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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南叛亂

第二章 江南叛亂

據說在這段時間里,項羽僅殺死的就有八九十人,不過這也許是誇大其詞。許多小官吏都知道項梁是一個有德之人。在如此混亂的場合下,歸順有德之人應該是最佳選擇。
「流民的騷動還只限在長江以北。」
在這片大地上,從殷周時期起人口就很少,且都集中在黃河流域。後來人口逐漸增加,各地相繼得到開拓,直至春秋戰國時期(公元前770~前221年)才開始形成由「中國」佔據的廣大領域。各諸侯國並起,互相殘殺。進入該時期以後,米食民族已將揚子江以南地域全部分割完畢,形成各自的國家,開始以中國人身份和其他國家打起仗來。此時江南有三個國家,楚、吳,還有越。儘管已分成三國,但在北方漢民族看來仍是難以區分的一片地區,仍將其當成一群趣味迥異的傢伙來對待。
可是,賦稅一旦征過了頭,作為創稅來源的農民就會逃往他鄉,反而造成稅收減少。這裏面的限度實在很難掌握,只靠那些地方官員及其手下的部屬是很難辦到的。官員就會拉攏收買各地的頭面人物,讓他們幫助協調與老百姓的關係。就郡官府所看到的情況,在吳中具有影響的頭面人物里就有項梁。
到了楚的末期,宮廷常和許多貴族大家庭一起四處漂泊。項梁也曾漂泊四方。
「殷通是王嗎?」項羽曾問過叔父。
作為城裡的頭面人物,項梁也經常出入于秦治下的郡縣官府。這個地區的郡叫會稽郡,其管轄範圍很大,差不多相當於早前吳越兩地的面積。在秦時就很繁華,據說戶數就有223038戶,人口則達到1032604人之多。僅會稽一郡就設有26個縣。
「公喲!」
「只要能對大人有用,就足以令人高興了。」
不能說出是要打倒秦。秦帝國的一整套管制體系還嚴密地控制著江南地區。作為吳中的協調人,項梁只能說是自衛。各路流民軍在揚子江北部如炸開鍋一般鬧騰得正歡,倘若他們前來襲擊這座富裕的吳中城,又會怎麼樣呢?
始皇帝駕崩,末子胡亥即位。
項梁對這些喪事全部一手包辦。即便是一位無足輕重的市井老爺子亡故了,項梁也要聚上一幫人舉行隆重的葬禮,整個場面甚至會讓人以為死去的是一位王侯將相。而這位老爺子留下來的孩子們就會對如此隆重的儀式深受震動,都會對項梁感恩不盡。自然,項梁是從不接受謝禮的。
「項梁公。」
「我想以公及桓楚做兩翼將軍。公可以與桓楚一起火速替我去募兵嗎?」
吳中是春秋時期吳國的舊都,吳國滅亡之後,單提到「吳」也指這座小城。又過了許久,吳這一帶的發音與漢籍經典同時傳到東方的朝鮮南部和日本,成為吳音,絲綢的紡織技術也從這裏傳了過去,被稱做吳服。
「楚之艷麗舞踏,吳越之歌謠。」
「無論什麼事,都可以找項梁大人商量,只要按他所說的去做,保准不會有錯。」
「我項梁,從今天起就是會稽郡的郡守。」
「這種東西誰能記住呀?」
楚國最後一位國王是楚懷王,懷王為人老實厚道,極易上當受騙,因多次中秦的奸計而成為其手中玩偶,最後終於被秦當成俘虜,監禁在秦的都城。懷王簡直就像一個被隨意耍弄的傻瓜。據說他後來曾隻身逃走,又再次被抓回去,終於死在秦都城。秦將成為遺骸的懷王送還楚地。楚人皆嘆息不已,怒火中燒,發誓要找秦復讎。
在當時,楚人學漢字是很難的。在項羽十歲左右,秦帝國正式成立之後,秦才將以前因地域不同而千差萬別的漢字加以整理,形成統一的文字,而項梁的知識大部分還是早先楚的東西。所以項梁既教項羽楚特有的文字,也教秦統一后的文字。
項梁的地位已接近於某種遊俠盟主的身份。
——項梁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楚之地多山水美景。
項梁繼承了楚的傳統文化,對秦抱有強烈的仇恨,即便是教一個字,也要向項羽展示楚的那種奔放華麗,即類似於繪畫般的寫法,而關於秦的書寫方法,則總要加上一句:
「跟我離開一點!」
項梁成了會稽郡之王。
眼前的殷通更是顯得急不可待。
在江南風俗民情里,上層人物多學北方漢族之風,而下層老百姓則更多保留原始的習俗,不僅文身(大多刺成飛龍),而且斷髮。只斷髮這一項,就與北方漢民族根本相悖。四面被異民族包圍的中原漢民族以俗(髮型與服飾)作為文明的基礎。再進一步說,與服飾相比,俗的基礎在於更重視髮型,比如,在漢民族圈以外的草原上,居住的是策馬飛奔、追逐羊群的騎馬民族,儘管由於民族不同,剃法有所差別,但一律都是辮髮。漢民族則是任由頭髮長長,在頭頂上整齊地束一髮髻,這就是所謂的束髮。
會稽郡的郡守叫殷通,是秦朝廷派來的。其管轄領域相當於二十多年前戰國時代的一個諸侯國。郡守也是有權有勢,可謂跟過去的國王一般。
他對項羽的才幹仍寄予厚望。
普天之下,到處都是民夫。
「不,會來襲擊的。而且有準確的消息說,最近就要來了。」
這樣想,並不是指秦那些朝廷命官的倫理觀念已經徹底崩潰。確實,就殷通而言,若說違背倫理,直至昨天為止,在江南三角洲地帶,他還把人們壓得喘不過氣來,彷彿他就是秦帝國本身;然而今天卻搖身一變成為反秦人士,正準備起兵滅秦。項梁腦海里又掠過一個想法:
「什麼?難道要讓我跟桓楚之類的流氓小偷攪在一起嗎?」
「王和官有什麼不同?」
這個想法從殷通腦海里掠過是很自然的。憑靠江南大舉募兵,高舉討伐暴秦的正義旗幟,如有可能,便斬平四方使其歸順,再攻下咸陽,最終由自己打造出一個新帝國。這不是痴心妄想。能否實現另當別論,要想讓自己活得心滿意足,已再無他路,想到這裏,殷通終於下了決心。
地方官的工作還挺忙,既然成了始皇帝的命官就不得不操勞,一旦徵收賦稅不力,就會被始皇帝一道聖旨罷官摘去烏紗帽。
項梁說。所謂「像我這樣的」,指的是城裡一些有影響的人奔走在官府和老百姓中間,協調二者之間的利害衝突。
他們以始皇帝權力代表的身份君臨所轄的百姓,從老百姓那裡徵收賦稅。收上來的賦稅不能像過去的王那樣歸自己所有,而是必須在扣除所需經費之後全部上繳到始皇帝那裡。
項羽大喝一聲,劍光上下翻飛,一會兒就把那幾個人全部殺死。在此期間,項梁正站在台上發表演說。他首先宣佈道:
在中原漢民族眼裡的這些南方蠻族,從最一般的角度來看,其性格也與漢民族大不相同。正如《楚辭》里所表現的那樣,他們感情豐富,多激昂慷慨之士,平時喜歡在水田邊唱歌跳舞,男女相愛的方式也比北方歡快熱烈,有時甚至放蕩不羈。九_九_藏_書
「項梁大人!」
說起來是后話了,當項梁後來舉兵造反時,將以往在葬禮和勞役現場培養教育出來的那幫人,都按其所能給了個職位,但也有漏選的。其中有一個某某人就來抱怨說:為什麼不重用我呢?當時項梁就鄭重其事地說:
——儘力而為吧!
殷通曾勸過項梁。
其中,尤以楚國被消滅的方式最為悲慘。
「先即制人,后則制於人。公以此教我。」
項梁走出屋子去叫項羽。他沿著院子四周的迴廊一路小跑,他一向胸有成竹的,此時也難掩怦怦心跳。他要在此緊要關頭一舉改變終身的命運。項羽正站在院子的一角,上半身映在陽光之下,不知何故,這上半身看上去竟好似化成了一尊金像。項梁吃力地靠上前去,貼著他的耳根說了幾句話。
項羽每次都要撒嬌耍賴。
「只想報亡父之仇。」
不過,江南仍有許多與中原不同之處。中原人也許因為與騎馬民族混血的緣故,個頭大都很高,臉長。而這些南方人卻絕大多數個頭都很矮,圓臉,雙眼皮,當地的風俗習慣流行文身,這是北方漢民族無法想象的。
「叔叔,這字什麼的,能寫自己名字不就足夠了嗎?」
殷通決定叫上項梁。
項羽則回了一句:這劍術什麼的,再學不也只能打倒一個人嗎?
「不過,殷通也有殷通的道理。」
每吳中有大繇役及喪,項梁常為主辦……
「事不宜遲。特別是募兵越早越好,否則,很難想象什麼時候會有不法之徒跳出來動手,在江南這裏招兵買馬了。」
「只要調動那個溫厚老實、只知讀書的小個子,吳中募兵問題就不難解決。」
項梁以戲謔的口吻衝著屍體說道,順手摘下屍體上帶的郡守印綬,自己帶上,然後朝這套建築最前面的郡府廳堂走去。數名持劍的人馬上從對面沖了過來。
中國這片大地的情況,尚有許多令人費解之處。
項羽就是一名發誓要復讎的楚人。
項梁曾對一些口風緊的朋友吐露過內心的秘密,也許是想用這種辦法讓夥伴們相信自己是項燕將軍的親生兒子。總之,人們都認定:
可是,項羽十八九歲時竟長成了身高過八尺的堂堂男子漢。秦時的尺,一尺是二十三厘米。八尺就是一百八十四厘米,在人們體格大多矮小的江南,這個身高顯得特別突出。而且他力氣大得可以舉起一隻青銅鼎,頭腦又聰明,還有一種迷人的可愛勁頭。在與叔父一起廣結善緣的大江南北,項羽的偉岸和人品一步步虜獲了年輕人的心。叔父則早就得到了許多具有實力人物的信賴和尊重。可以說,叔侄二人相得益彰,已經形成了一股勢力。
「差不多,不過不一樣。」
吳中城裡的大眾跟天下眾蒼生一樣,對秦在這片大地上首創的官僚制度一直很不適應。項梁則像魔術師一樣緩解人們對這幫虎狼「官」的憤怒情緒。如果沒有項梁,吳中這座富裕的小城也許早就被虎狼吞噬一空了。
在流浪過程中,項梁曾教這個侄子讀書認字。
「長江(指揚子江)以北,遍地都是流民和反叛士兵!」
「也就是說,這個人把替別人幫忙當成了生活中唯一的樂趣。」
「在過去有王的那個年代,像我這樣的人是沒有用的。」
「簡直是易如反掌嘛!秦的制度太脆弱了。」
首先,江南的語言就與北方差異甚大。儘管是從北方傳入的漢字,但每個字的讀音卻全都是江南腔調,這種情況直到現在也依然如此。即使是到了近代,一些北方人恐怕也仍然認為自己是正統的漢民族,而將這一地區稱為南越或百粵之類,一旦移居到這些地方(比如廣東省),則又將自己稱為唐人。
過去的王即使懶於處理朝政,其手下的家臣家將也會儘力支撐料理,而秦的地方官吏卻不能這樣。
「——此乃天欲滅秦。諺曰:先即制人,后則為人所制。天意已在滅秦。我想即刻發兵!」
肯定會有人慌忙反問一句的。幕僚們對每一個人都耐心細緻地加以解釋。
「啊,秦的那些字,也最好盡量多記一些。」
書以記名姓足矣!說完就再也不肯學了。項梁想,既然學問不適合侄子的天性,那就不必強求,於是接著傳授劍術。誰知項羽對劍術也是半途而廢,肯定是煩透了那些反反覆復的基本動作。這回連很有耐性的項梁也發脾氣了,說:
項梁對項羽說,同時提醒他要小心行事,要想收攬人心,就不能讓人討厭。
於是決定由陳勝自稱為「扶蘇」。扶蘇當然是指始皇帝的長子,雖說因宦官趙高的奸計已被迫自殺,但天下人還不知底細。扶蘇並不像其父始皇帝那樣性情暴戾,據說還屢屢向父皇提出諫言,陳勝就正是利用了這些傳說。他又對同夥吳廣講:
還有傳來的消息說:
殷通以威嚴的口吻叫了一聲,然後說道:
胡亥即位第二年的七月,江南陰雨連綿。在這連綿不絕的淫雨之中,陳勝吳廣和其他應徵服兵役的人一起起來造反了,地點在揚子江以北一個叫宿縣的地方,碰巧的是,這裏離項梁項羽老家的下相很近。在秦官差帶領下,他們正被引領著往北方趕路,跟那種在軍營驅使的奴隸差不多。他們所到達的宿縣附近本是一片低洼的濕地,大小河流經常泛濫,形成了常年積水的沼澤。一到連續降雨的日子,大大小小的沼澤就連成一片,彷彿成了一望無邊的湖泊,令過往行人根本無法通過。
「所謂官,就這麼變化無常嗎?」
「又有什麼大葬禮了嗎?」
「天下真是變得不可收拾啦!」
項梁多少還帶了一些財物。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項梁就會根據其本事,作出適當的安排。
——多好看!
也就是說,從法家信徒殷通的立場來講,作為法源的國家既已衰敗,自己就應該站出來創造新的源泉,這也許就是他頭腦里認定的正義。
殷通早已等在那裡。一見項梁,他當即笑逐顏開,屏退左右人等,摟著項梁的肩頭,將其招呼進了裡間,只把項羽一人留在院子里等候。項羽使勁吸了一口氣,啪地一聲將一口痰吐到了地上。
項梁在想。儘管說是以法治國,結果卻是將國家命運只繫於一人之身,這個人還是個似懂非懂之人。始皇帝一死,帝國本身也隨即完全陷入癱瘓;郡守一給打死,整個郡也就群龍無首了。
「桓楚老弟最近不知所蹤。」
「不是王,是一個官。」叔父回答說。秦朝沒有封建割據時代的那種王。
叔侄並肩而行是不正常的。項羽抱拳一揖,謙恭地跟隨在叔父身後,又成了二人平時走在城裡的樣子。
項梁目不轉睛地望著殷通那張菜墩似的大臉盤,感到秦帝國正在煙消雲散。
加上項梁也有學問,社會上的事也知道很多,還常常為人出力幫忙,因此很快就成為城裡的頭面人物,人們都說:
「項」這個字在歷史上也是一處地名(河南省九九藏書項城)。
在古代,這些地方不僅與北方風俗迥異,而且居民大都居住在湖畔或海邊,靠潛水捕魚為生。北方漢民族則是直到近代仍然怕水,不會游泳,更不會江南人引以自豪的潛水特技,反倒將這類本事視為野蠻。不難想象,古代曾帶著稻穀漂洋過海來到倭之諸島的,很可能就是這些江南吳越之人。當然還有理由相信其中一部分人是隨著海潮漂流到朝鮮半島南端,再從那裡跨過位於現今日本福岡、佐賀兩縣北部的玄海灘到達倭島的。關於倭人的風俗習慣,著名的《魏志·倭人傳》里是這樣記載的:「男子大小皆黥面文身……斷髮文身以避蛟龍之害。今倭之水人,好文身沉沒捕魚蛤,亦以厭大魚水禽也。」上述倭人之風俗,與揚子江以南荊蠻之習性何其相似。如果二者之間有聯繫,那就可以說,這一地區的風俗又越過大海傳到了遙遠的日本。
另一方面,項梁暗地裡組織起來的民兵早已聚集在廳堂前面,更有駐紮在附近的秦軍投奔這面大旗之下,接下來,會稽郡屬下的各個縣也都列入了項梁的掌握之中。
即便在吳中城內,項梁也常助人為樂。當初,每逢有喪葬儀式都是由他主動跑去幫忙料理後事,但最近卻出現了變化,人們都說沒有項梁幫忙的葬禮顯得冷落多了。
項梁的激|情就像一把利刃,早已磨得鋒利無比,其目的與其說要推翻秦王朝自己當皇帝,還不如說是為了討伐秦替亡父項燕報仇雪恨。
「你就當成是楚的項燕將軍吧!」
「你小子總是這樣,究竟要幹什麼!」
自古以來,就有人將江南這三國風氣的特徵概括為:
幕僚們先講了一個人,桓楚本是城中地痞流氓的頭目,作為一個場面上的人物,跟項梁不相上下,只是最近發生一起動手傷人事件,已不知所蹤。
「秦軍也一批接一批地向反叛軍倒戈了!」
不用說,這時楚這個國家已不復存在,只成了一個地名。始皇帝消滅六國之後,廢除分封制,實行郡縣制,將漢民族居住的廣大地區劃分為三十六郡。郡以下設縣。郡為一級單位,縣為下屬單位。在楚國先前的地盤上,只設南陽郡、南郡和長沙郡等三郡,就足以涵蓋其全部領土了。楚遺民成了始皇帝的臣民,在帝國的名義之下處於被奴役的地位,被驅使長期從事勞役和軍役。陳勝吳廣就是在與一群夥伴被趕往邊疆當兵的途中,鼓動那些老百姓起來造反的,但在向天下發出號召之際,陳勝跟志同道合的吳廣商議說:
「這麼說,官就是靠俸祿雇來的王啦?」
「江南」,指的是後來被稱為長江以南的地區,在當時(公元前2世紀),一直被北方中原地區(黃河流域)的人們視為帶有異國情調的地域,居住在那裡的人(吳、越及楚)則被當成異族。
這一時期,在揚子江附近的一座小城裡,常有一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向夥伴們悄悄地表白自己的身份:
殷通使勁點了點頭。
不管多麼貧窮的家庭的葬禮,項梁都是有求必應。只要項梁到場,參加葬禮的人就多,主人會一輩子感恩戴德。
「乾脆當個吏吧?」
這些話也並非空穴來風。誰都能理解。理所當然的借口就是必須起來自衛,現在正在組織自衛部隊,這些就是項梁幕僚們四處奔走相告的說辭。自衛就需要有頭領。
就這一點而論,在上年歲的人當中,項梁遠比項羽更受歡迎。項羽還太年輕,在一般人眼裡只能算是項梁的一名保鏢而已。
連身為會稽郡郡守的殷通都這樣說,在這片遼闊的三角洲地帶,他可是皇帝的代表,手裡握有絕對的權力。殷通這個人,原本是宰相李斯的門徒,只不過蜻蜓點水般地和李斯學過一點「以法治國」的思想,其他就再沒有什麼可稱道之處了。這位郡守跟一介平民的項梁很對脾氣,似乎就是因為項梁舉止優雅且禮節周到。行禮如儀,始終保持溫文爾雅的表情,禮節上永不失對對方的尊敬——這就是所謂的禮儀,不過這一切如果能始終保持,誰見到都會心情舒暢的。再加上項梁見多識廣,對這片具有吳越文化和楚文化雙重積淀的三角洲地帶的豐富物產和鄉土人情均了如指掌,即便是細枝末節的話題,都對殷通治理民眾頗有裨益。而且,項梁講話還很風趣。
這種感受,大概只有楚人才體會得到。
等於說,項羽的兵法也沒有研究透徹。只是項梁並不生氣,心中在想:
與此同時,項羽的身影如同一隻大黑鷹,飛快地竄了進來。只見劍光一閃,猛地向殷通頭部砍去。殷通慘叫一聲。項羽又繼續猛砍。殷通的屍體倒在青磚地板上。
殷通的態度頓時謙恭起來。
碰上為有影響的人物舉行的大規模喪葬儀式時,項梁便宛如全軍統帥一般坐鎮後堂,指揮手下一班人馬。令人感到滑稽的是,整天過著這種日子的項梁,不知不覺之中竟有了許多屬下人等,舉行喪葬儀式時就將他們全部帶過去,各盡所能分派工作。每次喪葬儀式,項梁都會發現新的人才。
一旦暗中發現,項梁就特別予以關注,教給他各種知識。人的才能天生就參差不齊。有的人起初看上去彷彿具有耀眼的才華,沒過多久,又會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這個人能帶一百多人呢!」
說起秦軍,他們也未必全數效忠於皇帝。雖然秦固有的軍隊還不至於輕易改換旗號,但各地的守備軍卻是從當地徵募來的士兵,有過去的齊人、趙人、燕人,還有楚人等等。讓他們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對「皇帝」這個耳生的新詞有什麼崇敬之心和神秘之感。至此可以看出,始皇帝諸多失誤之一,可能就在於他創造了一個並不符合傳統的新詞來做自己的稱號。
照這種教法,縱使不是項羽,也會被弄得一塌糊塗。
「乾脆,還是我自己先叛秦吧?」
「不管怎麼說,項梁項羽這叔侄二人畢竟還是楚的名門望族嘛。」
項羽問道。與時興的那些官相比,他更喜歡古時候的王。
「意思雖然相同,但這是楚的文字。這些才是秦新造出來的文字。」
從中原地區來看,吳人或許也屬於南方蠻族,但廣義上的吳地卻佔有揚子江和錢塘江兩個三角洲地帶,最適宜於種植水稻,是中國最富饒的地區,人口也多。作為一座城池的吳中則更進一步,擁有上述可被稱為大地糧倉的腹地和水運之便,在秦代就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繁華景象。
再進一步說,項梁對秦的法律也很熟悉。因為他是依據法律提出底層民眾的要求,所以殷通也無法拒絕。
「一旦天下大亂,項梁必定會成為收攬人心的英雄。」
起初他還這樣作著自我安慰,但對江北的騷動什麼時候會越過長江波及到南方這片魚米之鄉,實在是毫無把握。波及不波及還在其次,一旦江南本地有英雄崛起,局勢立時就會大變。可以肯定的是,不論誰起https://read.99csw.com來作亂,首先要乾的都是同一件事:肯定是第一個攻擊自己所在的郡府衙門。防守府衙的秦軍因兵力過少而軍心浮動,到時候難保秦軍本身不會趁勢興風作浪。向京城咸陽乞求援軍,路程又太遙遠,再加上途中有陳吳一夥叛軍活動猖獗,甚至連使者都派不出去。縱然使者能到達咸陽,那位二世皇帝(胡亥)和擁立他的宦官趙高,也根本沒心思向遠隔千山萬水的地方派出援軍,原因很簡單,既然已有消息說陳吳叛軍已向咸陽進發,皇帝和趙高他們肯定正為防護咸陽這一頭等大事而手忙腳亂。
當陳勝吳廣起義的消息不脛而走,傳遍吳中城時,已變成了這樣的說法:
人們望著這形影不離的叔侄二人,掩飾不住內心的好感。
這位叔父和侄子最後落腳的地方是吳中(現在的蘇州)城。
「唔。」
殷通壓低了聲音,緩緩地將他那張大臉盤湊到項梁鼻尖跟前,帶著口臭說道:長江對面都起來造反啦!項梁對形勢當然早已掌握,但還是故意做出很吃驚的樣子。殷通進一步壓低聲音說:非人反,此乃天——接下去就不說了,過了一會兒才又說道:
項梁愈發亢奮起來,熱血衝到了臉上。眼前這位殷通,不就是競爭對手嗎?
「這是機密。」
「嗯,不錯。」
項氏原本是楚的貴族,因古代曾受封于項地而成為該地域的領主,本族人口亦隨之大大增加。這一族人遂取地名為姓,是為項氏。
江南那些蠻族的所謂斷髮,近於一般所說的剃。順便說一句,當進入13世紀,蒙古人征服漢民族建立元朝時,又將揚子江以南的原住民稱為「蠻子」。
「根據秦的法律,在規定日期內不能到達的要處以死刑。逃跑也是死罪。反正是死,乾脆起來造反吧!」
在一段時期里,秦日益強大,含楚在內的六國則日漸衰微,特別是楚所受之壓迫日甚一日。到了最後,指揮楚軍苦撐國運的就只有項氏出身的項燕將軍了。名將項燕在憎恨秦國的人中聲名大噪,有時甚至會被賦予一種守護神般的色彩。他不僅愈戰愈強,而且愛護部下,這也使其名聲更加響亮。即使在項燕死後,憎恨秦國的楚人之間也仍然流傳著一個說法:
同在這片大地上的中原地區和揚子江以南地域,在飲食上也各不相同。北方黃河流域不適宜種植稻米,因而不吃米飯。江南——揚子江、錢塘江流域——因氣候溫暖多雨,是這片大地上最適合種植水田的富饒肥沃的地區。將稻穀帶到這裏的荊蠻,人口以絕對壓倒北方之勢不斷增多,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這名男子就是項羽的叔父項梁。於是,項羽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已故將軍項燕的孫子。至於是否當真,人們也就無從查考了。中國在古代也實行大家族制,到楚之名將項燕將軍時,其家族成員恐怕已有三五百人之多。項梁有五十歲左右,屬於該家族的成員大致不會有錯,不管怎樣,反正他具有頗似貴族出身的典雅容貌和風度,還具有北方色彩的文字修養。
「就在這座熱鬧的小城先紮下根吧!」
儘管亡楚之項燕將軍早已成為故人,但其名字在這種場合仍然可以利用,也可以看出這位將軍的名聲有多麼大。
連項梁都著實吃了一驚。項梁事前也沒有料到,郡守本應屬於秦官僚體系中的中堅分子,連這一級地方官員都想背叛皇帝,甚至要搶先下手拉起隊伍稱霸一方了。
言外之意是,秦的地方官也會有所顧忌吧!吳中城大眾心裏曾有這個看法,但他們都估計錯了。新興帝國那些盛氣凌人的地方官吏,對一個小小鄉村的名門望族根本就不存在懼怕的問題。可是,項梁碰上講這些話的人時,總是置之一笑,說:
順便說一句,首先揭竿而起對秦造反的陳勝吳廣也是楚的遺民,往日里均以務農為生。
「秦就是西戎——西部野蠻人——的同類。」
聽項梁這麼一說,殷通也就不會不高興了。原本殷通就不是出於人情才關愛項梁的,而是覺得可以把他當成工具來隨時加以利用。本來,身在咸陽的始皇帝對天下各地官吏的要求就很多,對他們的考勤尤為嚴厲,可以說猶如在他們脖子上架了一把刀,時刻監視著。對朝廷的命令,官員不允許有絲毫的懈怠。殷通既然將如此嚴酷的獨裁者當成了主子,那麼,找一個項梁這樣的人來當工具,藉以妥善解決和老百姓之間的利害衝突,就成了他的當務之急。對殷通來說,項梁十分合適,因為他並不要求任何回報,既不會向官府尋求特權,又毫無通過巴結謀個一官半職的企圖。
「那位不法之徒就是我嘛!」
即便這座廳堂上有幾個有權有勢的官吏,也老早就與項梁很親近了。他們積極協助項梁平息混亂場面。
連殷通都暗自佩服了。而另一方面,在吳中底層老百姓的眼裡,見項梁經常出入一般人怕得不敢近前的郡府衙門,都把他看成是異乎尋常的人物,而且還看到他與郡守從容不迫地交談,感到他確有權威,彷彿真的成了郡守代理人一般。項梁經常出入郡府的效應,為他在吳中城裡培植勢力發揮了無法估量的作用。總而言之,在這片土地上,諸侯王及其派出去的地方官吏還能為老百姓造點福,而到秦以後,這種事情就幾乎近於絕跡了。就老百姓來說,那些地方官吏就跟土匪盜賊沒什麼兩樣,簡直如虎狼一般,只想著盡量躲開他們的禍害,否則就難以維持生計,甚至連性命都保不住。
項羽自幼被叔父項梁領養,項梁既相當於他的父親,又相當於家庭教師。
司馬遷在《史記·項羽本紀》中就曾這樣寫道。在以家族序列為根本原則的儒家學說里,葬禮是一項重大儀式,但在當時,儒家學說還沒有普及。不過,儒家學說產生以前,這片大地上就有可稱之為固有習俗的家族原則,倘有喪葬儀式,便會有許許多多的人聚攏過來,人人都在幫忙,實在是關心備至。
「那傢伙只有嘩眾取寵的本事,根本就無法統領更多的人。」
這一稱呼表明,項梁似乎已成為避開這幫虎狼之害的守護神了。守護神總是帶著一個名叫項羽的、力大無比的大高個子做護衛。這對組合永遠不變,無論是走在街上,還是接受邀請去什麼地方,無論是在縣衙院子里整天無所事事地扎堆湊趣,還是頂著烈日到遠在會稽郡的郡府衙門去辦事,二人都形影不離。
權力巨大的殷通常常滿臉掛笑地這樣說,這也是因為如果無視項梁的存在,就很難駕馭老百姓。尤為難辦的是,還有那位史無前例地大興土木的始皇帝凌駕在頭頂之上,從咸陽發來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內容全都是往哪裡哪裡派出一萬民工,往邊疆的什麼地方派兩千人去服勞役。對於這位地方官員來說,這些麻煩事已足夠他手忙腳亂的了。如果有該服勞役的人逃掉了,達不https://read•99csw•com到指定的人數,根據法家賞罰分明的條規,殷通就要從郡守寶座上滾落下去。逢到這種徵集民工外出服勞役的場合,地方官都不得不依靠項梁這樣私底下具有實力的人物。
他急忙派人到項梁那裡。正巧項梁在家,從灶間出來,故作糊塗地朝來人應酬道:
「或許,秦的官吏本來就是這路貨色吧!」
「現在要做的不是葬禮,而是要干一件更痛快的大事,大得簡直沒法說。」
二人立即肩並肩朝屋裡走去。項梁講著什麼,項羽緩緩地點著頭。話一說完,項梁趕緊講了一句:
項梁總是這樣自我介紹。那是一座小小的城郭,位於現在江蘇省宿遷縣的西部,該地區有一條叫相水的河流可以灌溉農田,小城就在這條河的下游。因其位於相水下游,故而起名下相。從楚原先全部的版圖來看,下相偏向東南角落。有一點可以肯定,當戰國末期天下大亂之際,這座下相小城就是項氏家族一個分支的落腳之地,項羽就出生在這裏。楚滅亡時,項羽年僅十歲。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故去。
「要說桓楚君,也是可以的。」
項羽由叔父帶著到處顛簸。順便說一句,項羽本名籍,羽乃是字。他雖身為「荊蠻」的楚人,卻也起了一個中原漢民族式的名和字。而不久之後即將與項羽分庭抗禮的漢人劉邦,儘管出生在漢民族居住的地區,也許因為地方太偏僻,反倒根本沒有取個像樣的字。由此也可以看出,雖說項羽是荊蠻,但卻更像一個充分接受了中原文化的家庭的子弟。實際情況也許是這樣的,即荊蠻中有教養的家庭都受到中原文化的強烈熏陶,而即便是在中原地區,倘若像劉邦那樣出生在偏遠的小村落,也照樣不會有中原紳士那麼多裝點門面的東西。在這片諸多族群雜居的大地上,自古以來就不以族群本身定優劣,只要你加入中原文化,就不再被視為「蠻」。本章開頭一句就說到江南族群問題,並指出「尚有許多令人費解之處」,其中就包含在這片大地上自古以來就不大講究族群論這一條。比如,項梁和項羽具有中原名字,只要再穿上中原服裝,就不再被當成蠻人。只是從項羽的性格來看,仍不能不令人感到他確實還是一個屬於江南荊蠻的小夥子。
打仗的風俗自然也與北方不同。江南人身上還保留著蠻性,打起仗來猶如火山爆發,兇悍無比,但在戰術上卻缺乏計劃性,一旦戰鬥形勢陷入艱難境地,就容易士氣低落,人心渙散。日本人被認為血管里流著江南人的血脈,從日本列島數千年大大小小的戰爭中,也能看到這種特性。
「故鄉在下相。」
「不知什麼緣故,與那位談話就是心裏舒服。」
剎那間,項梁已打定主意,決定採取下一步行動。
「不,還是項梁公合適。」
所謂吏,乃是一級基層小官,由當地產生。項梁面帶感謝之意,誠惶誠恐地婉言謝絕道:太遺憾了,像小民這樣的人頂多隻能幫城裡干點雜事,實在是沒有當吏之類的能耐。
進入殷通的屋子,項梁回頭望著身後說:
「扶蘇皇子和項燕將軍起事啦!」
此中的奧妙是很有趣的,項梁把秦的始皇帝所發明的這一大套官僚體系解釋給項羽聽。官不是王的一個表現,就是官沒有過去王所私有的軍隊,只對朝廷派駐在地方的軍隊行使監督權。
「你還記得許久以前某人葬禮的事嗎?」
只以一個荊字,也可以表示該地域。
——項梁,拜託你啦!
反叛轉眼之間就發動起來了。
古代,中原地區歷來把江南那些人視為蠻族,稱之為「荊蠻」。
叔父點了點頭。
這句話在當時曾廣為流傳。
即使故意不從幕僚口裡講出這個名字,也總會有人提議的。且不說項梁早已成為主持葬禮的名人,僅憑他是亡楚名將項燕將軍之子,就足以令人信賴了。如果舉起項氏大旗,楚的舊臣們也會很快投奔過來,在人數方面肯定要比桓楚更具有吸引力。開始,人們就寄予了厚望,認為項梁在兵法秘訣方面至少應該有項燕將軍的某些傳承。
項梁穩坐在吳中城內。這座後來被稱為蘇州的小城,綠樹成蔭,芳草萋萋;河道密布,流水潺潺;青磚瓦舍,美不勝收。然而他的幕僚們卻正在四處奔走,加緊組建一支隊伍,以應付緊急情況。
始皇帝的失誤,恐怕還在於他把所有百姓都當成了自己的私有財產,大張旗鼓地驅使他們去服勞役。他全然沒有意識到,普天之下都是勞役現場,正為流民軍的產生提供了條件。至於繼承始皇帝寶座的年輕的胡亥,對這一切就更不可能理解,他發動勞役的規模之大遠遠超過了父親在世的那個年代。父親沒修完的巨大陵墓必須突擊完成,父親生前未完工的阿房宮也必須抓緊建成。
「啊,是這件事呀!秦的官員們跟西邊那些帶馬糞味的羌人(少數民族)差不多,根本就不講什麼出身門第。儘管楚已滅亡,但對楚有根基的家族還是高看一眼的嘛。」
「我等只是無名百姓,以這個名義,天下是不會奮起響應的。」
「了解他行蹤的人只有我侄子項羽。剛才我已把項羽帶到這裏來了,所以,方才的命令,還是請郡守大人直接交給項羽去執行吧!」
「這就是舍侄項羽。」
殷通總算理解了,而項梁也老早就準備好了上面那些表白自己的話。
「來了就會強|奸婦女,殺死壯丁,搶走財寶,使全城變成一片火海。」
儘管如此,春秋戰國時期,江南的楚國仍依仗其人口眾多,與北方各國竭力抗衡。同處江南的吳國和越國亦均非弱小之邦。與北方各國的戰爭有時還會形成南北相持的局面。但隨著西部秦國的強大,其他各國相繼被滅掉,楚也在公元前223年被消滅,兩年後便出現了秦帝國。
仔細想想也確實如此,始皇帝雖然建立了官僚制度,但並沒有抓緊將最核心的官僚倫理,特別是忠誠理念灌輸給他們。尤為嚴重的是,秦完全抹殺了法家正式出現之前的倫理觀念。秦治理國家的基本理念當然是刑名主義,否定倫理,以法為萬能。講法,就是講刑名,一切都以國家力量為根本,若國家力量衰弱,法將失去其實質,守法一方也就不再承認有守法的必要。秦所推崇的法家思想的弱點,在殷通身上首先暴露出來。
項梁開始著急了。
人們都說——楚之山河,正湧起向秦之恨。
沒有人對秦的政治抱有好感。法律制度和官僚制度是始皇帝創立的用於平民百姓身上的實驗性政治,在舊秦國狹小範圍內獲得了成功,但在自古以來就保持農業社會傳統的那些地區,則與過去的習慣有很大差距。對於天下老百姓來說,這世界就變得好似大地上布遍了荊棘,簡直無法生存下去,而且總有服不完的勞役,連維持生計的時間都沒有。人們背井離鄉被迫去服勞役,成百、成千乃至上萬的人擠在一起,整天生活九_九_藏_書在工棚里。這些人對國家怨聲載道,只求獲得最基本的生存條件。既然在服勞役,就要過有組織的生活,於是就有了組織。整個組織奮起造反的話,就會原封不動地轉化為民間軍隊。
不過,項梁經常到郡縣官府以柔性訴求的方式使他們聽從自己的意見,卻並不是這種出身名門的作用。他的力量來源是,小心我背後有幾十萬下層老百姓哩!還有一點就是,項梁的舉止風度十分迷人,彷彿身上散發出一股香草般的芳香。
——難道楚竟被耍弄到這種地步嗎?
「秦是這樣的。」
「必須抓緊行事。」
「這孩子還是有靈氣的。」
長江產生許多支流,形成湖泊;山巒鬱鬱蔥蔥,陽春時節,朝霧繚繞,暮靄迷濛。
「我只能偷偷地告訴你們,我是項燕將軍的兒子。」
「又有什麼民夫的事……」
流民軍正為士兵的糧食補給一籌莫展。他們當然會南渡揚子江,襲擊並大肆搶劫江南這塊遍地是糧的地方;或者採取更聰明的辦法,將這裏作為大本營實施割據,以形成與秦朝廷分庭抗禮之勢。總而言之,他們是不會忘記江南這塊寶地而跑到別處去的。
可是,項梁是一個長於務實的反叛者,認為實際操作起來絕非易事,因為事態已不局限於流民騷動,現在已嚴重到連地方官都要反戈一擊了。儘管身在市井,項梁卻始終密切關注著當前的形勢,不停地進行分析判斷。誰知,始皇帝死去才一年多,或者說從陳勝吳廣造反算起才只過去兩個月,如火如荼的發展勢頭竟然超出了項梁的視野。
如此一來,殷通就只有坐等本地叛軍打上門來。
接著又大聲講出「前郡守殷通」這幾個字。他說: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人竟然圖謀向自己的皇帝造反。因此,由我項梁代天行事,已將其殺掉。從現在起,凡違抗項梁者即以殷通同夥論罪,殺勿赦!從我者均作為義士予以褒獎。聽明白了嗎?
被漢民族眼裡原本視為野蠻至極的蒙古人稱為蠻子,這些南方人恐怕也會感到無地自容的。到了公元13世紀,江南已經被充分漢化了。但當身為少數民族的蒙古人進入漢民族地區時,肯定覺得揚子江以南的風土民情有點異樣,便根據這異樣部分將當地人稱做蠻子。如果說到13世紀還屬於「異樣」,那麼在公元前的那個年代,其蠻子的特性更是遠非後世可比的了。
說實話,在這段時間里,身為會稽郡守的殷通心情也極不平靜。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這一消息猶如晴天霹靂,震撼了四面八方。已成故人的扶蘇生前與項燕毫無瓜葛,但在這種時候卻成了最響亮的名字,轟轟烈烈地傳向遠方。陳勝和吳廣發現,一旦行動起來,連附近的秦軍都驚恐萬分地加入了反叛軍,因此覺得已沒有虛張聲勢的必要,決定將扶蘇、項燕的名字拿掉,堅持使用陳勝吳廣的真實姓名。在宿縣這片沼澤地里爆發了如此大規模的叛亂,消息傳至各地,當即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四面八方一群群服勞役的民夫相繼起來響應,很快就形成了驚天動地之勢。
「如果有能對付萬人的辦法,我就想學。」
「兵法也真夠煩人的!」
在陳勝的煽動下,此前如羊群一般服服帖帖的夥伴們一下子變成了一群狼。他們殺死秦派來監管的官差,向四面八方發出檄文。
人們心裏都抱有這個看法。儘管始皇帝頂著新詞「皇帝」的稱號走遍天下,卻令人疑竇叢生。儘管令人疑惑不解,但在辭世之前,始皇帝仍能以其強悍的統率能力親自掌管強大的嫡系秦軍,令天下俯首帖耳。
聽到這句話,項梁反倒對侄子高興起來,於是又傳授兵法。兵法乃是項梁的長項,他親自給項羽講授兵書。項羽生性就是一個淺嘗輒止的人,再聽下去就厭煩了,嘴裏拋出一句:
這裏所講的意思是,對於楚的名門望族,就連秦都會禮讓三分的,這件事早早傳開的話,一旦將來舉起「項氏」大旗時,就會產生巨大的效應。
說起來,這完全是一種補充性質的教法。項羽終於折筆說道:
項梁很喜愛從十歲起就由他撫養長大的項羽。項羽動作敏捷,直覺靈敏,且力能扛鼎,又十分頑皮,只有保護人項梁方能約束得住。項梁並非只是容貌典雅的士紳,早先也曾殺過人,還與市井無賴有過勾結。他帶著項羽四處流浪,與其說因為是楚的遺臣,還不如說是為了躲避被害者遺屬的復讎。
一切都跟事實沾點邊。
隨即寫上一遍,然後又說:
項梁心裏甚感不快。
更難的是,文字的寫法因地域不同而各不相同,特別是江南——比如楚——與其他地方差別更大,文字里加入了鳥或魚一類形狀的東西,宛如畫漫畫一般添上了裝飾性。這能否說是楚文化落後的表現呢?文字本來是作為傳達意思和從事各項工作的工具來使用的。江南文字里多少帶有的這種繪畫傾向,在功能略顯不足這一點上,也許要比中原進化得晚,但若把這種傾向看做與江南風俗中的咒術有關,也許它就是單純的鄉土風情問題了。另一方面,秦是從可稱之為與騎馬民族雜居地帶的未開化土地上興起的,早就有了基於簡明合理的法家思想的治國方法,也許是因為與此有很大關聯,其文字的寫法極為簡樸實用,每個字都規規矩矩地呈正方形,既容易記又容易讀,比其他地區簡單許多。
當然,江南廣大地區的人們早已引入漢字,並用來傳情達意。這些漢字均起源於北方,且已達到很高的水平。這些文字也成就了江南民族的詩集,那就是與北方漢民族的《詩經》遙相呼應的《楚辭》。所謂楚,即是指江南的一大片地域。此外,漢民族其他方面的文化也被接受過來,比如修建城郭就是一種中原式的做法。
楚、吳和越,大體上可以看成是同一族群。
在這種場合,項梁就會答應下來,然後返回吳中城,與那些早就歸順自己的有頭有臉的人反覆商量,如果有困難,就再次跑到郡府那裡去講明情況,讓他們再作一些調整,湊夠可以接受的人數,再交給官差。
又說,那時給你安排了這麼一件差事,你卻沒能辦好,所以這次不再任用你。這位某某人大概不是能力不強,而很可能是人際關係處理得不好。舉兵造反是帶有賭博性質的,此時每個指揮官能力的大小並不那麼重要。尤為關鍵的是要團結,凡有可能危害團結的人都必須事前排除掉。只從這一件事,就可以了解項梁是何等人物了。
緊急情況下,決斷宜早不宜遲。總而言之,要先募兵。募兵之後,殷通的旗幟就會在江南大地上飄揚,大大小小的流民團伙就會慕名而來,聲勢就會愈來愈大。越快越好。
——項燕將軍並沒有死,正雌伏在草莽之間,伺機滅掉秦國。
出了家門,項梁照例帶著項羽,此外再無別人跟隨,可能是考慮到時機敏感,帶一大幫人走在路上,會讓人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