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沛城樹下
劉邦有趣的地方,就在於他小有名氣之後也沒有改換名字,而是一直用「哥們兒」堅持到底。最終這個字就成了正式名字,還成為中國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名字。
呂公沉穩地把視線轉向妻子。
沒過多久,女兒進來了。
為此,他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一場歡迎呂公的宴會。
兩個人儘管都是崇尚法家的秦帝國的小小官吏,但其思想卻肯定沒有被定型,雖說如此,倒也不能說他們崇尚日漸流行的儒家。從某種意義上講,在討厭嚴格區分事物的善惡這一點上,他們的思想還是更接近於老莊。
有人告訴曹參,膠西有一位叫蓋公的人,說他是老子信徒,經常講萬事宜順其自然。曹參厚禮相邀,乞示教誨,蓋公便說:政治的要諦不在積極主動,只需一心推崇清靜即可。只要以清靜為主軸,民心和生活都自會安定。曹參大為欽佩,便將自己的丞相公堂騰出來讓給蓋公,讓其自由處理政務。在任九年,齊大治,曹參獲得了不需操勞而成為賢相的美名。
「劉邦固多大言,少成事。」
被邀請的人都要給呂公帶上禮物。禮物就是錢。
人們說:「沛處中原南部邊緣,楚之北方邊陲。再沒有這麼令人舒服的小城了。」
我們要說的這個人——劉邦——出生在沛縣治下一個叫豐的邑。作為邑的豐,下面還有幾個裡。劉邦的家就在其中一個叫中陽里的小村落。
這位在單父頗有名氣的人物,妻子已是位半老的女人,兩眼帶著悍氣。劉邦很難得地施禮問候,女人只微微地還了個禮,好像也是一副根本沒把劉邦放在眼裡的樣子。
真本事名目繁多。齊孟嘗君就曾把擅長雞鳴犬吠之類的鼠竊狗盜之徒列為賓客,並稱其為「先生」,爾後不久,正是他們才使孟嘗君化險為夷。這段奇聞軼事,到劉邦那個時代就被賦予了一種浪漫色彩而廣為流傳。
這號人物在出生地中陽里是不可能有好名聲的。父親和哥哥都說:
不過,這位劉邦乃是直覺敏銳之人,他是不會陷入走投無路的窘境的。總而言之,沛時代的他所追求的就只是當個大俠客而已,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劉邦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在當時,一般的房屋都沒有椅子,只是在屋地上鋪一張草席,劉邦渾身一|絲|不|掛,支著一條腿坐在那裡喝酒。在酒館里,總是劉邦居上座。他的陰囊舒舒服服地從容不迫地混賬透頂地一直耷拉到席子上。
劉邦很喜歡這位具有傳奇色彩的人物。
隨後就有人跟上來,也有人在路口看見了他們,趕緊追上來加入這夥人當中。總之,儘管劉邦身無分文,他的存在已經成了沛城一股重要勢力。
朱亥的這種態度,從最普通的角度來考慮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身份高貴的人以厚禮要自己去當賓客,在這種場合下,可以認為他那是在賣弄「知遇之恩」,接受此類知遇之恩,就會再無退路,比如讓你去死,你就不得不為其捐軀,可以說這正是當時的俠義之道。侯生也好,朱亥也好,肯定都知道被當成知己之後必有災禍降臨,因此都竭力脫身以自保,然而最後朱亥得以逃脫,侯生本人卻屈服於信陵君的優厚待遇,答應去做賓客。也就是說,他已做好了為俠義殉死的心理準備。
劉邦不僅賭博,還跑到遠處去干盜賊的勾當,回到沛城以後,他卻把得來的東西全部分給大家。不過,大部分時間,他還是因為沒有正當謀生手段而身無分文,即便如此也還是饞酒喝。他常說:
中陽里實在是個無憂無慮的村落,有時還會傳出一些根本不著邊際的閑話,比如現在就有人說:
在戰國末期,各諸侯國智者輩出。可以說已經到了這樣一個時代,即智慧、情報、能力和特技等已成為立足世間討生活的資本。他們遊走在各國之間,將自己所持有的資本如智慧、能力或情報等推銷給各國的實權人物,結束漂泊不定的生活,投入其門下成為食客。大多數人都住在集體宿舍性質的房舍里,但也有本事大的人被贈予了獨門獨戶的宅院。不管出身多麼卑賤,只要有真本事就成。
心中既已抱有這種期待,再加上親眼見到劉邦的面相,他自然會大受震動。
「夫君在說什麼呀?……平時夫君給女兒看相,不是總說再沒有這麼好的貴人相了嗎?」
縣衙的官吏們都心知肚明,卻從不說出口。更何況劉邦從不在沛當地干這種行搶的勾當,而是到別的縣去搶去偷。正因為如此,沛縣的官吏也就沒有把事情鬧大,以免無緣無故地招致劉邦的仇恨。官吏們與其揭穿這些惡行,還不如接近劉邦,靠與他套近乎,來掌握轄區內不法之徒的動態,反倒于公事上更為有利。
可是,一旦走出家門和村落,外面的世界就屬於劉邦了。比方說,他在家鄉被認為可能不是老爺子的孩子,連這種出身的秘密,都成了他大吹大擂的資本。
叫綰的這個人就是盧家那個男孩,劉邦從小就像帶小弟弟似的領他到處去轉悠。盧綰是個老實孩子,對劉邦百依百順。劉邦從小就讓他搭把手搞惡作劇,長大后又拉上他一起幹壞事,就靠這些,在劉邦建立帝國時,盧綰當上長安侯,進而又被封為燕王。
侯生也非等閑之輩,對此並不領情,也拒絕接受禮物。
「說不定,劉邦還真有出人意料的一面。」
蕭何的老家也在沛當地,跟劉邦一樣都是豐邑。只是豐下面有好幾個裡,蕭何的老家不是劉邦的中陽里,但也可以算是跟劉邦出生地相同。因此,蕭何根本不把劉邦當成外人,心裏覺得彼此就像親戚一樣。
「既然是你求我,那我就為你們躲起來好了。」
侯生在想,不時地朝車上的信陵君看上一眼。侯生這是在試探對方,看是否值得為之效力。
而且,這一理論還有不可或缺的確鑿證據,那就是劉邦的一張臉。
「這傢伙來了。」
劉邦所思考的政治,與蕭何和曹參終生以慎重態度堅持探索的並不是同一個題目,而是極其粗淺的東西,只停留在奪取沛地的程度。他根本就不識幾個大字,考慮政治問題從來就不具備蕭何那樣的水準。
只要有這二人從外面經過,家家戶戶都會搭上一句:「到哪兒去呀?」
「是說我嗎?」
不過,呂媼還是叫個不停。
要跟呂公結識的人,不論是誰都可以參加。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有關身世的這一怪誕說法,劉邦自己對有的環節還是很中意的。
「不是我不我的問題。除了公之外,還有誰能有這副面相呢!我年輕時就喜歡給人看相,從未見過公這樣的面相。」
劉邦並不生氣,暗自覺得是夠滑稽的。除了沛城的地痞無賴頭目這個身份之外,可以裝點門面的頭銜,自己不是一個也沒有嗎?
要說劉邦身上可取的地方,就只有那張被說成像龍的臉了。二十五六歲后,他就留起了絡腮鬍子,跟高大的身軀相映成趣,確實是儀錶堂堂。只是一開口就露出老底,既無知又無品味,實在無法與信陵君相提並論。
所謂獄市,就是指牢獄和商品市場。不消說,當時,政治也涉及許多領域,而不只是獄市。繼任者感到奇怪,便反問道:政治里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務嗎?曹參說:「唯有牢獄和市場才是政治的關鍵所在。」
「那個不成器的東西!」
「公的面相不得了啊!」
將江蘇省分成南北兩部分,南部多水田稻作,「沛」所在的北部則以旱田麥作為主。
曹參的這種思想,並不是後來才學到的。以其氣質來看,在沛縣做獄吏時就已經具有這一思想原型了。在這一點上,他與上司蕭何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
當時,魏國的國都是大樑城(現在的開封)。侯生是魏最低一級的小吏,負責看守國都的夷門(東門)。這位年已七旬的看門老人在國都並不為眾人所知,但信陵君的一位食客曾悄悄對人說,那位侯生可不單單是個普通的看門人,乃是一位隱姓埋名遁入塵世聊以度日的隱士。這話傳入了信陵君的耳朵。
「一旦亂世出現,只要把縣令一個人的腦袋砍下,他的位置由我坐上,我就可以當上沛公了九*九*藏*書。其餘的事就讓蕭何他們去干好了。」
劉邦也好,他的小兄弟們也好,抑或是沛城酒館里的那些夥伴們也好,全都相信從這一輝煌體系中推導出來的真理。人類之後也曾創造出許多新的體系,並始終堅信不疑。絕大多數體系都以謊話連篇作為基礎,因此,為了不使人認為是謊話連篇,就需要在此基礎上構築的體系儘可能地精密完美,人類的智慧也就為此消耗殆盡。如果有人膽敢懷疑劉邦不是凡人,那麼,這個人就成了當時被奉為真理的陰陽五行說的敵人,畢竟對抗真理的人是要被稱為賊的。
「七十二個!」
這個消息已經傳遍沛城內外,誰也不知道呂公是何等人物,但從縣令都不敢怠慢來看,估計肯定是個相當有身份的貴客。
蕭何也曾偷偷地向劉邦透露過消息,讓他還是趕緊躲一段時間。從行政上講,縣上面就是郡,沛縣便隸屬於泗水郡。有一次,由泗水郡郡衙轉來一份針對劉邦的緝捕令,當時也是蕭何悄悄向劉邦透底的。
按現在的行政區劃,沛屬於江蘇省北部。江蘇省南部有揚子江,北部有眾多大小河流,這些江河攜帶來的泥沙在此形成了千里沃野。
就這樣,理論又向前推進了一步。當時的色彩共分為五種,即青、黃、赤、白、黑,正是陰陽家所喜歡的五個字。五色又被附會到五行上,五行中的「土」便成了五色中的「赤」。為什麼土就是赤呢?到此,理論就給不出答案了。這個等式也可以稱之為公理,無法證明,正因為無法證明,才堂而皇之地成了絕對真理。在以後的兩千多年裡,這一理論將中國及其周邊民族的思維方式全都拖進了某種程度的混沌之中。不管怎麼說,劉邦不知什麼時候從陰陽家那裡學來了這些知識,堅持說土就是赤,正因為土就是這位劉邦(因其身上有七十二顆痦子),所以劉邦即是「赤」,於是,這一理論就成立了。而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劉邦的母親劉媼曾在大沼澤堤上與蛟龍有過交媾,不久懷孕生出的劉邦就是龍的兒子,可以說這是連劉媼的丈夫都承認的事實;進而根據赤在「七十二個」理論中的定位,與劉媼交媾的龍便應該是赤龍。聽到如此精密的理論推理和嚴密的事實論證,無論在草莽之間還是在都邑之中,能夠反駁的人在當時是絕對沒有的。
「公的面相實屬罕見。」
有國家沉重地壓在沛的頭上,乃是秦帝國建立以後的事。在中國這片大地上,自有人類居住以來,便開始拓荒辟野,種植穀物,飼養家畜,村村自衛以防盜賊。其後才有國家凌駕于頭頂之上,而春秋戰國時期大大小小的諸侯王國,在秦看來卻只不過是極其溫柔的統治而已。待到各諸侯國滅亡,秦帝國建立之後,中央及地方的官僚體系如網眼密布般井然有序,直至地方的每個角落。人人都受到法的約束,自己的身體已不再屬於自己,彷彿全都成了帝國的奴隸,被驅趕著到處去服勞役;哪怕有一點點違法之處,也要依照詳細的法律條文受到處罰。
戰國末期就是這樣,有真本事就有價值,有真本事即可待價而沽,流浪天下尋求買主。說起來,人才甚至已完全被商品化了。從劉邦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算起,也才過去了不足半個世紀而已。
此外還有許多類似侯生的人物,說到蕭何曹參等人,劉邦也始終認為,對於他來說,他們其實就是侯生。當然,這時蕭何的身份遠比劉邦要高。而且蕭何本人對劉邦其實並不大放在眼裡,他的評價是:
從那個時代再稍往前一點,是持續了幾百年的戰國時代。那個時候流行的陰陽理論是要解釋從天地到人事生成原理的學說,同時也興起了將萬事萬物歸結為「金木水火土」這五種物質的五行說,不久這兩種學說就合而為一了。可以將其視為當時的哲學及科學理論。合而為一后的陰陽五行說又與天文曆法相結合,以數字多寡來解釋紛繁複雜的現象。當時,一年只有三百六十天。將這個數字用五行的「五」去除,即得出剛好與劉邦痦子數目相同的七十二,所以劉邦才說我不是凡人,從道理上講也許過於牽強附會。
「我可是龍的兒子!」
「像當前這樣不穩定的時代很快就會過去。一旦出現亂世,沛城裡肯定還是那個男人會大有作為。」
蕭何一邊在場內轉悠一邊估摸著,能送千錢以上的人,在沛恐怕不會再有了。
雖然不常這樣,但劉邦偶爾也會把身上的衣服全拽下來,衝著在座的人說:「瞧!」
可以說,劉邦就是這麼一個水平的沛城裡的小痞子罷了。當時他主觀上是否就想到要奪取天下呢?連劉邦自己也說不大清楚。
村裡人也同樣沒有好聽的話。
起初,王媼和武媼心裏都在這麼嘀咕,可沒過多久就知道真是太划算了。每次劉邦一到店裡,馬上就傳到城裡喜歡劉邦的人和地痞無賴們的耳朵里,他們隨即搭幫結夥地紛至沓來,轉眼間店裡就客滿了。並不是劉邦叫他們來的,而是因為他們景仰劉邦,以能坐在劉邦下座喝上一口酒為一大快事。
「什麼?」
信陵君表示完全理解。
劉家可以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農民家庭。其家族成員都沒有正規的名字。連我們正在說的劉邦也只有一個姓「劉」,「邦」字也說不準是不是名字。
有時劉邦半路上又返了回來。
我們現在要說的這個地方叫沛。
「可不要再理那個傢伙啦!」
「綰哪!」
所謂戰國時期的各種勢力,本有兩層意思,一是指各自在政治、軍事上的勢力範圍,一是指均具有各自的文化特徵及獨特的風俗習慣。但沛城一帶屬多沼澤地區,受上述各勢力範圍的影響都比較小,仍保留著遠古以來那種恬淡怡然的風土人情。
呂媼卻大聲驚叫起來:
這反倒成了煽起令人振奮的好奇心的契機,或者說是對象。劉邦喜歡沉浸在沛城裡面,並不僅僅是因為那裡有熱鬧的都市生活,以及營造這種生活的不用種田的商人、賭徒、釀酒者、賣酒人、陰陽家、盜賊和手藝人等,而很可能是由於那裡有政治存在。具體來講就是,那裡乃是縣衙這一權力執行機構的所在地。
「劉邦公。」呂公開口說道。
作為縣令來講,讓呂公住到沛城裡來,就是想把他介紹給沛的官吏和具有實力的大大小小的人物。
只是因為常常到沛縣縣衙進進出出,他腦海里曾不斷地冒出過一個想法:「所謂政治,不就這麼簡單嗎?」
劉邦朝在座的人怒目環視一圈,大言不慚地說道。
他不學無術,根本就沒有什麼可垂教之處,特別是對各地的人文地理知之甚少,無法提供可成為經商秘訣之類的商品市場行情,再進一步說,他根本就不善於跟大家坐在一起聊天。
——這討厭鬼又來了。
只是蕭何這個人從年輕時起就擅長處理官場事務,再加上天性為人善良溫和,對沛當地受到他關照的人,更比曹參愛之有加。可以說,曹參乃是一個一邊拚命照學蕭何的思想和做法,一邊不斷努力自學成才的人。
呂公擁有土地,雇了不少長工,一方面做投機買賣,一方面廣泛結交四方俠義之士。
「我就是信陵君嘛!」
他讓信陵君坐在車上,乖乖地等著。
人們歡聲四起,趕緊簇擁著讓他坐到原先的上座,大家退回去繼續喝酒。劉邦舉止粗俗,稍微醉一點就要枕著胳膊躺到席子上,偶爾動起肝火來,還要衝著其中的某個人大罵髒話。所用的髒話簡直無與倫比,語氣卻反而顯得很親熱,被罵的人大多數情況下也不會感到受傷害,在座的人則全都咧著嘴笑得前仰後合。要說劉邦有什麼本事,或許這就是他唯一的本事。
不久蕭何去世,曹參受命接任。他在將齊丞相一職交給繼任者時說:
「不對勁呀!」
是時,有一處叫單父的地方,住著一位名叫呂公的實力雄厚的人物。
「多謝誇獎。不過,面相再好,沒本事也什麼都幹不成。請恕我直言,剛才那一萬錢的木簡,只是一塊一文不值的木片哩!」
劉邦出生於九九藏書公元前247年。
劉邦在城裡曾這樣說過。
「聽說縣令府上來了一位很了不起的客人呢!」
呂公將早前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而且把劉邦臉上每一個部位都稱讚了一番。很快,他把劉邦引進另外一個房間,叫出妻子來。
「也不無道理。」
這片草木豐沛的土地在行政區劃上也被稱為「沛縣」,並在沛設置了縣衙,此事前面業已提過。對一般百姓來講,僅此一條就足夠煩人的了,然而劉邦之類的人卻剛好相反,他們在想:噢,原來政治就是這麼回事呀?
呂公動身來沛之際,早已對沛城的人物作過詳細的調查,對劉邦也作了充分的調查,得出的看法應該是:
信陵君,名無忌,戰國末期魏的公子,曾輔佐魏王,強盛國勢,對抗當時被稱為虎狼之國的秦的壓迫。當然,有本事的輔佐者往往會遭到王的猜忌,或被敵國施以離間苦肉之計,信陵君也不例外,一生中多有波瀾起伏。這且暫時不表。
劉邦的兩個哥哥也沒有傳下名字,儘管其一族人後來都當上了王侯。一般情況下,一家的長子叫伯,劉邦大哥的名字即為單字劉伯;次子叫仲,劉邦的二哥就叫劉仲。總之,並非劉家人的名字沒有傳下來,而是原本就沒有名字,只要有劉這個姓就行。單獨叫一個人時,只要喊劉老大、劉老二,或是老疙瘩什麼的,就足夠了。倘若起上名字,別人還會想:那傢伙怎麼了?說不定反而會損害村落里彼此相通的感情。這件事就足以表現出中陽里這個小小村落的鄉土氣息。
劉邦走在沛城街道上的時候,也極少是孤獨一人。盧綰就像一條小狗似的總是跟在他身邊。
「哪裡。」
「劉公,有危險啦!」
「公意下如何?」呂公扭頭望著劉邦,滿臉掛笑。
劉邦自然沒有什麼急事,就照呂公所言留了下來。
「好吧,現在就把齊的獄市交給貴官。」
「我不躲!」
就是這麼一個人,在後來風雲變幻的局勢中,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身,最終竟成了漢帝國的開國皇帝。為此,處於漢鼎盛時期的史學家司馬遷在撰寫《史記·高祖本紀》開頭幾句話時,肯定會感到一時無從下筆,因為這可是有關本朝神聖的開國皇帝的出身的。無怪乎司馬遷以毫不留情的筆觸露骨地寫道:
字季,故意寫上這麼一條,就是要帶上一點滑稽感。季本意是指最小的兒子。父名太公本是一個普通名詞,即老爺子的意思;母名劉媼,也只不過是指老太太而已。將這三句話合起來用大白話說就是:「字為小兒子,父親名叫劉老爺子,母親名字叫劉老太太。」司馬遷一本正經地寫上這麼幾句話,本意是什麼呢?雖然司馬遷從父輩開始即為漢朝的史官,但《史記》卻不屬於官修,是他繼承父親的遺志獨立編撰而成的,直到他孫子那一代還藏在家裡,從未在世上流傳過。簡言之,司馬遷撰寫《史記》,其責任由他一人承擔。可以說,對於被漢帝國尊崇為「高祖」的劉邦,他觀察的態度是既冷靜又嚴酷。
這個問題,即使治理的範圍大到郡也沒什麼不同,再進一步擴大到秦帝國本身,也照樣能成功。劉邦心裏清楚,關鍵是要有識別有真本事的官吏的慧眼,識別出來,還要有給其格外優厚的待遇的胸懷,只要有這兩條就足夠了。
信陵君有個最顯著的特點,就是謙虛。不論何種身份的人,只要發現是賢能之士,就尊為師表謙恭以對,但劉邦卻不是這樣,視蕭何如草芥,有時甚至極為粗暴無禮。當然,信陵君本系貴族,謙恭也可以是德;但劉邦這樣出身貧寒的地痞無賴就不同了,倘若愚蠢地對蕭何之流表示謙恭,那就等於是在乞求憐憫,人們並不認為是美德。
「那本來就是個愛吹牛的人。」
只是還有一條要注意,如果我當上縣令,必須要讓人們高高興興地服從於我,為此,平日里的表現最為重要,也就是說我必須具有足夠大的器量。劉邦經常會想到這個問題,他的政治敏感性由此可見一斑。這種想法與曹參晚年將齊丞相職位交給繼任人時所講的那番話,剛好相映成輝。把牢獄和市場治理得過嚴,「奸佞之人」就會因走投無路而作亂,這裏所說的「奸佞之人」無疑就相當於此類場合下的劉邦。劉邦沒有起而作亂,就是因為蕭何曹參這樣的司法官吏沒有嚴格依法行事,而是精明地加以緩衝,像劉邦這號人物也乖乖地根據透露出來的內情躲進了沼澤地里。倘若對劉邦窮追不捨,他也許就會帶領樊噲之類的亡命之徒大鬧縣衙,砍下縣令的頭顱自己當上縣令。可是,如果作亂時機不對,蕭何和曹參也就必須按照上一級官府(即郡)的命令嚴格執法,把劉邦他們鎮壓下去。曹參晚年所講的「奸佞之人」,指的就是這一類被追到窮途末路的人。
高祖,沛豐邑中陽里人,姓劉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劉媼。
在當時,以天文卜吉凶和以面相看貴賤頗為流行,到後世,更被賦予了近似科學的功能。這也可以認為是戰國時代產生的價值判斷方法,每個鄉村都有以擅長觀相自居的人。劉邦過往能大模大樣地在沛城裡晃來晃去,就是因為有很多觀相家說他與眾不同,也就不難理解,既無顯赫出身又無雄厚財力且毫無本事的劉邦,為什麼竟然有了闖蕩江湖的資本,這資本不是別的,正是他與生俱來的那張大臉盤和滿臉的絡腮鬍子。
這位呂公在單父陷入遭人憎恨的境地,便舉家遷到沛來避難。由於早前與沛的縣令過往甚密,沛縣令也高興這位實力雄厚的人物能搬到縣城來住,便將其安頓在自己的宅邸,多方予以關照。
劉邦並不是一個有多少創造性的人。說到大俠客,他倒也並非在作某種種思考,以弄清俠客究竟有什麼樣的理念,而是當時有可資借鑒的典型,並且就生活在尚不久遠的過去。
宴會之後,呂公陪同劉邦在長長的廊子里緩步而行。這位單父的實力人物個頭不高,但看上去頗有膽識,而且步履從容。君子邁步是有規矩的,要顯得悠閑自在,氣宇軒昂,鞋尖用力向外一踢,輕輕踏在磚面上,另一隻腳再向前邁出,如此緩緩前行。
當時天下就盛傳:「門下食客三千人。」
「那可是龍臉。」
就在這時,蕭何見劉邦從門口走了進來。遠遠望去,劉邦整個就像一條大鰻魚精站起來在走路一樣。
「來數數!」
宴會快結束時,侯生朝信陵君叫了聲「公子!」隨即說道:我受到了公子十分隆重的禮遇,不過此前我這邊也早已為公子盡了力。在那個熙熙攘攘的市場里,我讓公子等在車上,一個勁地站在那裡跟朱亥說話,當時市場上的人看到公子越等態度越謙恭,都很尊敬公子。看到公子是一位對賢者真心謙恭禮讓的有德之人,大家都交口稱讚。與此相反,眾人都齊聲譴責說:這個侯生,難怪他只能是個看守城門的小人!隨後我打發人去調查過這件事,絕對沒錯。
戰國末期,各諸侯國均出現了貴族出身的著名輔佐者,其中齊孟嘗君、楚春申君、趙平原君以及與之齊名的魏信陵君即被稱為戰國末期的四君子,聲望最高的或許當屬信陵君。
曹參說:世上必有奸佞之小人,對此要採取柔和包容的態度,看來這正是曹參從生理學方面對社會的認識。據說當時曹參回答說:是讓這些奸佞小人成為司法對象呢,還是把他們當做市場管理的對象?二者必取其一。倘若過於大張旗鼓地整治這些牢獄和市場,那些奸佞小人就會為世所不容,必然會起而作亂,成為對國家造成損害的隱患,所以說獄市至關重要。
「孟嘗君也不過如此。四君子之中,還是信陵君最具俠氣。」
沛在秦帝國時是縣令所在地,被稱為沛縣,成為那一帶的行政中心。
不過,信陵君並不罷休,準備日後再與侯生接觸。這一天,信陵君在自己宅第大宴賓客,受邀的客人有魏的達官貴族以及門下的食客,宴會還在準備之中。他想邀請侯生為上賓,便特地帶領車騎前往夷門,恭恭敬敬地拉住侯生的手。https://read.99csw.com侯生衣冠破舊地乘上信陵君的馬車,又像坐自己車子似的對信陵君說:我找朋友有點事,能去一下市場嗎?
「信陵君就是這樣一位人物。」
「那傢伙好像在當盜賊。」
當天的宴會由蕭何一手操辦。客人的數目大大超出蕭何的預想,準時到達的車馬都擠在府前一棵大槐樹下。很快,連路上都擠滿了車馬,院子里則人滿為患。儘管這樣,仍有人接連不斷地擁進門裡,蕭何實在忍不住了,便大聲說道:「送禮不滿千錢的人,請坐到堂下。」
劉邦對如此禮賢下士的信陵君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般人早就急得不高興了。」
這倒不是有意要傷害誰,有時在野地里還可以成為高聲議論的話題。漢民族社會在男女的性倫理方面變得嚴而又嚴,乃是在儒家思想佔據統治地位之後的事。在當時,中陽里一帶還保持著自古以來那種胸襟開闊的天性,即使什麼時候出了此類事故,那女子的丈夫也只是笑一笑就沒事了,根本不會依照森嚴可怕的倫理條規制裁她。更何況劉媼的「情人」並不是世間真正的人。
藉此來整頓秩序。堂下,在土地上鋪著席子,有幾個大酒罈子擺在不同的地方,堂上也一樣。負責端盤子的人在人群中鑽來穿去地給人們上肉,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鬧起來。
不管是吹牛也好,還是別的什麼也好,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肯寫上一萬錢,已充分表明這個人那種要與自己結識的心情的迫切程度,就呂公為人處事的方式而言,是決不允許怠慢這樣的人士的。
劉邦根本不把蕭何之流放在眼裡,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站到蕭何面前,把手伸到懷裡掏出一隻木簡,遞了過來。這木簡相當於我們現代人講的名片。名片上寫著禮金的數目,總共五個字:「劉邦一萬錢」。
「一對好朋友同一天同生了男孩。」
「因為是赤龍的兒子嘛!」
「誠如先生所言。」
「那種水平的人都能當縣令,若是這樣,我也能當。只要使用像蕭何這樣有能力的官吏,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客人就這麼多了吧?」
呂公快步搶上前去拉住劉邦的手,讓到堂上,備好席位請劉邦坐在自己身邊,又重新打量起劉邦的臉,不禁高聲說道:
在發生上述故事的時間里,趙一直受到秦的攻擊。趙無法取勝,國都邯鄲終於為秦軍所包圍。趙王及輔佐他的平原君便向魏請求救援。魏王曾一度派出十萬大軍,但中途又怕與秦交戰,遂令停止進軍。趙平原君寫來一封信責備魏信陵君。信中說:「人們都說公子乃世上高義之人。看來似乎與傳言不符。且公子姐姐(平原君夫人乃信陵君之姊)亦在危困之中,難道公子還不憐惜嗎?」但魏王仍舊不許出兵。最後,信陵君只好下決心率領極少數食客前往,說來就是準備單槍匹馬赴趙救援。面對強大秦軍而以微弱之勢前去阻擋,恰如以卵擊石,必死無疑,但信陵君還是從國都大樑城出發了,經夷門而出。將出之際,他向看守城門的侯生打了招呼。侯生說:「請公子前往。我因老邁恕不能同行。」連一句幫忙的話都沒說。受恩的賢者在這種場合是要提供建言的,而施恩一方則期待能得到有針對性的錦囊妙計。
信陵君也有所察覺,始終保持著溫文爾雅的表情,在車上靜靜地等候。見此情景,侍從們和集聚在市場上的人都悄悄地罵起侯生來。過了一會兒,侯生才在街上說道:「這位就是我方才給公子講過的朱亥。」他叉著腿站在大街上跟身份高貴的人講話,也實在是太不懂禮貌了。但信陵君卻毫不在意,仍舊是恭謹有加,下車走到朱亥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請求道:可否請朱先生也做我的賓客?誰知朱亥竟把臉扭向一邊,根本不作回應,非但如此,甚至對信陵君的施禮也沒有回禮。
在曹參的頭腦里,牢獄和商業場所均屬善惡並容之處,為政者倘若掌握善惡標準過嚴,反而會把事情弄糟。這看上去好像有點在講老莊的基本政治理論了,但繼任者還是不甚明白,又問:為什麼對獄市過於嚴格就不好呢?
在沛城的酒館中,劉邦最愛去的是王媼和武媼的這兩家小店。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身無分文地閃進去,喝個酩酊大醉,根本沒有付賬的意思。在當時,酒館一般都是年底一併付賬的,可劉邦硬是連嘴上都不說一句要付。
這就是後來成為呂后的那個女人,現在絲毫也感受不到多年以後她表現出來的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歹毒殘忍,對自己會發展到那一步,她本身自然也毫無察覺。
「確實如此,我女兒生來就是一副貴人相。」
也許哪個陰陽家曾這樣教過劉邦。至於為什麼七十二是五行中的土,劉邦不知道,陰陽家也不知道,屬於無法證明的領域。哲理往往就是建立在這種混沌不明的基礎之上。
他說市場上有一位朋友,就是一個叫朱亥的屠夫。據侯生講,朱亥也非尋常之輩,乃是一位韜光養晦隱居市井的賢者。車子駛入市井人群擁擠之處,不一會兒朱亥的身影就出現了。侯生下車,與朱亥站在那裡說話。
呂公擺擺手,接著又說:以劉公的身份不該再提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宴席結束以後,請稍留片刻,不礙事吧?
在戰國時代,南方的吳國多次往北征討到沛城一線,並將這裏納入自己的版圖。當南方吳滅越衰、與吳越同屬南方種族的楚大舉向北延伸時,包括沛在內的泗水流域甚至曾被劃歸為楚的領土。不過,沛當地的人們只是被抽取賦稅,並不等於受到可能被楚的風俗同化掉的那種強烈的統治。
——土就是赤。
「好怪呀,劉家的老幺怎麼看都不像老爺子的種呢!」
僅這麼一件小事,在怡然自得的中陽里就成了特大新聞。村裡人高高興興地像過節一樣聚攏在一起,帶著羊肉和米酒到兩家大吃大喝地慶賀了一番。中陽里的風氣就是這樣,隨便有點什麼事,就想湊到一塊兒大吃大喝一通。
「夫君不是常說,我們的女兒非大貴之人不嫁嗎?幹嗎要這麼迫不及待嘛!」
他眉骨突出,呈圓弧狀。整個臉中部高,鼻樑隆起,鼻尖垂直,鼻翼肥大且伏向兩側,這副模樣看上去就是舒服。龍的臉嘛!
縣令定下日期,發出一份供傳閱的函件,上面的意思是:
「還是趕緊躲一下為好。」蕭何說。
蕭何心裏一直有這樣的看法。大俠客謙虛乃是本色,品格低下的人怎麼會做得到呢?
信陵君雖為貴族出身,但其如何厚待食客,如何始終求賢若渴,因魏國滅亡、魏人多四方逃散而被廣泛傳播開來,聽到這些傳聞實屬輕而易舉。反正在信陵君那個年代,六十歲開外的人都能以自身的感受講述這些故事了,那時劉邦還很年輕。
「哈哈,有這麼回事嗎?」
縣令絕對不像個大人物,瘦得像一條幹巴小魚,有點秦官吏的樣子,似乎只對法爛熟於心。可是,他平日里並不執掌實際政務,縣衙的運作全由蕭何、曹參一類的官吏在操持。這就是說,連劉邦也能當縣令。
劉邦暗地裡總是擺出一副這位大俠客的樣子。要想知道劉邦如何喜歡這位大俠客,看他後來的表現即可略知一二。又過了數年,當劉邦已可指揮千軍萬馬馳騁疆場時,曾屢次經過大樑城,每經過一次都要給當地人一些金錢,讓他們拜祭信陵君,並要求他們保證祭祀不絕。
當時的酒帶有乳白色,酒精成分很低,不喝到馬飲水那種程度是不會醉的。
縣吏們大多是從本地錄用的,自然就有很多劉邦父母家和親戚家的人,其中還有早就成為劉邦黨羽的人。只見劉邦被他們團團簇擁著進入廳堂裏面,雖說依法確實是秦帝國的天下,但縣吏們也不得不露出一些親切之意。出入縣衙習以為常之後,劉邦就時不時地翹起下巴嘲諷那些小縣吏們,或是高聲大講笑話,或是在廳堂里睡上一個午覺。
沛字的意思是水流和草木旺盛的樣子。沛這個地方正如其字面所表達的,一望無際的大地上散布著大大小小的沼澤湖泊,雨量也多,水邊的草木自然也旺盛繁茂read.99csw.com。
《史記·高祖本紀》里記述的是:「臣有息女,願為季箕帚妾。」而箕帚之妾一詞,當時久已有之。這是一種婉轉的說法,意思就是給你做媳婦。呂公已將汗津津的手掌搭到劉邦的手背上,像在討好一般。
她烏黑的眸子猶如利刃直視劉邦,跟母親不一樣,她很有禮貌地施了個禮。劉邦剛才為了向呂媼顯示並不在行的謙恭有禮,反而遭到輕侮,心想還是以本色為好,便對這位小姐傲慢地還了個禮。女兒粉面桃腮,皮膚細嫩,然而嘴角卻似含苞欲放的花朵半開半合,仍保留著少女的天真爛漫。
來得真不是時候,蕭何心裏煩透了。
「就讓我這女兒拿著簸箕和掃帚,屋裡屋外伺候公吧?」
縣吏們都開始這樣互相提醒了。
劉邦歷來討厭瑣事纏身,不喜歡講究繁文縟節的儒家。不過,對如狼似虎般將法的利爪伸向平民百姓的法家更是不勝其煩,因為他自己就親身經歷過秦的那種世道。要麼索性就用道家,但其思維又高不可攀,實在讓人無法探明就裡。對劉邦來講,就只剩下一個俠字。也就是說,只有信陵君是他的教材,是可效仿的榜樣。他當初在沛城市面上第一次見到樊噲時,心裏就想過:「這位就是我的朱亥。」
還要插上幾句,在漢帝國建立以後,曹參有一段時間是在地方做官的。在劉邦之子悼惠王被封為齊王(轄有七十余城)之後,曹參當了齊的丞相。對於此前善於攻城略地的一員大將來說,這是頭一遭體驗政治。他召集齊本地的一百多位儒生問道:「如何才能使百姓的生活安定呢?」儒生們各執其詞,原本在政治上就一竅不通的曹參最後也沒有聽出個所以然來。
劉邦嘴上在充硬漢,按其本意,當然老早就想趕快抽身、逃之夭夭了。從其後半生的經歷來看,劉邦頗有點像逃亡高手,而絕非對身處險境麻木不仁。蕭何反過來說道:公藏起來,我等就可省卻不少麻煩,就當是為我等著想吧!劉邦這才爽快地答應下來:
不過,在相信觀相的那個年代,也可以說這完全是一段情理之中的故事。
他所在的中陽里村,有一戶姓盧的人家。盧家的戶主與劉邦的父親是最要好的朋友,令人稱奇的是劉邦出生那一天,盧家也生了個男孩。
蕭何和曹參就是這種類型的縣衙小吏。二人均為沛當地出身,在縣衙里都干與司法有關的差事。蕭何是上司,官職相當於我們現在的司法兼警察科長,當時叫主吏,曹參則是其下屬的獄吏。從龐大的秦帝國官僚機構來看,這兩位從當地錄用的小吏簡直還夠不上一顆小米粒大。
這個故事編得有點過頭。
從這句回答來看,讓人覺得侯生似乎是位老子信徒,而道家正是當時流行的一個學派。
劉邦在縣衙偶爾見過權力最大的縣令的身影。
「邦」,本是方言里哥哥的意思,有時也管姐姐叫邦。所謂劉邦,就是「劉哥們兒」。
他暗示木簡上寫的數目是不可靠的。然而呂公卻沒聽進去。
不只是名,連字也沒有。漢民族一般人人都有字,比如從長工變成反叛軍發起者的楚人陳勝都有字,叫涉。劉邦家裡誰都沒有名,更不用說字了。這倒不是由於家境貧寒,而是反映出另外一個事實,即中陽里一帶儘管理所當然地屬於漢民族地區,卻是一個雜草叢生、極少接觸到中原文化的偏僻小村落。
「我雖然貧窮,卻也潔身自好,過著清靜的日子。請不要打擾我吧!」
起初,當大紅柱子的房屋剛剛建起來時,劉邦第一個破口大罵,隨後走了進去。
「我心裏一直把劉公當成朋友。」
——七十二這個數字指的就是土。
侯生與朱亥談笑風生,繼續讓這位貴族大俠客等著。而宴會那邊,那些魏的諸位公子、文臣武將和名氣大一點的食客,都在焦急地等待信陵君的歸來。信陵君回來,宴席才能開始。
南部稻作地區居住的大多是楚人,以稻米為食,穿楚服短衣,講楚語。該省北部一帶則多為黃河流域的人,以漢民族居多,以小麥為食,穿長衣。
蕭何心中頗感意外,但因職責所在,又不得不把這個名片送給呂公。劉邦素來囊中羞澀,這一點蕭何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過,即便如此,一萬錢也未免有點吹得太過分了吧!
話說回來,兩人年輕時做沛小吏時,究竟具有什麼樣的思想,連他們本人也不清楚。
「小孩子要吃奶,大人們要喝酒,這兩樣都是幫人長大的東西。」
劉邦通常一邊丟下這句話,一邊神情自若地把手伸進上衣袖子里,重新穿好衣服。
「啊——」
中陽里沼澤也很多。有一天,劉媼到附近一個大沼澤的堤上去歇息,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夢中遇見了一位神仙。當時,神無所不在,不管是叢林山野,還是沼澤湖泊,到處都有神的身影。這時天色突然晦暗下來,電閃雷鳴,聲音震耳。丈夫太公去找劉媼,剛走到沼澤一處堤岸上,「則見蛟龍于其上」。所謂「其上」,就是指劉媼的身上。所謂蛟龍,也很可能就是四處流竄的地痞流氓。沒過多久劉媼便有了身孕,生下劉邦。
這是說,劉邦本來就是一個愛講大話的人,從沒幹成過一件能證明那些大話的實事。依蕭何之見,要成就一番事業,要麼是有權力,要麼就要有財富。劉邦二者全無,想成事也無法辦到。對於蕭何來說,劉邦只不過是一個自詡為俠客的人,自己只不過是對他高抬貴手而已。然而在劉邦的盤算里卻不是這樣,他把蕭何當成手下人來對待,正準備學信陵君的樣子,對其施以知遇之恩。
蕭何恐怕也會常常吃不消吧!
劉邦只是坐在地席上,往大碗里倒滿磨米汁一樣顏色的家釀酒,不時地用兩手捧著喝上幾口而已。
劉邦娶了呂公的女兒為妻。
如果有人指出是撒謊,當場就會被小嘍啰給揪出去,那些小嘍啰對劉邦的大話總是信以為真的。
還有大塊頭的樊噲經常緊隨其後。說起樊噲,從劉邦歷經挫折當上漢王,到最終成為皇帝,他一直都在為劉邦出力。起初他是一支小隊伍的頭頭,很快就成為漢軍將領,最後被封為舞陽侯,死後獲謚號武侯,不過當時還只是沛城裡專賣狗肉的一介屠夫。當時,狗和豬羊一樣,都是供人食用的。劉邦的夥伴大都靠來歷不明的錢財過日子,而從事正業的也許就只有樊噲這號人物了。樊噲始終抱有簡單明了的倫理觀念,不喜歡耍小聰明,平日里沉默寡言。他力大無窮,剽悍無比,加上劍法超群,可說是一員天生的猛將,為劉邦而死更是在所不辭。
劉邦沒有什麼正經的謀生之道,無法在沛城養活老婆,便把她送回中陽里的老家。她喜歡勞作,成了劉家干農活的幫手。以後,劉邦也沒有什麼浪子回頭的表現,到了沛城,他仍跟以前一樣,照舊遊手好閑,滿街閑逛。
呂公十分興奮。
二人一生命運多舛,因保護劉邦有功,曾先後當過漢帝國的丞相。蕭何當過高祖(劉邦)的丞相,無論在世時還是到後來,都是評價最高的政治家之一。還有曹參,在劉邦和蕭何死後,他當上了第二代皇帝惠帝的相國,名聲雖不一定趕得上蕭何,但也緊隨其後。
「我是龍子。」
尤其是信陵君與一位叫侯生的老者之間的故事,傳播得更為廣泛。
總之,受沛城地痞無賴吹捧的這個男人的一張臉,就是龍顏。他沒有想到的是,一連串的幸運接踵而至,後來還當上了這片大地的皇帝,正因為如此,直至年代久遠的後世,皇帝的那張臉都要美其名曰「龍顏」。
自然,蕭何也曾想過:
這塊地方位於後來江蘇省北部的沛城這一帶,作為北方漢民族的居住地,可以說是位置最靠南的一片窮鄉僻壤。
劉邦這個人,一方面胸襟開闊,有無比的雅量;另一方面又深藏著一種病態的——也許是流氓頭子之類的人物所共有的——固執,其根深蒂固的程度,簡直猶如毒性強烈的中草藥烏頭根部的毒素一般。對於與自己有仇的人,劉邦表面上笑臉相迎,可背地裡卻瞅準時機下手報復。當然,報復不需劉邦親自動手,而是由手下九_九_藏_書人去干。縣衙雖小,卻是秦帝國的官衙,握有帝國的法律,具有帝國的權威。可是當地出身的小官吏們都是肉長的活生生的人,他們對劉邦的恐懼心理日益加深,因為從官府回家的路上,他們說不定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人殺死。
那就是信陵君。
盧綰等小兄弟們到處去講。他們是發自內心地相信。他們本是一群渣滓,是無賴,是小偷,但同時也是生活在秦苛政體制下的弱勢群體。至少他們是想從自己擁立的頭領身上找出某種神秘之處,以求得內心的安寧,對於這些並無賴以生存的土地的人來說,尋求此類心理安慰實屬人之常情。不過話還得說回來,劉邦的臉還真的與龍有點相似。
蕭何來到堂上,走到正與縣令談笑甚歡的呂公面前,將那個名片遞了上去。呂公仍在和縣令又談又笑,看到名片上的數目,他甚為吃驚,連忙趨身而出。這並不是因為呂公愛財,從戰國末期起,以錢衡量誠意就已經成為慣例。一萬錢是個巨大數目,對有這麼大誠意的人物,呂公知道必須親自趨前迎到堂上。半路上,蕭何追上來拉了拉呂公的袖子,口裡說道:
蕭何老早就對曹參這樣講過。與另外一些說著「不要再搭理那傢伙啦」的官吏相比,這無疑是一種積極態度。曹參心裏也抱有跟蕭何一樣的想法。既然握有司法執行權的蕭何和掌管獄舍的獄吏曹參,都把「劉公」當成了朋友,劉邦大搖大擺地出入縣衙大堂,大概也就不必費什麼周折了。
劉邦躲進了老遠的沼澤之間。這時,沛城的許多不良少年都沒有把劉邦放在眼裡,跟隨在身邊的只有自幼時就交好的盧綰。許久以後,劉邦回想起當年的情景,還曾這樣說道:
信陵君十分吃驚,便親往看門小屋以求結交,同時贈上厚禮。侯生若是他方人士還可另作別論,他本是魏人,且處於官僚體系的最下層,明知如此,身為最顯赫的貴族的信陵君卻仍然特地屈尊前往夷門,饋贈厚禮並欲招為食客,此舉實屬非同尋常。其緣由恐怕就在於信陵君本質上並不是官僚政治家,而是一位大俠客。
「跟隨我的只有綰哪!只有你一個人喲!」
「嗬!好傢夥!」
「不是迫不及待。那位大貴之人就在眼前。」
必須說,侯生的這種態度,對了解戰國末期社會的一個側面是很重要的。戰國時期商品經濟發達,由此帶來人們思想意識的變化,賢者的才幹也成為商品,顯露出待價而沽及按價沽出的趨勢。與此同時,封建貴族所施之「恩」也被賦予了商品價值,賢者就必須對「恩」獻上「報酬」,這種「報酬」也就具有了與「恩」相適應的、足以用數字來表達的價值。也就是說,在這種場合下,侯生就以上面所說的交換條件,與對方形成了某種借貸關係。
「我們家的老幺小季,可是個龍子呢!」
說完,就不見了人影。在方圓多少里範圍內,擁有磚砌城牆的城郭,只有沛城這一座。城裡既有將錢幣存在陶罐里的商人,也有以這些商人為對象開設的賭場,還有酒館和青樓女子。還有劉邦最喜歡的盜賊和殺人慣犯。
這意思是說,我是不是凡人,你們把我全身的痦子數一數就知道了。
「哼,這就是縣衙嗎?」
劉邦好像事不關己似的輕聲嘟囔了一句,意思是有那麼緊迫嗎?碰上這種場合,如果驚慌失措,聲望就會一落千丈。劉邦當時的態度純屬硬裝出來的,因為他長的就是一副龍顏嘛!
劉邦在武媼小酒店等處醉倒昏昏大睡時,據說就有龍出現在他的身上。儘管蕭何從不相信此類傳言,但即便是編造出來的故事,也不至於是劉邦自己瞎說傳出去的,應當是武媼或其他喜歡劉邦的傢伙一本正經,或者臉色驚慌地講述這件怪事時,自然而然傳開的。這個現象說明,劉邦周圍的人有一種需求,都想從他身上發現某種神秘色彩,反過來講,是不是表明他身上確實具有某種跟德一樣的東西呢?而這又是像蕭何那樣愛堅持死理的人很難發現的。為此,這位頭腦精明的官吏偶爾還會頗為困惑地冥思苦索一番。
信陵君往城外走去,心中好生疑惑。自己一直以士禮厚待侯先生,自覺並無疏漏之處,可是看到侯先生的那種態度,或許有過什麼疏漏之處也未可知,想到這裏,他又讓馬車折回夷門。侯生笑著說道,知道公子必會返回,於是在耳邊說出必勝妙計。最終,信陵君運用其所獻妙計出奇制勝,不過此時侯生也早就離開了人世。原來,侯生與信陵君告別時說:我已老邁不能隨軍前往,故公子抵達戰場之時,將在事先計算好的日子刎頸自盡以送公子出門,順便請公子帶上朱亥,必有大用。不久,侯生即在約定之日以利刃切斷頸動脈,當場身亡。對恩,可用賢作為商品來加以回饋,然而在更高層次上,當整個人格被視為知己而獲得尊重時,就無法予以報答,只好以死作為酬謝。侯生就是實踐了這一信條。如此這般的一些名士,他們的風尚、倫理觀念及進退法則,早在戰國末期就已經形成,我們插入的這段故事就是很好的證明。
之後,侯生便在信陵君陪伴下走進宴會現場。信陵君拉著這位看門老人的手坐到上座,很快就滿場酒氣。當宴席進行到一半時,他指揮與會者祝這位看門人健康長壽。
「叫女兒過來!」呂公命道。
劉邦雖不是目不識丁,卻與之相去無幾。
樊噲曾經說過:「哪個傢伙膽敢對劉大哥動手,就是尋遍九族也要給他大卸八塊!」
「是呀,完全是一副無可限量的面相。」
「蕭何乃是我的手下。」
由此一錘定音。根據是自己從嬰兒時起就有七十二個痦子,是全村人聚在一起數過的,因此不會有錯。劉邦又說:可是為什麼我身上會長出七十二個痦子呢?理由大家也可能早就知道了。
大家都只好擠到劉邦光著的身子周圍數了起來,數著數著天就有點黑了。並不是說痦子多得數不過來,而是數的人得出的數字總不一樣,因為皮膚上那些帶色素的奇形怪狀的小點點很多,究竟是痦子還是臟點子,實在分不清楚,人們爭吵不休,又重新數了許多次。最終累得人人筋疲力盡,到這時劉邦才扯開嗓門吼道:
看上去,人們似乎只要待在這位劉邦的身邊就心滿意足了。大家一杯接一杯地起身去買酒,端回到座位上,彼此講一些感興趣的話題,喝完了再去買。劉邦只是眯起雙眼望著這一切。就他們來講,只消讓劉邦看見自己就很高興了,酒桌上就顯得充實了。劉邦也熱衷於不著邊際的話題,他一旦有什麼事離開之後,店裡一下子就變得冷清下來,人們也都興緻全無,頓時散個精光。
可以說,劉邦在沛城沒被討厭他的勢力給害死,原因之一就是總有樊噲跟隨左右。
「請!」
可是,有誰見過龍的臉究竟長什麼樣呢?人們都說,若想知道龍的樣子,就去看劉邦的臉吧。當你聽到這話時,一定會覺得像遭到雷擊一樣。劉邦的鬍鬚也很好看。龍的鬍鬚跟鯰魚差不多,但遠比鯰魚要長,像牛尾巴一樣堅韌,如馬腱子製成的鞭子一樣柔韌。劉邦的鬍鬚具有一種異樣的美,若以這種心理去觀察,或許看上去就是那麼回事了。
說這句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唯一的目擊者太公,他還十分得意地逢人便講,可是,劉邦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也許太公對這件事畢竟很不痛快,對劉邦的態度也與對其他孩子的不大一樣,總會流露出一絲陰影。父親的這種態度也在劉邦心頭留下了陰影。即便在他出人頭地之後,對父親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微妙的冷漠,有時還會明顯地表露在臉上。
對於劉邦來說,彷徨在沛的那段時間,似乎是最不堪回首的日子,不過若說當時的罪狀,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小偷小摸之類的罪名罷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也跟著飄飄然起來了。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肯務正業的農民。縱使父親和兩個哥哥忙著鋤草或收割莊稼,累得直不起腰,他也會說上一聲:「我到沛城去一下。」
「看他那副無賴樣,真讓人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