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野山茶
那聲音很低。即便如此,卻也完全可以從嗓音中聽出女子的年紀。
一時之間,光嚴忘記了自己此番前來的目的,兩眼望著另一張草席,由衷地感嘆道。
「這個……小人實在是難說出口。」
屋中之人的回話中,帶著一絲悲切的感覺。光嚴雖然於心不忍,但他卻依舊強忍著內心的憐憫和歉意,補充道:「有勞了。」
仔細一看,牛若卻又已經再次安睡。光嚴故意壓低了自己的嗓門。
就在觀世音塑像的衣角之下,以塑像的台座當屏風,木質的地板上鋪著兩床草席。女子重新在草席上坐下了身。光嚴坐到女子的對面,湊頭看了看對方懷裡的孩子。
「常磐夫人,請開門吧……您不必擔心。我是方才來過的光嚴。……常磐夫人。」
突然間,常磐懷中的嬰兒磨蹭著小臉,開始找尋起了母親的乳|房。光嚴只覺得心中一陣發堵,噤聲不語了。
在修行佛法的僧人當中不乏許多年輕人。
眾人其實心中早已猜到了幾分,他們彼此嘲笑著胡亂猜測的對方,拍了拍手。
此人年紀尚輕,感覺似乎一直重病纏身,沉默寡言。看他還只有十七八歲模樣,常年在此修行的學生立刻便開口逗了他一句。
眾人儼然有了一種嗅到他人秘密的感覺,全都驟然壓低了嗓門。
「會遭到懲罰的,上天會降下刑罰的。」
光嚴一臉嚴肅地回答道。
其中一人小聲地嘟囔道,聲音彷彿突然拋過來一般。眾人的目光轉向那個人。
說著,眾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供他們安寢的巨大伽藍之中,屋中就只剩下三四個人,打掃眾人吃剩的麥煎餅,收拾燈火。
「話說,那個把帶孩子的女人藏到寺內的人,就是你吧?」
先不論平家還是源氏,不能將他們當作幻想或是傳說。而且,對於大臣和長者的稱呼,即使是在別人聽不到的情況下,直呼其名也是不對的。為了表示禮貌和謙遜,自大的行為常常會受到負責教職的僧侶的訓斥,但是,當年輕人聚集起來的時候,有時也會將禮儀等規定拋之腦後。
過了一陣,只見角落裡的一人站起身來,邁開了腳步。消瘦的人影在牆壁上一九*九*藏*書陣搖曳,向迴廊邁步走去。
「常磐夫人,您已經安寢了嗎……請您還是起來一下吧。我是光嚴。」
御堂里傳出輕微的響動聲。過了一會兒,御堂門扉的縫隙間,射出了微弱的亮光。這是一間之前從未有人住過的殿宇,懸窗破舊不堪,牆壁上沾滿煤灰,屋頂滴答漏雨。儘管殿宇早已破敗不堪,但如今,卻有人在此過夜。
則自幼侍奉於九條的女院,雖然不過只是個身份低微的雜仕女,但義朝卻憑藉著其權勢,在一眾美女中千里挑百,百里挑十,十里挑一,最後唯一選中的就是這位常磐夫人——她的端秀美貌,在京城的街頭甚至引起了傳聞。
光嚴從門縫裡探出了半個身子。
「嗯,公子們都睡得挺香的呢。」
光嚴一臉急忙辯解的表情,引得眾人更加感到好笑,相反,卻沒人留意到他的臉色。
看到眼前驟然變化的境遇,光嚴感覺心中一陣發堵。世事無常。在平日的講經和雜談之中,眾人總是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即便聽到了它,心中也不會湧起任何的感觸。可是,親眼看到他人徘徊于這無常變幻的世間時,光嚴的心中卻也不禁感到了一絲感傷。
「這可正是我等一報當年源氏一門對我父祖恩情的時機。光嚴,一切就拜託你了。我還得去看看由近江路趕往美濃的館主大人一行的情形——當時,金王丸就是如此對小人說的。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信賴,心中暗覺喜悅的同時,小人卻也為身在佛門之中的自己感到悲哀。萬沒想到,小人竟是如此的無力。即便小人難以違背自己的良心,但若是小人再繼續藏匿夫人您和公子們,最終你們還是同樣會落入六波羅捕快的手中,被他們押去邀功請賞。此事萬分火急,切不可有半分延誤,更等不及明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個人。
打掃收拾完畢,關上格欞懸窗,等到清水寺中最後一盞燈火也熄滅之後,從花頂山到東山一帶,就只剩下風聲還在獵獵作響了。
然而,剛一踏進御堂,一陣令人回憶起自己往昔的甘甜氣味便徹底包圍了光嚴。這,是一股讓人感到溫read•99csw•com暖的母乳氣味。
「哇哈哈哈。」
「嗯,差不多也該安寢了。」
嬰兒的聲音,彷彿便是黎明之聲。即便處在這樣一個黑暗的時代,那聲音卻在訴說著存在於未來之中的永恆。
光嚴一臉心痛的表情。
「且慢!」
有人追問道。
在場的其中一人突然間豎起耳朵,眼睛看向人群外的地方。緊接著眾人都閉上了嘴開始巡視著夜晚籠罩著寒氣的牆壁。從某處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沒過多久,嬰兒的啼哭之聲便再也聽不到了。而出門查探情況的光嚴,不久之後也回到屋裡,向眾人報告道:「也沒啥事。」
說著,光嚴便伏在地上號泣了起來,但常磐的雙眸卻怔怔地盯著御堂的牆壁,並未流下半滴眼淚。她的雙眼,就彷彿結冰的池塘一樣,早已忘卻了哭泣。
「就是有點掛心罷了。」
「——去看看吧?」
「什麼?」
正事要緊——
雖然有人這樣說,但是在場的那些辯論家仍然在說個不停。
「都不要再說了!」
屋裡有人叫了一聲。
「光嚴。喂,光嚴。」
「儘管小人這話聽起來就似是在驅趕本已走投無路的夫人您和公子們一樣,但還請您諒解小人,其實小人心中也痛苦萬分……夫人,請您原諒小人吧。」
「倒也難怪。這孩子一哭起來,感覺就跟著火了一樣。」
「被誰?」
「我並非感情用事。」
「不不,從除夕夜到今日,我等母子四人能夠躲過六波羅的眼線,一直活到今天,全都拜閣下的慈悲心懷所賜。」
眾人覺得奇怪的並非嬰兒。對於陪伴于嬰兒身邊之人,眾人心中湧起種種猜測,浮想聯翩。
埋葬首級時那慌忙的景象,一瞬間湧入年輕學生們的心頭。
此處地處產寧坂之上,背靠著音羽山。光嚴一邊留意著周邊的動靜,一邊推開了安產菩薩御堂的門扉。
「何出此言?」
話音剛落,一眾學生便齊聲笑了起來。
「……」
御堂中傳出了回話聲。
「你方才所說的只是人道論。這個問題不從更大一些的視角上來看是不行的。」
這樣的事,本來便足以招人疑心了。光嚴忐忑不安地站read.99csw.com在殿門之外,等待著裡邊的人開門。
「原來是這樣。」
「啊哈哈哈。」
「不用說,一定是源氏的餘孽。常常可以看到他們不分晝夜地在六條之館進行靈前守夜,是仰望著主公首級的一族。」
音羽的瀑布,也化作了冰柱。本以為是樹葉,但定睛一看,從御堂的格欞懸窗和邊緣上散落下來的,卻是白色的雪珠。
「與其說為義是義朝所殺,不如說是清盛和平家的其他人讓義朝殺的。朝堂之上,為義已被判處斬首,所以,即使是義朝也不能對他進行包庇和幫助。若是在朝議上用弓箭殺死主君,則會成為謀反。與其忍氣吞聲,不如讓兒子親手將自己處死。」
「絕無此事。」
「是的。」
「你又在詆毀平家了嗎?」
藉此時機,眾人紛紛起身言道,「睡了吧。」
「真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三年前的保元之亂當中,義朝不是對自己的父親見死不救嗎?」
辯論之人情緒激動。
「夫人言重了。」
「——所以,年末的二十六日清晨,戰事爆發,都城街鎮上燃起熊熊烈火,升起濃黑煙霧之後,小人便寢食難安,一直在擔心著御館的安危,惦念著夫人和幾位年幼公子的情況。白日之間,小人也曾在此地看到過從街鎮上升起的濃濃黑煙……其後,除夕之夜,小人的從堂兄弟金王丸便背負著幾位公子,帶著夫人您到這裏來了……
眾人當中的一人故意問道。
光嚴橫下一條心,突然開口說道:「常磐夫人,請恕小人無禮。如今這御堂也已不再太平。夤夜之中,四下俱寂,即便身處遠處的大雄寶殿,也能聽聞到公子的啼哭之聲。」
「若非小人自幼身體病弱,小人卻也甘願重返武門,伴隨夫人而去。」
「沒啥事?」
聽到光嚴的催促,裡邊的人也趕忙回了話。
「去看楝樹嗎?」
「莫不會是有人在這佛門清靜之地藏匿了女子?」
「終於安寢了啊。」
周圍開始響起了眾人的說笑聲。
但是,此時正值深夜,在本應沒有女人存在的寺院中,哭聲更加引起了年輕修行僧們的疑心。
「照你那樣說的話,義朝雖然是一個非人道的人https://read.99csw•com,但人生中並不存在任何瑕疵,對於在如今這樣劇烈的安定與動蕩興亡的浪潮當中的武將來說,只是遙不可及的一個夢。那麼……雖然不能大聲說出來,六波羅大人又如何?」
「小人雖然身著法衣,但亡父和叔父,卻都與源氏有些血緣宗親的關係。而小人的從堂兄弟金王丸,更是自小便侍奉於六條的御館之中,義朝大人造訪夫人您的時候,他還總是伴隨同行呢。」
「你在說什麼呢,人如果脫離了倫理道德,那還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
十四歲時初描黛眉,十五歲時便已簾內曳裳——當時,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個曾被眾人羡慕不已的她,竟會在二十三歲時,便帶著三個年幼的孩子居無定所地四處流浪,甚至還得在這佛家的清冷廂房中忍受這冬日的嚴寒之夜。
「讓閣下操心了。這也是在所難免之事。我等另尋去處便是。」
為了抵禦嚴寒,今年六歲的乙若和八歲的今若抱在一起,已然陷入了甜美的夢鄉。兩人身上,就只蓋著母親身上脫下的那件薄薄的單衣。
而這三位公子的母親——
「好的……這就來。」
想到這一切,光嚴只覺得自己實在是無言以對,相反,只能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坐在對面的常磐的眼瞼。
遠處的夜霧下,加茂川的水面似乎已經結上了一層薄冰,隱隱發白。雖然戰事已暫時告一段落,但京中卻依舊不大安全。六條附近在戰火中化作了一片巨大的廢墟,而六波羅周邊的長明燈光,也徹底消失不見了。
「咦……」
越是身子病弱,心中的血氣湧起得便越強烈。光嚴嗚咽著繼續說道。
過了年關,牛若就要滿兩歲了。這孩子生來就是一副倔脾氣,再加上剛剛經歷了年末的那場戰事,不光夜裡不肯安睡,有時還不願吃東西,弄得常磐的母乳也徹底沒有了。如今天寒地凍,夜裡卻連床被褥也沒有,也難怪孩子會半夜啼哭。
「嗯,睡得很香。」
「你要去看看?」
另一人又說道:「其實前天就已經沒了。不知道是在何時,我看到首級被人下葬了。」
「我知道了。我們會趁夜悄悄離開此地的。」
「……實
九*九*藏*書、實在是萬分遺憾。」
「……」
「學寮之中的年輕學生們今晚也曾心中起疑,險些到處查探哭聲的來源呢——半個月之前,您藏身於後山的花頂堂中,因那邊難以運送食物,所以才在前日夜裡讓您搬到了這邊,但此地人多眼雜,相較於後山,此地反而更不太平。」
「嗯。是產寧坂下一家陶匠的老太,半夜裡背著總愛夜啼的孫兒來參拜安產菩薩罷了。」
「五條的牢房門前的那棵巨大的樹。義朝的首級被懸挂在那裡。後來,他的兒子義平的首級也懸於此樹之上。」
詢問之人聽罷不悅地答道:「不,不看。」
「幹嗎這麼著急?」
「說到底義朝這個人不過是一介武夫。想要在政治鬥爭中與平家進行對抗,之前的保元之亂也好,今年的平治之亂也好,很容易就被打敗了。」在信西入道等人看來,義朝只是一個很容易被騙的人物,更不用說和六波羅做比較了,雖然不知道武力上如何,但是要論政治頭腦,他和六波羅是不能相比的。
話音剛落,殿門便輕輕地開啟了。冷若冰窟、燈火搖曳的御堂中,端坐著一尊頭頂直達天花板的觀世音塑像。
「御前夫人……恕小人失禮,如今情勢危急,請您就別再執著于梳妝打扮,儘快開門吧。」
「什麼是楝樹?」
尤其是在這座位於京都八坂鄉的清水寺,因為與東大寺聯繫密切,寺內也設有奈良學生的宿舍,到了夜裡,學生們便聚集到一處進行討論與聊天,即使是正月的夜裡也是如此。
常磐也低頭看了看自己臂彎里的孩子甜美的睡臉,嘆息般地喃喃說道。
「無論如何,最初向上皇獻策,點燃合戰的導火索的不就是義朝嗎?戰敗后,上皇被流放到了贊岐,父親為義也在朝議中被判了死罪,為何時至今日又會……」
「好,好。立刻便來。」
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於溢出了眼眶。光嚴用法衣的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臉。
光嚴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
「聽上去蠻有道理。」
這三位公子並非他人,正是直到前不久還被源氏的眾人尊為弓矢棟樑、族人尊者,與六波羅的清盛和小松大人一門之人彼此爭長的左馬頭義朝的遺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