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龍膽
「嗯?怎不見人影?」
「此馬便暫時交由你來看管好了。只不過,若是你敢擅自把它牽走,我絕饒不了你。」
所以,為了彰顯自家的豪貴,平家一門的公子們各自爭相求購名馬。為了爭奪一匹名馬,他們甚至屢屢爭執打鬧。在平家人之間,甚至流傳著這樣的話語:「人聚京城,馬匹亦然。鄉下野地,絕無良駒。」
「哦哦,可怕!」
甚至就連距離此地一里左右的駿河灣的靜浦、江之浦附近,也已被雨雲遮蓋,而陽光之下的海面,就連一尺的水面也無法看清。
兩名女童連忙趕到馬夫小屋,打算將事情告知鬼藤次,不料卻連終日守在那裡的鬼藤次也不見了。
當日,賴朝受邀,前往了距離流放所不遠的北條家的官邸。
盛綱厲聲說道。之後,他走向氈席小屋,悄悄探頭往屋裡張望了一眼。
「銀錢已經沒了。」
聽到賴朝的抱怨,初次見到賴朝的時政之女政子暗中央求其父:「前些日子買來的那匹黑鹿毛,父親您說它悍氣太重,無法騎乘,至今依舊拴在廄中。不如便把它送與賴朝吧。」
今日,這種平安無事、碌碌無為的日子,依舊沒有絲毫的改變。
其中,有一頭鼻樑之上帶著白斑的黑鹿毛。馬背上的鞍子和馬鐙都已被卸下,若不留神,便會與它擦肩而過。然而,盛綱卻絕不對看錯。
「一丁點兒都沒了。俺一定會翻盤贏回來的,您就再稍稍寬限些時日吧。」
聽到耳邊的喝罵聲,伸手往身後摸去之時,鬼藤次早已被盛綱向後拽倒,在地上拖出了數十尺之遠。
「原來如此。」盛綱點點頭。
兩名女童一陣狂奔,來到長滿樹木的崖邊。往山崖下一望,只見被夕雨淋濕的樹木之間,發白透亮的狩野川緩緩流過。
這一點對武人而言尤為適用。雖然弓箭https://read.99csw.com太刀也同樣寶貴,但廄中豢養名馬,也同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事。然而,從諸國的牧場牽到集市上的駿馬,卻是屈指可數,旦凡稍稍有些名氣的馬匹,全都被財力深厚之人買到京城去了。
集市的名稱,也是因由每月初四的趕集之日而來。三郎盛綱突然想起,今日恰巧便是初四趕集之日。
「哦。找到了。」
「三十而立」。
賴朝對政子印象頗佳,而馴服騎行了一段之後,賴朝也發現那匹獲贈的馬確是一匹良駒。即便是在半夜之中,只要聽到馬廄之中有任何響動,賴朝都會起身點亮紙燭,提醒與馬匹一同起居的鬼藤次道:「莫讓蚊子叮咬到了馬匹——莫非是它感到有些不適?」
盛綱一邊抬起釣竿,一邊扭頭望向二人。啪啦一聲,魚兒躍入了他的手中。他一邊解下魚鉤,一邊問道:「當真?」
如此世道當中,諸鄉的小生意人和馬販聚集的集市之日,即便在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賭博行樂,或許也已算不得什麼重罪了。
一條魚兒上鉤了。
此地可說是箱根南面山麓下的原野。高聳的田地,周圍全是斷崖峭壁。而不管從何方看去,山崖腳下的泥土,都被狩野川所沖刷——河川中央,是一座長滿野草的小島。或許正是因為如此,當地的人們才會把它稱作蛭小島。
盛綱喃喃說道。
「鬼藤次那傢伙,我早先就覺得他有些不大對勁了。啊……今天可是初四啊。」
「這可是今日我在集市用重金買來的良馬。」
「我也不知他叫什麼名字。嗯,眼下他正在對面那掛著氈席的小屋之中,與集市的商人和買馬之人一起賭博呢。」
「問我做什麼?這馬是你的嗎?」
女童睜大眼睛說道。
如此言語,實在是自傲至極九*九*藏*書。難道鄉下便真的無人了嗎?鄉下之地,便再無良駒了嗎?
「廢話少說。」
然而,他所度過的這十七年的流放生活,卻極為平穩,甚至可說到了和平得令人倦怠的地步。
「咦?馬匹不見了。大人分明還在,可龍膽卻……龍膽究竟到何處去了?」
不管走到何處,都時常可聽到老嫗背著孫兒唱誦這首歌謠。
盛綱突然對灶房的僕從說過,之後便飛奔離去了。
「饒過俺吧——俺知錯了,盛綱大人。」
「先去報告盛綱大人吧。盛綱大人人在何處?」
「嗬,好大的雨。」
而這匹黑色的良駒,卻正是奉了六波羅之令,負責照管流放所與賴朝身邊一切事物的西伊豆豪門望族北條時政親自從其馬廄中挑選送與賴朝的。
「我到集市去一趟。若是兄長問起,你們就說我夜裡便回。」
「啊,是龍膽。」
然而,賴朝的這匹黑鹿毛,卻是一匹即便放到京城之中亦屬罕見的良駒。他親自為此馬起名為「龍膽黑」,豢養于馬廄之中,下令馬夫鬼藤次好生照料,終日愛不釋手。
即便如此,作為流放罪民的住處,卻已經可說得上頗為完備了。以主屋為中心,既有佛堂,也有侍從的房間。寢室,灶房,女童房間,奴僕小屋,尤為引人注目的,便是馬廄了。賴朝平日的出行,也被局限於特定的區域之內。不管是出門狩獵,還是泡澡歇息,都頗為自由。
鬼藤次不光從來沒有放它去吃過草,更沒有把它牽到流放所之外去過。每日早晚的遛馬,都是主人賴朝親自進行的。
鬼藤次慘叫一聲,跌倒在地,幸好跌到了周圍的人牆之中。
不論男女,人人熱情早熟。然而,又因此地物產匱乏,此人的人們卻也看重樸素而豪邁的風氣——此外,或許是位置瀕海的緣故,人https://read•99csw.com們也總是充滿著進取之心。儘管是處偏遠之地,人們大多也都時常關注著京城的風聞和中央的政情。
盛綱終於在一伙人中發現了鬼藤次。
瓜田之中,兩名摘瓜的女童齊聲叫了一句,捂住了耳朵。
望著片刻后便放晴了的青色雲間,女童們安心地彼此對望了一眼。一名女童往馬廄中窺視了一眼,之後立刻便狂叫了起來。
主人對龍膽黑的鍾愛之心,家中僕從無人不曉。如今,它突然從馬廄中消失了蹤影,僕從們自然大感震驚疑惑。
盛綱厲聲大喝,「你居然敢如此。把剩下的全都交來。」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俺愧對您……俺也就一時、一時興起罷了。」
鬼藤次拚命求饒,卻更加煽起了盛綱心中的怒火。他大喝一聲「混賬」,抽出腰間的太刀,一刀砍向了轉身欲逃的鬼藤次的肩頭。
「什麼?龍膽不見了?」
回程之時,時政甚至附送了賴朝騎乘用的鞍具。
「渾蛋。」
盛綱攀上山崖,到馬夫安寢的小屋查看了一番。
安元二年,正是元服之後的九郎義經由此地翻越過足柄山,前赴奧州的兩年之後。
吾兒已二十,雲遊走四方。
盛綱抬起腳來,狠狠地往鬼藤次臉上踹了一腳。
「哪兒去了?」
「啊,夕雨來了。」
「混賬東西。」
世風日下,由富士驛到足柄的旅人也常常說起,即便在那陡峭的群山之間,近來也有人在茅草屋檐下垂下草簾,建起了數戶夜裡看去令人懼怕的游女青樓。那裡原本便是終日只聞飛禽走獸鳴啼之聲的深山,而青樓中的游女也大多是些年邁之人,故此,旅人們甚至將那裡稱為「山姥」。
女童抱起籃子,逃進了附近的馬廄廂房之中。白茫茫的雨,瞬間傾盆而至。雷鳴般的雨聲,仿似近在耳邊。
兩人抬頭遠望九九藏書著山頭,眼看著疾風雨雲包裹住了箱根連山,而身旁函南的大山中腹,陽光也映出了一片蒼茫之色。
女童將雙手攏在嘴邊,高聲呼喊了起來。
「我也不知是誰,反正有個年輕人牽著它到集市上賣,我便買下了。」
圍成一圈看熱鬧的人們立刻四散逃跑。渾身是血的鬼藤次也乘亂逃走了。
驟雨剛剛停歇,崖土濕滑。兩名女童緩緩下山到了河原。
「你是從誰人手中購得此馬的?」
「鬼藤次,鬼藤次——」
馬匹的價值重於貨幣。一匹良馬,完全就可以看作財寶之一,即便懸賞重金也難以求得。
屋裡沒有鬼藤次的人影。盛綱只得再往他處尋找。
「你說什麼?」
「或許是又到河原去垂釣了吧。」
即便是在足柄山的關隘,也有女子勾引旅人,而街鎮和各國府城的放縱情況,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盛綱剛把手搭到馬身上,一名相馬販便飛奔而來,開口叱責道:「你做什麼?」
住吉西之宮,休教吾兒輸。
「盛綱大人,馬廄里的馬不見了。鬼藤次也不知上何處去了。我們四處叫他,也不見人影。」
「全都被俺賭輸了。」
如今已是安元二年。
而今日的賴朝,似乎也同樣端坐于佛堂的窗邊,謄抄著經文。方才在瓜田之中,兩名女童還曾看到過他的身影,所以她們的心中便越發地起疑了。
鬼藤次依舊全神貫注地盯著賭局,直到盛綱伸手揪住他的后衣襟,他才如夢初醒。
眾人沉溺於這等玩樂的地點,絕不止一處兩處。保元、平治之亂后,伴隨著平家的繁榮,賭博已成為一種舉國上下的風潮。整日不務正業,沉溺此間的人,也絕非只有尋常庶民。
方才的夕雨,使得溪流的水聲變得越發的響亮。河邊垂釣的年輕農夫轉過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面龐,粗著嗓門衝著山崖之上喊九-九-藏-書道:「何事——?若是有事,那就下山來說吧。」
——啪……啪。
「那我便只能對你報以同情了。此馬乃是我家主人的坐騎。」
斬除雜草,開闢出的住地和田野上,建起了流放所。雖然四周圍著土牆,面積頗為寬闊,但建築卻較為粗陋,空地也化作了田野。
雨滴斜斜落下。
「廢話少說。」
只不過,山河之中,花落花開,魚鳥來去,流放罪民的田地里,今年也同樣盛開著茄子花。
此國的地殼中,熊熊燃燒著的火脈,溫泉噴涌之地隨處可見。
盛綱從栓馬樁上解開龍膽,躍上馬背,趁著眾人騷亂之際,箭一般地向著蛭小島的流放所馳去。
是年,賴朝已二十九歲。
南條、中之條、北條,雖然各處的莊田各有名稱,但附近的街鎮卻是以北條邊緣的四日市為中心而建的。
「雷公來了。」
此地的山巒,亦有著不知何時便會噴發火焰的性質。富士、愛鷹、箱根群山,盡皆如此——總而言之,半島伊豆的這等風土與自然,同樣也反映到了人們的容貌和氣度上。
「那人名字可是叫作鬼藤次?」
「當真不見了。」
「沒有馬匹,凡事都頗為不便。」
「嗯,沒錯,必是如此。」
穀物、獸皮、漆、紡織品,各色各樣的物品,都會被人們拿到集市上,以物換物。集市之上,自然也少不了馬市。鹿毛、栗、月毛、黑,數十匹各種馬匹被並排拴在馬樁之上。
聞已化賭徒,娘心卻難怨。
「你用馬匹換來的銀錢,給我全都如數交來。」
到了這一年,賴朝也開始默默地在心中念誦起了這句古話。
屈指算來,右兵衛佐賴朝流放至此,如今已經過去了十七載春秋。
「這匹黑鹿毛乃是我家主人的坐騎。購下竊來之贓物,乃買者的損失。總而言之,此馬便由我帶走了。」
「盛綱大人——盛綱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