羅西的酒館供應午餐,我抓起皮包,披上粗布外套,出了門。正在鎖門的時候,我瞥見了威廉。他昂首挺胸坐在戶外扶手椅中,照例穿著三件套西裝,雪白挺括的襯衫配著精心結上的黑色領帶。他微微仰起臉,沐浴在秋日的暖陽中,雙手扶在拐杖頂端,拐杖立在兩腳之間,腳上是鋥亮的尖頭皮鞋。
「別誤會,和那沒關係,我只是好奇。」他說。
「我來看看埃德。」
羅西再次出現,在我們桌上放下一張紙墊,隨後放上一隻冒著冷氣的透明玻璃馬克杯,杯子旁邊再放上一瓶啤酒。「為你朋友倒酒,需要我嗎?」
「這一點我們一致了,很好。下次見面前我會整理好建議,我們一定能拿出令大家都滿意的方案。」
「非常煩人,我討厭這種人。」
他遞來一張印刷宣傳冊,封面的彩照是游曳在水面的漂亮郵輪。不是裝載2600名乘客航行在挪威灣峽的大郵輪,而是河道郵輪。近處有村莊,遠處是綿延的山脈,河流盡頭的教堂鐘樓彷彿優美的海市蜃樓。畫面中的每一處細節都令人神往,包括站在上層甲板泳池邊的遊客。「這樣的生活我可以學著過過。」我說。
「你說現場有兩把,但你沒說第二把是防身槍。」
「我和你想法一致。沒有目擊證人,沒人聽見槍響。我不是落井下石,不過皮特名聲不好。」
「因為皮特騙了迪斯3000多塊,我們希望能找到客戶欠他的錢。目前沒有結果。搶劫案有什麼線索?」
「好一些。謝謝你關心。亨利已經問煩了,羅西認為我在裝,」他說。「說實話,既然你來了,有件事情我們應該談談。」
「對的,我已經煩了。」
「真煩人,不過你說得對。」
我走到後面常坐的包廂,幾乎緊靠著安娜的「工作站」。
「假如還有一個呢?」
我打開的第一個紙箱里裝著皮特廢紙簍里的東西。利蒂希婭·博德萊爾大概是一把拎起來倒下去的,全是逾期通告、判決書、律師函、催繳通知、因賬戶餘額不足無法兌現支票的銀行函。破產的皮特大概就是用開空頭支票的手段為自己爭取時間。怎麼可能有用?皮特窮途末路,拆了東牆,卻補不了西牆。
我捧著書坐在沙發里,不時地往窗外張望,看看威廉是否還在。他又坐了一會兒,在信封背面寫字。午後的時光悠長,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躺在沙發上,於是拉了一床被子https://read.99csw.com來蓋。對於生意清淡的無薪假期,這算是完美生活了,一分錢不花,享受家的愜意。很快,我便進入了夢鄉。
迪斯把文件裝回面前的紙箱里,「幾點了?」
「哪裡話。今天我們聊到你了。我在附近,順便來看看。你氣色不錯。」
他抓起車鑰匙。「晚些聯繫你。你幹嗎不和我們一起吃飯?」
「是我朋友,那我就要出錢辦他的葬禮嗎?我手頭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羅西做好指甲,側身向我走來。桃紅的指甲油尚未乾透,拿不了點菜單。她一邊口述菜品,一邊時不時地吹吹指甲。我吃了一頓完全不是自願的飯:辣醬鯉魚配酸甜捲心菜,還有一盤油爆甜蔬菜,有洋蔥、綠薄荷和西紅柿。我正用亨利的純手工麵包卷清理盤裡的醬汁,一抬頭,天哪!切尼·菲利普進了門。他四下巡視,看到我坐在後面,徑直走了過來。
「好啊,把文件給她,讓她去弄吧。」
「嗨,威廉,你在這裏做什麼?」
「那就別查,沒人付錢給你。」
我坐下來繼續土作。露絲說他什麼都不肯扔是對的。我拆開一個箱子,最上面的文件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打開文件夾,全是有關糖尿病研究論文的複印件。有些是國家衛生研究所批准的聖特雷莎大學的臨床實驗項目。臨床實驗、教育經歷、個人簡歷這些材料上都有林頓·里德的名字,還有無數和一種叫格路可泰的葯有關的論文。皮特突然對醫學文獻如此關心,我十分奇怪。我認識他的時候,他絕不會研究什麼問題,除非有錢賺。很明顯,他對林頓·里頓的關注不是為了調查他和瑪麗·李的關係。那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澄清了。我把文件夾拿出來,放到裝著迪斯報告和照片的紙箱頂上。
「酗酒多年,長期服用處方葯,死的時候只有53歲,卻盡顯老態。我去停屍房時,完全不知道我們是親戚關係,後來發現我成了他的唯一繼承人及遺產執行人。」
「我不幹了,我受夠了。」
切尼來到我面前,「你好。」
我說:「請給安娜上一份辣醬鯉魚,她會喜歡的。我請客。」
我忍不住想笑,不過他的樣子很認真,於是我說:「今天晚上不出去了,了解他的想法,我們以後再一起吃飯。」
羅西說:「給可愛的安娜,好的。」
「你覺得她會一個人去?」
「謝謝。安娜不會出一分力。到時候我們再談。」
羅西耐心地等我複述切尼的要求,然後說:「有,好有品位,我馬上拿啤酒。」
望著她優雅地步伐,切尼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我最近很少見到他,感覺有些陌生。他的頭髮長了,臉龐乾淨,散發出我很喜歡的香皂味道。他穿著一件淡褐色高領衫,小山羊皮的休閑西裝是做舊的巧克力色,讓人忍不住想去摸摸。拿兩個男人做比較是很無聊的事情,既然迪斯也在這裏,我不禁無聊了一次。我還想起了喬納·羅伯,在過去的6年裡我和這3個人都交往過。我不是隨便的女性,完全不是。我願意獨身,可我並不拒絕感情。嚴格來說,我沒有同時和這3個男人交往,然而,像我這樣既堅持傳統道德觀,又堅持自我保護的人,這件事情確實值得警惕。
迪斯把信封扔到一邊。「知道我在懊惱什麼嗎?我一直擔心他的死和我的監視有關。早知道他在耍我,我根本不會理他。」
我手扶額頭。「天哪,容我點時間考慮,好嗎?戴斯的事我接受,費利克斯我才認識不到兩星期,處理他的遺體不該是我的責任。」
「你幹了四天,我們討債討了一天。」
「我也是,」他說。「他們說你認識了一個流浪漢?是姓戴斯嗎?」
「不一定,如果她有錢,她一定會先還債。」
我瞟見安娜走了,但我沒有抬頭。切尼剛剛向我表白,不要讓切尼注意到她。因為擔心她會躲在門外,我拖著切尼九*九*藏*書又聊了半個小時。
「那是肯定,我不過沒想到要什麼而已,現在我懂了,」我說。「假如他真能省下錢來支付這次旅行,的確很不錯。我覺得露絲應該去散散心。」
「那倒是。」
「現場有一隻彈殼,45口徑,說明皮特和襲擊者都有槍,很可能有過打鬥。子彈埋在道路一側的土裡。一共找到4顆子彈。格洛克的3顆,點45的1顆。」
「蘭德爾·特倫斯·戴斯。原來我們是親戚。」我決定不提坐在旁邊的他的小女兒。只要切尼往她那兒瞟上一眼,她就能飛撲過來坐在他的大腿上,然後把他吃掉。
「我說的吧,錢有錢的好處。」
羅西還在桌邊站著。
「除非他們是偽裝高手。」
「他說有需要再叫你,非常感謝。」我說。她對我說歡迎他來,我立刻轉達。她走了。切尼久久地品嘗著啤酒,似乎很合他口味。
「如果威拉德·布賴斯已經付了錢給皮特,再問他要錢就沒有意義了,他一句話就可以打發你。」
「這筆意外之財,露絲拿到會高興的。」
切尼說:「好的。」
她繃著臉沖我說:「如果不妨礙你,我打算在這裏工作。」
威廉睜開眼睛,四下看看。「剛才在這兒。」
迪斯說:「至少郵輪旅行是真的,看這個。」
「不可能,只有布賴斯一個。」
「皮特肯定先拿了錢,而且是現金,他不是那種事成付款的人。」
天黑之後我才起身,刷了牙,沾水打理被壓扁的頭髮,然後出門。我忍不住看了一眼亨利的家,廚房裡有燈光,裡間卧室的窗戶里也有亮光。我應該提醒他提防安娜。
我抬頭,以為他瞥見貓爬到頭頂的樹上去了。後來才明白他的意思。我苦笑,「你是要雙禮齊辦啊,一人費用辦兩人儀式。」
「親戚?」
迪斯打開寫有他自己地址的牛皮紙信封,拿出他拍的照片。
「那你不樂上天了。」
我看著切尼。「你在值勤嗎?喝一杯?」其實羅西說得非常明白,不過我知道她希望我轉述她的意思。
「我接到露絲·沃林斯凱的電話,她說你和你的朋友迪斯想了解皮特的客戶。」
威廉說:「無論如何,我很願意提供幫助。我具有多年策劃儀式的經驗,包括遺體告別和下葬儀式,之後最好安排一次小型招待。」
「看不出特別。」我說。
「你這麼認為?」
「態度不友好嘛。」我說。
我從他身後看過去。「那是你的監視對象嗎?」
「謝謝,你也不錯。」我瞟了安娜一眼。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切尼,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希望切尼不要看到那雙藍眼睛。
「他死前自己安排好了。我佩服他的遠見。我覺得他應該是請了幾位職業哀悼人。葬禮只有3個人,互相不認識,甚至不認識他們來悼念的人。儀式很圓滿。」
「美容院。一會兒就回來。你不喜歡她?」
威廉不解地眨眨眼睛。「可能我弄錯了。特倫斯·戴斯是你的親戚,這沒錯吧?」
「他的理由很充分,說是我介紹的。」
只剩下我和迪斯兩人盤腿坐在我家客廳的地板上,扒拉著一個個紙箱。「這種無聊事我已經干夠了。」我抱怨道。
留言是年輕男性的聲音,「你好,金西,我是在洗車行遇見你的德魯。奇迹中的奇迹,我朋友終於還錢了,我手頭就寬裕了。打電話給我,我們商量怎麼辦。」他報了一串電話號碼。
「很難回答,」我說。「容我想想再告訴你。」
「沒錯,他給我留了50萬。」
我感到頭皮一陣發麻。「我不這麼理解。我不認為他們關係親密。都是流浪者,住在海灘,所以相互認識,僅此而已。」
下面是厚厚的一沓合同、監視記錄、報告和那些不該由他保存的當年伯德一夏因公司的客戶保密資料。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拿到這些材料的?又為什麼保存至今?在紙箱最下面,我找到一支筆形麥克風和幾盤磁帶,還有一台笨重的老式播放機https://read.99csw.com。從項蓋上的窗口望下去,機子里有一盤磁帶。這台索尼隨身聽是他的心愛之物。我記得多年前他剛買到手的時候,我恰好遇見他,他抱著這台高科技產品兩眼放光,興奮不已,好好給我演示了一番。這機器已經過時了,新式的錄音機只有它一半大小。
我哈哈大笑,他那副羞澀的表情真可愛。
「我剛參加葬禮回來。」他的語氣變了。
「很好。據我所知,還有第二位。」
「但願他沒把我的照片用在歪道上。」他說。
他走後,我又投入另外8隻紙箱的整理工作中。我承認這工作不像剛才那樣愉快,繁重無聊的工作得有朋友一起做才行。這些文件胡亂塞在一起,連皮特隨意的整理風格都算不上。這是房東的傑作。我對皮特還有些許憐憫。他的確討人厭,但他算不上惡棍,就是總想著欺騙和忽悠。
「他一定要付錢,否則不可能拿到機票。但我肯定他沒去過里諾。渾蛋,他一次也沒去過。」
「他可能收了錢,然後全部花掉,誰知道呢?」
「好啦,難道你一點不好奇還有誰是他的客戶?萬一他還有六七個客戶,都沒付錢呢?」
「好的,什麼事?」
「有又怎麼樣?如果我是皮特的客戶,聽說他死了,高興還來不及,一定躲起來不再聯繫。」
被皮特的房東敲詐的600美元給我們換來了15隻整理箱。迪斯的紅色保時捷裝不下。這筆錢花得真是冤枉。他現在的損失除了被人騙走了3000多塊之外,又加上了自掏腰包的600塊。我打電話請亨利幫忙,他二話沒說,把旅行車開到了皮特的辦公室。我們已經把所有箱子搬下樓,堆在路邊,亨利的車一到我們就開始裝車。我坐亨利的車回家,迪斯開車跟在後面。
我往羅西的酒館走去。我知道威廉會在酒吧,不過有羅西在,他不會談起葬禮這個話題。羅西對這一套毫不買賬。我一推開門便看到羅西坐在靠裡面的桌邊做指甲。安娜帶來了修甲工具,擺在桌面上:拋光條,粗金剛砂銼條,修甲銼,死皮剪,以及各色甲油。亨利和她就是為了這些去的美容院嗎?她已經在不要臉地佔他的便宜了。羅西的雙手墊在乾淨的白毛巾上,旁邊放著一小盆溫水。她表情滿足,抬眼對我報以羞澀的笑容,似乎在替我這位可愛的親戚和我打招呼。
「宛若重生啊。」我回答。
「哦,戴斯。不好意思,我一直在想著哈丁·康斯托克,沒轉過彎來。戴斯的遺體已經從法醫辦公室轉走了,目前我必須得到他三個兒女的迴音,才能往下辦。這有點懸。」
「就我理解,特倫斯和那位費利克斯形影不離。」
「他怎麼了?」
「如果時間太長,我就不找了,」他說。「善後時間比工作時間還長,這沒道理啊。」
「也許吧。」
「真遺憾,是你的朋友嗎?」
「不喜歡。要不是她,我就不會欠下一大筆酒吧賬單,她還想蹭我的車。我沒有任何意願要帶她回來,於是呢,她自己坐大巴來了,現在住在我隔壁。你不覺得她煩人嗎?」
很好,我心想。用不著我多說一個字,他們很快就能自己想通了。
「安娜不是你的親戚嗎?」
「借口而己。」
羅西拿著點菜單來到桌前。她從來無法抵抗帥哥的魅力。她眼睛望著我,「你朋友介意喝一杯嗎?」那晚她的匈牙利口音特別明顯。
「彈道檢測證明現場有兩把槍,都不見了。」
「對,瑪麗·李·布賴斯。」迪斯一張張把照片翻給我看。「這是她第一天到達酒店,這是歐文·彭斯凱,和她見面的高中同學,這是她和疑似曖昧的老闆的照片。」
「我的報告,被他抄去了。換了幾個詞,重新打一遍,但內容都是我寫的,還有我的收據。他肯定用這些向客戶要錢,包括我的工作時間。這是我的原件,你看。」
我查看了兩套飛機票。「你覺得他付過機票錢嗎?這些是複印件的復件九*九*藏*書印。原件在哪裡?」
「他可能拿到了退款。」
「露絲說皮特有兩把槍。」
我不認識此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是打錯電話的藥販子嗎?但是他叫了我名字,而且我不吃藥。好吧,只有感冒的時候吃奈奎。可是這種葯到處有賣。洗車行?錢?我回聽一遍留言,漸漸有了頭緒。在洗車行遇見的……那個人啊。德魯就是那個看上我伯斯429的人。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當時出價5000塊賣車,他表示有興趣,不過我沒當真。車我是想處理掉,但不是現在。在賣掉野馬之前,我必須先選好新車,這得花上幾星期時間。不能衝進店裡就買。野馬車就是這麼來的,沒有好結果吧。我撥了德魯的號碼,佔線。我把便箋本放在醒目的地方,以提醒自己有空再打。
「我也是。」
「我很想說,比起街頭搶劫犯,你更有動機給皮特一槍。搶劫犯什麼也沒搶到,錢包是空的,手錶是假貨。」
我拖來一把鋁合金戶外椅,坐在他身邊。「回來這些天感覺如何?」
切尼說:「問她有沒有啤酒?」
我把兩份報告放在一起比對。皮特把迪斯的報告重新打在自己的信紙上,不時地修飾幾筆,換用詞彙使語氣顯得溫和。附件包括兩套聖特雷莎到里諾的往返機票,他自己絕對沒去過。他把酒店賬單上迪斯的名字改成自己的,手法很拙劣,可能他認為客戶看不出來。我不明白他為何留著迪斯的原件。他要是真聰明,就應該銷毀原件,除非他還想再抄襲原件里的細節寫一份追加報告。我看他根本就沒想過付錢給迪斯,迪斯能有什麼辦法?在內華達州完成了工作,跑到加州來要錢,本身就讓人氣憤。把皮特告上法庭又耗費時日,就算迪斯勝訴了,又能怎麼樣呢?皮特一個子兒也付不出來。
「我想既然他們已經……應該會願意彼此靠得近一些。」威廉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謝謝她,我自己來吧。」
「會不會很複雜?」
我偷偷朝窗外看,威廉還在曬太陽,頭向後仰,閉著雙眼。這一次埃德站在他的腿上,盯著他的臉,大概以為他死了。我誠心祈禱不要再有人離開這個世界,否則我要安排三場葬禮了。為了安撫我驚恐的神經,我給自己做了第二份熱乎乎的雞蛋三明治。此時此刻我若是在羅西的酒館,一定要喝一杯葡萄酒為自己壓驚。我經常想起戴斯,似乎忘記了他已經死亡的事實。「從前」我渴望家庭的時候(現在的我完全摒棄這種念頭),總是想象出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家人。如今,似乎各種親戚我都有了。
「算是吧。除非她打算永久性更換住址,不然應該住在貝克斯菲爾德。他們大概是出門了吧。」
「你和尼克先聊吧,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當時你說皮特是個人渣,我以為你是誇張。」
「它在這兒?」
「如果讓政府來辦,肯定一塌糊塗,你知道的。」
「可能是皮特認識的人嗎?」
「偷走或者扔掉。我們派潛水員沿環礁湖摸了一圈。大約4米5範圍內的水很淺,都是泥和水藻,幾乎看不清。我們在周圍做了地毯式搜索。」
「誰出錢辦的葬禮呢?」
「手錶、錢包沒了,你認為搶劫犯把槍也偷了?」
迪斯拿起一捆文件,看了兩眼,忽然氣憤地大叫。「狗東西!看!他都幹了些什麼?」
「他名下有一把格洛克17和一把史密斯一威森防身槍。防身槍鎖在他的車後備箱里,找不到格洛克。露絲說他兩把槍從不離身。我們在他卧室床頭櫃里找到9毫米的子彈,和他體內的子彈吻合。皮特應該是被他自己的槍打死了。」
「我比你清楚,可我心裏還是不好受,我是為他妻子難過。」
切尼忽然湊過來,「你有男朋友嗎?」
「儀式之後,你的朋友沙羅森把我拉到一邊,對你還未聯繫他安排你親戚的事情表示關心。」
「他說感謝你,」我說。「謝謝你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