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那燈火是那樣的遙遠，那樣的微弱。牛若眨了眨眼。

雖然就連鼻孔周圍也黑黑的，但牛若那端正的鼻樑卻微微隆起，總會令人聯想起他的母親常磐來。

聽到責問聲，其餘的眾人也聚集而來，團團圍住牛若小小的身軀，從他的頭頂上俯視著他。

本來眾人都看牛若是向著山腳下去的，但沒想到，牛若卻從後山的山谷爬上了山。一名法師立刻便發現了牛若的身影，出聲高叫。

聽到吼聲，孩童們一鬨而散。

「那小子，非要讓他受點教訓不可。」

在那之前，他已經註定將被託付到鞍馬寺中了。而最終，七歲那年的春天，牛若終於被送到了鞍馬。

夕陽西垂。

即便是面對如日中天的平家，山中的徒眾也從不心服。更何況早已滅亡的源氏，山中眾人更是絲毫不放在眼裡。

「你幹嗎不道歉啊？」

牛若大叫一聲，跌倒在地。

「因為我確實在山上啊。」

「方才眾人都看著你從後山的山谷爬上山來的。今日從清早起就不見你在中堂里，即便如此，你還要說你在山上嗎？」

好想見見她——見見娘親常磐。

眾孩童都湊到牛若身旁。朋友們都出言寬慰，但牛若卻道：「都一邊兒去——都給我一邊兒去。」

——牛若之所以如此，皆因為師父平日的縱容。

聽說遮那王被綁到了柱子上，中院的其他孩童都說：「去看看吧？」

法師中的一人兩眼盯著牛若。

「就這裏吧。」

而牛若自己htｔps://rｅaｄ.９9ｃｓw.cｏm，卻也並非那種惹人憐愛的孩童。雖然個頭不大，卻總是一臉英氣。

「何事……」

自從心中有了這種想法時起，牛若便已經再不是一個凡俗之人了。與此同時，他也開始痛切地希望知道，父親當年究竟是怎樣死的。而當真的得知了一切真相之後，牛若怒得瞪圓了雙眼，衝著雲彩高聲叫嚷：「該死的老天！」

自七歲起，牛若便成了一個山中長大的山之子。血緣來自義朝，氣魄承于山巒。

「我分明就在山中，卻硬說我不在。難道說，僧侶就可以撒謊嗎？」

「好。終於讓咱們抓到機會了。」

法師們對他從來只有憎恨。

每次回想起來，牛若就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孩童們呼朋引伴，都跑到了鐘樓前窺視。

牛若從不在乎這些。即便住在山中，混跡于僧侶之間，平日里牛若也更加註重行動。

牛若依稀記得，離別之前的夜裡，娘親哭了整整一夜。

甚至有人如此評說過。

當著前來迎接的鞍馬的執事僧和六波羅的官差常磐對牛若說道：「從今往後，你便再不是我兒，娘也再不是你娘了。」

一名法師抬頭看著鐘樓，說道。眾人將牛若扛起，綁到了一根四方柱上，又在柱子上釘了塊木板，之後便離去了。

「遮那，為何不言語？說話啊？」

龍生龍鳳生鳳，牛若生就一身叛骨。他的這一身叛骨，打離開娘胎的那一年起，便見識了平治之亂的兵火，從九_九_藏_書母親的乳汁中吸吮著與困境堅強戰鬥的堅強意志，其後又被鞍馬的山巒和僧兵們不斷磨鍊，終於造就了他這強烈的性情——如今，社交那種優雅的外皮尚未覆蓋得住他身上的叛骨，這年輕的牛犢就越發地不知畏懼了。

「別靠近他。若是有人靠近遮那，便將他和遮那一起綁到柱子上。現在還有三根柱子空著的哦。」

離開鞍馬三里左右，三四盞京都的燈火，點亮在眼前。

今日亦然。

牛若的身邊一個人影也不剩。太陽下山，周圍變得一片昏暗。

就彷彿積雪下的報春草一樣，不管雪積得再如何厚，它們都會衝破重重積雪，冒出芽來。牛若如今已經十四歲。

可是——牛若卻很清楚，自己這輩子都註定無法再見到娘親了。

「遮那，你讓人給綁住了啊？」

「遮那——」

眾人點頭議論道。

遠處傳來法師的吼聲。

「……」

法師把手中的薙刀交到左手裡，伸手想要去揪住牛若的衣襟，牛若往後一閃身。

他似乎很不希望讓人看到自己的這副模樣，搖動著腦袋，臉上露出了倔強的表情。

牛若身形瘦小，卻絲毫不顯得畏縮。他長得肌肉結實，一臉精悍。一雙眼睛圓得有如葡萄，不管如何訓斥，頭髮都始終亂得有如鳥巢。牛若整天光著雙腳，褲子和小袖上到處是破洞，模樣搞得就跟只鼯鼠一樣。即便如此，堂眾們也實在拿他沒轍。

「怎麼了啊？」

「牽著走。」

七歲時。

「這小子九*九*藏*書。」

牛若嘟起嘴來，一臉不服地回答：「我哪兒都沒去。我現在不就在這裏嗎？」

樹上的嫩芽開始變紅。春日已至。鞍馬四周群山上的霞光，已經泛出微微的暗紅。

「撒謊！方才你就不在。」

「給他點顏色看看。」

「什麼？」

儘管虛歲已經十四，但從模樣上看，感覺卻只有十一二歲。牛若依舊和往常一樣，赤著雙腳，滿身污泥。直到前兩年，他的臉上才開始不再耷拉著鼻涕。

「……」

牛若靠在柱子上，抬頭愣愣地盯著緋紅的晚霞。

法師揮動薙刀的刀柄，猛地撲向牛若。

剛一回到中院，了范等法師們便立刻去報告了牛若的師父東光坊。

承安二年。牛若十四歲。

牛若嘆了口氣。

牛若沒能閃身逃開，腰間被重重地打了一下。

「好想見見她。」

「今晚你都要待在這裏了嗎？」

看到牛若一臉毫不在乎的模樣，一名法師衝著他吼道：「還問何事？山中幼童無數，卻沒有哪個像你這般不敬師長的。」

「據說，這孩童乃是義朝之子。」

當時牛若年紀尚幼，母親臨別時的話語，牛若早已記不清了。可是，分離時心中的那份悲傷，牛若卻從未忘記過。

等眾人離去之後，牛若扭過身子，抬頭看了看木板上的字——他那無所畏懼的眼中，也流露出了一絲哀傷。

「雖是六波羅託付給我等之人，但遮那王的行徑，實在是令人無法坐視。眼下，我等已將他綁縛于鐘樓，還望海涵。」

「當九-九-藏-書然要說……」

「在啊。」

「然而，此事卻不能怪罪于娘親。是平家，硬生生地把我們母子給拆散開來的。」

東光坊執事僧了范。

牛若寸步不讓。

阿闍梨聽后一笑：「……哦，如此啊？」

那一刻，在他幼小的心中，便盤踞下了一團複雜的感情。牛若咬著嘴唇，淚水撲簌簌地落下，但相反，他的內心中，卻萌生了一種不畏上天的豪情。

「唉……在亮著燈火的那裡……」

唯有這位老僧，還從未呵斥過牛若。

「……只要人在這座山裡不就行了嗎？平日里，師父和六波羅眾都時常叮囑我不可走下山麓半步，我又豈會越界？我做事循規蹈矩，又有何不妥？」

——但是，站在牛若的角度上，這一切卻都很自然。大山之中，幾乎沒有任何人在意他的家世。所有人都把他看成一個註定生活于大山之中的孩子。除了牛若，山裡還有不少與他同齡的孩子。每次牛若在眾孩童中表現出特異之處時，法師們偶爾也會指著他。

牛若漸漸明白了其中的一些緣由，而這一點，也讓他自己的生命暴露于危險的方向。原本便已足夠嚴厲的監視，如今也變得越發的嚴厲，而牛若那種與生俱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氣概，也在這樣的環境中經受了磨鍊。

牛若啃起了手指甲。

從清早起，便沒人看到過遮那王的身影。所謂遮那王，乃是近年來師父東光坊蓮忍給牛若起的名字。

牛若的心中開始萌生了這樣的疑問。

卻從沒有人覺得他可憐httｐs://ｒｅａd.99csｗ•ｃom過。

娘親的這句話，深深地刻在了牛若的腦海中，令他終生難忘——所以，每次想起娘親時，這句話都會如同錐子一般，從心底湧上來。

「今日之事，絕饒不過你。」

「為何我就不可踏出這座大山半步呢？」

法師們抬起腳來，用木屐的鞋底向牛若的背上重重地踩去。牛若心中不甘，使勁兒抱住僧兵們長滿長毛的腿腳，可最後，卻還是被僧兵們用草繩綁了起來。

人常說，鞍馬法師絲毫不遜於叡山、南都的僧兵。山上甚至設有武器庫。可以說，整個山上的僧人都是僧兵，就連平常也隨身帶著薙刀。在山上，七年間從沒有人庇護過山之子牛若，相反，他總是遭人肆意凌虐。

「你上何處去了？」

未獲允可，不可擅解繩索。違者依山中規矩處罰。

法師們全都一臉啞然，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僧兵們彼此下令，向著前方走去。牛若被帶到了毗沙門堂下。見他毫不哭泣，越發激起了僧兵們心中的怒火。

就算身後拖著吊鐘，拖著吊鐘堂，牛若也想立刻飛奔到母親的身邊去。他只覺得全身熱血沸騰。

無知無畏。說到這一點，牛若對山外的人世可謂一無所知。對於世人，牛若心中就只有七歲前留下的那淡淡的記憶。漸漸地，明白了這一切之後——

三四名法師出門去尋找牛若。若是能夠親手抓住他，法師們想必一定會親手好好懲戒他一番。眾人全都在十王堂的山門前等候著。

「哦，是義朝的血脈啊。」

牛若挺起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