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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始皇帝回宮

第一章 始皇帝回宮

「陛下尚不能高枕無憂。」
「是這樣嗎?」
車子里,趙高在心中說道,不是說給始皇帝的屍體聽,而是說給自己聽。裝成皇帝的趙高被臭氣熏得幾乎喘不上氣來。他只有到夜裡才能恢復趙高的身份,到自己的住處去休息。從轀輬車上一下來,他立時感到新鮮空氣撲面而來,覺得又重新回到了人世間。夜裡他都是讓心腹宦官輪流住到車裡。在這麼強烈的臭氣當中,根本無法入睡,受了一夜罪的宦官從車上下來時,臉上都帶著臨死前的那種蠟黃色。白天則由趙高待在車內。若非被貪慾迷住心竅,這個罪是無法忍受的。
「連李斯都畏懼我了。」
他喜歡狩獵,家裡養了許多條獵犬,黃犬即是其中之一。見到兒子點頭,李斯又說:
「再稍微忍耐一下。」
相對於始皇帝在其他方面的統一事業和基本思想來說,這些大肆殺戮的行為只是其整體改革的一個組成部分。在秦統一中國之前,文字因地域不同而各有所異,他將其中大量文字捨棄不用,將留下來的文字加以整理,最終使漢民族使用的文字得以統一;還統一了因地域不同而千差萬別的度量衡。皇帝真是日理萬機!
在邊境營帳里,接到敕命的扶蘇用那把劍毅然決然地刺入咽喉,當場自殺身亡。
不過,趙高已有了新保護傘,他對胡亥的態度轉瞬之間就變得恭恭敬敬,簡直就像對待皇帝一般,暗中則始終緊盯著李斯的表情。
胡亥滿臉輕鬆地說道。此前他似乎確實在擔心是否會成功。李斯也很高興,終於把世上可能會危害自己的勢力除掉了。
「對李斯也是幸運的吧?」趙高腦子裡在琢磨,如果扶蘇繼承皇位,蒙恬就會代替李斯的位置輔佐皇帝。李斯勢必會被疏遠,尤為嚴重的是,假定扶蘇崇尚儒家,危險將會更大。作為一名狂熱的法家信徒,李斯此前對儒家的鎮壓甚為嚴厲,將面臨以這項罪名被新皇帝治罪的危險。
趙高拿著文書往返於始皇帝和丞相李斯之間。始皇帝的旨意也由他代為傳達。對於李斯來講,既然始皇帝已變成不得面見的君主,從這位老得渾身長滿贅肉的宦官趙高口裡吐出來的話語,就只好信以為真地當成是始皇帝的詔書了。趙高傳達始皇帝的旨意時,總要先說上一句:
反叛活動已如燎原之火,正在各地蔓延開來。看到李斯已死,圍觀者接下來最關心的,就是看眾多反叛者當中誰能攻陷這座咸陽城,並繼承秦帝國的基業了。
這個時候的趙高已不僅是一名宦官。他甚至還執掌著始皇帝下詔書時必然要用到的玉璽。在整個巡幸過程中,他一直陪坐在始皇帝的轀輬車內,極為細心地觀察著始皇帝的病情。
始皇帝最後一次外出巡幸,是在陰曆十月一個寒冷的日子。
趙高會如此特殊,完全是出於以下理由:「宦官並不算人。」
趙高打發兩名宦官去叫胡亥和李斯。不一會兒,胡亥就趕來了,朝著再也不會開口的始皇帝莊重地行謁見之禮。接著李斯也來到車上。面對皇帝駕崩這一現實,李斯大驚失色,嚇得幾乎無法站穩。
「是想知道丞相您如何評價自己。蒙恬各方面都強,這就意味著下一任丞相非蒙恬莫屬了。也就是說,丞相您將會被殺掉,等於丞相親自承認了這一點。不過,還有一條解救之道。」
第一次早朝結束后,「始皇帝」趙高將胡亥叫了過去。在局外人眼裡看來,始皇帝難道不再隱匿行蹤了嗎?胡亥順著台階上到車子裏面,車內光線故意弄得很暗,硃紅色的柱子顯得沉甸甸的。車裡面充滿了屍臭味,在陣陣撲鼻的屍臭味當中,趙高正端坐在那裡。
另一方面,項羽是在江南的會稽遇到始皇帝出巡的。他混在人群看熱鬧。當豪華的轀輬車走近時,他竟大聲喊了一句:
始皇帝發起史上聞名的焚書坑儒事件,乃是他離開咸陽外出巡幸的前一年。坑(阬)是執行死刑的一種方法,即將人活埋,歷代作為死刑而屢屢採用。他在現今西安以東的一個地方挖了一個大坑,將四百六十多名儒生全部坑(阬)掉,也只有這一次,公子扶蘇向父皇提出了強烈的諫言。與父親和李斯那種嚴酷的法家思想相比,扶蘇總體上還是喜歡溫和一些的儒家。扶蘇的進諫極大地傷害了始皇帝的自尊心。這且不說,尤其令他感到危險的,是扶蘇的思想與秦帝國的立國思想完全相悖,於是他說道:
蒙恬卻不肯自殺。因此使者下令將其捉拿,押送至咸陽投入大牢。幾個月之後,蒙恬也在牢房裡服毒而死。
李斯也只好表示同意。
趙高心裏,這個觀點毫不動搖。他甚至還抱有這樣一種想法:
趙高嗅到偽造遺詔的秘密已經泄露出去。據說,在諸位皇公子、皇親國戚和朝中大臣們之間,已在悄悄議論有關新帝即位的秘密。或許這隻不過是趙高心中有鬼產生的幻覺,但對趙高來說,心中有鬼比事實本身更為重要。必須消除這種心理,儘管心中有鬼屬主觀世界,但其根源卻在對手身上。所謂對手,即是指那些皇室成員和元老重臣還活在世上這一現實。只有把他們趕盡殺絕,才會消除整天惴惴不安的心理。
胡亥臉色大變,彷彿被嚇破了膽。
趙高心中暗自得意。李斯確實產生了一種危機感,不知道趙高肚子里究竟會冒出什麼壞水來。他悟出了一個道理:如果不把趙高早點哄住,自己的性命也就岌岌可危了。
只要皇帝一聲令下,手下那些官吏就動手殺人。他根本就沒意識到這是暴虐行為。
皇帝每天夜裡都要到後宮臨幸一名女子。每天晚上,趙高都要把皇帝領到那些女人的房間里去。皇帝臨幸的女子每天都要換一個。趙高的工作就是安排好與此有關的一切,事前要讓女子脫|光衣服檢查一遍,以防其帶有匕首或毒藥等物品;皇帝臨幸時,他還要監視裏面的動靜,保證在最高潮時女子不會突然殺死皇帝。因此,當皇帝在女子房間里時,趙高也自始至終像影子似的待在屋子裡侍候。就這樣,始皇帝內心也漸漸得出了結論,即:趙高是個影子,不算是個人。
雖然並未明確指示要扶蘇繼位,但效果可以說與指名是一致的。比指名更難處理的是,倘若按這份遺詔去做,說不定蒙恬還會親率邊境的軍隊,一路保護扶蘇返回咸陽。京城便會理所當然地處於蒙恬大軍的控制之下。
精於法律的趙高針對每一個人羅織出罪狀,逐個依法予以處決。始皇帝的十二個公子和十個公主全部被處死。與公子公主有牽連的還有數千名家族成員和僕人,這些人也全部被拉到咸陽城外砍掉頭顱。元老重臣們也都遭到同樣的命運。如果他們只是單獨死去的話尚可不論,問題是一大批受到株連的家族成員和僕人,竟也無一倖免地斷送了性命。咸陽本是帝王之都,人口中相當一部分是由此類人等構成的。這項大規模的清除異己行動殺人如麻,造成政局不穩,更為嚴重的,是由此還埋下了社會動蕩不安的種子,這種動蕩不安已波及到全國各地。
皇帝的死與政變是聯繫在一起的。討厭預測死亡的始皇帝,一直沒有確立可繼承皇位的太子。
第二件事,就是必須將扶蘇和蒙恬殺掉。
因為天氣太熱,始皇帝的屍體腐爛很快。車內充滿read.99csw.com腐臭味。天下唯一至高無上的人,死後屍體也會發出臭味,既令人感到滑稽,也讓人感到悲哀。對趙高來說,始皇帝必須繼續是屍體。
李斯很想說出這句話。他有這種自信,因為正是自己當初連續向秦王政獻計獻策,才把六國滅掉的。在秦王政成為這片大地的君主之後,又是自己提出了所有治國安邦的政策。
以顯示其異常的威嚴,暗含著要求李斯乖乖聽命的意思。
趙高心中暗自慶幸。扶蘇遠在他鄉,胡亥卻在父皇身邊,一切都好策劃。
不久,趙高讓其他宦官離開了車子。
在胡亥即位的第二年,趙高即以向皇帝進讒言為由將李斯投進監獄。趙高隨意為李斯捏造罪狀,嚴刑拷打,迫使其認罪。李斯與家人一起被拖到咸陽的市集上斬首示眾。當李斯被拖往刑場之時,回頭望著被一起拖去的兒子說:
這位皇帝制度的創立者對大興土木情有獨鍾。所有能被他調動的平民百姓都被征來做這些事情,其中包括為他修建宮殿,在他生前就修好陵寢,還要修築以首都咸陽為中心的四通八達的御道,而在這些民工里就有一位名叫陳勝的人。後來,當他煽動民工夥伴為打倒皇帝而奮起反抗時,還曾高聲激勵那些誠惶誠恐的民眾,講出了那句流傳至今的名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當王侯的人也好,當將相的人也好,不都跟我們想象中一樣,是生活在世上的普普通通的人嗎?)不過,從嚴格的意義上講,這並不是他的獨創。作為施虐者的始皇帝也是有份的。如果沒有始皇帝開創的史無前例的政治空間,縱使陳勝再怎麼揚起皮鞭震得地動山搖,再怎麼吐出那句名言,民工們也不會一呼百應的。
著名武將蒙恬則支持扶蘇,也可以說是擁護扶蘇。
「真想與汝再次回到故鄉上蔡,帶著那條獵犬出東城門去打兔子啊!」
始皇帝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另一方面,他也想到盧生會不會消極怠工,會大聲訓斥他一通。
自殺之前,蒙恬曾勸阻道:這道命令實在太突兀,頗令人費解,安知其非詐?臣以為還應再試一次,復請陛下開恩吧!如此才會真相大白。扶蘇卻說:那就等於對父命產生懷疑,成為雙重不孝之罪了。他沒聽蒙恬的勸阻,急著走上了黃泉之路。
「萬一出點差池,皇帝就要死在這沙丘啦!」趙高腦海里曾出現過這一想法。
「你還是暫時先到蒙恬那兒去做監軍吧!」
儘管在始皇帝心目中,趙高只是個影子,但趙高卻始終如一地認為自己是一個正常的人。
趙高也很清楚這一點。
再者,他的法制觀念也不允許他這樣做。所謂臣者,並非自由之身。臣本來就應該叫做奴隸,遵守供養自己的主人的命令,才是為臣之道。主人在世時能夠遵從,而主人一旦離世就踐踏其遺言,這於法于理都是背道而馳的。
李斯最後終於屈服了,在趙高面前表現出一副極為誠惶誠恐的樣子,宛如在始皇帝面前一般。
「根據遺詔,長子扶蘇將繼承帝位。」
「——那個傢伙,就是皇帝嗎?」
盧生還屢屢作出保證:只有到那個時候,神仙才會把長生不老之葯獻給陛下。然而始皇帝的宮室里卻始終沒有神仙飄然而至。盧生已無計可施,只好板起面孔,煞有介事地改口說道:那是因為陛下起居環境不好。神仙是不喜歡外人的。陛下宮室里常有臣下人等在場,縱使神仙想來,也無法飄然落下。他就是用這些貌似有理的理論和例證來申述。始皇帝是個理性主義者,認為確有道理。
「真可謂意外之幸。」
始皇帝也心裡有數。唯其如此,才要在各地修建讓百姓摧肝裂膽的巨大建築物,還要浩浩蕩蕩地列隊出巡,讓天下看到身為皇帝的自己的那張臉。不過,他到處露面卻產生了事與願違的效果。也就是說,他竟然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境地,所到之處,反而刺|激了劉邦項羽之類的無名鼠輩,挑起了他們的野心。
從邊關回來的使者向他們報告,說扶蘇已經自盡,蒙恬已被捉拿檻送咸陽。
看來這也是蓄意而為,他必須以事實表明自己與從前那些陳腐貴族如齊王、燕王和楚王之流截然不同,換句話說,為表明只有一人可以直接面對天下億萬蒼生,只有採取顯示權威這一條路。
「在這片土地上,代表天下的皇帝首度現身了。你們可以有幸拜見了。」
趙高又緊追不捨地逼迫道:幸好,這個秘密只有三個人知道,連天地神靈都不曉得。胡亥已經同意。只要您肯答應,問題就解決了。面對趙高的利誘,李斯一直在抵抗,看上去,他心裏鬥爭很激烈。而趙高能言善辯,找出所有理由,像蜘蛛用網纏住小蟲子似的抓住李斯不放。李斯終於答應下來。不過,他隨後便仰天長嘆道:生於無聊之世,關乎無聊之人,竟被拉入可恥之列!說完就伏在地板上,揪亂了頭髮,痛苦地嗚咽不止。
李斯雖為出色的政治家,在政治層面卻不屬於那種能泰然自若地容忍各種醜惡行徑的人,他的學識也好,施政理念也好,都貫穿著帶有他本人個性的強烈正義感。他不是那種肯與趙高為伍的人。
胡亥渾身發抖,因為趙高的意思是要偽造皇帝遺書。然而趙高卻不允許胡亥支支吾吾,近似於逼迫地讓他回答。胡亥終於垂下頭,有氣無力地說了聲:「諾。」
趙高彷彿在宣讀一份公告。李斯抬起蒼老的面孔,刻意現出疑惑的表情。
說起來還有一段故事。
李斯得知全部密謀,頗感吃驚,且大為惱怒。不過,他卻竭力按捺怒火,口裡說道:「趙高啊,你的想法是不對的,非但不符合為臣之道,更會造成國破人亡。」
說完,趙高用手指了指棚頂上的遺詔,意思是現在還不能算是定案。趙高說,那份遺詔,除了胡亥、李斯丞相和我以外,天底下再沒有人知道。現在就看胡亥如何決斷了,只要胡亥有這種心理準備,成功返回咸陽的當天就登基坐殿,這種事也決不是什麼夢想。
胡亥還是猶猶豫豫。趙高厲聲說道:我等是要從對方手裡奪取權力。這才是要害所在。用一般手段是不行的。
他還說,如果把事實真相傳出去,就將以不忠的罪名殺掉他們,直至誅滅九族,記住了嗎?三個宦官一齊跪了下去。他們本來就是趙高的同黨,根本無需叮囑。
不過,趙高對李斯的用語還是一如既往地謙恭有禮。因為宦官的身份本來就是奴隸,雖然是在秦宮廷里,其地位卻如貓狗一樣卑賤。對待李斯這位類似秦帝國官員總頭領的人,趙高不得不採取鄭重其事的態度,但言行之間已開始露出鋒芒。當趙高面對李斯的時候,偶爾還會產生「自己就是皇帝」的錯覺。李斯則始終保持另外一種心態,每當面對這位醜陋的被去勢之人,他始終不敢有片刻疏忽大意,因此,每次見面,李斯都是將趙高當做皇帝的替身來對待。
就這樣,趙高最終寫好了賜給身在邊境的扶蘇和蒙恬的詔書,最後一句是:「與蒙恬一起自裁。」
「當然要。如果不將理應當皇帝的長公子和秦朝第一流的名將處死,您即使登上帝位,扶蘇公子也會憤憤不平,以其聲望收買天下人心,加上蒙恬率大軍把咸陽城團九*九*藏*書團圍住,煞費苦心才制定出來的這套計劃也就全部落空了。」
也就是說,這個字就成了皇帝專有的自我稱呼。
「皇帝詔曰。」
這份以始皇帝口吻偽造的遺詔,開頭第一個字用的就是「朕」,其大致內容是:朕巡幸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今扶蘇與蒙恬率大軍與匈奴作戰十有餘年,至今仍無尺寸之功。不僅如此,反而一直從政治上批判朕之所為。為抵扶蘇不孝之罪,賜此劍以與將軍蒙恬一起自裁。
始皇帝還想當然地認為,神仙也不會把這個影子當成人的,不會有任何東西妨礙神仙從天而降吧!
趙高跟著始皇帝,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宮中轉來轉去。他要照顧始皇帝大小便,傍晚用熱水為他擦澡,獻上膳食,整理寢床。自己也有在一旁打盹的時候,恍惚之中,他腦海里還曾閃過一個念頭:這男人的一條命就掌握在自己手裡。
「胡亥同意了!」趙高有了靠山。接下來就是丞相李斯了。他把李斯叫進車裡,裏面只剩下他們二人。
一些無賴之徒以平等的心理從側面看到了他那張臉。他熱衷於轉來轉去,讓人們看見自己的那張臉,後來那些奮起造反以圖推翻他的政權並坐上皇帝寶座的人,大部分都在家鄉或勞作的現場記住了他的模樣。他真是在丟人現眼。當他那張臉被人記住的時候,記住的人誰都會想:「只要把這個人打倒,我就能成為這個人。」由於皇帝的存在並沒有以貴族制度和禮教思想為武器加以保護,就使得那些充滿野心的人產生了這種「帝位輕而易舉即可獲得」的念頭。從後世的帝制來看,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然而對於發明「皇帝」的嬴政來說,他不可能像其後世同行那樣具有豐富的歷史經驗。創始者會有巨大的疏忽,誠屬無奈。
趙高將草稿讓李斯過目。
在巡幸過程中,始皇帝的心裏還有另外一個願望。
趙高說,那就是讓胡亥當皇帝,幸好先帝的遺詔還在這裏,先帝的印璽也由我在保管。讓胡亥即位的詔書馬上就可以製成……
「丞相看如何?」
「這下放心了。」
例如在後來的造反者行列里,有一位出生在沛縣的劉邦,就曾在京城咸陽的大街上親眼見過這位皇帝。當時劉邦正在始皇帝的建築工程里服勞役。有一天,他極為偶然地看到天下最高權威者正安詳肅穆地從寬敞的街道上緩緩經過,不禁為其壯觀場面所打動,但這並不是發自內心的感動。劉邦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大丈夫當如是也!」——男子漢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嘛!劉邦並沒有對皇帝產生無謂的抗爭心理,只是胡亂搖搖頭,內心深處則羡慕不已。這種狀況確實符合劉邦的為人。
想到這裏,一直侍候在皇帝身邊的趙高不禁暗自緊張起來。
不消說,宦官都是要去勢的。歷朝歷代的宮廷里,帝王身居深宮,任何私生活的秘密,都逃不過那些宦官的耳目,其理由就在於他們不算是人。秦皇宮是有史以來最大的宮殿,自然會有數千名宮女,以及為整個皇宮服務的數百名宦官。其中趙高的資格最老,他特別善於辭令,且有超出他人的機敏頭腦,為此深得始皇帝的寵信。
然而,壞事一旦幹起來就無法收場了。
趙高開始威脅了:「在我大秦,丞相只是一代君主之臣。」
這天早晨,始皇帝在昏暗的轀輬車中的卧榻上停止了呼吸。趙高在身邊伺候到最後一刻,在皇帝咽氣的那一瞬間,出於對新任務的考慮,趙高朝背後狠狠地掃了一眼。有三名手下的宦官在現場,正在卧榻後面干雜活。
——秦始皇在位期間經常到全國各地巡幸,許多在路邊見過他的人都會從內心裡發出這樣的疑問,其中恐怕也包含著被他滅掉的各國遺民的複雜感情。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也等於出現了這樣一種結果,即統一中國實屬愚蠢之舉,說來幾近於虛無縹緲的幻想,卻由他給變成了現實,此舉不禁令人疑竇叢生。首先,皇帝二字本身就是個新詞,完全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因該詞還很新穎,人們尚不熟悉,內心自然尚無對皇帝本尊抱有崇敬之意的習慣。
不過,與其說李斯是個正宗的政治家,還不如說他是一位更善於制訂方案的人。能為始皇帝這樣具有強烈個性的獨裁者服務,其所提方案還會被接納,李斯也大為風光。然而若只作為政治家生活在世上,他就頗顯魄力不足了。
「聽著!」趙高板著怕人的面孔說道,「陛下並沒有駕崩。還在這輛轀輬車上。直到還幸咸陽,一直都健在。」
公子扶蘇就在這位蒙恬跟前。
又說,先朝任用的丞相,從沒有下一代還會任用的。扶蘇公子若當上皇帝,蒙恬就會當上丞相,您這位老臣恐怕就只會落得個悲慘的下場。歷朝歷代的丞相,在他們侍奉的主人死掉以後,都無一例外地被羅織出各種罪名,甚至被株連九族趕盡殺絕。丞相有自信能開創不死之先例嗎?
方士之中,始皇帝特別信任一個名叫盧生的人。盧生名氣很高,據說能「在天上與神仙相伴」。
趙高成了這次密謀的主角。
轀輬二字很有可能就是專為這輛車創造出來的。
這種巡幸舉行得十分頻繁。對他而言,巡幸彷彿就是最大的政治事業。他樂此不疲,甚至最終病死在巡幸途中。巡幸時,每次都要有幾十萬陣容豪華、全副武裝的軍隊隨行,無數象徵秦帝國皇室的黑色旌旗隨風飄揚,數不清的金屬兵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最大限度地展示了這位皇帝在當世的震懾力和至高無上的尊嚴。西邊,始皇帝最遠到達過位於偏遠的隴西;東部,則巡視了黃河流域的主要城池,甚至到達山東半島的之罘山(現在的芝罘),在那裡第一次見到大海;又南登琅邪台,返回途中經過內陸的彭城;然後南下遙遠的揚子江畔,足跡踏遍那裡的要衝之地。為保證其政權體系的運作,隨行文職官員的數目也大得驚人。
趙高抬手把燭光弄得更亮一些,一聲不響地從棚頂上取下一卷帛書,展開給二人看。李斯抬眼一瞧,乃是始皇帝的遺詔。胡亥和李斯連忙倒地跪拜。趙高作了說明,始皇帝臨死之前,已察覺到確實難逃一死,便將自己叫到身邊,令其記下口述的詔書,內容是有關繼位者的事宜,指名送給身在邊境的長子扶蘇。上面寫的意思是:
這段時間以來,趙高已升任為類似於宮廷總管的郎中令。宮中有關皇帝日常起居的全部活動,事無巨細地全由趙高一人掌管。與宮中相對的行政上的機構是內閣。內閣原本由丞相李斯主管,然而因年輕皇帝對趙高言聽計從,凡事皆獨斷專行,致使李斯的權勢已喪失殆盡。
將兵權交給蒙恬,急速返回咸陽參加朕的葬禮。(「以兵屬蒙恬,與喪會咸陽而葬。」)
「這份詔書將送至蒙恬將軍的駐地,現在暫時將其推遲一下。」
「神仙肯定會來到陛下跟前的。」
這個奇特而又符合情理的念頭,在很多平民百姓的頭腦里滋生出來,如此怪誕的政治理念在之前的歷朝歷代還從不曾有過,這肯定也是目前這套制度的創立者始料未及的。
曾有妖言惑眾者說:「亡秦者胡也。」這件事傳到了始皇帝的耳朵里。所謂胡,當然是指北方九九藏書大草原上的其他少數民族,這一統稱之中也包括匈奴。鑒於這種情況,始皇帝對正在第一線防禦胡人的蒙恬十分器重。不僅如此,儘管邊境地區有相當一部分農民對秦並不心服口服,但對蒙恬的武德卻發自內心地表示感激。從這個意義上說,秦的威信還不如說是靠蒙恬才越來越高的。
然而,身在宮廷的趙高卻對烽煙四起的叛亂之火熟視無睹,一味熱衷於在宮廷密室之內擴大自己的權力。
第一次早朝時,李斯內心衝動不已,真想從身上揪下一塊肉砸過去。
沒過多久,始皇帝的遺體就從沙丘出發了。
「可以。」
「盧生,在眾多濫竽充數的方士之中,朕只相信他一個人。快把神仙帶來!」
「恐怕只能如此了。先帝已經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普天之下,難道還有我這麼了不起的人嗎?
胡亥即位為二世皇帝之後,趙高又在新帝耳邊悄聲提醒道:
始皇帝大量地服用他們調製出來的東西。有跡象顯示,他甚至服用了某種類似水銀的藥物。水銀毒素日積月累,最後肯定會造成穿腸破肚的惡果。
「當然,只要身為丞相的您點頭同意。」
蒙恬系出身將軍世家。在秦還只是諸侯王國時,蒙氏家族就已連續數代為將,祖父蒙驁將軍尤為著名,兄長蒙毅也力大無比。蒙恬為秦帝國的建立身經百戰,帝國成立后,他又率三十萬大軍北抵塞外荒漠地區屯邊,打敗歷來威脅漢民族的匈奴,修築萬里長城以防其南下入侵。為建造長城,他屯兵駐守在靠近邊境的上郡(陝西省綏德縣東),在此安營紮寨,使秦得以抵禦外患,保持國泰民安。
「簡直荒唐透頂。」
他頭腦里想的是:「皇帝活著就是要幹這種事情的。」
「還記得那條黃犬嗎?」
始皇帝將各諸侯國過去施行的那些看似理所當然,實則荒謬的制度,統統予以廢除。代之而來的是建立起中央集權這種匪夷所思的機構,並將其像一張大網似的遍布整個國家,企圖以這張由官僚機構組成的精密大網,將所有老百姓都收入網底。其中所依據的原理就是法,以法論刑罰,以法行稅收,以法征勞役,如此等等,一切均照法強制執行,這些都是人們以前從未經歷過的。只有他那一直處於邊遠地帶的秦王國的人民曾有過這些經歷。總之,整個國家現行的各項制度,全部都是征服國秦原來的一套做法。
「天下億萬蒼生都歸我一人所有。」
每次,盧生都很有把握地這樣回答。
接下來就剩李斯了。
我是人嘛!
轀輬車仍在冒著酷暑朝咸陽趕路。
每逢巡幸隊伍到達大小都邑,群眾都會立即擁到隊列兩側。人們還沒有像後世那樣受到禮教的熏陶,因而並不朝皇帝下跪禮拜,只是擠成一團,興緻勃勃地看熱鬧。在這種場合,始皇帝便把轀輬車的窗子微微打開,讓那些平民百姓能看到自己的容顏。
——趙高簡直就像個影子。
「彼可取而代也!」
在此之前,統治各諸侯的是王和貴族。但是,秦始皇把那些有關王和貴族的制度全都廢除。以前,平民生來就是民,將那些天生的王和貴族奉若神明,從來沒有窺伺其天賦地位的念頭,因此,天下得以穩定地治理。只是在遇上大飢荒的時候,老百姓才成群結隊地四處流浪去尋找食物,根本不去理睬那些所謂的王和貴族,僅此而已。
沒過多久,宛如魔法般地,趙高頭腦里的這種權力意識變得愈來愈強烈。
京城咸陽因民夫眾多而顯得人聲鼎沸。始皇帝正在渭水南邊(咸陽東南)興建一座巨大無比的宮殿,暫取名為阿房宮。據說僅前殿的一棟建築就東西長八百米,南北寬一百五十米,其屋宇下足以容納一萬人,是這片大地上有人類居住以來最大的建築,其宏偉壯麗的程度,以過去的建築概念是無法想象的。服勞役的民夫都是從全國各地驅趕來的農民,在此期間,另一支勞動大軍正在咸陽東部的驪山腳下從事另外一項工程。說來簡直矛盾,始皇帝本來是追求長生不老的,卻不改其好大喜功的本色,早早地修起了陵墓,而此時該工程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他這次長途跋涉的巡幸,可能就是為了擺脫這些煩擾而另覓清靜吧!
也就是說,他這種權威理念的具體表現,就是把無數平民百姓從他們所居住的鄉村驅趕出來,使其成為從事各項土木工程建設的民夫;此外,還表現在以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為理由,大肆殺戮平民以儆效尤。比如說,有一次,一塊隕石從天上掉了下來,由於那塊隕石上刻有對始皇帝不吉利的字句,他便令人查出罪犯,然而最終也沒有查出來,以此為理由,他就把隕石掉落地區周圍的百姓全部斬盡殺絕。
李斯將額頭碰到地板上,痛哭失聲,其中也包含著對趙高的憤怒和怨恨——他竟然未把始皇帝的病情告訴自己。可能的話,真想依照哪條刑律將趙高處以死刑。對作為刑名家的李斯來說,運用法律讓趙高身首異處,乃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他甚至還為皇帝出行到全國各個角落而專門修建了御道,這一重要舉措也完全是為了彰顯他的至高無上。他修建如此龐大的道路網,也許與幾乎處於同一時期的遙遠的羅馬帝國建成的軍用道路不無聯繫。甚至還可以認為,雖說東西方之間尚無正式交通往來,但也有可能是聽到傳聞,他才產生這個念頭的。其水平雖未達到羅馬帝國的道路那麼規範堅固,但整個工程也算是精心之作。路面上滿鋪石子,每一粒石子都是民工蹲在地上用小槌子一個挨一個敲進去的,聯想到他們的勞動強度和整個道路網工程的浩大,其調集的施工隊伍的規模之大也就不難想象了。
由此帶來的繁文縟節,讓從未經歷過的中原老百姓不勝其煩。而且不只法制方面的繁瑣,連對那些有權有勢的官僚該如何表達尊敬之意,人們都躊躇再三,只因過去從不曾有過此類傳統。
他總共有二十多個兒子。長子叫扶蘇,為人溫文厚重而又學養有素,考慮問題周到且不失偏頗,性格與令人怨聲載道的父皇迥然不同,在宮內深受好評,其深得民心的名聲甚至傳遍五湖四海。一般認為,若扶蘇當政,秦帝國將會出現歌舞昇平的局面,然而對於趙高來說,最不希望見到的就是讓扶蘇當上二世皇帝。
早膳晚膳也都由坐在靈柩前的趙高受用。此次巡幸途中,始皇帝每天早晨都要接受李斯率領的百官朝拜。文武百官列隊來到車前,卻從未直接見到皇帝,因為外面有珠簾遮擋著。從這天開始,由趙高坐在珠簾後面接見他們。趙高成了真真正正的冒牌皇帝。
始皇帝其他孩子里就再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了。
「拉李斯入夥,輕而易舉!」趙高心中好不得意。
「能開創不死之先例。」
「這種想法,老臣不敢苟同。」李斯說道。
歷史上的秦王政,當上皇帝后僅僅活了十個年頭。在如此短暫的時光里,他做了各種必須做的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就是巡幸天下,使各地百姓都能見到他本人的面孔。從這一點來看,比起後世那些具有歷史經驗的皇帝來,他當皇帝可能更外行。比如後世皇帝都把京城的宮殿修得宏偉莊嚴,以「禮」來約束百官和百姓,只消顯示皇帝如九-九-藏-書何尊貴就足夠了。為此,作為禮教之學的儒家學說便發揮了作用。然而,始皇帝乃是歷史上的第一個皇帝,因此,不知道該如何運用不出門就能使自己顯得威嚴的儒家學說,反而下令禁止,還焚燒了儒家的書籍,更活埋了四百六十余名儒生。
父子二人只能相向落淚。
這對趙高來說就麻煩了。
這豈不是說,只要打倒皇帝,自己就能當上皇帝了嗎?
「要處死兄長和蒙恬嗎?」
作為一個普通的人來說,趙高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他掌握的都是不為天下人知的事情。對局外人來講,歷史上首次出現的皇帝既新奇又握有天下絕對的權力,儘管如此,對於這些照料皇帝日常生活的宦官來說,這位皇帝只不過是一個初露老態的男人,還是一個異乎尋常的荒淫之人。由於一心想把這種荒淫保持下去,這個男人十分害怕衰老,妄想唯獨自己能免於一死,始皇帝也就是這樣一位滑稽可笑的男人而已。除此之外,從宦官的角度來講,根本無需再去想象他是什麼皇帝之類的事了。
「制出好葯來!」
「王的時代已經結束,一切都改姓秦了。」
只是陳勝吳廣揭竿而起之時,與始皇帝之死相去不久,因此他們是否得知這一消息頗令人懷疑。不過,之後如連鎖反應般在各地紛紛起來造反的隊伍卻都知道了始皇帝的死訊。本書前面曾提到的沛的劉邦和吳中的項羽即在其中。他們就是在陳勝吳廣起義之後,彷彿受到強烈衝擊一般,當即拉起了造反的旗幟。
此舉讓一旁的叔父項梁驚恐萬分。他大喊的這句話出自《史記·項羽本紀》。正因為如此,「取而代之」一詞甚至還成了成語。對項羽來說這乃是肺腑之言。從項羽強烈的自尊心來講,他根本就沒感到眼前這位乘著皇帝車、穿著皇帝衣、名叫嬴政的皺紋很深的男人有什麼力量和價值。始皇帝純屬偶然地降生在秦王的家裡才當上王的。既不像劉邦那樣屬於草根百姓,也不像項羽那樣有過流浪漢般的經歷。秦地處中國西北部,雜居著半耕半牧的其他少數民族。要治理好這一切,除了依靠由法律、刑罰和皮鞭支撐的專制制度以外別無他法,所以秦很早就採取了這種方式,確立了法制的國度。秦國缺少類似中原地區那種逐步成熟起來的人文知識,相比之下,卻在銅、鐵或黃銅等的冶鍊技術方面處於領先地位,深耕的農具和鋒利的兵器也十分充足,其數量遠遠超出東部六國(楚、齊、燕、韓、魏、趙)。
「臣實在不知道。臣身為丞相,實在不知道陛下的病會到這種程度。」
始皇帝自己則始終坐在車裡。車輛裝飾得宛若一座小小的宮殿,不知道是出自哪位能工巧匠的設計,由於很多窗子都能自然開關,車子裏面的溫度可以隨時調節。這輛車子被賦予了特別的名稱,叫做「轀輬車」。
趙高一直擔任胡亥的師父。趙高雖身為宦官,卻明曉文字,對秦的法律尤為精通。他向胡亥傳授這些知識,師徒之間關係融洽。就趙高而言,他腦子裡想的是,只要胡亥當上二世皇帝,秦帝國就等於掌握在了自己手裡。懷抱這一憧憬,趙高經常往始皇帝耳朵里灌輸胡亥人品如何如何好,又如何如何聰明伶俐等。這次巡視天下,他又建議始皇帝帶上胡亥同行,並獲得始皇帝的批准。即使停留在酷暑中的這片沙丘之時,胡亥也在隨行隊伍之中。
受到波及而產生動搖的人群里,包括那些被強征來為官府大興土木的農民,還有正被送往邊境去充軍打仗的人。後來曾大叫「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陳勝,這時就正跟好友吳廣一起被送往邊境一個叫漁陽的地方去充軍。當這夥人來到一個叫大澤鄉的地方時,剛好碰上大雨,道路不通。他們在大澤鄉停留了好幾天。按秦的法律,一旦被征去當兵或從事勞役的人不在規定日期內抵達目的地,就將被全體處以死刑。照眼前這種狀況,根本無法趕上規定的日期,陳勝和吳廣就以「逃也死,去也死」為理由向同行的夥伴們做說服工作,又說,上上策就是起來造反,拿起武器推翻秦朝廷,秦才是這條法律的禍根,由此得到夥伴們的贊同,殺死押解的官吏,燃起了造反的烽火。
「非得處死兄長不可嗎?」
「那個人就是自稱皇帝的政嗎?」
「啊?」
趙高從胡亥身邊離開,將臉貼近李斯,口裡說道:「請聽好!」如果人們都知道陛下駕崩秦帝國將毀在這座沙丘之上。前邊路上有土匪造反,會擋住這支隨行隊伍,不僅如此,連軍隊能否保持冷靜也難以預測。「丞相!」趙高厲聲叫了一句,接下來問道:這份詔書一旦送抵邊境,皇帝駕崩的真相就將大白于天下。是為秦帝國滅亡推波助瀾呢?還是封鎖駕崩消息,做出一副陛下仍在世的樣子,回到咸陽后再舉行盛大國葬,以儘力避免秦帝國的崩潰呢?
密謀的地點就在轀輬車內,始皇帝的遺骸就躺在一邊。趙高首先偽造出始皇帝立胡亥為皇太子的遺詔,讓胡亥和李斯過目。兩人既已陷入這步田地,根本無需再對遺詔發表議論,都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皇帝的遺體進行巡幸,這種事真是空前絕後。黑色旌旗揮舞著向前移動,文武百官簇擁在轀輬車前後,其壯觀景象一如既往。沒有誰知道始皇帝已成了一具屍體。
他先到了風景如畫的江南水鄉會稽,北上過揚子江,又十分難得地沿東海岸一路向北行進,一直到達山東半島海邊的琅邪,當來到平原津時,他終於病倒了。按理應該急速返駕咸陽,但他還是認為這場病尚不至於終結自己的性命,強打精神繼續深入北國大地,涉濟水,渡漯水,來到一個叫沙丘(河北省平鄉)的地方,這時病情已經危在旦夕了。這次巡幸已經跨過了一個年頭,春天也已匆匆離去,此時正值盛夏七月。
由皇帝孤身一人直接面對天下所有的民眾——當時中國人口有五千萬——可以想象對於極端自信的始皇帝來說,也多少有些擔心和緊張。只是他並不想利用官僚體系去遮擋,而只想靠裝飾自己來掩飾。他企圖把自己嚴密莊重地武裝起來,以顯示其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威。他還創造了皇帝這一稱號,也制定了只有他自己才能使用的第一人稱。他把自己稱為:「朕」。
巡幸隊伍加快速度,日夜兼程向西行進。進入陝西北部之後,有一條南下直通咸陽的新路。這是蒙恬開通的,由匈奴出沒的塞外荒漠地帶向南延伸,經上郡直達咸陽。一旦北部邊境出現異常情況,馬上即可將大軍從咸陽送上前線,這條路在當時被稱為「直道」。不過自從直道開通以來,又懾于蒙恬的威名,匈奴自然有所收斂,再沒有出現過需要運送軍隊的情況。這條直道為急於將始皇帝屍體運回咸陽的趙高立了大功。壞事做多了,最初的緊張恐懼也慢慢消失,反而覺得正在進行的一切空虛而又滑稽。
他這樣催促那些方士。
不久這一造反的勢頭就波及到了全國,而陳勝吳廣等人的起義正好發生在胡亥即位的第二年。從外部景象來看,秦帝國的架構給人的感覺就是憑始皇帝一人在獨力支撐的,因此,始皇帝一死就會土崩瓦解,這是人們的共同感覺。而陳勝吳廣他們正是受到這種感覺的強九_九_藏_書烈驅使才奮起抗爭的。
唯一令人擔心的,是這股臭氣會跑到車外面去。為此,從幾天前趙高就讓馬車並排前進。始皇帝當年開通的軍用專線都是兩車道,沒想到他生前用得不多,死後卻發揮了關鍵作用。趙高命人在並排前進的馬車裡裝上一石(三十公斤)鮑魚。說是鮑魚,其實就是一種魚乾,臭氣熏天。雖然事前已告知那些扈從是「陛下降旨要這樣做的」,但隨行人員卻鬧不懂始皇帝為何會有這種嗜好。趙高對此未作任何解釋。故而大家都心存疑惑,不少人肯定已懷疑出了什麼問題。
「您和李斯丞相都同意偽造一份遺詔。在您同意的那一時刻,要將扶蘇公子和蒙恬處死,就已經理所當然地包含在其中了。」
趙高搖晃著身體小聲說道。四隻車輪滾動在地面上,發出隆隆聲響。趙高接下來說的意思是,如果扶蘇繼承帝位,就會像無數先例表明的那樣,其他有資格的皇子都將被殺掉,特別是受到始皇帝偏愛、一時間曾傳說要繼承帝位的胡亥,屆時將更是在劫難逃,「正如許多事例所昭示的那樣,出於防範叛亂的目的,您也會被殺頭,您能忍受嗎?」年少的胡亥簡直鬧不清趙高在說些什麼。
最小的兒子胡亥二十歲。不知何故,始皇帝就是溺愛這個白白|嫩嫩、像個書生的小兒子。如果我們假定始皇帝並不喜愛胡亥——以下則純屬玩笑性質的想象——也許在一瞬間,腦子裡就會閃過一個問號:「亡秦者胡也」中的「胡」,該不會指的就是胡亥吧?總而言之,大兒子扶蘇去了邊境,小兒子胡亥則留在了咸陽。
車裡面只剩下三個人。
帶著這種想法,這位皇帝轉動著頭,讓人們見上自己一面。
「殺掉!」
可以說,秦帝國真正的自我毀滅,要從李斯的頭顱滾落到咸陽市集土地上的那一刻算起。圍觀人群大聲叫嚷著。刑吏在行刑前高聲念出李斯的罪狀,但沒有人相信那是真的。
那感覺就好像自己手裡緊捏著一隻黃絨小雞的命。只要一使勁,那小雞就會一命嗚呼。只要想殺死他,任何時候都能辦到,一種無法言喻的目空一切的念頭,開始出現在趙高的腦海里。只是如果殺掉始皇帝,趙高的職位和性命也都不保了,因此毫無意義。雖說如此,畢竟只有自己暗中握有對皇帝的生殺予奪之權,這種實實在在的感覺,在他頭腦里快速地滋生出一種奇妙的權力意識。
李斯用力搖搖頭,說:蒙恬全都比我強。接著,他又很不高興地反問道:「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呢?」
秦朝的始皇帝名字叫政,他征服諸侯六國並將中國完全置於其絕對統治之下,繫於公元前221年。在此之前,中國一直處於被認為是正常狀態的四分五裂之中,即處於各諸侯王國割據的局面。可以說,統一乃屬不正常狀態。
就這樣,他將扶蘇從咸陽的皇宮裡趕到邊疆去了。人們看到,扶蘇已失去當皇太子的希望。然而,始皇帝並沒有考慮那麼長遠,而肯定是想借這件事來教育扶蘇,使其明白維持帝國的存在是一項多麼嚴酷的現實。扶蘇很喜歡蒙恬的剛柔並濟,反倒高高興興地直奔邊境去了。
後來人們才漸漸理解了,只有皇帝才是這片大地上的唯一權威。也就是說,只有皇帝一人掌握著這套官僚體制,並可以隨心所欲地加以運用,一切都由皇帝親自作出裁決。而且只有皇位可以世襲。既然貴族這一難以界定的中間階層已不復存在,情況就好比皇帝本人直接面對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了。換句話說,這情景就等於是皇帝自己孤懸在一棵大樹上,下面所有的人都是平民百姓。
這套把戲,李斯很不受用,不過,倘若惹惱了趙高,就不知道他會到始皇帝跟前怎樣告自己的陰狀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只掌握在始皇帝一人手裡。雖說獨尊法家,但唯獨始皇帝是可以超越法律的,他的話就是法。如果始皇帝聽信了讒言,李斯的腦袋當天就會搬家。
「蒙恬是一名功勛卓著的武將,並不像丞相是一位屢有建樹的文臣,但那要看所處的位置,蒙恬即使當丞相,大概也會跟您幹得差不多吧!可是要由丞相去統率三軍,像蒙恬那樣建功立業,恐怕就不敢想象了。比方說,在以戰略眼光洞察長遠目標的能力方面,丞相會比蒙恬強嗎?還有,在天下老百姓心目中,丞相認為誰的威信和聲望更高一些呢?更重要的是,扶蘇公子當上皇帝后,丞相認為他會和誰更親近一些呢?」
轀輬車上,只有趙高與靈柩中的始皇帝在一起。
李斯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像決心已定似的點了一下頭,口中說道:就遵從趙高公公的意思吧!
如上所述,秦所具有的專制制度、生產力與兵器的優越性,使得該國凌駕在其他六國之上,及至秦王政即位,很快就將六國滅掉,終於完成了可稱為奇迹的大一統事業。政只不過是運氣好罷了,這種看法已深深植入那些以服勞役身份四處流浪的六國遺民心裏。本來原六國的遺民就把秦視為野蠻之國,且對其缺乏漢民族血統始終抱著蔑視的態度。一個長期被蔑視的諸侯國的國王竟然當上了皇帝,即便不是劉邦項羽,也不會有誰將他放在眼裡的。
「我老早就預料到的情況果然出現了。」
總而言之,為了顯示皇帝如何偉大,他必須親自出面巡幸。
自那以後,始皇帝就不再讓外人接近身邊。咸陽宮的殿舍有二百七十棟之多。如此宏大的宮廷里,始皇帝究竟身在何處,一概不許外人知道,只有宦官趙高除外。倘若不設例外,皇帝就無法親理朝政了。趙高將內閣有關政務的文書拿到宮中,送到皇帝的面前,為的是得到皇帝的裁示,裁示結束,當即將那些文書送往作為執行機構的內閣。掌管內閣的是丞相,由聲名遠播的李斯擔任這一職務。始皇帝得以統一天下,李斯貢獻很大。秦帝國建立以後,這位最大的功臣受到了非同一般的恩寵,他的幾個兒子全都娶了始皇帝的女兒為妻,他的女兒則全部與皇帝家族結為秦晉之好。始皇帝大興土木、統一文字、統一度量衡,以及征討邊疆等重大決策,都是由李斯提出建議並加以實施的。就連這樣一位年事已高的宰相,竟然也無法獲知自己的君主究竟身在宮殿何處。始皇帝日常起居的隱秘程度就是如此徹底。這種謹慎嚴密的做派完全符合他的個性。
這就是他在宮廷里獲得的口碑。趙高走路步子極輕,也許是深得某種呼吸術之奧妙的緣故吧,即使在始皇帝身邊料理日常生活時,他也不會讓始皇帝感到有人在身旁。就是走在鋪滿青磚的地面上,趙高腳下也從不發出聲響,甚至連一絲動靜都沒有。
人的一生是註定逃脫不了生老病死這一自然規律的。而他卻心懷希冀,以為萬能的皇帝是可以逃過這一關的。正因為一直生活在人文觀念淡薄的西北邊疆,他從不為細枝末節的文化意識所困擾,反倒能採取一些合理的思維模式;基於同樣的理由,他也算是一位某種科學學說的信仰者。在這種環境氣氛之中,他信上了方術。方術在當時就相當於一種科學,更有那些來歷不明的方士,像談論後來的科學一樣大談特談神仙。始皇帝命令他們尋找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為此散出萬金,而且連續不斷地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