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初冠
牛若兩手撐地:「閣下是?」他兩眼緊盯著面前的老宮司的面容。
「不,我認識。」
「沒什麼可笑的。讓恩人吉次如此難堪,可是會妨礙到你今後的武運的哦。」
「家父乃東國武士,因故不可告知其姓名。在下便與孤兒無異,于神社加冠元服,或可省卻頗多麻煩手續,故而前來——此外,在下聽聞,熱田神宮此地供奉的乃是日本武尊,若能于自己平日崇敬的神明面前初冠,也乃男兒漢之夢想。」
「……」
之後,他點燃神燈,奉上神酒,與另一名神主一同念誦起了禱文,在牛若的頭上戴上了烏帽子,繫上了烏帽子的帽繩。
吉次根本就來不及生氣。他默默地將馬匹牽到了井邊。牛若跟在吉次的身後,開口問道:「此地是否有與源氏有淵源的神社——你每年往返都會路過此地,應該是知道的吧?」
身後是一座森之宮。青葉的樹蔭下,陣陣蟬鳴令人感覺到一絲涼意。突然間,牛若從小小的殿堂外廊上開口道:「吉次,怎麼了?」
牛若飲過土器的神酒,放回到白木盤中。之後,牛若殷勤道謝,準備起身。就在此時,一名看似此處的大宮司的老者,讓另一人托著放有衣物的木盤,自己則手托著放有太刀的木盤,靜靜地從走廊的遠處走來了。
「在。」
「我倒不覺得有何不快。我不過就只是假扮了一回神隱罷了。」
牛若立於拜殿之下,拍響雙掌,將合十的雙手貼在胸前,祈禱了良久。
「請進吧。」
「嗯,汗也稍稍歇了。牛若少爺,在下這次可真是吃盡了你的苦頭啊。」
牛若用拳頭擦了擦眼角。淚水撲簌簌地落到了藺草席上。
牛若躍上馬背,再不理會吉次,匆匆上了路。
「閣下知曉?」
年輕的神主似乎也不敢擅自做主。說罷,年輕神主便轉身走進了後堂。
「啊,遠處是相模的大海啊……還有伊豆的小島也遙遙可見。」
老宮司叫住正要走下緣廊的牛若:「此乃慶賀成年的賀禮。」說罷,他把太刀和衣物放在了牛若面前。
「您是如何得知的呢?」
「我要元服,就必須請神官出面,你去跟社家提一下吧。」
雖然之前九郎也曾聽人提到,賴朝人在伊豆的蛭小島上,卻不知究竟何處才是蛭小島。
「您所言極是。」
「何事?」
「好響亮的名號!大吉之日。附近平家之人眾多,你最好還是速速里去吧。」
雖然吉次早已氣喘吁吁,疲憊不堪,但他卻還在追趕著牛若。吉次只覺https://read.99csw.com得,自己每次呼氣,似乎都會將心肺從嘴裏吐出來一樣。
「啊……是、是嗎?」
「在下豈能不知?閣下乃在下先父之岳父,亦是在下同父異母兄長賴朝的外公。」
「嗬,天狗還真是凡事都會告訴你啊。」
「換成是誰都會生氣。」
「哈哈哈。」
「我乃義朝第八子,本打算自稱『八郎』,但因為叔父之中已有『鎮西八郎為朝』。若是將武名混淆,心中感覺似有不妥——既然如此,便叫『九郎義經』吧。」
吉次一愣,怔怔地看著牛若的臉龐。離開京城的清晨,牛若還說他從未騎乘過馬匹,心中有些畏懼。回想起這些來,吉次便越發地覺得,眼前這頭幼豹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稍一疏忽,或許還會被他給咬到自己的手。
「但是,吉次。抵達平泉之後,你休得在秀衡面前提起半句來。我希望自己能在五六年之內徹底成人。在此期間,我打算裝傻充愣。」
「你不過只是一介旅人,身邊亦無父親陪伴,卻提出要在此元服。」
聽到吉次驚訝之餘的隨口敷衍,牛若卻較起真來。
「我說有便有。」
「之前你曾經兩次打算假借他人之手,想要教訓一下我源九郎是吧?我歷來不願讓你隨意擺布,而你因此心中記恨,卻又不便自己動手,於是便委託了驛站的盜賊熊坂,趁我熟睡之時襲擊了我。此外,你還唆使山賊,想要威脅於我。」
「……」
牛若回答了句「是的」,之後神主又詢問了牛若出生的故鄉,父親的名字,以及為何要在此神社加冠成人等問題。
盛夏的天空彷彿迫在眉睫。富士高嶺的輪廓清晰,山際線從山頂緩緩滑下,消失在大地之上。
老宮司也毫不厭倦地盯著牛若的身影。
「……閣下認識老夫?莫不是閣下曾經聽人提到過老夫?」
吉次不大情願地用竹筒汲來了水。牛若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相對於此,等我長大成人之後,你盡可借我名義,圖謀大利。但切不可以此滿足一己私慾。」
「既然如此,還請稍候片刻。」
吉次心中悔恨不已,悔恨之詞恨不得衝口而出。除了緊追在牛若身後,設法討好牛若之外,他已再無其他的辦法。
此處乃是足柄越的山路。
「在下明白。在秀衡大人和館府中的族人面前,吉次都會為您儘力美言的。」
吉次怒不可遏,終於忍不住回了一句。不知從何時起,這小鬼頭已經變得對人頤指氣read.99csw.com使了起來。
「你的容貌,很像你父親義朝大人。」
「是僧正谷的天狗們。」
「是誰告訴你此事的?」
「就說我是個無名的東國武士之子,希望能在神明面前加冠成人便可。」
吉次再次在心中喃喃咒罵——居然說出這等話來。他本以為牛若根本就不經世事,結果卻大錯特錯,這孩子簡直就是早熟。
「那麼,稱呼呢?」
牛若兩眼怔怔地盯著神鏡中的身影,在心中祈禱了起來。
這一次,牛若反過來開始用起了告知吉次般的口吻。
「既已讓我成為男兒漢,便請賜予我神明的心靈與神力之影吧。」
「九郎少爺。您所知甚廣,想必心中應該也已知曉,此地北面以碓冰為界,南面以足柄山為界,向東而去,便是坂東了。也就是所謂的『東八國』了。」
到了驛館,吉次也雇了馬匹,快馬加鞭地趕往熱田——剛到那裡,吉次便看到了被牛若拴在神宮樹林外的馬駒,而牛若自己,則已向著夏木林的深處筆直而去了。
「或許對方會心中起疑的吧?」
吉次雙手抱膝,正倚靠在拜殿下方的基柱旁。吉次辦事歷來滴水不漏。看吉次的表情,方才殿中的談話,似乎已被他一字不漏地聽去了。
弱冠青年九郎在路邊的岩石上坐下身。由於此地靠近山頂,一旦停下腳步,冰涼的山風便會立刻將全身的汗水吹乾。
走下拜殿,義經口中叫著吉次的名字,四處尋找起了他的身影。
前方,是風馳電掣的駿馬。
「你即便記恨於我,也不過只是白費心機罷了。」
「我也不大清楚啊。」
「是閣下說希望能在神明面前加冠成人嗎?」
九郎在心中呼喚著。他堅信,自己心中的念頭,必會翱翔于天宇之間,傳遞到身處流放所的異母兄長心中。
「嗯嗯。」九郎連連點頭,「終於來到此地了啊——吉次,此番真是辛苦你了。我不會忘記的。」
「吉次,吉次。」
吉次恨恨地咬住嘴唇,低聲念了一句。
吉次從來沒有如此生氣過。就在他準備動手教訓一下眼前這個頑劣不堪的可恨孩童時,只聽牛若開口又道:「吉次,我脫下的女裝,是帶走呢?還是扔掉?」
卻不知賴朝是否知曉,其實他還有九郎義經這樣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無妨。說我是個孤兒便可——而這一點也確是事實。」
日復一日,兩人不斷前行。
「為何?」
此事之前從未有過,吉次心中反而有些發慌。
「讓馬匹也飲些水吧https://read.99csw.com。感覺炎熱的可不光是人。」
「不樂意嗎?」
也不知是何時吩咐的,其他的年輕神官們已經全都離去。兩人身邊,就只剩下肖柃葉、神燈和神殿深處的神鏡。
吉次一下子著了慌。
「是——我該說什麼呢?」
「這座殿堂背後有口水井。你去找個器皿,汲些水來與我飲用。」
「不光只是元服之事,凡事你都盡可依附懇求秀衡大人。若是沒有了秀衡大人的庇護,你甚至都無法生存下去的。不論何事,你就徹底依仗他吧——只要稍稍在人前示弱,他人就會動惻隱之心的。」
「等到了奧州之後,再慢慢擬定今後的計劃吧。不過路上可要千萬留心。」
馬駒拴在一邊,牛若早已在外廊上坐下了身。身上的女裝已經解開,馬背上的行李也已卸下,獨自一人換上了輕快的衣裝。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絲笑容。
「不、不敢當。九郎少爺既然如此說,那麼在下也不知自己是否該當為之前的失禮行徑道歉了呢。」
「不,禮是禮,恩是恩,恩是永世不忘的——話說,吉次。」
「你就再稍等一段時間吧。你今後要去拜訪依附的,可是國富民強,威勢蓋天,絲毫不遜於平相國的奧州平泉的藤原秀衡大人啊——你還是請求秀衡大人親手為你戴上烏帽子,元服成人吧。」
「憾恨?」
「哎?你要如何成為一名堂堂男兒?」
「嗯,好一個颯爽青年。真希望泉下的義朝大人也能親眼看看呢——話說,加冠之後,該叫你什麼名字呢?」
神主用肖柃枝輕拂過牛若的身體。被白色的稻草繩和綠風颯颯一拂,牛若不覺身心皆為之一振。
「在。」
眼見吉次重新擺起架子,牛若徹底對他的話語置之不顧。
「啊,這……九郎少爺。此事您便不要再提了。吉次慚愧不已……我確實曾一時心起,唆使了熊坂長范,但無論今後您再如何對吉次我頤指氣使,我也再不會記恨于您了。」
季范微微動容。
「不。活至今日……竟然還會聽人說自己與父親長得很像,心中總覺有些欣喜。」
不過一陣,季范壓低嗓門道。牛若輕輕搖頭。
「正是。」
神主問道。
「若是不再需要,那麼乾脆就把這些衣服捲成一團,塞到這大殿地板下的深處去好了。」
「『九郎義經』嗎?」
「……」
他是九郎同父異母的兄長。一位素未謀面的兄長。
他就像是一隻幼豹一樣,在他人餵給餌食和乳汁的時候,已經漸漸地長出了利爪。不同於鞍馬的九_九_藏_書牢籠和京城的柵欄,這裏就是一片自由自在的天地,所以他才會變得如此放肆——吉次心中,開始覺察到了這孩子絕非池中之物。
然而,孩童生性便喜好在大人毫無防備之時突然提問,其實卻並沒有什麼太深的根據。吉次一臉早已料定的表情道:「嗯?不清楚啊。與源氏有關的神社,只要找人一問,應該也會有的吧。」
離開之後,吉次久久不曾歸來。但牛若卻滿不在乎,彷彿吉次就是個無足輕重之人一般,靜靜地在拜殿的迴廊上等待著神主出現一般。
「在下吉次原本便有圖謀大利的打算。雖然在下自詡桀驁不馴,但在您面前,卻不過只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神主在拜殿的地板上鋪上青色的藺草草席,讓牛若坐下了身。
吉次再次感到憤怒不已。儘管之前已經說過不知社家人在何處,但此刻,吉次卻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老夫聽聞侍奉社家的男子語氣可疑,便悄悄于暗處觀察了一番你的容貌。眼見如此相像,老夫也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呢。」
牛若的臉上露出了揶揄的酒窩。
「吉次,給我送水來之前,你已經先喝過了是吧?卑劣之徒!」
「在下在此。」
九郎破天荒地低頭向吉次道了謝。
「是……那麼您所賜之物,我就拜領了。」
「吉次。」
牛若喝道。
牛若聞言道:「你不知道嗎?」
「吉次,稍稍歇息下吧。」
「絕無此事。」
過了一陣,神主再次露面。
「是。」
牛若堅不肯從。之後,他又開口說道:「除此之外,如今我連秀衡此人是善是惡,究竟是何許人也都不清楚。即便去投靠了他,我也不能請他來為我戴上烏帽子——我已經決定,要讓熱田神宮的神主來為我行元服之禮了。若是你不肯來,那我獨自前往便可。」
「感激不盡——告辭。」
「嗯——遮那少爺,自打你離開了鞍馬之後,老夫便一直在為你暗自擔心呢。」
突如其來的問題,打了吉次一個措手不及。
那裡,便是九郎同父異母的兄長賴朝的流放之地。
「相像?像誰?」
「唔……」
「我雖然還沒有見過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但據說在旗屋町里,還保留著兄長賴朝洗兒湯的井。看起來,我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應該就是在熱田出生的——我也希望能到那處與我源氏因緣深厚的地方去,成為一名堂堂男兒。吉次,接下來,咱就前往熱田吧。」
「今後你打算寄身何處?」
「我不要。」
「你生氣了?吉次。」
不久后,年輕的神https://read.99csw.com主屈膝跪坐在了走廊上。
「呃,這……」
「既然如此,我便自稱是你叔父,去拜託神官吧!」
或許是覺察到了自己的愚蠢,吉次拍了拍胸口,在路旁坐下了身。
「嗯。既已元服,依照習俗,我也必須改名了啊——聽人說,源氏的先祖乃是六孫王經基——之後是義家、為義、義朝。諸如此類,旦凡我源氏中人,代代必有個『義』字,我就,義——經……我打算給自己起名『義經』。」
「老夫乃此處的大宮司藤原季范……閣下想必應該早已不認識老夫了吧。」
吉次喃喃念道。
「唔……不成了。」吉次只覺得無比痛苦。汗水滲入了眼裡。
「那不是潮音的衣服嗎?潮音可是你的……」
「雖未親近,但在下卻認識。閣下與在下,並非徹底毫無瓜葛之人。」
吉次也跟在他的身後,也連連擊掌。雖然聲音響亮,但他卻有口無心,不過只是在做樣子罷了。一陣風灌入前胸,「好涼爽。」
「我正趕路前赴奧州,準備去投靠藤原秀衡大人。」
「我聽人說,我同父異母的兄長賴朝的母親,乃是名古屋附近的熱田神宮大宮司藤原季范之女——如此一來,這神宮與我源家一族之間的緣分,必然不淺哪。」
「若是我請秀衡來為我戴上烏帽子的話,那麼成人之後,即便有朝一日我能成為源氏一族的頭領,我也是無法在秀衡面前抬起頭來的。此事不光會讓我那同父異母的兄長賴朝為難,同時也會成為源氏武士的痛腳——所以我不要。」
那是一套適合旅途中的弱冠青年之人的樸素獵衣。牛若畢恭畢敬地換過衣服,將太刀懸于腰間。
「感激不盡。」
「那種東西……」
九郎並未理會吉次的絮叨。他毫不厭倦地遠望著那片朦朧的虹色雲天之下的伊豆半島上的群山。
「社家在何處?」
「我要元服——十六歲時,我險些為人所逼,削髮為僧,我現在要將頭髮視為男子漢大丈夫的標誌,以行初冠之禮。」
還不等吉次答話,牛若便立刻又吩咐了起來。
「你就穿上它再上路吧。這些衣物,並不招人注意。」
「……然而,我和兄長身上都流著同樣的血。我也是先父義朝之子。而兄長心中的志向,想必也和我九郎一樣。真是令人想念啊,兄長——今日,你的異母弟弟九郎,便會沿著這條足柄道向東而去。遲早一天,你我兄弟必會再有重逢之日。先父和源氏祖上的在天之靈,必會引導你我兄弟二人相見的。」
「也不必如此。你就自稱是我的家臣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