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神隱
「大叔呢?」
吉次趕忙揮了揮手示意。
吉次也默然不語,從下方仰頭望著牛若。牛若並沒有哭泣,眼裡也沒有半點臨別時的留戀。
「喂,快起來。還不起來?」
吉次牽著馬轡。一身女裝的牛若把斗笠和行李安置到馬鞍上,緊緊地抓住馬背。
即便牛若生性容易信任他人,但要他相信陌生的吉次所說的話,卻也並不簡單。前年,六波羅的士卒開進了鞍馬谷,徹底清除了住在附近的可疑人等,牛若也徹底陷入了孤獨之中。
「唔……你是去找一條大人的府邸了?」
「吉次……我想早些見到娘親。你真的能讓我見到娘親嗎?」
牛若道。
「讓牛若少爺穿上——你和翠蛾兩人幫牛若紹特化妝,讓人都覺得他是個女子。我也去做一下自己的準備。」
相反,牛若彷彿是在瞪著眼前的街鎮,想要看清這一切究竟都是什麼一樣——吉次揣測著牛若心中的意念,但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擺脫牛若不過就只是個十六歲孩童的觀念。他的心思,應該不會像大人那般複雜。到頭來,吉次最終還是如此歸結。
「不,事情恐怕並不僅止於此吧?你到街上去,恐怕是有什麼目的的吧?」
山中氣候涼爽。而京城的街鎮上,卻炎熱無比。然而,牛若卻從未放鬆過自己的坐姿。
順著山峰向前,拚命光出了斷崖、溪流、暗黑與叢林的天地。
「只要脫離京城,到了武藏國附近,就可以暫且放心了。但在那之前,卻還得辛苦一番。千萬不可慌張。吉次我是個大人,你就放心把一切都交給我來辦吧。」
「吉次,吉次。」
牛若的目光,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少年。他的目光有若燃燒的烈火,而雙眸的熾焰中,卻又飽蘸著淚水。
「大叔。」
「哎?今天夜裡?」
「嗯嗯。」
「豈能無妨!」
「我已經徹底死心了,也不希望讓你為難。為了將我勸出山來,你最終撒了謊——不管怎麼看,現今的狀況下,我都是無法與娘親相見的……而且我也很清楚,我這麼做,只會招致娘親的不幸。」
「嗯。」
無人可以傾訴——就在牛若的心徹底沉到了孤獨和絕望之底時,吉次悄悄地來到牛若身邊,在他的耳邊輕聲耳語——如此一來,少年的內心,也就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充滿夢想的方向。
「潮音,你來坐一下。」
「到下處驛站時,去買套衣角短些的涼爽衣服吧。就這麼辦吧。即便是百姓之子穿用的也九*九*藏*書無妨。」
潮音並沒有表現得很驚訝。這並非是因為她在吉次開口前便已猜到是牛若。簡而言之,她不過只是並未把事情看得像男人那般的重大。對於世間之事,她毫不關心。說到底,她不過就只是個在上流社會的宴會歌舞中獻藝的白拍子罷了。
紅顏禍水。吉次猛然發現自己說話太過輕率,趕忙改口。
然而,若是站在牛若的角度上考慮,他的行為卻也不無道理——自打出生起,他還是頭一次如此身處凡塵之中,而他的心中,想必也依舊還對吉次抱著一絲警戒。除此之外,主屋那邊還不時傳來女子們的笑談之聲。
「是嗎——此話就彷彿事不關己似的呢。即便身處屋中,在下吉次的耳目,也能看清屋外的動向,聽到屋外的風聲……所以,雖然讓人感覺有些憋屈,但你還是再稍稍忍耐一下吧。」
「你並非是在虛度光陰。近幾日中,六波羅的搜捕必會頗為嚴密。此時此刻,六波羅之人必定在竭盡全力,四處搜捕你呢。」
到最後,牛若實在難以忍耐。他撣開姐妹倆的手,獨自一人做起了出行的準備。
「非也。」
「你不是已經看到過令堂所住的地方了嗎?」
「且慢。」吉次壓低嗓門,「今天夜裡,我便會離開此處。」
「另外,咱們也儘早出發,趕赴奧州去吧。留在此處,不過只是在虛度光陰罷了。」
「在下知曉。」
「吉次。」
「……是嗎……嗯,如此便好。」
「即便搬出了六波羅的權威,卻也無法將一個年僅十六的牛若少爺緝拿歸案。此事必然會關乎到平家的顏面——而若是將此事歸結為神隱,那麼不管是鞍馬的寺院,還是當事的官差,就都不必再為此事負起責任了。從所有的角度來說,這都是最佳的選擇。」
吉次到同伴常住的地方牽來一匹馬,填飽肚子,讓人做好便當。他本打算連夜出發,但不知不覺中,黎明已近。
「牛、牛若少爺,你、你連這些事都考慮到了嗎?」
吉次半帶責備地問道。
「眾位達官的館府中。」
然而,自昨夜起,吉次便已暗自決心,告誡自己萬不可對這少年的言語掉以輕心——說到心裏懼怕的人,其實反倒是吉次自己。
「他不在屋中?」
姐妹二人趕忙躲回了家中。牛若卻依舊依依不捨地望著她們。沾在自己臉上的白粉、浸透于衣裝上的香氣,讓他心旌動搖,感覺就像姐妹兩人白皙的手依舊https://read.99csw.com還在撫摸著自己一般。
牛若孤零零地一直坐著。
「等等。」
「牛若少爺。但如此一來,你也感覺自己見過令堂了吧?現如今,你也感到心滿意足了吧?」
「找人一打聽,立刻就找到了——不過我卻並沒有上門拜訪。我就只是站在遠處……隔著堀川的柳樹,遠遠望了一眼那宅子泥牆和屋檐,之後便回來了。」
「……」
當然了,站在他的角度上,這一切都是兩年前都安排布置好了的。為了接近牛若,去年和今年裡,他已經不知多少次地參拜了鞍馬。
「嗯。」
「在。」
吉次拿起掛在拜殿梁木上的破舊弓箭,夾在肋下。一切都按照先前安排的步驟順利進展著。
每次看到日出,都會燃起牛若心中的憧憬——就如同月落時會想起京城的娘親一樣。
「明白了嗎?潮音。」
某日,吉次午睡醒來。
其實,吉次並未對姐妹兩人說出實情。當時,人們時常會在京城買下女子和孩童,帶到奧州去,所以,姐妹兩人似乎也以為牛若只是吉次買來的一個奴僕罷了。
城中依舊天色黑暗,霧氣濃重。
「不痛。咱趕快到京城去吧。」
牛若回過神來,環顧著四周。他的目光中並沒有恐懼。那是一種衝出牢籠的歡欣引發的不知所措。
這個家中,有一間可說是專屬吉次的房間,只有在他出現時才會用到。
「由此刻起,你可便是女子了——一路之上,我不會再叫你『牛若少爺』了。」
「牛若少爺的想法,在下欽佩不已。」
「……唔。」
牛若果然明辨是非。
吉次決絕地否定道。
吉次看了看路邊四周。牛若一身女裝,卻不時又會發出成人也難以企及的叱喝。每一次,吉次都會心頭一緊。
牛若只是微微頷首,甚至都沒有多說一句話。
而為了說服牛若,他也不知費了多少口舌。
「脫掉了穿什麼。」
「我嗎……不,我不過就只是個跑龍套的小天狗罷了。而真正的本尊,其實還在奧州的平泉呢。」
伴隨著疲累的聲音,吉次露出了放心的表情,發泄出了心中的憤怒。
「怎麼回事?」
「無妨。」
日出東國!
看到吉次不在,牛若反而一臉懷疑地向翠蛾和潮音問道。
「我就照實跟你說吧,吉次。我聽說娘親居住的館府就在堀川附近,於是便過去看了看。」
牛若在坡上勒住了馬。之後,他便久久地眺望起了都城那鱗次櫛比的屋檐。https://read•99csw.com
姐妹兩人氣憤不已,喃喃抱怨。
是塞在麻袋裡的一套土民衣服和一雙草鞋。他讓牛若脫|光衣服,換上土民的衣服,用又臟又破的布包住了牛若的臉。之後,吉次又讓牛若背上一副背荷梯子,往他的腰間插了一把短短的山刀。
吉次淡淡一笑。火把的火光拖曳出數條尾巴,向著黑暗的山底衝去。
牛若擦了擦淚。
成熟穩重。有禮有節。與之前在山裡的行徑相比,此時的牛若簡直就判若兩人。
「會的。」
「比起我自己,比起今後的事來,最該考慮的,難道不是如何才能讓娘親幸福地生活下去嗎?這,難道不是身為人子的我理所當然的想法嗎……雖然我的心裏,依舊期盼著能與娘親見面。」
吉次到鄰屋一看,卻不見牛若的身影。他霎時大驚,將翠蛾和潮音姐妹叫來詢問。
「聽聞您今夜便要啟程——真是讓人不舍呢。」
「此事休得外傳。」
「……」
吉次扭頭提醒道:「坐在馬上,你要裝得懼怕些,讓人看起來感覺你是個女子。」
「是嗎?」
兩人已經來到三條。
翠蛾拿來自己的衣裝,這般那般地為牛若打扮了起來。之後,她解開牛若的頭髮,重新結成女子的髮型,又給牛若上了些粉。
「是。」
房間要從中庭的走廊過去。面朝主屋的一側四周圍著一圈牆壁,所以不管是仰面躺著還是飲酒作樂,都不必擔心會讓人看到。
不多久,翠蛾也來了。
「為何?」
此事此刻,牛若的心中,必定也在對眼下自身所處的場所和今後的去向感到不安。
「若是有人知道我將牛若少爺藏匿於此的話,那麼你們姐妹二人也是同罪啊。」
站在朝霧尚暗的六條坊門的白拍子翠蛾家門前,吉次拍打著房門。
「這是為何?」
吉次拾起身邊的竹竿,在大殿的地板下掏了一陣。
牛若默然不語,任由姐妹兩人擺布裝扮。被年輕美艷的白拍子姐妹任意地擺弄,牛若只覺得渾身血液沸騰不已。女人香是如此強烈,牛若臉上發燙,心中悸動,幾乎忍不住想要別過臉去。
姐妹二人獃獃地看著眼前的牛若,就像是看著自己的作品出神的人偶師一樣。
「啊!」
「吉次啊,若是總那樣坐著,腿腳和心靈都會腐壞的。我只不過是到街上去逛了一圈罷了。」
——回去吧。回去吧。
以步行的常識來看,早已並非可步行而過的地方。就只是心無旁騖地走著。
「我已經說了無妨了
read.99csw•com!你敢不聽從我的吩咐嗎?」
白蒙蒙的朝霧漸漸遠離了京城的街鎮。
吉次故意引了一句,而牛若卻又變回了一副少年心性。
之後,吉次將事情的大致情況告知了潮音。
「啊,你還光著腳呢,血……牛若少爺,你不痛嗎?」
「光是如此,又怎能令我心滿意足!」
「……嗯。」
「請再等候一段時日吧。如今在下正在為此事設計安排。」
就連平日從不為那些小事物所動的吉次,此時也不由嚇破了膽,趕忙紅著雙眼出門尋找——而到了上燈時分,牛若卻又不知從何處獨自一人回來了。
一路上,兩人平安無事地抵達了各處驛站。穿過美濃路,從踏上尾張的原野時起,一身女裝的少爺便開始鬧起了性子。
「我何時能和娘親相見?」
吉次道。
「糟了。」
「你立刻準備一套衣裝,暫借與我。」
牛若從自己頭上拽下塗笠,衝著吉次臉上扔去。
「夠了,夠了。」
此外,「東國」這字眼,自小便已深深刻在了牛若的心中。據說,那裡還有許多源氏之人。富士山高聳,盛產駿馬,原野無邊無際。
「你將此事告知你姐姐吧。」
吉次再三提醒道。
「——過不多久,我等必會讓人來迎接您前往東國。」
「之前在下曾千叮嚀萬囑咐過你,你為何什麼都不說便跑出去了?」
那些住在鞍馬谷的人,也曾無數次地對牛若如此說過。
吉次卻也並未特意叮囑過此事。但是,光聽牛若這麼一說,吉次也不由得心膽一寒。
吉次忍不住雙手撐地,額頭抵到了草席上。這是吉次第一次如此真心地向牛若行禮。
「熱吧?你就稍微放鬆些吧。躺下身軀,伸長腿腳,自由自在些——」
「你可真是個惡作劇之神呢。」
「之後,再前往奧州——照你說的,去投靠藤原秀衡。」
「無須擔心。我也是頭一次騎馬,即便不裝,心中其實也有些懼怕。」
「如此便可。」
旭日東升。
「嗯……嗯……」
「……話說回來,吉次。」
兩人故意繞了遠路,翻過西加茂的大悲山、滿樹崖,登上應峰。待得東方泛白之時,吉次和牛若從京都以北混入了鎮上。
翠蛾比妹妹年長一些,雖然她也知道妹妹的這位老爺掙的是正道財,但平日里翠蛾便總覺得他是個危險人物。聽說吉次要走,那麼直到來年夏天,自己也就能夠鬆口氣了。
「我們也時常聽說。」
突然間,他感覺到自己身上背負起了重擔——不巧的是,恰九_九_藏_書在此時,白拍子姐妹中的妹妹潮音來了。潮音佇立一旁,親眼看到了方才的一幕。若是不將事情的原委對他說清,或許潮音便會心生疑惑。
「此處乃在下的親屬家,你盡可放心。」
「嗯——到這裏來。暫且在這拜殿的台階上歇息片刻吧。」
「牛若少爺,咱就先在這裏歇口氣吧。此地是貴船山。那邊就是貴船的奧之院……哈哈,那些傢伙正從山麓過去呢。」
吉次在一旁勸誡道。
「萬萬不可。」
沒過多久,吉次也回到家中,看到了早已回到家中,一臉若無其事的牛若。
「先前我去街上觀察了一下情形,看樣子風聲也已經過去了。聽人說,六波羅的武士宣稱牛若的失蹤是一場神隱。看起來,他們似乎一直都沒能擺脫存在天狗的想法。」
吉次也為此感到欽佩。可是,過了十天,山之子便又變回了原先的那個山之子,利爪再次長了出來。
「奴家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那是自然。」
自打昨日清晨帶著牛若躲藏到此地之後,吉次甚至連主屋也未曾涉足過。
「吉次,稍等片刻。」
「我希望能早些和她相見。」
「何事?」
「為何不可!」
「好熱——我不想再穿這衣服了。塗笠也好麻煩……吉次,我可以脫掉嗎?」
「我是男子。」
「關於牛若少爺的傳聞嗎?」
「我立刻便去。」
「這孩子怎會如此——吉次老爺怎會買來這樣一個多事的孩童?」
「我這就去把姐姐叫來。」
「牛若少爺,你在做什麼?」
之後,牛若丟下愣在原地的吉次,放鬆韁繩,讓胯|下的馬疾風一般地縱情馳騁了起來——他一面嗤笑著滿臉露著驚訝,從身後趕來的吉次,一邊和吉次拉開了距離。
牛若平靜地說道。
「啊,對面有人來了。若是讓對方起了疑心,可是會立刻就去告發咱們的。」
姐妹倆也一頭霧水。
剛準備在十字路口轉彎,扭頭朝著出門的方向一看,只見翠蛾和潮音姐妹正站在門口,目送著二人離去。雖然此刻夜色未明,街路之上並無其他人影,卻也不能保證就沒有人從暗處看到。
「我很清楚,若是牛若我登門拜訪的話,娘親一定會遇上麻煩的。」
「你在何處聽說的?」
「真是俊俏……」
「對。不管是平家的大將,還是公卿大人都說,此事恐怕就是世間所說的神隱呢。」
「女子……」
牛若咬住嘴唇,兩眼毅然瞪著吉次——吉次不由得一愣。
牛若低下頭,淚水撲簌簌地灑落到了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