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8日
丹尼本來要同自己的妻子金伯利相約去參加一場婚禮,但他實在是無法拒絕到手的案子。提姆已經對這個從紐瓦克轉來的光輝人物,這個曾經贏得無數良好口碑、與大家邋遢的傳統穿衣風格格格不入、每天西裝筆挺的傢伙備感不爽了。無論自己答應過什麼,丹尼也絕對不能將到薩默賽特郡以來接手的第一件凶殺案拱手讓人。
「查爾斯?」是斯特克蘭德先生的女兒詹尼斯,一個金髮的中年婦女,肩膀上背著個超大的錢包。詹尼斯注意到了一些東西,念叨著她父親的名字問了一些問題。這讓查理感覺很不爽,就好像在街上跟一隻陌生的狗走得太近一樣。
「然後,過了兩個月,他們才將這個給我們寄送過來。」提姆繼續翻動著這些紙張,「那,其他的呢?就沒有關於其他護士問詢的備忘錄了嗎?」
丹尼又低頭掃視著自己的筆記本:「『無法解釋的事件』,他們是這麼說的。4個胰島素的,2個心臟病的。」丹尼翻著紙頁,找出那個新學的單詞—地高辛。
「哦,嗯。」
「其他人的問詢記錄她那裡一個都沒有?他們不是說給所有人做了問詢嗎?起碼我以為是這樣的。」
查理早在幾個月之前就意識到他們在偷偷展開調查了,甚至在7月14日弗雷明還沒有對自己進行問詢之前,他就意識到了,所以在搞到那些藥物的時候,他棄用了很多以前的老方法。
「那個律師可能會有,反正勞德那兒什麼也沒有。」
「那也就是說庫倫護士確實是蓋爾的護士,對嗎?」
科爾斯醫生似乎在很小心地注意著自己的措辭,盡量避免過多地放入因果句。這6個病人所涉及的案件都「無法解釋,得出異常的實驗檢測結果,出現威脅生命的發病癥狀」。這6個病人現在已經死亡了,這些事件是否有所關聯,科爾斯並沒有給出觀點,似乎他也不願意多說些什麼。不過醫院顯然已經開展了5個月的內部調查。這次的調查,據科爾斯所說,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切實的犯罪信息。在陳述完基本情況之後,科爾斯將6個病人簡短且由很多專業技術性細節構成的醫療記錄總結了出來。
提姆和丹尼也說不清楚,他們到底期待著能從這裏發現什麼。他們唯一知道的就是薩默賽特醫療中心和毒物防控中心的專家們曾經討論過病房裡發生的這些藥物使用過量案件。提姆腦海中想象著一個實驗室的場景,希望這次見到的這些穿白大褂的專家可以像一般凶殺案中的彈道專家們一樣幫上大忙—或許,如果提姆可以拿到一個檢查樣品的話,他們甚至有能力跟蹤藥物來源。
「倒也沒這麼說,事實上,這上面寫的結果恰恰相反。」丹尼將整個備忘錄翻到最後一頁,「這上頭寫著:『我們一致認為無論從記錄上的顯示來看,還是庫倫先生本身的行為舉止,都沒有找到可疑的地方,無須將此事上報給當局處理。』」
「下一頁,」丹尼說著翻了翻備忘錄,「這上面說他是個護士,在重症監護病房工作,曾經護理過其中一個受害者,那個牧師。」
「我們需要他的幫助,」丹尼繼續說著,「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南希,是我,布魯斯。」
「關於他的問詢主要是因為他曾經護理過的一位病人牽扯到了這幾個事故當中了—那個牧師?」
「額,對不起,這……」
「地高辛,地高辛。」提姆重複著,來來回回就這一個詞。他往右打輪,原地轉了360°,直接駛向206大道。「地高辛是什麼玩意兒?」
「勞德說他們都很喜歡這個給人抽血的傢伙。」
「嗯?」
暗訪的電話記錄最好了,甚至比竊聽更好,在沒有視覺輔助的情況下,可以盲目地感受打電話人的姿態與微妙的表情信息。丹尼發現,如果你想讓人說實話,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別給他們說謊的機會—直接破門而入,在他們猝不及防的時候出示搜查令,直接讓他們嚇呆在當場。用來記錄的磁帶和竊聽器比這些更容易,往往也會揭露出更多背後的真相。
「這是玩哪出?幹嗎這麼問?」
您,真誠的
馬汀檢察官為什麼要撤銷對庫倫案子的調查呢?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他很肯定自己壓根兒贏不了這個案子。他都不能證明自己手頭是不是有受害者,更別提將此事怪罪到庫倫身上了。布勞恩想象著接下來自己要面對的8個月:利用手頭如此有限的一點兒資源,走當初馬汀的老路,沒有目擊者,也沒有證據—而且,不知為什麼,貌似這次的終點跟上次還有所偏差。
「玩真的啊!」提姆在桌前轉著筆靠在椅子上琢磨這事兒,「這麼說他們給毀了?」
「嗯,是的。」提姆說道,「起碼有一部分是。這到底是誰歸的檔?」
發生這種事情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有人故意而為之—在醫院,用藥失誤確實時有發生,什麼情況下都有可能出現。一次失誤可能需要紙面上的確鑿證據才可以證明。薩默賽特醫療管理中心向doh給出保證,確實已經檢查了藥物管理系統里的所有文件。醫院中現在處於使用中的主要有兩個電腦系統,「蛛網藥物站2000」負責藥物管理,幫助歸類所有病人的用藥記錄。目前為止他們沒有發現任何一個失誤的記錄。那如果不是這樣,還能是什麼情況呢?肯定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而且比單純的錯誤要罪惡得多。「人力資源也應該放到考慮調查範圍之內。」在7月10日勞德給doh寫的這封信中,她給出了保證:「所有相關的工作人員都已經接受了單獨的調查和問詢。」
「是的,」最終勞德開了口,「確實有。」
「她說為什麼了嗎?」
「你什麼意思?」
「我們現在什麼報告都沒有完成呢!」尼托里回答道。
「嗯,」丹尼點了點頭,「得將這些快邁進棺材入土的傢伙拉回來。」
「可能這傢伙跟醫院有過什麼過節,曾經發過牢騷吧。本地人,對養老金的制度好像有點兒不滿,可能是公會的那點事兒。」
理論上來說,瑪麗·勞德應該是他們這次調查的關鍵。勞德原來也是護士出身,經過不懈的努力一路陞官,才到了如今這個地位,坐上了整個醫院守門員的位置。她應該有能力將這些醫院提供的專業數據化繁為簡,用警探先生們可以理解的方式重新解釋一番。唯一可能存在的問題就在於她是否肯配合他們調查,丹尼需要的可不僅僅是她平時那副打官腔的模樣和客套話,他需要瑪麗·勞德打心眼裡真的喜歡他,真的樂意跟他們合作。
他們一同走進整潔的客廳,陶瓷製品和巴洛克風格的傢具隨處可見。丹尼覺得一般的天主教家庭也就是這個樣子了。
「哦,不,我們有個阿勒特。」
丹尼思忖著,為了爭取露西爾成為調查案件的盟友,讓她繼續憤怒下去也不失為一種好方法。
現在,他們都沒找到一個受害者,起碼從理論上說,一個都沒有。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這些藥物過量事件根本沒有被定義成謀殺案,它們都被定義為事故—原因不明的藥物醫療事件。只不過在一些實驗室的報告中得到了不太尋常的檢測結果,這種證據,任何一個能贏得酒後駕車案件的辯護律師都能夠不費吹灰之力搞定。他們現在手頭上唯一有用的線索就是這個叫查爾斯·庫倫的護士,但在薩默賽特的這些案子上,沒有什麼可以成為起訴他的籌碼。查爾斯·庫倫在其他醫院捲入的一些醫療事故是他們可以得到的最好的間接證據了,現在他們需要一個全新的思路,以及一些真正算得上有分量的資料。
20世紀90年代的時候,紐瓦克似乎是謀殺案件最頻繁的地方,被《時代》雜誌稱之為「美國最危險的城市」,而且在所有人眼中,也是最腐敗最骯髒的地方。如果你在埃塞克斯郡的檢察官辦公室當一名偵探,那麼你就會明白,偵探不僅僅是個職業,而且是一種生活方式。配槍,嶄新的制服,永遠營業的警察夜店……提姆總是想象著自己最終將壞蛋繩之以法的那一刻,就像自己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所夢想的一樣,就像他的父親在利文斯頓當警察時所做的一樣。起初提姆總是一直在工作,他從來不回家,每天昏天黑地地參加各種派對,沉迷於腎上腺素帶給他的快|感當中,無法自拔。偵探就像是可以配槍的搖滾明星,警徽給了你很多別人沒有的特殊權利,自然就會出現不少濫用職權的機會。在安靜的夜晚,提姆總是會在車上多準備一把手槍,多放一盒子彈,但通常在太陽升起之前就都用完了。他的婚姻生活開始變得讓人難以忍耐,輪班就像指針在時鐘上一天一天地轉一樣,酒精讓這一切變得十分模糊,直到有一天,這一切淹沒了他,讓他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
提姆覺得這次的調查讓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一種很不適的熟悉。兇案組、醫院和嫌疑犯之間似乎很難找到一個合理有效的方式聯繫在一起—這些紅球級別的案件同杜里埃那個案子一樣,經常不期而至,但過不了多久,就會慢慢地被放到他的櫥櫃頂部,作為無頭公案,冷處理掉。這種莫名的感覺讓他無法言喻。杜里埃的案子讓他無法直視,不得不躲進退休這個庇護所之下,學會冷漠處理這一切,但現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他卻做不到無動於衷。提姆確信,庫倫回去上班之後的每個晚上,警鐘都在不停地往前走著,現在依然在走。
事後丹尼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瑪麗·勞德看起來是個身材健壯的中老年婦女,白人,打扮得不是很華貴—非常符合她風險經理的頭銜。她當時穿的是職業套裙,中性色調,長短與剪裁都很合適,顯得她很聰明幹練。她不是那種可以隨意閑聊的對象,所以丹尼決定開門見山,直接從薩默賽特醫療中心律師處發來的會議備忘錄開始。他從自己胸前的口袋掏出了那個傳真,直接跳到他認為重要的段落。
確定至少存在一個受害者的唯一途徑就是警局派人親自去檢查蓋爾的體液,得出一些更具體的結論。幸運的是,蓋爾屬於兇案組警察眼中常說的那種「新鮮貨」,他的屍體是最接近犯罪現場調查的證物了。但是為了接近這樣的犯罪現場,他們需要一個後門,需要一個上級批准的許可權。
這是丹尼的案子,但作為警長,提姆有責任領導其他人同他共同調查此案。更何況在處理這些標準程序上的步驟時,他比較挑剔,也喜歡親力親為。他首先在國家的汽車註冊系統里過了一遍愛德華·阿勒特的名字,檢查他登記的車輛和註冊的駕駛執照。他找到了這傢伙名下的車,但是沒有發現什麼重大的違章行為,所以,在從國家犯罪信息中心資料庫中找他的前科之前,提姆將他登記的家庭地址和個人信息謄抄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不出他所料,愛德華·阿勒特的記錄很清白,裏面毫無線索可尋,看來此路不通。提姆又查了一下類似發音的其他拼寫,或是可能有的昵稱,但還是一無所獲。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這傢伙就是一個擁有一輛車、從來沒進過監獄的普通公民。接下來,提姆用自己的身份登錄了新澤西州專門用來查詢犯罪的司法資料庫,這裏面記載了所有新澤西州司法系統處理過的案件。提姆從這裏面經常可以得到爆料的信息—就算他們從來沒做過什麼越界的事兒,那些壞人或多或少也在司法機構的正常秩序里攪過渾水,或多或少用各種方式留下點兒痕迹。有時候他們是證人,有時候是受害者,還有時候是被宣判無罪當庭釋放的潛在嫌疑犯。但是,阿勒特啊阿勒特,返回的信息再一次顯示了阿勒特的清白,這傢伙乾乾淨淨,什麼事兒都沒有。這個抽血的傢伙看來不是什麼線索,死路一條。提姆愣神兒坐了一會兒。一個紅球級別的案件正在他的桌子上火急火燎地催命,他卻毫無線索,不知從何查起。今晚,他們要約定一次問詢,找這個叫阿勒特的傢伙談談,他們打算蹲在他家門口堵他,約見明天白天談一次話。就這樣吧,布勞恩咒罵了一句「愛誰誰了」,接著他將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在資料庫的搜索框里輸入了「查爾斯·庫倫」的名字。
但是,後來提姆·布勞恩回憶此事的時候,提到尼托里似乎下定決心要堅持聽證會得出的觀點。他說自己和公司的私人偵探洛克已經非常認真地調查了所有發生的事件,確實沒有找到什麼可疑的嫌犯。尼托里還告訴他們,最終的報告他們還沒有完成,因為院方沒有得出任何明確的結論。在他們剛剛意識到這件事情可能牽扯到刑事犯罪的時候,就不敢耽誤,立刻聯繫了檢察官辦公室,所以還沒來得及給出結論。
在丹尼的整個職業生涯中,曾經為受害者家屬遞送過上百次的死亡通知書,當然,每一次遞送都讓他厭惡無比。丹尼第一次告訴一位受害者的母親,他兒子因為一雙球鞋被殺害時,他哭得比那位母親還慘。沒有人願意聽到自己心愛的人去世的消息,這感覺真的太糟糕了。「謀殺」這個詞只會加重他們的難過,在所有任務中,這是他最不喜歡的一項,但隨著次數的逐漸增加,他也漸漸習慣了,甚至還比較善於處理這樣的場面。不過,今天他去露西爾·蓋爾家所要做的這件事兒之前確實沒幹過。
「我的意思是,這事情絕對屬於突髮狀況。」馬庫斯說道。他很明白如此措辭會給醫院的領導產生怎樣的影響。突髮狀況是那些會威脅到病人生命安全的狀況。馬庫斯將這個挑戰直接甩了出去。從法律上講,薩默賽特也應該將此事件上報到當局處理。「他們需要知道這件事兒。」馬庫斯又強調了一遍。
「哦。那幾張散頁紙?」
「不,」瑪麗說道,「在蓋爾牧師出事的前一晚,查爾斯·庫倫不是當晚應該負責他的護士。」
「健康監管部門的人也明白了!」拉克又提醒了他們一次。
露西爾盯著他看。
「是的!」科爾斯說,「我真希望有人為此事出面,然後說『嘿,不好意思,我搞砸了』。要是這樣我就能睡個踏實覺了。」
「這兒,醫藥字典。」提姆說著將車駛入一個商場的狹小停車場內,將車滑進了寬鬆的消防車道。他將門打開走了下去。「好了,」他說著,「現在,我要問你,你是周五的時候接到的電話,3天後,我們就被叫到了這個快樂的火坑裡,那麼,從周五到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終於,科爾斯接著說道:「我們一直努力調查這件事。在我們衝動地做出什麼舉動之前,必須得先找到足夠的證據,掌握足夠的信息。你知道的—之後才能做出裁決。我們的部分調查需要很多專家的意見,比如現在我們和你們之間的探討,儘管這讓你們也陷入了一個尷尬的境地。」
他們在6個郡經歷了繁重的工作之後,發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事情,查爾斯·庫倫變得越來越神秘。隨著他們對查理興趣的逐步提高,面前的文件也如山一般越堆越高。在簡會上,提姆將丹尼目前調查出來的結果彙報給薩默賽特郡檢察官辦公室的團隊人員,這個案件的範圍似乎已經大到足以淹沒薩默賽特醫療中心,迅速擴充到其他周邊醫療中心和州界的地步。儘管如此,他們手頭依舊沒有確鑿的證據,一個案子的證據都沒有。為了能至少讓一個案子有所進展,他們彙集了所有司法管轄區的相關資料,仔細研究了每一條信息,希望能通過拼湊那些碎片得到一個合理的模式或是解釋。提姆告訴檢察官,解決此案的最快方式就是立即成立一個專業調查小組,全身心投入到所有案件中,一同偵查。
「好吧,好吧。」丹尼說道,「我們肯定也會找他談的,這點我敢保證。那麼關於這個護士,哦,庫倫—」
第二個非常重要的不同在此次通話20分鐘后發生:馬庫斯告知薩默賽特醫療護理中心的領導們,所有他們的對話都已經被錄音。
「你介意我問一下嗎?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故意過量使用胰島素原本是一種治療手段,目的是讓病人陷入昏迷,故意誘導休克,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會讓某些病人心理上出現的紊亂得到調整。這種治療方法始於20世紀20年代的瑞士,就在發現激素后不久。如同電擊療法一樣,整個20世紀50年代,胰島素休克療法被用於治療偏執型精神分裂,但後來因為大腦在挨餓的時候會產生一系列的副作用,包括暴力傾向和腦損傷,因此胰島素療法逐漸被停止使用了。
在過去的5個月內,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經歷了5次「無法解釋的重症監護病患離奇死亡事件」。就在上周五,重症監護病房發生了第六起相同事件。在這種情況下,醫院不得不報告當局,通知檢察官辦公室了。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高級副總裁威廉·科爾斯醫生宣讀了這些名字:5月28日,約瑟夫·雷曼先生;6月4日,弗朗西斯·凱恩夫人;6月16日,韓金庚夫人;6月28日,弗勞倫·蓋爾牧師;8月27日,弗蘭西斯·阿格達女士。名單上的最後一個人是麥金利·克魯斯,剛剛死於四天前。就是在他死後,醫療中心的人打電話上報了此事,而當局派出了丹尼去太平間參与屍檢。
她在那些檔案中確實找到了一個叫查爾斯·庫倫的人,出生日期是1960年2月22日。1993年3月的時候,在帕爾默因為騷擾和非法入侵被逮捕,後來撤訴了,罪名沒成立。布勞恩剛打算開口說謝謝,就被她的話打斷了:「哦!還有,這還有個貼在上面的便簽,你想要這個嗎?」
「但肯定有誰看見過這些記錄。」丹尼不死心。
丹尼緊接著去拜訪了提姆·范·海斯,讓他幫忙規範並敲定一下委託書的法律用語,然後又親自將這份文件遞送到了高級法院的法官辦公室,希望羅傑·馬宏法官可以順利地在上面簽個字。丹尼還請求法官大人,在簽發委託書、下達相關命令之後,將此事暗自封存起來,他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儘可能保持低調。
「哦,有點兒吧……」南希小心地思考著措辭,「確實,有很多問題糾纏著……」
「那還有什麼其他的相關備忘錄或是採訪的材料嗎—你覺得我們可能會用得到的資料?」
因為來自新澤西州的毒物防控中心主管逐漸升溫的催問電話,他們不得不決定將與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管理層的電話會議定在9點。這是薩默賽特風險經理瑪麗·勞德第二次給斯蒂芬·馬庫斯醫生打電話,頭一次沒有聊出什麼結果,這一次是她的老闆直接丟了一顆重磅炸彈過去,才問出點兒有用的東西。
他們除了給他一份備忘錄和一個名字以外,什麼都沒有了:查爾斯·庫倫,一個「怪胎」,還不是個嫌犯,一個過去的生活亮過紅燈的人。丹尼坐在副駕駛座,盯著窗外的高速公路,想著如果他們要真是沒有其他任何東西了,幹嗎還給他們這些東西。
提姆可以想象得出來—洛克,那個私人偵探,從頭到尾看著這些病例,也許跟他們一樣逐漸發現了點兒眉目。這很好,但對現實毫無幫助。
男孩發現斯特克蘭德先生的胳膊發生了輕微的抽搐,這是人體最初的應激反應,而且是很難被發現的。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斯特克蘭德先生體內的葡萄糖儲備已經消耗殆盡,抽搐也逐漸擴散,直到全身都發生了嚴重的抽搐,即使對護士來說,看到一個男人在病床上如此嚴重地抽搐也是很可怕的。呼叫器大聲鳴叫著,家屬哭喊著尋求幫助,斯特克蘭德好像觸電了一般在床上不停地抖動著,這是他的腦葉在脈衝的刺|激下發生的痙攣,護士一整天都在給他注入葡萄糖,但他還是一次次陷入病危。那個兒子指著那些昂貴的醫療設備吼道:「這些破機器都是用來https://read.99csw.com幹嗎的?」
帕特·麥德林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在2002年8月29日,麥德林站了出來,把這件事講給了一個在賓夕法尼亞伊斯頓警局當警察的熟人。整件事情就從這裏如雪球一般越滾越大:這個警察把這個故事講給了他的隊長,隊長將這個又轉述給了警局的檢察官,而這位檢察官先生將此事上報到了雷海郡地方檢察院一個叫詹姆斯·馬汀的律師那裡。一傳十,十傳百。終於有一天,賓夕法尼亞的州警將聖盧克的一些在職員工請到了他們的辦公室里喝茶,而這期間發生在夜班時段的死亡故事也一直沒有停歇。
每一個病人的身體都會呈現出很多對生命造成威脅的不同癥狀,而病房中所使用的很多種藥物也都有可能加速病情惡化。這些事情發生以後,他真正能記住的也就數得過來的那麼幾個。比如梅爾文·西姆科那樣的病人,從5月開始入院,有四個孩子,是一個公司的經理。在入院的時候,查理給他使用了硝普鈉,直到他的血液稀薄到毫無用處。還有一個叫克里斯托弗的吸毒者,來到重症監護病房的時候,他的大腦大部分已經死亡了。接著是菲利普·格雷格,貌似有人想要毒死他,但是就差那麼一點兒劑量,殺人未遂,送到這邊搶救來了。弗朗西斯·阿格達在查理給她注射過量胰島素之後,血糖檢測的圖標發生了驚人的變化。科瑞肯特的心臟則是跟斯特克蘭德先生一樣,在被注射過量地高辛后停止了跳動。
「是吧。」
弗雷明對蓋爾牧師也有一些了解,似乎這是本次會議的談論重點。他知道的信息很多,比如,牧師去世那天其實並不是查爾斯·庫倫當值,但查理曾經確實為他護理過,所以他很了解蓋爾的用藥記錄。弗雷明對發生過的那些事兒似乎很清楚,蓋爾因為什麼樣的原因住院,他生病和身體逐漸康復的時間點,以及他因為體內地高辛的含量驟增而發生的急救。他還知道查理有三個夜班為蓋爾牧師護理過,是6月15日到17日。
「這麼說,起碼律師和勞德都看過蛛網記錄中他提取藥物的記錄了。」提姆說道,「他們難道在蓋爾去世那一晚發現庫倫的提葯記錄了?」
「那你對那些護士的問詢情況怎麼樣?」提姆問道,「得到有用的信息沒有?」
值班警探在他24小時的當班時間內,無論接到什麼案子都得展開調查。有的時候可能他很幸運,什麼案子都沒接到。當提姆·布勞恩還在紐瓦克的時候,有那麼一個特殊的晚上,他一下接到了四個報警電話。就這幾天的時間,似乎他對屍體有著格外的吸引力,像磁鐵一樣,招了一堆案子。局裡當班的警察根據所有警探所在當值區塊的分布圖,將那些案件根據輕重緩急分配下去,只要有一個新的謀殺案發生,他們就會重新將所有的案件打亂順序再排列一次。最上面的案子被他們稱之為「紅球」,每個人都想將這種案子儘快處理掉,一般這樣的案子是享有最高優先權的。在紐瓦克,如果在提姆之前有其他新聞記者到達了現場,那這事兒一定是紅球級別的案子。如果有個孩子或是市長的白痴兒子不小心涉及了一個案子,分類也肯定是紅球級別。不過,這是可以改變的。紅球只是一個臨時代碼,每一個當下最棘手的案件,可能很快就會變成被冷處理的案子;每個新發生的謀殺案都有可能在重新洗牌后替代它,被放到檔案文件的最上端;每一具最新被發現的屍體也都有可能搶奪掉現在享有優先權的那一具;每個電話都有可能重置他們面前飛速轉動的時鐘。
「嗯,是。」
「只是說他挺可疑的,而且他同醫院有過衝突。」丹尼繼續從筆記上找有用的東西,「她的原話是:『阿勒特很有可能要對這些不幸的事件負責任,很可能跟他有關係。』」
作為警官,布勞恩的工作就是將所有重大犯罪案件分配下去,並且監督手下的警探們完成破案的工作。他看著記錄工作的白板,帶顏色的編碼完成後被抹去的痕迹表明此案一直在跟進中,所有人都在隨時輪崗待命,等待著案件的進一步發展。年輕的丹尼·鮑德溫是新來的,留守局裡,相對來說,工作內容很簡單。丹尼·鮑德溫是個很難讓人忽略的存在—不僅僅是因為作為前後衛球員的他頂著一個剃得乾乾淨淨的光頭,還有他下巴底下同鎖骨齊平的層次分明的發達肌肉,還因為他是薩默賽特郡警察局唯一的黑人警官。身高6.5英尺、體重250磅的身形彰顯著勃勃的野心,渾身的肌肉都顫抖著,顯示出力量。提姆第一次遇到他是還在紐瓦克任職的時候,作為埃塞克斯兇殺重案組為數不多的美籍黑人,丹尼因偵破車輛盜竊案件的優秀表現而小有名氣。他比提姆小10歲,但作為一名新入職的警探,絕對算得上經驗豐富的高級警察了。丹尼是個好警察,換句話說,他是真的用心在辦案,而不是將它們草率歸檔了事。當他聽說丹尼要找個新的工作環境、打算做出點兒改變的時候,第一時間就努力遊說他進了薩默賽特郡的警察局。
03
警探們用最快的速度走出了會議室。10月的陽光照在布勞恩貼了綠色車膜的玻璃窗上,提姆按開了車鎖,滑進了駕駛座,感受著冰冷的皮座帶來的一絲清醒。
現在,他們所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無論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病人身上發生了什麼,很明顯都是跟藥品的使用相關,提姆和丹尼對這類東西一竅不通。病人們都被下毒了,瑪麗·勞德卻無法從蛛網系統里提取出任何有用的藥物記錄,而且似乎沒有任何人可以提供一點兒有用的確鑿證據出來,他們甚至都找不到什麼可以調查的地方了。
10
「醫療的主管,他和我談論過此事,我們百分之百支持你,因為你沒做錯任何事情。」
又是一片死寂。
「好的,」布魯斯說道,「不過南希,南希。」
「我負責將所有的事情歸攏到一起。」布魯斯說道,「你?你就偶爾打電話跟我分享下信息就可以了。」
丹尼·鮑德溫手裡的名單上列著6個查爾斯·庫倫曾經供職過的地方,很顯然,這個數字一直都在增長。名單上大多都是位於新澤西和北賓夕法尼亞州的醫療中心,就職時間出現了偶然的重疊—丹尼試圖按時間順序將這些排列起來,但很顯然手頭掌握的信息還不夠。丹尼坐在提姆的辦公室里,和他一起翻找著手頭掌握的所有信息,試圖從裏面捋出點兒順序來。就丹尼現在所了解的情況來看,庫倫的職業生涯始於1987年,地點是位於新澤西州利文斯頓的聖巴拿巴醫學中心。
丹尼筆記本上記錄的那個地址是一個開發較晚的地區,剛剛經過整修的郊區里住的都是以前的老住戶,沒有租戶。萬聖節的裝飾品還沒有完全拿出來,整條街上只擺著一些長莖的南瓜,還未經雕刻,整個區域不算雜亂,比較有序。丹尼將自己的車停在一個沒有指示牌的街道上,避開車道。他將車停在路邊,下車以後在車邊站了一會兒,理了理領帶,環顧了一下四周所有視野內房子的窗戶;然後從側兜里掏出了自己的警徽拿在右手,蓋住,左手的指間夾著名片。一切準備好之後,他才走向蓋爾的房子。他出去辦案拜訪時,總會提前做好這些準備,尤其當他獨自一人去的時候。作為一名非洲裔美國人,就算是他剛從一輛嶄新的警車中走下來,就算他穿著一套價值500美元的新西服都無濟於事。有一次拜訪,他還沒說話,開門的主人看了他一眼,就打電話報警將他上報了。
「讓我最難以忍受的就是,這傢伙還在工作,此時此刻都沒有停手。」事後,提姆跟丹尼如是說。16年,9家不同的醫院,可依舊能逍遙法外,用相同的方式繼續犯案。
08
「是啊,的確。」
頭頂上方,熒光燈像霓虹燈一般發出轟鳴,自動售貨機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喃喃迴響,休息室里堆滿了留著牙印兒的塑料杯子,沾著口紅的彎曲吸管,還有被人吃剩下的迷你甜甜圈。有些護士整個晚上都在吃這種垃圾食品,但是查理從來不吃。他從來不在自己當班的時候吃東西,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嗯,哦—是。」
「是,」瑪麗答道,「我們調查了在病房裡工作的所有護士。」
「然後呢?」拉克追問道。
提姆想要找人幫個忙,起碼想嘗試著走個後門。他找來一名退休之後在聖巴拿巴保安部工作的前任警察,希望能幫忙調一下檔案,無論什麼信息,只要是關於查爾斯·庫倫的就可以。提姆簡要地將自己現在調查的案子跟他說了一遍。通常情況下,警察跟警察之間還是比走官方程序來得更靠譜一些。提姆並不確定現在這種情境下規則是否還適用,畢竟這個前任警察現在效力的公司可給他發著6位數的高薪。提姆希望可以拿到所有關於庫倫在聖巴拿巴的相關資料。
「是吧,我是說,真的,說實話。」馬庫斯繼續說著,「如果你不把這事兒上報給警察局,又有人死了,那這事兒就落你頭上了,責任絕對是你的,你那時候可就難堪了!」
在花園之州的瀝青大道上行駛了30分鐘,天色漸黑,道路變得愈加順暢。從140a的出口下高速,就會來到us22大道上,直通新澤西州薩默賽特郡的薩默維爾。在那裡,房子上沒有幫派們用噴漆胡亂塗鴉的痕迹,一個個整齊而潔凈的房子有序地排列著,門廊前插著美國的國旗。在那個充滿歷史痕迹的城市廣場對面,是剛剛建好的閃閃發光的州檢察院辦公室。薩默賽特郡是整個新澤西州最富有的地方—在整個國家的經濟排行榜上位居第四。這是每個人在即將到達領取退休金的終點之前,都願意慢慢踩下剎車,緩緩停止前進的腳步,最終停留的地方。
四天之後,福雷斯特檢察官又一次打來了電話。讓提姆和丹尼·鮑德溫去街尾的薩默賽特醫療中心報到,這裏算是鎮子上僱員最多的大戶了。一個世紀以來,源源不斷的捐款和穩定的利潤收入讓這裏不斷地翻新、擴大,從一個小小的黑色建築物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有著古典風格的大公司。在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提姆和丹尼都沒能從這眼花繚亂的建築風格中收回自己左顧右盼的眼神。直到他們進入會議室,看見所有重量級的人物都聚集在那裡的時候才意識到,這次接到的不是個普通的電話。一定同提姆想的一樣:我的天啊,這次死的這個傢伙一定是個頂級的重要人物。
但事實是,在他的第二個電話打來之前,馬庫斯已經將薩默賽特的這些情況上報了。當天下午他就給一位名叫艾迪·布雷尼茲的醫學博士打了電話。電話打通的時候,這位國家流行病學家、衛生署副署長正在開會,硬是被叫了出來。馬庫斯記得當時和布雷尼茲博士說的時候,原話是:「現在本州的醫院發生了一系列事件,很有可能是刑事犯罪。」緊接著他又給健康部的助理專員艾米·松頓發了一封郵件,總結了一下醫院「四起集中發生的嚴重臨床事件」。薩默賽特不願意在徹底調查事件之前將此事上報,所以他代勞了。
但這些零碎的東西都是什麼啊?數字,實驗室檢測結果,還有各種提姆和丹尼根本無法理解的表格。很顯然,就算是最專業的實驗室人員都沒法用這些文件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些受害者只是潛在的受害者,他們很有可能是自然死亡的。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他們的身體沒有明顯的傷口,按照他們以往的辦案步驟來推測,這壓根兒就不是犯罪,他們只是醫療事故的受害者。不過大多數紅球級別的案子都這樣,跟在紐瓦克的時候一樣。在提姆看來,這一切再明顯不過了,肯定是薩默賽特醫療中心出了什麼內部問題,這比接到一個無頭公案還要糟糕,因為很有可能這壓根兒就不是個案子。
「我們聽懂您的意思了。」勞德緩緩說道,「我們明白您的擔心,就像我昨天所說的,我們也在為同樣的原因而糾結,我們知道我們應該為這樣的事情負責。」
當天下午,薩默賽特郡警察局的道格拉斯·布朗尼、尼克·馬格斯、斯圖爾特·巴克曼以及愛德華·珀塞爾擠進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小館子,坐在了提姆和丹尼的後面。6個配備武器的警察盯著這個案子研究著到底應該怎麼辦。提姆像往常一樣選的是靠後的位置,目前來看,這是他能組建的最接近專案組的一個團隊了。
提姆眨了眨眼:「沒有筆記。」他重複著這句話,跟丹尼互相交換了個眼色。
丹尼將手裡所有的數據遞給了她。露西爾立刻意識到,這樣的地高辛含量已經不正常到必須做屍檢了,但薩默賽特根本就沒給蓋爾牧師安排屍檢。他們將他的逝去定義為「自然死亡」。露西爾越想這件事情就越氣憤,她每天都守在床邊,從上午9點到晚上9點,每個工作人員都認識她,無論是作為一名患者家屬,還是作為一名醫護同行,至少,出於一種專業上的禮儀,他們都應該在得知這一切的時候通知她才對。
「是,他們那邊好像也有人將這事兒上報到警局了,什麼時候來著?」
丹尼從筆記本的雜亂記錄中抬起頭來,看著右側的布里奇大街被拋在身後,琢磨著為什麼提姆沒有在上一個路口拐回警局去。「目前看來,基本上就是他們認為有人毒害醫院的病患,可能是出於某種目的而故意為之,對吧?」
他一直盯著走廊看,等待著下半夜的到來,等待著斯特克蘭德先生。他在系統里查了他的病歷表格,煮完咖啡,又檢查了一次,斯特克蘭德先生還在那裡。查理總是煮咖啡,有些人從來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他們只知道用咖啡,從來不補貨,不過也無所謂,他總是在咖啡用完之前又重新添滿。他看著護士站的護士們每天攪拌著那些咖啡,她們得到了他的幫助,對此如此依賴,卻一無所知。
「那人名和聯繫方式呢?」丹尼問道,「那些員工的。你肯定有,所以我們就沒必要再做無用功了。」
「嗯,沒什麼異常。」
「嗯。你知道的,哈?」
04
丹尼的筆記本去的時候什麼樣,回來的時候還什麼樣,他翻開筆記本,盯著第一頁上的內容說道:「嗯,科爾斯曾經說薩默賽特醫療中心將這些案子上報到衛生署了,然後,哦,廢話,廢話,廢話—啊,這兒,他還說他給州護理委員會打過電話。」
「那次調查,一共有四頁。」丹尼又開始翻之前的記錄,一頁一頁地捻著紙邊,「就那個他們說的男護士,查爾斯·庫倫。」
「那,幹嗎到了這會兒才打電話呢?」
坐定之後,毫無頭緒的丹尼·鮑德溫似乎要把自己的筆桿攥斷了。
「他是嫌疑人嗎?」提姆有點兒疑惑,「我記得他們說沒有什麼可疑的人啊。」
「你有當時採訪的錄音,或是……」
「查爾斯?」那女人又開始說話,「查爾斯,你今天晚上是負責照顧我父親的護士嗎?」
提姆轉動鑰匙,發動了車子,而丹尼懷抱一大摞從醫院拿回來的案件資料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很明顯,就算有犯罪事實發生,他們肯定也沒法從這些文件中找到什麼有用的信息—醫療中心的人已經仔細研究過這些了。丹尼正煩心地咬著自己的腮幫子,他是負責這件案子的偵探,將薩默賽特醫療中心遞過來的這些東西變得有所關聯、有意義,是他的職責所在,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他是不是能破這個案子。
「那他是嫌疑犯什麼的?」
「那上面顯示的是所有的藥物申領情況,對嗎?」
「那,關於庫倫呢?」
丹尼同提姆在法院對面一家泰國餐廳吃午餐的時候,簡要地將這次會面的內容跟他說了一遍。提姆在開口之前盯著那些拿著菜單進進出出的服務生出了好一陣神。「那麼,勞德,她是在耍我們嗎?還是什麼情況?」
她那時一天會有12個小時的時間守在他的床邊,醫院出於對牧師的尊重,特意放寬了她的探訪時間。在薩默賽特醫院,她哥哥是個很特殊的病人。他的疑心病讓他不信任這所醫院的大部分醫護人員,在這些人中有一個護士尤其讓他討厭。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牧師就是非常不信任他。
「這還是我們從這幾頁紙上得到的信息,那些弗雷明傳真給瑪麗·勞德的東西。」
「聽著,」布魯斯說,「我知道你現在沒法跟我聊這個案子,沒關係……」
這個對於她來說備感陌生的詞被布勞恩認了出來。
提姆介紹自己是來自新澤西州薩默賽特郡的兇殺重案組警探,特來問詢一些案子的記錄,請接線員幫他轉接檔案局。電話另一頭的女聲笑著告訴他:「不,我們可沒有那個,這裏只有我!」提姆思忖著,哦,真好,趕上巴尼·費佛了。他繼續解釋著自己的來意,希望可以調查一起1993年的案子,那傢伙在帕爾默惹了點兒麻煩,他需要調查一下這個人的背景以及當時的記錄,不知她是否可以好心幫忙找一找。
在聖巴拿巴,提姆只是個入門級的新手,穿著租來的制服,還沒有配槍。不過,儘管如此,駐院警察藍色的制服和鐵質的徽章依舊是權力的象徵,就像護士們的工作服和醫生的白大褂一樣代表著自己的身份。那時,提姆就很吃驚地發現,原來穿制服的人可以得到的特權是那麼超乎想象。
「他就是那種專門過來為病人采血,準備化驗的傢伙……」丹尼低頭翻著筆記回答道。
醫院實驗室得出的結果顯示她哥哥的血液內有超出常規的地高辛含量。丹尼邊拿出文件邊解釋這樣的結果意味著什麼,但露西爾打斷了他—她當然知道地高辛是什麼,作為一名護士,她幾十年的工作中用過多少次地高辛,自己都記不清了。她一下就明白了丹尼的意思,「有人謀殺了他。」露西爾說道。
「哦,也對。」丹尼答道。他們以前也不是沒問過,沒查過,但都是沒結果的。「也許他們只是在電腦上調了記錄,查看了一下,壓根兒沒人想著列印出來存檔。」
查理重新從系統里調出斯特克蘭德的數據,又看了一遍,研究著他發病的規律和急救的時間。之後,查理又去了蛛網系統,打算尋找自己的下一個目標。這傢伙可以活下去了,至少身體能存活下去了,他會一直留在薩默賽特。在這之後,查爾斯·庫倫花了整整兩星期的時間,終於用一劑地高辛在午夜時分將斯特克蘭德先生幹掉了,但是斯特克蘭德先生的用藥記錄里是肯定無跡可尋的,蛛網系統記錄里也沒有查理的申領記錄,整個系統也沒有出現任何取消申領地高辛的記錄。查理很在行的。
「這麼說,你檢查過所有記錄了對嗎?」
緊接著,丹尼給賓夕法尼亞州的警局打了一個電話過去,在州警察羅伯特·伊根通過多方渠道幫他們查詢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示意性地對提姆點了點頭。6年前,在伊斯頓醫院的一次病人的可疑死亡事件中,血檢報告裏面檢測到了異常含量的地高辛。很顯然在案件發生的那段時間,這個叫查爾斯·庫倫的護士剛好在伊斯頓醫read.99csw.com院就職。幾年之後,有人展開了一起案件的調查,賓夕法尼亞州的警察重新調出了他的檔案。就是它了。這份調查已經被棄置許久,因為州警察沒有在庫倫身上查出任何疑點或找到任何破綻。丹尼得知這一切的時候,激動得快撞牆了。在克制住自己之後,他一邊向州警察羅伯特道謝,一邊用力地踢著桌子,盡量讓自己在掛電話之前保持足夠的平靜。地高辛!哈,這是什麼概率?布勞恩聽說這一切的時候也確實無話可說了。要不這就是整個兇殺重案組經歷的最誇張的巧合,要不就是有人在跟他們耍心眼。但是,究竟是誰,到底為什麼這麼做,他現在確實一無所知。
「哦,這裏他還說,新澤西毒物防控中心也牽扯到其中,共同調查過此案。」
「你知道嗎,這些傢伙才應該是我們死死抓住不放的調查對象。」提姆用鋼筆敲著錄音機,「就是這些渾蛋。」
尼托里在他秘書的桌前迎接兩位警探的到來。他50多歲,身板很寬厚,長著一頭有錢人一樣花白但整齊的銀髮,身著深色西服,系著有復活節彩蛋圖案的領帶。丹尼跟著尼托里走向他辦公室時,一直從上面精緻的衣服打量到下面精緻燕尾雕花的皮鞋。走進尼托里那個配備著常見皮製傢具的辦公室后,他將他們介紹給自己的私家偵探。那個笨重的傢伙叫洛克·法希朵,在尼托里繞到辦公桌后坐下來時,他站到尼托里身邊,雙臂交叉緊緊環抱在胸前。尼托里的筆記、採訪記錄以及重症監護病房所有工作人員的聯繫方式會為他們的調查帶來質的飛躍,節省不少時間,他們再也不需要重新走訪所有老地方挖掘信息了。薩默賽特郡醫學中心的內部調查時間跨度長達5個月,提姆覺得時間長得已經足夠讓他們用心去研究所有的調查細節了。除去醫院的所有繁文縟節,提姆想著應該能抱回幾箱子原始數據的備份文件。
「好。」
「是的。」瑪麗答道。
「我們沒人記筆記。」尼托里打斷了他的話。
提姆將這些文件扔到了丹尼面前:「你看過這些東西嗎?」
「謝謝你這麼說,真的,很感謝。」
最終,勞德和科爾斯一同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像地高辛,胰島素是一種激素,一種人體能自然產生的物質。在醫院,它是通過輸液袋慢慢滴入體內的。在身體里,它是通過一個粉紅色的胰腺滴出來的。按照教科書上的說法,是體內一種名字很奇怪的特殊胰島細胞產生的。當查理還在護理學院上學的時候,那些從體外注入的給糖尿病患者使用的胰島素都來自動物,比如豬、牛。通常情況下,一般都是給熱狗當原材料的那些動物。他們經常在課堂上以此為樂,在一同經歷過如此多常人無法忍受的課程內容后,他們總是喜歡收集這些令人作嘔的段子。
「嘿,挺好,沒事兒。」提姆邊說邊記了下來,「很顯然他們找不著什麼可疑的人,所以就隨便給我們推了一個過來。好的,我接著。還有別的嗎?」
「沒準他們花了10天的時間來完成這個備忘錄。」丹尼不以為然,「這幫傢伙都是按小時收費的,這種糟心情況時有發生,不奇怪。」
周六早晨,丹尼·鮑德溫從醫檢辦公室出來。他看了屍檢的全過程,開車回到薩默賽特郡檢察官辦公室,坐在工位前填好了立案的表格,將所有的相關資料裝訂在一起,然後在車上打電話給提姆。死者是一個叫麥金利·克魯斯的年長黑人男子。從表面上看起來就是一起普通的死亡案件,沒有什麼太多的疑點。
「不知道,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一定查過蛛網的記錄了。」對庫倫的問詢發生在7月14日,還處於勞德口中所說的30天期限之內。
整個檔案看起來相當凌亂,而且殘缺不全,幾乎就是碎片堆起來的,有很多東西他們壓根兒就沒有相關記錄。實在是很奇怪,這東西得有10年以上了。看來,查爾斯·庫倫在聖巴拿巴的工作記錄在存檔之前被人好好整理了一番。有意義的東西全都沒有了,缺失了不少細節,尤其是對於一個可能存在犯罪行為的案子來說,幾乎沒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可用。
「好,無所謂,那有沒有什麼東西,任何東西都可以。」提姆還是沒有放棄,「普通的紙片,隨手寫的紙條,只要是關於那些調查的,或是—」
「找不到了,他們就這麼說的。庫倫的文件就是丟了。」
「瑪麗·勞德和這個律師—」丹尼解釋道,「弗雷明。很顯然他們一起對這個庫倫進行了問詢。」
丹尼按一下倒退鍵,按一下播放鍵,坐在提姆的辦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聽著磁帶上的內容,聽著上面開始撥號打電話的聲音。
「這也是為什麼我要和他坐下來談論的原因。」
從薩默維爾開車穿越群山,沿著郊區的主幹道一直開過一片連在一起的住宅區—每家宅邸的大門都開在道路的兩側,門廊上堆滿了死氣沉沉的玩物,山頂那些房子都是用錢堆出來的,到處都是給那些山寨莊園的防盜報警器做廣告的大牌子—就是聖巴拿巴醫學中心了,它介於高地和平坦的郊區之間,差不多處在半山腰。剛剛駛過老舊的游泳俱樂部,就能看見它了。提姆原來在醫院上班的時候,喜歡在這裏停車,這裏的樣子跟他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他將車慢慢駛入停車場的時候,感覺到一陣陣憂鬱伴隨著麻木所帶來的刺痛向自己襲來。自上一次來這裏已經過去幾十年了。
根據州政府的記錄,庫倫在聖巴拿巴的工作結束之後去了新澤西州菲利普斯堡鎮的沃倫醫院。提姆打電話給沃倫醫院人力資源的秘書處,留下一條信息。當天下午,一位沃倫醫院的高級管理人員回了電話,聲稱醫院找不到關於庫倫先生的任何記錄。提姆憤怒地甩下一句「讓他們等法院傳票的通知」,便砰的一聲掛了電話。一個小時之後,沃倫的院方律師打來電話,告訴他們有關查爾斯·庫倫先生的所有記錄都已經被銷毀了。與此同時,在另一間辦公室內,丹尼正在跟亨特醫院打電話,但是很顯然從他們的人力資源那裡依舊一無所獲,也是死路一條。幾分鐘后,亨特醫院還特意發來傳真確認此事。
「南希·多赫蒂,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根據標題頁的信息來看,這個備忘錄的收件人顯示的是瑪麗·勞德,那天早些時候他們在會上跟這個女人握過手,她和丹尼還互相交換了名片。從那時候起,瑪麗·勞德就被指定為丹尼在醫院的聯繫人了,只要警探們需要什麼線索用以輔助調查工作,都直接找她來解決問題。提姆記得她是個很乾練的中年女人,在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職位名稱很讓人難忘,名片上印的是「風險經理」。很顯然,這位風險經理也是弗雷明在醫院的聯絡人。
「你跟他說過話?」
「牧師蓋爾,嗯,是的。」
「嘿,我們很感謝你們的熱心介入,」科爾斯總結道,「而且,我們會在確定后給你們個信兒……以便……哦,無論怎樣你們會聽到我們的消息的……」
13
「好,好吧。」丹尼繼續道,「那你最終究竟……」
「你看一下日期。」丹尼提醒道。
「您的兄長終其一生都在為上帝服務,幫助他人。」丹尼說道,「他依舊可以幫助他人的,即使是現在。」
「他幹嗎的?」提姆問道。
他意識到蓋爾牧師的死會給他們敲響警鐘,亮起紅燈。很明顯這傢伙是個重要人物,一個牧師,他的死肯定會造成不一樣的結果。在某個地方,肯定會引起一片不小的騷動,好像風吹麥浪的擺動一般讓人無法忽視。他們終於注意到了他在蛛網藥物系統上取消藥物的訂單。所以查理決定,不再取消訂單了,事實上,壓根兒不再出現任何關於地高辛的訂單了。他打算再也不在薩默賽特醫院下任何關於地高辛的單子了。就算是有病人對這種葯有需求也不例外,他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撇清自己。隻手遮天,就算只用一隻手也可以玩轉這些人。他曾經也玩過這類遊戲,所以可以很快適應這一切。事實上,在與律師聊天的前一晚,他就改用多巴酚丁胺了,而且看起來似乎效果很不錯。
丹尼不認識這個律師,但他仔細看了一眼這個標題特殊的文件,尤其是放在兩個名詞短語中間的那個「v」。他知道律師們天生就喜歡較勁兒,不同的律師發送不同的信函也不是不可能,但將病人和醫院的相關材料貼在標題頁背面的這種反常做法還是挺有意思的。
「嗯,或許那些律師需要一個周末的時間來思考整個事件。」丹尼試圖解釋道,「也許,他們害怕了,被所發生的這一切嚇著了。」
09
「不知道。」丹尼答道,他受夠了一直給各種各樣的答錄機留言,卻從來得不到回信。「我們幹嗎不直接過去查查?」
「這就是律師,」提姆說著大力踩下了油門,在快速車道上甩掉了很多車,「除了做案頭工作,他們還擅長幹什麼事兒?難不成蠢到連個賬單都寫不出來?」
提姆向韋恩·福雷斯特檢察官陳述了自己的想法。薩默賽特警局有很大的局限性,所有局裡的警探都沒有參与調查過範圍如此之大的案件,他們也沒有足夠的人力和物力來解決這個問題,辦公室里幾乎沒有人親自經手過一個紅球級別的案件,他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相比他們平時朝九晚五的警察日常生活來說,這不但威脅著整個辦公室,還耽誤了案件。成立專案小組可以讓提姆和這些警探聯合其他州警共同辦案,可以調配大量的人員,也可以讓他們使用聯邦調查局新啟用的一種叫「速啟」的軟體系統,將所有資料庫中的內容歸到一處,並建立相關檢索功能。提姆聽邁克爾檢察官那邊傳出消息,臨近的默里斯郡警局安了這個軟體,他們還有一個非常善用此搜索引擎的女孩,可以搞定這一切。一個更強大的團隊,更好的軟體系統可以將所有的細節和斷點聯繫在一起,遠比所有人坐在會議室里,無限期地翻閱那些破爛筆記行之有效得多。不過,如果成立了專門的調查組,也就意味著這個案件要進入公開調查階段,其他郡的警察也將加入,其他的檢察官也將有裁定權。這意味著,他們將放棄獨自佔有一件紅球級別案件的權利。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實在有點兒浪費時間。」丹尼解釋道。這不僅僅是他的看法,州驗屍官諾比·曼博醫生也是這麼認為的:一起自然死亡案件。既然檢察官打電話讓他們調查此案了,那還是迫於上級壓力應該調查一下的,他們讓實驗室做了相關的檢測,送回來的時候,結果顯示一切正常,就是一起自然死亡案件。
馬庫斯知道幾個醫院員工毒害院內病人的案子,有些是從文獻里看見的,還有一些是他曾經親自插手調查過的。他們總是管這些殺手叫作「死亡天使」。所有這些案例都有一個簡單而令人不安的相同模式。每一次,醫生們都會像治療突發疹子等急症的病患那樣去研究他們的病情,而管理層的領導和律師們會把這當作潛在的訴訟案件。在報警之前,整個院方領導都會拖時間,一直在不停地做各種調查。而就在他們拖延的當口,又會有很多人死去。現在,同樣的模式正在薩默賽特醫療中心重複上演。
「很多問題,」她強調了一下,「糾纏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10毫升的注射器,將4安瓿劑量的胰島素注入了斯特克蘭德先生的輸液袋內,然後將注射器和藥瓶都扔到了利器盒裡,走出病房直接在表格上籤了字,下班回家了。儘管他從沒機會見到斯特克蘭德先生所經歷的抽搐,但上下班的時間足夠讓他在腦海中想象這些了。
每一個案件都是從一個電話開始的,然後調度台派一輛車到達現場,穿制服的人們在事故發生的地點仔細檢查屍體,有些事故在他們看來是自殺事件,他們管這叫「自殺性死亡」。如果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是自殺事件,而他們又無從定奪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他們就將這些案子定為凶殺案。
那天下午,丹尼·鮑德溫約見了瑪麗·勞德。他告訴瑪麗,他們的護士查爾斯·庫倫有犯罪的前科,工作履歷曾頻繁變動過,有幾家醫院都曾經因為護理問題開除過他,而他也確實曾經引起了薩默賽特郡檢察官辦公室的密切關注。丹尼需要得到庫倫工作病房的死亡率,他同時也需要庫倫一整年工作的時間表。丹尼很明白,這樣的要求會讓醫院立刻明白他們的具體目標是誰,但他們別無選擇。除了從醫院大門走進去直接問以外,沒有別的渠道了。
「她連個屁都沒有。」
有這樣一個具體的案件,標志著提姆職業生涯的結束。開始的時候,這就是一個很不同尋常的案子,雖然罪案發生在街頭,卻不是街頭犯罪。因受害者是一個中產階級白人,且有一個在州警局任職的侄子,所以此案件可能會升級為紅球級別。這位叫乙基·杜里埃的50歲老者是個受人尊敬的護士,被槍殺在紐瓦克富人區的街邊。一個清晨鍛煉的慢跑者經過時在雪地里發現了她的屍體,她的錢包就扔在她身旁,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迹。整個案件沒有目擊者,沒有線索,沒有嫌疑人,除了子彈以外,什麼可查的東西都沒留下。提姆接到了這個報警電話,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冷血現實版本的《誰是真兇》。找到射出這枚子彈的手槍,花了提姆整整一年的時間,而將這把槍同一個價值幾百萬美元的保險詐騙案聯繫在一起,又花了他6個月的時間。在當地醫院的急診室里,有人將那些特殊病人的信息偷偷賣給當地那些投機取巧的墮落律師,而這些律師當中有很多人在紐瓦克有些小小的權力。如此看來,這起關於杜里埃護士的謀殺案僅僅是為了封口而進行的一次殺雞儆猴般的打擊。提姆的上司告訴他不要插手這個案子,當他不顧警告執意要進行調查的時候,他就被暫時調職離開兇殺重案組,被扔到了提姆平時稱之為「橡膠炮隊」的地方,為地方法院工作。
7月14日,薩莎律師事務所的雷蒙德·弗雷明律師帶領來自西奧蘭治的麥特林、馬洛特、格雷尼、穆蘭等人驅車趕往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瑪麗·勞德將情況向弗雷明簡單彙報了一下,他們準備了一間空的辦公室,準備對查爾斯·庫倫進行問詢。
前台的一個馬尼拉紙質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提姆直到沖好了一杯咖啡,坐在桌前的時候,才翻開這個長達22頁的資料。那裡面有庫倫的護理執照的複印件和接種疫苗的記錄。剩下的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病例,名字已經被塗黑,有一些紙張上有人用簽字筆寫下了一些不太正規的隨筆。他才眯著眼睛讀了幾行字,就直接拿著整摞文件去了丹尼的辦公室。
「是。」
胰島素過量就像是化學元素誘導溺水。大腦確實是活活窒息而死的,瞳孔擴大,視線慢慢消失,直到生命之光完全消失殆盡。葡萄糖的移動會導致體內一系列其他的變化,這時候,人體就會開始抽搐了。
「我們確實也這麼覺得。」科爾斯表示認同,「我們正在跟他暗中對峙。你知道的,讓整個病房陷入恐慌是不行的,你知道我們有責任讓病人們遠離傷害。但情況是,我們確實應該這麼做,那是我們的職責,我們現在也正在這麼做。」
「查爾斯·庫倫?」提姆很疑惑,「他們提過這個名字嗎?」
馬庫斯直白的表達方式讓整個在場的人都震驚了。幾個人在勞德打破僵局后深出了口氣。
這種貼上去的便簽筆記表明也就是幾個月前肯定有州際的其他警察也調取過這份檔案。那下面還有一些標註,「哦,這是什麼字兒?」她自言自語地念叨了出來。
「她確實給了我們一個名字,一個叫愛德華·阿勒特的人。」
「嗯。」
尼托里快速地搖著頭:「這些都是非正式的調查,我們沒錄音。」
根據賓夕法尼亞州警局提供的文件,當時給警察們打電話的並不是聖盧克醫院的管理層,而是一個在聖盧克工作的叫帕特·麥德林的護士。她在自己工作的病房見證了幾起不同尋常的死亡案件,也曾經目睹查爾斯·庫倫私自在藥房里拿出過危險藥品。麥德林很確信,庫倫跟這些非正常的死亡案件脫不了干係,她曾經對聖盧克的管理層施壓,希望他們能對此做出些舉措,但聖盧克醫院的領導們告訴麥德林,庫倫護士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病人,他們關於此類案件的調查已經告一段落,無須繼續追查。
事實上,病人們的變化是難以預測且一直不會停止的,尤其是在重症監護病房。沒有什麼停止的理由,所以查理也不會讓這些人保持不變的狀態。唯一令人驚訝的就是,時間已經過去了16年,而這一切似乎還是如當初一樣簡單。
「好的。」
「直到給我們打電話上報這事兒之前,他們自己的內部調查一直都沒有停止,你確定他們肯定會有列印出來的存檔文件?」
「你看,現在我們被你置於一個非常尷尬且棘手的境地。」馬庫斯也爆發了,「這就是為什麼昨天晚上我跟你說了那些話。如果有人要為這件事負責,那他一定是在你的醫院里蓄意做這些的。我們有法律義務上報此事。」
她堅信自從庫倫來到醫院之後,重症監護病房的死亡率上升了很多。護士塔斯特做了一次運算,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庫倫護士當班時間佔26%,但不知怎麼的,在所有去世的病人中,有58%都趕上他的輪班時段。另一個護士回憶道,庫倫在重症監護病房工作的時候,每月平均有20~22次急救發生。但當查理離開他們醫院的時候,連續6個月的時間,一次急救都沒有發生過。受州政府委派,驗屍官扎卡里·雷斯科和斯高特·格雷姆開始調查成堆的病例文件,查找真相。私下裡,雷斯科說不清這個庫倫到底要對多少起死亡案件負責,從他現在所知道的情況來看,很可能有50起,當然,他很有可能也是無辜的,1起都沒有。他確實抱著懷疑的態度,但光有懷疑是遠遠不夠的,在這種情況下,不立刻找出真相,會非常危險。只有科學才能驗證這一切,給出確鑿的真相。為此,檢察官還從其他地方聘請了一個醫學病理專家:伊西鐸·米哈吉斯醫生—同樣參与了幾年前沃倫醫院關於海倫·迪恩可疑死亡事件的調查。他曾經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研究聖盧克選出來的17個病人的病例,但依舊沒有找到任何可以作為證據的書面材料。在調查期間,查爾斯·庫倫已經轉院,拿著一份寫得很中立的推薦信,到薩默賽特郡醫療中心開始了新的工作。
「這,嗯,是也不是,」瑪麗猶豫了一下,「他們輪班負責的。」
記錄顯示是2003年7月5日—差不多3個月之前了。
「嗯,就警察有專業的傢伙,這是警察該管的了。」馬庫斯抓住了機會,說出了這句話。
「嗯,好的,那麻煩啦。關於那個護士,蓋爾的護士,你有關於調查他的備忘錄嗎?還是……」
弗雷明看起來似乎對查理有所了解,他知道查理在薩默賽特工作時間還不足一年,也知道他在過去的幾年中換過很多家醫院。對查理來說,這表明這個人是看過他的簡歷和資料信息的。儘管查理沒有在那些資料上寫具體日期,但也許這個律師連那些細節也已經了如指掌了。或許這些信息很有用,或許無關緊要,反正他自己對這些毫不在意,畢竟以前他也從來沒把這些當回事兒。
「這絕對不僅僅是一起藥物不良反應的普通醫療事故!」馬庫斯繼續說了下去,打算一次性說清楚此事。「我的意思是,這已經牽扯到法醫了,我非常肯定一點兒都不想參与,或是被抓住什麼把柄,在眾人面前丟臉,重蹈幾年前長島發生的那件事兒的覆轍,或是密歇根。你知道的,就在5年還是10年前,有個什麼人四處搗亂,專門禍害病人!」
查理很早之前就發現了,當他改變了輸液袋裡的東西,病人的體九-九-藏-書內也會隨之發生改變。查理一直在密切觀察著各種可以造成相同結果的原因,沒有什麼原因可以阻止他這麼做,所以,他繼續下去了。
「反正我讀完了是這感覺。」丹尼答道。這樣一來,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他們一定也是一直在找證據—也許庫倫曾經下單訂了大量的地高辛,或是他的行為方式有很多可疑之處。無論是哪種原因,他們都將注意力放到了庫倫取消訂單這件事上,那麼,當初從蛛網系統里下載下來的記錄到底在哪裡呢?
「我要確保你們一定得向當局反映此問題,也同樣會確保他們知曉現在情況的嚴重性。之後,他們會著手調查此事。如果他們決定不採取任何措施,那也不是你們的問題,而是他們的不作為了。」
「他有什麼特別的嗎?或是—」
「我現在手頭沒有這個相關的信息,」勞德答道,「我只能事後查了再給你發過去。」
無論是不是紅球級別的案件,在薩默賽特醫療中心沒有上交所有相關文件之前,這案子就沒法繼續調查下去。尼托里律師答應儘快將所有內部調查之後得出的相關材料寄送給兩位警探。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包裹就到了。在把包裹送到隔壁提姆的辦公室之前,丹尼花了幾分鐘的時間琢磨了一下這裏面的東西。
「是的。」科爾斯苦笑了一下,「我們現在主要是保護那些病人。」
露西爾對整件事情的反應起初是非常震驚,嘴張得很大,好像下巴真的要掉下來了。隨著這個消息在她腦海中逐步發散,越來越多的思維開始湧現的時候,她使勁兒閉上了嘴,好像一隻吞了兔子的蛇在慢慢消化著這一切。剛開始的時候,她整個人情緒都非常低落,到後來逐漸轉變成了憤怒。
「嗯,就像我剛才所說的—我們負責的內部調查,所以像採訪其他所有人一樣,我們確實也問詢了庫倫先生。」
「我們接到他們的電話回復了。」提姆說,「跟衛生署的情況一樣。」
尼托里看了洛克一眼:「抱歉,我們已經把所有的信息都提供給你們了,你收到我給你寄的那個文件包裹了吧?」
第二天他很早就上班了,還是9月22日。查理快速走到斯特克蘭德先生的病房往裡面看。那個男人,或是別的什麼人,反正還躺在床上。他回到走廊檢查表格,使用移動管理數據,盡量避開護士站的其他人。
在這些記錄中,提姆看到了一些名字—有死者的姓名,以及一些被加重的筆跡,每個字母都大寫的藥品名稱—胰島素和葡萄糖。這些他原來都聽說過,除此以外,還有個他沒聽說過的新名詞—地高辛,是一種心臟病藥物。剩下的不過是一些模糊的醫學術語及常見單位了,比如立方厘米、毫克和微克。沒有犯罪現場,沒有兇器,甚至沒有可供採集的指紋或污點證人,沒有子彈,沒有槍。他們確定真的有犯罪事實嗎?提姆一直在筆記本上重複地畫著問號,直到整個紙頁都打起了褶。
「其實我們什麼都沒寫下來。」尼托里說。
隨信附上一份與查爾斯·庫倫的會面之後,我方總結的備忘錄文件。
天亮了之後,丹尼接替提姆繼續開,驅車向西往賓夕法尼亞州開去,他們打算去賓夕法尼亞州的警局。傑拉爾德·沃爾什下士、州警伊根和布希克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給丹尼做了案件簡述。聽完查爾斯·庫倫在聖盧克醫學中心的事件介紹之後,丹尼又重新開車回到了東部78號大道上。剛好趕著跟提姆見面,他們一邊說這次的收穫,一邊吃這頓遲來的午餐。這次他們選了個室內的餐廳,挑了緊靠後面的座位,以便丹尼可以暢所欲言。賓夕法尼亞警局開展的調查從開始算起已經快一年的時間了,而且從頭至尾一直都是個彌天大謊。他們手頭有屍體,有實物的證據,有幾十個願意合作的證人和一個巨大的疑團—所有警察在調查凶殺案件時所需要的東西都有了,齊全了,就是沒有個令人滿意的結局。
「好吧,」丹尼說道,「所以,這個護士並不是一個特別的調查對象,你們對他沒有其他看法嗎?」
丹尼大概翻了翻,翻到整個文檔的最後一頁,然後又從頭讀了一下,說道:「哇!看起來像是誰寫的『觀后感』。」
「不不不,」瑪麗慌忙解釋著,「我們詢問了整個病區所有病房的護士。不過,確實有那麼一個人,你們可能應該再調查一下。」
「也就是說,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是嗎?」
丹尼在薩默賽特郡才幹了6個月的時間,除了幾個搶劫銀行的案子以外,大部分時間都相對安靜,無所事事。他之前在其他郡工作的時候,幹了不少事兒,幫了不少忙。那個時候他利用以前一些聯邦調查局的老關係,給自己找卧底的工作干,在南卡羅來納州辦了一些雇兇殺人的案子,還幫助莫里斯郡的檢察官邁克爾·羅博納齊奧解決了一起高水平的謀殺案。但是,自從到了薩默維爾,他還沒有機會接觸一起凶殺案。提姆原來在紐瓦克的時候,跟丹尼合作辦過很多案子,他知道要解決自己堆在桌子上的這些麻煩事兒,丹尼是個很不錯的人選。布勞恩在下班的時候,去丹尼的家找他,地址是從檢察官福雷斯特那裡問到的。「這傢伙死在醫院里了,去查查,好嗎?」提姆說道,「去看他們屍檢,讓他們多加加班,用點強硬的手段對付他們。」
丹尼也不知道。但是當天下午他安排了一個會議,那位同他開會的人應該能告訴他們這個問題的答案。
「一個怪胎。哦,哦。」提姆重複了一遍。「一個怪胎。」
丹尼可以感受到來自各個貓眼背後的注視。來應門的是個白皮膚身材纖弱的女人,她留著一頭很短的金髮,丹尼一般都會把這樣長相的人歸類為「老傢伙」。
勞德向丹尼保證,醫院已經採取了措施,密切監控庫倫當班時的所有舉動。但是丹尼知道,光是盯著這傢伙是無濟於事的。如果他們要展開對庫倫的調查,那需要找到一些之前調查中沒人注意的突破點。在這一刻,他們對於這一切還完全摸不著頭緒,甚至不知道怎麼得到那些他們需要的資料。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瑪麗說,「這種問題恐怕得直接諮詢我們的駐院律師保羅·尼托里了。」
首先,你的嘴唇和指尖會逐漸出現刺痛,並漸漸麻木,繼而是大腦。體內突然湧入的胰島素會給胰島細胞下達命令,使它們變得異常飢餓,會從各種渠道席捲你身體里所有的糖分。當血液中的糖分被消耗殆盡、一片荒蕪的時候,你的四肢便陷入了極度的飢餓當中。人類只靠糖分和血氧工作的大腦也會跟著停止運作,這個時候人便會出現昏迷,神志不清。所以降糖葯的偶爾誤用會讓很多人看起來像是喝醉了一樣迷迷糊糊的,大腦一片空白,一陣暈眩,整個身體變得非常不穩定。根據不同的體質,人不是變得很暴躁就是頭暈得無法忍受,繼而整個胃部下墜,同樣失去工作的能力,豆大的汗珠會從頭皮滲出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心臟胡亂地打著節拍,越來越快,視線變得越發模糊,然後一切就結束了,記憶陷入一片空白。
「好吧,這事兒太煩了。」提姆抱怨著,「那其他那些護士呢?我們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沒有?」
01
斯蒂芬·馬庫斯,年近60,滿頭銀髮,是毒物防控中心的主管,因其豐富的經驗和直接坦蕩的為人處世方式在毒理學界很出名。在別人眼中,他不是個壞脾氣的麻煩鬼就是個無所畏懼的直率之人,無論哪一種,肯定是你不會願意跟他爭論的那個類型。馬庫斯看見了這兩個站在他門前徘徊、身形健碩、留著鬍鬚、穿著制服的傢伙,這幾個特徵立刻讓他意識到是警探到訪了。當提姆介紹自己來自薩默賽特郡的時候,馬庫斯開始在自己面前成堆的文件中費力地翻找起來,終於在一堆紙張下抽出了一個攜帶型錄音機和一盤磁帶。「你怎麼來得這麼晚!我5個月前就等著你來找我了!」
「是。」提姆冷笑了一下。那4頁紙,當然,他們收到了。
「這『我們』指的是誰?」
「嗯,這人什麼來頭?」肯定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要不上面不會這麼施壓,再怎麼說也是個重要人物,「他看起來像誰嗎?」
起初對胰島素過量最為廣泛的研究是由納粹科學家著手的。在一些集中營里,孩子們的體內被注入胰島素,用來測量他們對低血糖的耐受力,研究到底血糖含量最低能降到什麼濃度。這些所謂的終結死亡實驗為他們繪製出了一個鍾形曲線,每一個體內注射過量胰島素的人都會殊途同歸。
地高辛有可能不能作為犯罪的證據,但他們很肯定,庫倫所用的殺人兇器肯定就是地高辛。他們的腦海中甚至可以想象出當時的場景,地高辛被抽取到注射器中,打進輸液袋。將這個兇器想象成一把槍的樣子,還原整個現場,可能這起醫療案件就沒那麼抽象,反而具體很多了。
不過,當然了,最嚴重的影響還是死亡。唯一可以操控結果的訣竅就是用量的多少。
他們看見了油氈地毯盡頭,剛剛走上樓梯的馬庫斯醫生。這地方沒有實驗室,也沒有任何偵探們期待的弗蘭肯斯坦式的各式實驗,只有一個敞開門的辦公室,裏面堆滿了書籍、報紙。辦公桌跟一般醫生所用的沒什麼兩樣,只不過上面有一些跟他的身份有一點點關聯的小擺設—毒藥樣品收藏,還有一個響尾蛇標本,一些印第安風格的部落藝術品。這個亂糟糟的地方在提姆看來好像剛被拿著搜查令的警方好好折騰過一番。
「南希,我唯一想要跟你說的事兒就是,如果他們試圖或是讓你陷入了任何……無論什麼樣的麻煩之中……」
查理很肯定,既然地高辛是這次事件的主要問題,那他們一定只關心地高辛的事兒了。所以,在接受弗雷明問詢的前一晚,他用多巴酚丁胺幹掉了一個男人。這是種類似於腎上腺素的化學物質,看起來也很好用。
查理總是喜歡夜間的醫院,沒有多餘的人,管理員、探病家屬統統不在。禮品店也關門了,公共浴室也上鎖了,大部分同事都下班了,那些平時為病人服務的各式機器,現在都在黃色的警戒線後面安靜地待著。
「你明白的。」
就算他們能讀懂上面凌亂的筆記,琢磨出醫療用語的簡寫,但上面有意義的東西也沒有多少。文件壓根兒沒有提及關於庫倫在聖巴拿巴就任最後一年時,那起陷害事件的任何內部調查記錄。在這個潦草的影印報告里,有一半以上都是關於查理沒有按規定填寫領藥單子的,其中還包括一些處方葯。還有他誤用輸液袋,反覆關閉一位重症病人的呼吸機和擅自給病人開胰島素的記錄。儘管他們看不見具體的記錄明細,儘管聖巴拿巴醫療中心肯定沒有意識到到底是什麼狀況,但可以肯定的是,查爾斯·庫倫作為殺手的職業生涯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庫倫的這些錯誤從表面上看來還沒有嚴重到需要被上報給州護理委員會或健康服務中心的有關部門那裡去,他們只是簡單地將他從本院的醫療系統中清理出去了而已。幾年之後,醫院進行了從內到外的翻新工作,所有當時調查的書面記錄,作為證物被污染的輸液袋和裝滿幾個抽屜的有價值的筆記—都被清理一空。甚至連當時的金屬儲葯櫃都被移走了。唯一能表明曾經開展過相關調查的,就是油氈地毯上儲物櫃留下的那塊銹跡斑斑的污漬。
丹尼在醫院大門前停好車,迎著風整了整自己的領帶,跟電梯口臨時待崗的警察打了個招呼,沿著地毯走過兩旁懸挂的很難看的藝術裝飾畫長廊,來到了走廊盡頭。一個秘書正嚼著口香糖,她的電腦屏幕上的桌面是滿屏的西施犬彩色塗鴉畫。丹尼低頭看了看她的胸牌「特魯迪」。他走過去介紹了一下自己,用一種認真但不嚇人、看起來並不是很有把握的方式表明了來意。
當時是晚上7點05分,他輪崗的夜班才剛剛開始幾分鐘,但是他著實等不及了。他將藥品推車送回護士站,準備交接班。
科爾斯聽了這一席話,清了清嗓子:「我們給你打電話的目的之一就是討論此事是否有更好的解決辦法。現在這種情況,我們希望你還是過來看一看這些報告。通過這些,你知道的,真正的記錄,或許,我們可以……現在應該先停止這次談話。我們可以諮詢一下我們的法律部門,然後,讓他們給點意見—就是把所有事實都擺出來,以確保我們做的……是正確的。」
「嗯,」科爾斯接著說,「此案件的內分泌專家……他,嗯,覺得,哦……至少對某一個案子是這麼認為的……哦……我想不起來具體是哪個了,我現在手頭沒有那個分析的報告,但是……他一定會解釋到底在這些病人身上發生了什麼,缺少……」科爾斯停下來琢磨了一下,終於想到了合適的詞,「一個造成此結果的外部源頭。」
「不好意思,沒有。」
拉克答應過南希·多赫蒂一定會保護她,所以為了避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不小心出賣了自己的消息來源,他用一個問題擋了回去,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你們給那些胰島素含量異常的病人做過c-縮氨酸的檢測嗎?」
丹尼必須小心翼翼地做這件事兒—他不想直接走進去,立刻將這個消息說出來,那樣太突然了;他也不想以一個兇案組警探的專業角度,毫無感情地直接對他們提出要求。蓋爾夫人原來是一名護士,所以相對其他人來說,她會更加體諒這樣的狀況。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應該慢慢地將這個請求說出來,給她一個反應的時間,在將相關的文件拿出來直接說出要求之前還是應該介紹下背景,讓她更容易接受些。丹尼一邊在腦海中想象著可能要出現的場景,一邊提醒自己,一定要一點點地將這件事兒說出來,但不要過於委婉,別慌,不能用過於冷漠的方式命令他們怎麼做。哦,還有,無論如何,要保證這位夫人是坐著聽到這些消息的。
在新澤西的名單上,只剩下一家醫院了:默里森紀念醫院。提姆拿起了電話,這次直接要的是前任僱員資料,說是要做一次背景調查,壓根兒沒有提凶殺案調查的事情,而默里森也沒有說庫倫的文件丟失或損毀了。他跟醫院約好了時間,直接開車去北部親自領取這些文件,打算事後直接跟丹尼順道去薩默賽特醫療中心,找他們的法律顧問繼續探討此事。
「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我們直接向衛生署的領導反映現在的情況吧。」提姆說道,「你筆記里有什麼有用的東西嗎?」
當日下午的碰頭會上,提姆給參与調查薩默賽特醫療中心案件的警探們下達了一個全新的命令。從現在起,無論什麼時候與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人接觸,或是聯繫任何一個醫院里的工作人員,信息的流通必須是單向的。「我們只能獲取信息,不能給出任何信息,屁都不給。」提姆說道,「如果有必要的話,那就裝傻。無論怎樣,不要跟他們分享你手頭掌握的任何信息,也不要告訴他們我們現在的調查進展,就這樣。」對於薩默賽特現在到底掌握了什麼,不知道什麼,提姆毫不知情,他唯一所知道的就是,這幫傢伙沒一個可信的。在兜了這麼多圈子之後,提姆覺得與其犯險告訴這些人自己具體的調查方向,不如告訴他們自己一無所獲。
他的女兒是中午時分到的醫院,這次同她一起來探病的是已經快成年的大兒子。查理以前見過這個男孩,而且每次在他探訪的時候都盡量避免發生正面接觸。很顯然,他是第一個發現自己外祖父出現問題的人。
再一次,大家一起陷入了尷尬的僵局。因為拉克問到點兒上了。c-縮氨酸的含量可以直接證明到底胰島素是外來的還是人體自身產生的。如果是外界注入的,很顯然他們有大麻煩了。而對於拉克和馬庫斯,這意味著薩默賽特醫院有個潛在的投毒者。
「蛛網系統,嗯,怎麼了?」瑪麗重複了一遍。
「你不應該成為他們攻擊的對象。」
「亨特醫院說他們的所有文件都儲存在一個專門的歸檔公司里,」丹尼接著說,「但是他們問了那個歸檔公司,說是關於查爾斯·庫倫的文件都找不到了。」
丹尼將紙折了一下,指著一句話對提姆說:「庫倫先生在從蛛網系統上申領藥物的時候,所有信息都會記錄在機器上,甚至包括那些曾經被取消的記錄。」
現在這個案子最需要的是個可以很好地幫助調查、給出醫學方面解釋的可研究對象,一個確定的兇案受害者。丹尼開車去了地方醫檢曼博醫生在諾福克大街的辦公室,他將薩默賽特醫療中心提交的6起案件的相關醫療文件的複印件轉給了曼博。曼博將所有數據通通發給了國家毒理學實驗室的傑克遜博士,打算諮詢一些專業意見。他們都對蓋爾的案例比較感興趣。他體內令人吃驚的地高辛含量是最有可能成為確鑿證據的一組數據。但僅靠醫院給出的這些文件,薩默賽特郡的警官們可沒法正式定罪。
「嗯。」南希嘆了口氣。聽起來她馬上就要哭出來了,「你不知道現在能聽你說這些對於我來說到底有多重要。」
護士琳恩·塔斯特在問詢過程中反映了很多問題。她說自從庫倫護士幫他們準備輸液袋起,「病房中的病人」就突然而奇怪地逐漸死去了。護士羅賓·索爾斯伯里曾經看到查爾斯·庫倫在她的病人突然發病、不幸去世之前不久從病房裡偷偷地溜了出來。後來,每當索爾斯伯里想起庫倫盯著病房的心電圖檢測器的表情時都會不寒而慄。到了後來,她甚至不敢看著庫倫的眼睛跟他說話。索爾斯伯里是一個化學博士,她堅信病人被注射了普魯卡因酰胺—正是他們發現庫倫後來從架子上取走扔到垃圾桶里的一種葯。
埃塞克斯郡檢察官辦公室只有10個警探,但是要負責每年將近400個報警電話。布勞恩在打一場游擊戰,在這場戰役中,所有的平民都變成了潛在的敵人。開始的時候,這一切都很好玩,但就像大多數偵探一樣,提姆發現想要將自己的私人生活從這個暴力的世界中完全剝離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紐瓦克是個很殘酷的地方,在利文斯頓,每次就算是罵了一個普通民眾,都會接到投訴;而在紐瓦克,那裡的人們會因為沒被暴揍一頓就僥倖逃脫而心存感激,那些偶然成功上報的投訴也會被當成不必要的噪音,在還沒有來得及處理之前就被成堆的新案件淹沒了。提姆在這份工作中學會了不少東西,算是盡職盡責地付出了幾年的辛苦,混了幾塊獎牌。他知道無論屍體是出現在河邊還是鐵軌上,抑或躺倒在角落,100個案件里有99個案子都是由毒品引起、由槍結束的。他知道當打電話通知一個母親她兒子的死訊時,只要她停止了哭泣,就該伸手要可以獲得的賠償金了。提姆搞不懂為什麼他們都知道國家會給受害者家屬支付賠償金,也並不理解這個體制的原因,反正,這些錢確實成功地讓他們擺脫了悲傷,不再關注此事。也是在100個案件裏面,有99個案子的受害者家屬從來不會給他留下的手機號打電話,沒人來詢問:「你抓住壞人了嗎?」他確實搞不懂,紐瓦克的體制是如何讓這些母親接受她們孩子的暴力死亡或是入獄勞改的,他覺得她們就是不關心這件事。「那,如果他們不關心,我還需要關心嗎?」這兒真是糟糕透了,每一天都會死很多孩子,在未來,還有更多的等著他。不過只要過一陣子,就再也沒有人去在意哪些人是壞人了。
提姆·布勞恩生平看到的第一具屍體是他在聖巴拿巴醫療中心做安全警衛的時候。他的家鄉在新澤西的利文斯頓。那時候的提姆還是個少年,生命充滿了活力,好像什麼事兒都傷害不了他。對他來說,那些上了年紀的屍體不算是真的屍read.99csw.com體—他們不過是匿名者的軀殼,偶爾過來一個可愛的護士問詢時,「大提姆」總會以此為談資跟她聊一聊。第一個讓提姆在意的屍體出現得很晚,當時他已經當上了巡邏警察,作為一名新人,每天穿著制服隨時等待著響應調度台的召喚。那天,發現屍體的是一個漁夫,他領著提姆穿過一片蘆葦叢來到河邊。那個躺在泥里的傢伙穿著很普通的衣服,錢包和鞋都在。如果不是脖子上那條劃過的紅線和他彎曲得好像詭異的微笑一般的蒼白脊骨,這具屍體看上去還算是正常的。他是受害者(victim),警察們習慣性地叫著單音節的縮寫「vic.」。在外人聽來,這些執法者或許有些過於粗魯了,不夠尊重死者,但其實所有關於死亡的官方用語都是冷漠的,大家故意這樣做,以便可以更加專業,不摻雜個人感情地處理案件。看得太多,如果摻雜了過多的私人感情,那工作就沒法進行了。不過,對於還是新人的提姆來說,他還沒有學到這一點。那個秋天,提姆參加了考試,被調職到了紐瓦克,開始了在兇殺重案組的職業生涯。
「好吧。」勞德終於吐出了這麼一句話,用哼唱般變了調子的語氣說了這兩個字兒,以表示是時候該結束此次通話了。
「是哦。」
「那個蛛網上的藥物記錄,蓋爾去世的時候,他們知道是地高辛過量導致的,對嗎?所以肯定去蛛網查他的藥物申領記錄了。肯定也就是這個原因,他們才打電話叫律師找庫倫談話的。」
「嗯,發現什麼必然聯繫了嗎?」
05
在他合上自己的本子之前,似乎所有線索還是一盤散沙,有不少鬆散的線索,等待著他規整到一起,串聯到一塊兒。提姆從查詢的終端機前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桌前,拿起電話,按下411,查詢撥通了賓夕法尼亞州帕爾默地區警局的電話。
本來毒物防控中心的馬庫斯醫生和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管理層們只剩下一通電話會議了,但馬庫斯再一次警告薩默賽特的領導們,他們有義務在這些事件發生的24小時之內就通知當局,不應該耽誤時間,考慮後果。現在醫院沒能按規定履行自己應盡的義務。不過,同上次一樣,他再一次被告知,在沒有開展全面調查之前,他們不打算上報此事,無論是新澤西州健康部門(通常被稱為doh)的高管還是警察。
「沒有,沒有。」瑪麗打斷他,「我們詢問了所有在病房裡工作的護士。」
「那說他是嫌犯了嗎?」
他開著自己的福特皇冠維多利亞警車穿過污漬斑斑的警衛亭—他曾經也在那裡收過停車費。眼前這座建築物陌生得讓人吃驚,那個提姆曾經無比熟悉的聖巴拿巴應該已經被深埋在建築的最下面了。過去的6年時光里,聖巴拿巴花費了5億美元進行重裝,風險評測達到了aaa級建築,跟賭命和上稅一樣安全得毫無顧慮可言。
「在這下面,嗯,因為蓋爾牧師的去世,你和你們醫院的律師弗雷明一起對一個叫查爾斯·庫倫的護士進行了一次調查問詢,對嗎?」
丹尼盯著播放磁帶時旋轉的齒輪,聽著瑪麗·勞德向毒物防控中心的藥物專家布魯斯·拉克介紹著自己,之後他聽到馬庫斯醫生向勞德和科爾斯醫生髮飆,讓他們上報當局,馬庫斯告訴他們所有證據都表明肯定有人在毒害他們的病人,告訴他們這已經是刑事案件,需要警察插手了。
提姆和丹尼除了重新調查醫療報告以外別無選擇。丹尼將所有手頭的資料都平鋪在會議室的桌子上。這6個潛在的受害者每一個人都有單獨的文檔,但大多數都是信手塗鴉的零散資料,或是一些可以在他們的系統里直接列印出來的無關痛癢的東西,比如處方和身體情況記錄等。那些原本讓人難懂的醫藥專業術語在長時間的接觸下逐漸變得熟悉起來,部分原因是他們經常翻閱醫生桌上的文件做參考資料,當然,還要感謝丹尼做婦產科醫生的妻子金伯利·鮑德溫的細心講解。但即使將這些條款都變成了外行都看得懂的文檔,那些病歷表和實驗室記錄也毫無用途。醫院已經把能提供的東西都給出來了:地高辛不知為何會進入病人的體內,但實驗室的結果顯示確實檢測到了地高辛的含量。但這些並沒有寫到他們的病例中,手頭這些零散的資料中一點兒犯罪的痕迹都沒有。問題也恰恰就在這裏。
可以看出來這裏新添了很多病區、附屬建築和辦公區,除此以外還多修了一個肥胖治療中心和一個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腦海中殘存的記憶突然讓提姆備感蒼老,他停下腳步看了看新修的露台,裝修風格有點迪斯尼樂園的味道,是那些護士休閑抽煙的好去處。如果你不知道其他什麼好地方,那在這裏停下手頭的工作喝杯咖啡還是很令人愉悅的。提姆的兒子在這裏出生,而提姆也差點兒將這裏當作自己職業生涯的終點,終日看著那些護士穿著一次性的綠色工服忙著手頭的工作。每個人的生命都將在這裏畫上句號,或早或晚,遲早的事兒。
「嗯,是,我認為南希跟你討論過此事,對嗎?」
那個他記憶深處的高大煙囪還立在原地,不過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冒過煙了。他現在已經完全沒法確定當初修建停機坪的具體|位置在哪兒了。當初海岸警衛隊的潛水員們都是直接坐飛機來聖巴拿巴的,這裡有世界上最大的高壓氧艙,還是整個州唯一一個擁有燒傷病房的醫院。每一次想到這兒,提姆心中都充滿了驕傲,那時還是個孩子的他會向那些軍事飛行員恭敬地敬禮。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一份這些記錄的掃描件,可以嗎?我需要查看一下,從……哦……從病人發生異常的第一起事件開始,到最近一次,這段時間的所有記錄。」
「那麼……」
福雷斯特看起來一點兒興趣都沒有,事實上,在提姆看來,似乎他還對這個建議有些生氣。在會議不歡而散之後,提姆跟隨福雷斯特進了他的辦公室,但即使關上辦公室的門,花15分鐘再次重申專案組的重要性,提姆也沒得到任何有效的進展。這是他們的案子,丹尼是案子的負責人,他們不會跟別人分享這次難得的機會,就這樣。
信封里只有幾張單頁傳真記錄的掃描件。警探們知道自己不能指望著收到一份完整的內部調查報告,但至少也應該比這幾張破紙多一些啊。包括標題頁在內,一共5頁的記錄,從頁碼來看,好像有一頁紙還丟了。
「哦!嗨!」她很快地應道。
尼托里開始掌握主權,調換角色,開始問問題,詢問他們是否找到了什麼有用的線索,除了常規背景調查以外是否有什麼其他有用的東西,但是提姆和丹尼沒工夫陪他玩這個遊戲。5分鐘后,他們主動結束了這次會談。提姆一直強忍著沒有發作,直到他們開車上了高速才爆發出來,他一邊使勁兒敲打著方向盤,一邊吼道:「好的,現在來看看,他們到底都準備了多少謊話來對付我們。」
就像其他武器一樣,也肯定能找到地高辛的源頭。最明顯的來源就是那個可以讓護士們登錄領取藥物的機器—重症監護病房地板上立著的那個蛛網藥物站。所有取葯的記錄應該都在這台機器上,但是很可惜,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瑪麗·勞德已經告訴他們蓋爾牧師的死亡發生時間早已超過30天,所有的記錄都被新的數據覆蓋了。
「我現在想不到什麼不正常的,」尼托里說,「但我記得他好像是個挺奇怪的人。」
這份記錄是雷蒙德·弗雷明寄送來的,他是就職于西奧蘭治法律公司的職員,外派到醫療中心做法律顧問。寄送的標題頁這麼寫道:「回復:弗勞倫·蓋爾牧師v薩默賽特醫療中心。」還有一個文件附在這張標題頁的背面。
幾個小時之後,瑪麗·勞德聯繫了健康中心的人,上報了這四起事件—蓋爾和韓夫人的地高辛中毒事件以及另外兩起胰島素過量事件。這份報告通過傳真和電子郵件發送,陳述了事件發生之後他們所採取的各種有效措施。他們調查了製造商方面給出的報告以及關於各種藥物不良反應相互作用的結果,還確保所有的輸液袋以及設施、顯示器都是可以正常工作的。最終還跟實驗室確定這不是一次實驗誤差—他們已經重新將所有的實驗做了一次。他們現在已經沒有其他可選擇的合理原因了。為了起到警示作用,薩默賽特嚴格控制了對地高辛的使用,就像當初對胰島素的限制措施一樣,讓護士們格外重視這些本是常用藥物的日常用量和庫存。如果有人用這些葯毒害他們的病人,那至少得保證這些藥品不再那麼容易領到,也算是一種防範措施。
「嘿,我原來可是在醫院里當過駐院警察的。」提姆解釋著,「上高中那會兒。」
「她直接用阿勒特給我頂回來了。」
「嘿,我想找一下南希!」
「聖巴拿巴?」提姆問道,「你丫逗我吧。」這傢伙的第一份護理工作剛好與提姆·布勞恩的第一份安保工作在同一個地方。布勞恩笑了笑:「你接著打電話,我去處理這個。」說著,他拿起大衣走了出去。
那天早上,斯特克蘭德先生像往常一樣檢查了血常規,做了血糖測試。實驗室在測試的血液樣品結果中沒有看到一點兒葡萄糖含量,他們以為一定是檢測的某個步驟出現了誤差,因為一個人如果血糖含量為零是不可能還活著的。他們根本無法想象,斯特克蘭德在過去的3個小時中一直處於極度低血糖的狀態。隨著早晨時間的流逝,當太陽完全升起的時候,斯特克蘭德先生飽受飢餓的大腦已經開始慢慢吞噬他僅剩的那點兒生命了。
「他是我們採訪的病房裡的護士之一。」尼托里答道。
02
布魯斯·拉克打心底里明白,自己其實只是碰運氣罷了,尤其在馬庫斯醫生跟薩默賽特那邊發了脾氣投下重磅炸彈之後,但他還是需要接觸到這件事兒。他再一次撥通了薩默賽特醫療護理中心藥房的電話,想著如果這次接電話的還是維格多,他就隨便編點兒什麼搪塞過去。在鈴聲剛響兩次的時候,就有人接起了電話,聽筒那頭傳來一個姑娘的聲音。這一次,他沒有著急自我介紹,表明來意。
「她說什麼了?」
「所以,這麼看來,是馬庫斯,而不是薩默賽特,是他第一個將此事上報給健康部的。」丹尼說,「薩默賽特在電話上說得很清楚了,在他們沒完成自己的調查之前,不會將此事上報給其他部門的,他們自始至終一直在阻礙我們的調查。」
「是,」科爾斯應和著,「誰做得好法醫調查呢?」
在她探訪的時候,查理碰到過幾次,慢慢地,他們開始互相溝通、交流,逐步融入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當中,保持著護士和病患家屬的關係,查理也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舒服了一些。他喜歡從醫療條件等方面給她解釋技術問題,似乎她聽進去了。她偶爾也會把小兒子帶來一同探訪,那男孩有自閉症,在查理看來非常脆弱。今晚,是詹尼斯獨自一人守在這裏。
就在此時,拉克突然插了進來:「你們還有另外兩個病人在用藥方面也出了問題,對嗎?」
「那麼這個護士,查爾斯·庫倫,他是負責牧師的專屬護士嗎?」
提姆來這裡是為了查看當時查爾斯·庫倫工作的時候留下的人事檔案,希望可以從中找到一些關於這傢伙的蛛絲馬跡。這次的調查跟釣魚似的,他盲目地收集來自各處的信息,不過,一般的調查工作確實也只能這麼開展下去。他覺得醫院應該沒有膽量跟一位兇殺重案組的警探較勁兒,更何況他們的前任僱員現在變成了一起案件的重要嫌犯。如果聯繫人事部,那還沒等他來得及開口問什麼問題,就會直接被轉交到駐院律師那裡。如果醫院想要試圖隱瞞什麼不讓提姆知道,那很顯然,這些信息恰恰就是提姆所需要的。
「哦。那我恐怕幫不到你了,這是不可能的。」瑪麗肯定地答道,「很不走運,蛛網查詢系統只會存儲近30天內的記錄。」
在他們最初和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管理層開簡會的時候,科爾斯醫生就曾經告訴他們,除了通知警方以外,他們還將此事上報給了相關的州醫療委員會。丹尼將電話打到了新澤西州健康服務部門,他和其他人都很喜歡稱這個地方為衛生部或衛生署。他的電話輾轉于調查員愛德華·哈伯特、凱西·狄馬吉和新澤西州衛生署主管助理奧瑪·克拉克之間,但無論如何努力,依舊沒有得到任何說得過去的有效信息。衛生署的調查確實在薩默賽特發現了一些問題,丹尼認為這些國家機構跟他們分享所有的重要信息是很合乎邏輯的一件事兒,但衛生署的報告顯示,在沒有得到法院給出的調令之前,他們不會進一步分享更多信息了;同時,他們的調查還被醫療保險、醫療補助和社會服務中心叫停。就丹尼理解的狀況看來,好像是牽扯到了什麼執照之類的問題。
「希望這確實沒有什麼,你知道,沒有不應該發生的事情。」拉克試圖繼續逗他們說出更多關於謀殺的事情,讓他們別掛電話。「希望這次的事件不過是個錯誤,或其他什麼別的原因。」
「嗯。」
弗雷明在分析案件的過程當中發現了另一個有趣的事實。當月藥房在檢查地高辛數量時,發現丟了幾瓶,但是無從核對,記錄里查不到任何領取信息。弗雷明並沒有將這些事情按照特定的順序說出來,也沒有要威脅、指控或是勸解查理辭職的意思,這顯然跟之前那些問詢者有著很大的不同。查理不得不承認,這是一次充滿好奇的問詢。就在弗雷明向他拋出另一個新的問題時,這一切變得更加奇怪了:查理是否意識到,如果從系統上申領藥品,並且立刻將申請操作取消,整個操作過程依舊會在藥物分配的蛛網系統中顯示出來。
「丟了,我太明白了,這是玩什麼把戲呢?用這種屁話糊弄我們。」
聽起來,好像南希情緒有點兒激動,難以自持。「好的。」她哽咽了一下,弱弱地回了一聲。
「我知道,」丹尼接著問,「那麼,這個護士,庫倫—你在問詢他的時候發現了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他有什麼特殊的嗎?有什麼疑點或—」
地高辛。
14
馬庫斯的磁帶在那些無法解釋的時間和內部調查上,給出了同薩默賽特醫療中心完全不同的另一種解釋,那些管理層從來沒有提到過他們曾經聯繫了毒物防控中心的事兒,也從來沒說過早在4個月前,毒物防控中心的主管就曾經強迫他們將此事上報到警局。當然,他們也從來沒提到過這一切都被記錄在一盤磁帶上的事情。
「蛛網電腦藥物系統幫助查詢跟蹤每一種藥物的庫存和領取情況,通過這個系統可以直接記錄所有病人的用藥情況,方便結賬,同時也會提醒藥房何時需要補充庫存。」
11
查理看到坐在會議桌另一端的弗雷明身著暗色西服套裝,打著顏色很明亮的領帶,一看就是傑出公司的職業律師,一下就跟其他人區分開來。查理知道這次的問詢一定跟近期自己病房發生的幾起死亡事件有關,這種場面之前可經歷過太多次了,他已經做好了回答問題的準備。
「是,」丹尼點了點頭,「那次問詢……」
「我明白。」科爾斯如是說。聽起來,他也受夠了被這麼奚落,已經做好掛電話的準備了。
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內部調查現在全部移交給保羅·尼托里負責,他們曾經在聽證會上見過這個律師。9月19日,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管理層委託尼托里的公司處理此事,而這時已經是在胰島素事件之後,第五個病人弗蘭西斯·阿格達出事兒以後了。薩默賽特在請他們提供法律幫助之後又過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才將此事上報給健康部門。除了對尼托里的公司有所耳聞以外,提姆對他本人一無所知,這傢伙原來一直是埃塞克斯郡的助理檢察官。紐瓦克的同行們之前給他提過醒,尼托里這個傢伙很聰明,但是也很刻板,而且特別熟知在調查凶殺案件的時候需要哪些證據來使罪名成立。布勞恩和鮑德溫非常希望這個前任助理檢察官可以成為他們手中的王牌,尤其是基於他們現在已經挖掘出來的這些關於查爾斯·庫倫的信息。
「就是,他們本來早就應該給我們打電話了,為什麼5個月前不通知我們呢?」
「嗯,確實!」馬庫斯不屑地哼了一聲,「你看,問題就是每一份報告都同這份一樣,會得出相同的結果。現在你們執行的任何司法調查都為醫院帶來非常致命的拖延。我不在乎你們的背景有多好,但那些做法醫調查的傢伙都不是什麼特別專業的人士,尤其是在過去,他們經常換人,而且……而且很有可能工作交接不到位,到時候連報告是誰給的都不知道,根本找不著負責人。」
唯一的問題在於,克魯斯先生的屍檢報告顯示一切正常,根據曼博的分析顯示,他屬於自然死亡。
「這意思就是說,壓根兒沒有什麼報警的理由啊。」丹尼說道,「感覺他們5個月之前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在四處詢問獲知答案之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胰島素是控制體內含糖量的。如果體內胰島素含量不夠,那就是糖尿病;如果太多了,血糖就會猛降,造成低血糖。這不是毒藥—你不可能因為吃了胰島素而生病,胃液會像漢堡包一樣把它們包裹起來,防止你的身體受到傷害。但是如果通過靜脈注射,就會導致體內胰島素含量過高。有的時候,這樣的情況是人為故意造成的。
丹尼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他實在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這傢伙上歲數了,是個黑人,看起來本身就是個病人。事實上,看起來就像個死人。曼博醫生也肯定了這一看法。布勞恩不得不打電話給檢察官,他真是不敢相信好不容易等來的新案子居然是這麼個結果。布勞恩一邊打電話,一邊思忖著是不是還有機會回家收拾行囊,去鄉下的湖邊小屋度假,看落葉慢慢在地里腐爛。
現在輪到防控中心那頭陷入沉默了,他們等待著科爾斯自己說說到底對峙有什麼結果。
終於,露西爾嘆了口氣,默許了這件事。他們可以通過調查哥哥的案子來阻止更多的謀殺發生,也算是拯救別人。露西爾相信眼前這個男人。不過,這一次,丹尼錯了。
新澤西毒物防控中心在未來的幾個月內就要從紐瓦克的老辦公區搬家了,但在這之前,防控中心的辦公室依舊位於一個簡陋的單獨建築物里,被無數走廊環抱在最中心,整個地方都散發著潮濕圖書館的老舊氣味。大門的鎖已經壞掉了,破舊的傢具,隨處可見的口香糖弄髒了地毯,污染了走廊。毒物防控中心似乎是整個建築物中遺留下來的最後的房客。
「而且他們似乎已經展開了5個月的內部調查。」提姆說道。
最先站起來的是一個律師,他介紹說自己是保羅·尼托里,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法律顧問。他是個白人,剪著上百美元的髮型,戴著一條有矢車菊圖案的藍色領帶,是那種你在美國公告牌上經常會看見的傢伙。他首先對警探們的到來表示了感謝,繼而開始解釋這一切。他介紹此事的方式很圓滑,而且說醫療中心並沒有上報一起謀殺案,起碼事實不完全是這樣的。
在他造成影響的這些東西里,醫療調查也是其中之一。查理曾經經歷過很多次醫療調查,而且每一次調查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可預測的。調查程序總是慢慢展開—好像是捉迷藏的慢動作。查理髮現,那些律師總是愚蠢到說出自己的調查方向,緊接著,到了最後九-九-藏-書,他們真的按照當時所說的方向調查了。砰!遊戲結束。
07
在蓋爾牧師剛入院的時候,露西爾就做好了接受哥哥可能會死亡的心理準備,而且還簽署了放棄搶救的同意書。如果藥物不能幫助他,上帝也不能,露西爾希望能讓他免受彌留之際的痛苦,保留住最後的尊嚴。但她的哥哥後來確實身體有所好轉了。在薩默賽特住院的第二個星期,蓋爾的病情便趨於穩定,露西爾甚至都無須天天守護在他的床邊辛苦地守夜了,但好景不長,蓋爾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在露西爾終於擦乾眼淚打算向前看的時候,她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上帝如果要這麼做,她是沒有資格去質疑並干涉的。這也正是她哥哥星期日做彌撒講道的時候常說的—上帝如果呼喚了你,那你就回應他的召喚。可就在今天,這來之不易的平靜又被打碎了,露西爾·蓋爾化悲痛為憤怒,大發雷霆。
雷蒙德·弗雷明
12
不過,這次的電話同上次相比,有兩個非常重要的不同。首先是更加強硬的聲音和態度,這個改變主要來自馬庫斯醫生。按他自己的話說,他曾經「極度擔心」以及「非常泄氣沮喪」。而「粗魯地辯駁,跟薩默賽特的新僱員打交道時,感覺他們毫不講理」成為科爾斯在此次通話后對馬庫斯醫生的態度的描述。防控中心的這位領導很顯然已經惱羞成怒,口無遮攔了。他大聲地抗議著,說事關病人的安危,一切都應該找警察來處理。他給他們24小時,如果薩默賽特還是不採取行動,他就有權利將他們的問題上報到健康部門。而且為了更加能表達自己的感受,他還特意加上一句:「如果你們要讓我來做這件事兒,可就沒這麼好看了。」
「是啊,也許吧。」提姆說道。這件事兒對他來說太扯淡了,根本就說不通。而且,這案子本身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他們現在從各方得到的資料表明,庫倫並不是嫌疑人,沒有任何書面文件歸檔,而且,很明顯,從蛛網系統里也沒有查到有用的信息。他再一次將上面的文字讀了出來,很大聲地讀了出來:「沒有發現任何過於可疑的事情……沒有值得給當局彙報的內容。」
「瑪麗·勞德告訴我『阿勒特是你們想要調查的那種人』,她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馬庫斯疲憊地嘆了口氣:「哎,我……好吧。當然,我們會很樂意親自過去看一下這些報告的。我的直覺,你知道的,畢竟從事這行這麼久,也被捲入過幾次刑事調查的案子中,從某種情況上說,你們確實需要你們的法律人員介入—不過,換作我,是不會耽誤這些時間的。」
「我告訴你這都是什麼,都是扯淡!」丹尼也生氣了。每一種形式的調查,最後都會落在紙面上,留有記錄的。警察們太了解這些了,律師們—尤其是之前還做過檢察官助理的傢伙—更是知道這一點。有列印的文件、記錄、備忘錄、日期簿。你一定會列單子,也一定會在問詢的過程中做記錄—至少,你起碼應該將姓名和電話號碼寫在一張紙上,這樣你才知道到底在跟誰說話。一次長達5個月的調查,6起可疑的死亡案件,一整個病區的護士,這傢伙居然連在一張紙上的塗鴉都沒有?
「嗯。」提姆認同道,他思考了一下,「你知道嗎?我敢打賭,這幫渾蛋非常清楚到底是誰做了這一切。」
「好的。」
有些時候,查理沒有耐心去處理這些細節問題,但是他今天做了。白班的護士將所有需要交接的細節都用不同顏色的筆畫在了圖標上,查理早就從系統里看到斯特克蘭德先生的藥物使用記錄了。
「也許正是因為他們不想讓自己顯得太蠢,」丹尼說道,「不想讓警察們看見他們到底把事情搞得有多糟。」
聖盧克醫院留下的關於庫倫的人事檔案再正常不過了。就是一個特別簡單而無趣的故事,一個護士在反覆出現工作失誤被斥責后引咎辭職,僅此而已。「查爾斯辭職」是員工職位變動記錄表上所用的措辭,「不會考慮再次錄用—因其用藥錯誤的問題情節嚴重」。整個記錄中沒有出現任何「維庫溴銨」或「地高辛」等字樣,甚至連其他一些庫倫私藏或濫用的藥物名稱都沒有出現。很明顯,聖盧克醫院的領導們手頭沒有留存可以給他們的護士定罪的鐵證,也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表明庫倫跟這些出現問題的病人有任何直接的聯繫以及用藥過量的證據。與此同時,丹尼·鮑德溫和提姆·伯勞恩也不得不注意到一個情況,無論是故意設計好的,還是無心為之,反正聖盧克醫院在處理關於庫倫護士的問題時,總是儘可能避免讓自己承擔任何法律後果,也儘可能不保留書面文件,讓他人無跡可尋。
提姆試圖在表面上保持冷靜,但腦海里有一個聲音一直在不停地吼叫著同一個問題:什麼樣的律師會在做問詢的時候不做任何記錄?提姆想著要不要真的問這個問題。轉念一想,還不如不問,直接揍一頓算了。再後來,他的腦海中出現了停車場。
薩默賽特郡的兇殺重案組提供的工作有著更高的工資、更少的工作時段,也不再像之前那麼危險。他有一個帶門的獨立辦公室和一個放著銘牌軟墊的桌子。他將所有私底下沒有處理完的案子都放到壁櫥的最頂端,他告訴自己,杜里埃護士的靈魂一定會理解自己的。已經步入42歲的提姆告訴自己,可能是時候放慢腳步,停下曾經堅持的一切了。
從胰島素休克中逐漸恢復過來,就好像從溺水中生還一般,是否會對身體造成永久性傷害,完全取決於大腦供血或供氧不足的時長。如果大腦持續處於飢餓狀態,會損害大腦皮層,致使大腦微觀化學結構崩潰,整個大腦表面變得平滑,狀態同神經退化性疾病患者的大腦無異。有的會出現帕金森病一樣的癥狀,有的會出現運動皮層的損壞,導致無法活動,更有甚者會導致永久性智力障礙。
「是的。」
「哦,嗯。」南希應著。她很明白,正如維格多所說,現在所有關於這個案子的電話都應該直接轉給勞德或法務部門的,為什麼布魯斯還要打給她呢?
這些取消在別人看來完全沒有什麼意義—如果查理輸入了錯誤的藥物代碼,或是按錯了按鈕,那應該緊接著還會有其他的操作才合理,應該有正確的藥物申請緊隨其後。但是系統顯示僅此而已,沒有別的申請了。在地高辛之後,沒有其他的藥物申請。很顯然,查理當時輸入了自己的名字、病人的名字以及藥物代碼,就在抽屜彈開將藥物送出的那一刻,他突然發現自己沒有什麼需要從機子里申領的藥物,便徑直取消了訂單,轉身離開了。
丹尼讓海切爾就「雙重用藥錯誤」給出一個再具體些的解釋—是說在給病人送葯的時候,連著兩次送錯同一種葯嗎?海切爾說她也不知道,而且文件記錄中也沒有進一步更加詳細的解釋了。只要是文件中比較重要的部分,細節通通都找不到了。丹尼只得到了一個骨架,但上面空空蕩蕩,沒有硬貨。海切爾不知道文件剩餘的部分去哪兒了,不過她猜測應該是被銷毀了。丹尼覺得海切爾夫人可能說的是實話,畢竟這些文件已經是10年前的了,但是,既然已經留下了一部分零散的記錄,幹嗎不幹脆都留下呢?
慢慢地,他才逐漸明白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除非提姆不想要自己的退休金了,否則這種冷門的案子最好保持冷處理,不要輕易插手。但不知怎麼的,杜里埃的這個案子有什麼地方觸動了他,就好像第一次見證謀殺案時給他帶來的衝擊一樣。提姆離受害者的家屬太近了,近到他開始不惜親自暗中調查殺害她的兇手。他曾經一直認為,自己的職責就是讓杜里埃的靈魂得到安息,為她伸張正義;然而他工作的真諦,就像他現在才理解的那樣,其實不過是為強權服務。他可以在街上當巡警,管那些在街上胡亂作為的小屁孩兒,但他絕對不能跟強權作鬥爭。杜里埃的靈魂現在還在外面飄蕩,偶爾出現在他的視野範圍內,模糊他的雙眼。她不是個「vic.」,而是個穿著被鮮血浸染的護士制服、被人槍殺的女人,就站在他的良心之上,看著他。很快,她就從一個虛幻的形象變得具象,蔓延到了他的現實生活當中,好像是一小塊香煙燒過的疤,出現在他的胳膊上;然後隨著時間的逝去,逐漸擴散,將他整個吞噬,完全覆蓋。從上次戒酒算起,他已經有10年沒有喝過了。提姆沒有請過一天病假,但現在,他又開始拿起了酒杯,他將更多的時間花在了陪老婆勞倫和兒子康納上,花在了思考、祈禱上。然後,突然有一天,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紐瓦克。
「他們難為你了嗎?」
丹尼·鮑德溫第二天早上就驅車出城回到了利文斯頓,找到了醫療保健服務中心的人事部辦公室主管艾格麗塔·海切爾,聖巴拿巴所有的員工資料都可以從她這裏找到。海切爾跟查爾斯·庫倫並不認識,但她確實對庫倫工作中發生過的那些失誤有所耳聞,還聽說其中幾個錯誤情節很嚴重。從記錄中可以查到,1991年3月14日,醫院的主管曾經給她手寫過一張便條:「深切關注:查爾斯的雙重用藥錯誤。」她認為庫倫對此類錯誤「毫不在意,根本不把這些關係到病人安危的錯誤放在心上」。
提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用嘆氣的形式給吐了出來:「那麼,你現在的意思是,我們現在手頭什麼有用的都沒有?」
「哦,抽血師。」能說出這麼專業的名詞,提姆也被自己嚇了一跳。
願上帝原諒他們,丹尼想著,反正,就現在的狀況來分析,他肯定是無法原諒醫療中心的這些傢伙了。
提姆知道薩默賽特醫療中心在整個委員會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這裏可是個賺錢的中心,是整個郡最大的雇傭公司,對當地政權也有很大的影響,畢竟前兩任州參議員都是現任醫療中心的委員會成員,更有甚者,其中一個還是現在警察局局長的岳父大人。這裏的麻煩事可是讓檢察官急得火燒眉毛,而讓檢察官坐立難安的麻煩事肯定也會給他帶來極大的壓力。提姆等丹尼關上門之後才開始自己的抱怨:「這是什麼情況?告訴你吧,與其用這種方式折磨我,還不如直接用最老套的方式給我一槍子兒,讓我來個痛快的。」提姆在那些醫生彙報的時候,壓根兒沒機會舉起手來插句話,問個問題,他真想跟上司說「我跟丹尼是處理街頭凶殺案的,干不來這個」。不過,潛意識裡,他還是很想查這案子。
布朗尼和馬格斯會繼續從醫院下手,調查案件的相關細節。這一次他們會拿著上頭開的搜查令,在檢察官助理提姆·范·海斯拉的幫助下,調動醫院的所有人事檔案和他們能找到的所有之前進行過的調查記錄。巴克曼和珀塞爾會幫助跟蹤其他較為零散的線索,從沃倫縣調查庫倫的家庭檔案,追查兩個州所有的護理記錄,走司法程序給庫倫的各位前任同事施壓。與此同時,提姆和丹尼會繼續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到薩默賽特郡發生的6起案件上。
「目前沒有了,就這些。」丹尼合上了本子,「我問過她關於他們寄送過來的那份備忘錄,還有那個他們問詢過的護士。」
「關於那些備忘錄,」丹尼問道,「提到了一個護士,一個叫查爾斯·庫倫的護士,你跟他說過話嗎?」
「哦,那好吧。」丹尼繼續問道,「那……誰是?」
「哦,輪班看管病人。」瑪麗解釋道,「護士們每天晚上來輪崗的時候都會被分配到不同的病房去。在薩默賽特醫療中心接受護理的時間內,蓋爾牧師被很多重症監護病房的護士護理過。」
「沒有一個被審訊的人表現出異常或是參与過非法犯罪行為。」瑪麗直接接下了話茬。
雖然還不到他當班的時候,但查理已經穿上白袍,走進詹姆斯·斯特克蘭德的病房裡,盯著他起伏的胸口。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異樣,這個房間里還有其他人,有人就在他身後的門前。他將病例夾好,好像剛剛完成護士的日常檢查一般,然後低頭朝門口走去。
「哦,好,等一下,她在。」緊接著那頭的聽筒就被捂上了,一個悶悶的聲音說,「找你的。」
「我們真的領會您的意思了。」勞德補充道。
「當然。」他告訴律師。就算他之前不知道,現在也肯定知道了。
他做護士已經有16年了。他見證了蛛網系統在醫院的初次使用,也見證了它們的更新換代。現在地高辛的安全等級已經提升到嗎啡這種麻醉劑的程度了,他們很久前就在胰島素上採取了同等的預防措施。他的行為造成了這些改變,影響了整個公共醫療體系。對於他來說,這是種肯定,這讓他異常快樂。
「是那個男護士嗎?」
「如果要改變這一切,我們必須加強力度給醫院施壓。」
查理不想跟她說話。他繼續埋頭往外走,裝作沒有聽到,徑直轉進走廊進了另一個病房,等著她離開。查理在走廊盡頭的房間翻找著所有病患的資料,將斯特克蘭德先生的用藥表格拿了出來。不,他當然不是斯特克蘭德先生的當班護士,按規矩來說不是。他甚至都不應該出現在斯特克蘭德先生的病房內。但是,斯特克蘭德先生仍然在查理的動手範圍內。他決定了,用胰島素。
「這什麼玩意兒?我以為他們的內部調查是才結束不久呢。」
「嗯,好的。非常感謝。」這次的談話對於他來說其實算是毫無進展可言,但他知道不能將自己的沮喪表現出來,「還有一個問題,關於蛛網系統,或是叫什麼別的……」丹尼重新翻找著備忘錄,那個詞上面也用問號圈了出來。
「什麼都沒有,我覺得他可能不是這次調查的重點對象吧。」丹尼跟提姆說了蛛網系統的事兒,還說了關於只能儲存最近30天記錄的問題。「那往前回想這整件事兒,原因就很明顯了,9月7日還是8日來著,是吧?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資料里只看到了克魯斯先生的藥物記錄。」
提姆·布勞恩和丹尼·鮑德溫處理過上百個案子,也見過各種手段、各種不同動機的謀殺案,但沒有一個跟現在這種情況相似。檢察官馬汀先生提供的調查報告讓人瞠目,但給警探們最大震驚的是報告最後一頁上的內容。在布勞恩和鮑德溫開始調查的5個月前,雷海郡的檢察官就已經結束了此案的調查。一場持續了8個月的辛苦調查,從檢察官的立場看來,一無所獲,就是浪費時間和紙張。
查理在頭一天上夜班的時候,就為蓋爾牧師下單領過地高辛,那是15日,但緊接著他確實取消了操作。這些記錄都在系統里明明白白地顯示著。查理在蓋爾去世的前一晚值夜班,又一次申請領地高辛,並且再一次取消操作。在同一個晚上,他重複了兩次相同的動作。
「嘿,聽著!」馬庫斯覺得科爾斯終於直言不諱地把問題說出來了。他剛確實說了,他們自己的調查專員確實得出了這樣的結果,病人們體內的過量藥物是來自外部的注射。「剛才那個—是的,這正是我們也同樣擔心的事情!」馬庫斯吼道,「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們出事兒的原因都來自同一個人!」
這整個過程其實不用很久,發生得很快。如果是個身體狀況本來就不太好的病人,或是已經因為鎮靜劑或麻醉劑陷入了深度昏迷的病人,那這些突發的改變和身體機能的逐步衰退是不會被人發現的。
「但你在跟這個護士說話的時候什麼都沒記下來?」
「不,不,不,」馬庫斯著急了,「很顯然,我跟你一樣也擔心你們醫院病人的人身安全,但我同樣擔心的是,總有一天我們會一起為此付出代價,被眾人指指點點,蠢得像個傻瓜一樣!」
「嗯,沒錯……」科爾斯答道。
國內汽車註冊系統里顯示的結果是查爾斯·庫倫名下有一輛淡藍色福特護衛者旅行車和一個還在有效期內可使用的駕照。國家犯罪信息中心資料庫的查詢結果有兩條關於他的信息:一次是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帕爾默,記錄顯示是刑事犯罪;還有一次是在南卡羅來納州酒後駕駛,根據兩個記錄的時間顯示,都是發生在10年前的老案子了。庫倫沒有槍支持有記錄,沒有註冊過寵物,甚至10年來一張超速罰單都沒有。
「恐怕我沒有那樣的東西,」瑪麗·勞德說,「我得去幫你查一查,如果找到了一併寄給你。」
上世紀70年代的時候,還在上高中的提姆在聖巴拿巴做兼職,只在晚上和假日的時候上班,開著他那輛昵稱叫四輪熊的1963年雪佛蘭敞篷跑車從母親家出發去醫院。畢業的時候,他用自己攢下來的全部存款買了一輛嶄新的1978年福特野馬—午夜藍,很棒的一輛車,但也確實花了他太多錢,這個禮物讓他揮霍得不管不顧,連未來都不考慮了。提姆在衛斯理學院的秋季學期入學,在那裡他還開啟了自己踢足球的生涯,甚至在跟賓州州立大學比賽之後,還榮獲了當周最佳防守球員的稱號,不僅如此,傳奇教練喬·帕特諾還親自給他發來了祝賀。不過,最終衛斯理學院還是沒成為他堅持下去的夢想。提姆在學院就讀一年之後就擁有了一枚真正的警徽,在所有這一切忙碌的生活之外,他還一直堅持在醫院做兼職。
每一具屍體都代表一起死亡事件,但並不是所有的死亡事件都有犯罪現場。一般情況下,非常年輕的受害者大多是事故死亡,而年紀很大的是自然死亡,其他剩下的那些人大多是被槍殺致死的—至少,在紐瓦克是這樣。自殺並不總是看起來像自殺,比如一個人從一個住宅樓上呼嘯而下,那自然就會產生一個問題:是他自己跳下來的,還是被人推下來的?根據數據統計結果顯示,抑鬱症患者不會跳下來,他們會讓自己的身體直接跌下來。拿出錄像帶檢查過去的那些數據表格,你會發現,如果是槍擊致死,而兇器還遺留在現場的話,那多半是自殺,無論有多少個彈孔遺留在現場;而躺在角落的屍體多半是被謀殺的;那些死在車上的屍體看起來總是特別糟糕;而出現在河中的棄屍則充滿了神秘感。你總是可以從不同管轄範圍內的警察口中聽到各式各樣的坊間傳言,和大家最近正在辦的案子。
「稍等一下。」那個女士放下電話。提姆可以聽到敲擊桌面的聲音,繼而從那邊又傳來很大的噪音,好像是有人打開了一個巨大的金屬櫃,拉開了其中一個抽屜,然後又關上了。幾分鐘以後,她重新拿起了電話,說道:「嗯,在這兒呢,一個黃色外封的檔案袋。」
「7月14日,」提姆思考著,「10天以後,他們才寫了這次會議的備忘錄紀要。」
「另一個傢伙,他偶爾會在受害者們的那層病房裡上班,所以他有接觸病人的許可權,勞德認為我們應該好好調查一下這個傢伙。」
親愛的勞德女士:
「嗯,你現在手頭有兩個病人是地高辛過量,兩個是胰島素過量。」馬庫斯總結著,「在我看來,怎麼都不是搞砸可以捅出來的婁子。」
電話是2003年10月3日打來的,那是個周五,打電話的是薩默賽特郡的檢察官韋恩·福雷斯特。布勞恩捂著話筒琢磨著自己目前面臨的選擇。在他看來,這次的「vic.」可能是個政界黑客,或是跟有錢人有所關聯,要不就是個線人,所以當局才會這麼耍著警察們團團轉。一個人死在了醫院,他們給警察打電話,這種事就足以引起薩默維爾的一片騷動了。找到所有的聯繫,將它們串在一起才是關鍵,這跟紐瓦克發生的那些頻繁謀殺案可不一樣,這裏的案子都是經過仔細思考後的細活,調查的工作至少得持續到提姆領退休金的時候了。
06
非常感謝您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