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流放所之君
「這其中既存在有些誤會,卻也並非全都只是一場誤會。」
啜泣之人,正是龜前。
賴朝咂了咂舌,起身說道:「如此炎熱,光是蟬鳴便已讓人心煩不已了……簡直不可理喻。」
這些下人之事,賴朝並不是很在意。他說了句「是嗎」,之後便一臉毫不在意的模樣,一如往日清晨一般,跨上龍膽的馬鞍,策馬到原野馳馬去了。
「什麼?是這匹馬的買馬錢?」
——對方也是流放罪人,自己也是流放罪人,若是前去一見的話,或許還能打聽到些京城的近況。自打很久之前起,想去拜訪一通的念頭,便今日推明日地,成了賴朝心中的一道結。
不久,佛堂中便再次響起了每日的誦經聲。龜前將手搭在屋外,本想向他辭行,但最終卻只能啜泣一番,悄悄離去。
「是。」
「已經十余年時間了啊?」
之所以說龜前是第二位,那是因為兩年之前,伊東佑親的女兒曾經與他一同墜入愛河,甚至還懷上他的骨肉。後來,佑親得知此事,憤然將其子棄于深淵。一時之間,也曾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哼,是流放罪人的主從。」
「唉,這事可真是讓人頭痛啊。」
主僕二人說話之時,雜役們也一直對他們罵罵咧咧,惡語相向。
愈是叱責,龜前哭得便愈凶。
群山,平原,狩野川全都繚繞著濃濃霧氣的清晨。流放所的佛堂中,傳出琅琅的誦經之聲。
牽牛花的枝蔓,悄悄地爬上了緣廊的角落。一朵白色的小花,在風中微微地顫動著。賴朝若有所思地說道:「邦通,你能代我走一趟嗎?」
「猿樂嗎?方才我已演過了。真沒想到,我居然也會表演愚笨的猿樂。」
閑人們表現出露骨的敵意,用手指指點點,高聲叫嚷著。看樣子,他們似乎是準備猛地圍到賴朝的身邊。
「稍稍有些了解。其實,是因小人忘記把買馬錢付給集市上的馬販,他們才會說這些話的。」
此人乃是由京城流浪而來的行腳畫師藤原邦通。每次喝過酒後,此人便會起身跳舞,同時性格還有些輕佻滑稽。因見其有趣,賴朝便挽留了此人,孰料此人卻乾脆在流放所安居下來,度過了半年有餘的逍遙日子。
盛綱乃是家中兄弟四人當中的老三。其父佐佐木秀義本居住于近江,卻因不願屈服於平家而被趕出了近江,前去投靠了武藏的澀谷庄司重國——其後,他便從未間斷過與伊豆的賴朝之間的音訊和贈物。最終,他將自己的長子定綱和三子盛綱兩人送到了流放所來奉公,做了流放所的read•99csw.com家僕。
而這每日誦經的功課,到底是欽慕菩提之心的表現,還是獻給凄慘死去的父親義朝、兄長和族人的供養,抑或是欺瞞世人的作態?光從賴朝端麗的身影來看,依舊讓人無法分辨其究竟。
「在下這便將馬牽來。」
「流放所的寄生蟲。」
「鬼藤次呢?今早是你照管馬廄嗎?」
池禪尼當時的一番訓誡,至今依舊深深地留在賴朝的心中,從未忘卻。
「盛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哦?」
盛綱就只是一味地低頭道歉。
在同伴的唆使下,昨日在集市上買下龍膽黑的那名男子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就是它,就是這馬。」
「……回鄉?」
「若是此時出發的話,或許也沒時間聊聊了……回程路上,天色便會變黑的吧。明日再前往吧。」
只聽賴朝再次吩咐道:「把定綱叫來。」
「回來了呢。」
踩踏在露水之上,盛綱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雙腳。那雙腳,與尋常農夫並無任何的區別。
「還馬來啊。」
「去何處?」
盛綱將龍膽黑從馬廄里放出來,牽到了賴朝的面前。
「來了啊。」
「休得吵鬧。我將買馬錢付給你便是。」
「……也不知這雙腳的指甲要脫落上幾次,那一天才會到來。」
「原來如此。」
馬匹平安無事地待在馬廄中。誰也沒告訴過賴朝昨日究竟發生了何事。剛一停下腳步,「鬼藤次。鬼藤次。」賴朝便衝著馬夫小屋叫道。
賴朝躍下馬鞍,默默地聆聽了馬販們的講述——聽完之後,賴朝不由得為盛綱的迂腐感到納悶。此事並非盛綱之錯,為何盛綱卻始終不發一言,就只低頭致歉?
然而,事實卻是難以動搖的。不管賴朝的心中有何想法,這平靜如水的流放所生活,都一一被人上報了京都。
「盜馬賊。」
賴朝故意用冷冰冰的目光看著她,反問道。
龜前拽住賴朝的衣角,終於小聲地嗚咽著說道:「妾身打算暫且回鄉住一陣子。」
至於她為何而哭,賴朝心中其實很清楚。必定是因方才自己派人給政子送信而起。若是說起買馬錢的事,龜前必然會問賴朝為何不和她商量,又為何不派人去找她的父親良橋太郎入道。
「——我還說是誰來了,原來是大人您啊。可嚇了我一跳呢。」
盛綱一臉開心地講述著。然而賴朝的心頭,卻劃過了一絲悲憫。若是外頭因此傳聞說賴朝依仗權勢,欺凌弱小的話,那麼此事便將成為賴朝一世的污名。賴朝再次囑咐盛綱,讓盛九九藏書綱將兩件東西拿去集市,或者直接交給方才的那伙人,或者換成錢財,交到那伙人的手裡。
眼見兄長定綱騎著主人的龍膽黑匆匆離開流放所,門外的三郎盛綱連忙叫道:「兄長要去何處?」
賴朝問道。
「不知要到何時,我才能親手拉開長弓,將你們兄弟兩人親手製作的箭支搭到弓弦之上啊。」
盛綱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回答道:「昨日深夜,鬼藤次說是患了急病,回到南條的山村了。夤夜之間,想必他也不便前去向您辭行的吧。」
龜前立刻起身,腳步匆匆地向著侍從小屋走去。
少年時,賴朝曾被判處死刑,其後得到池禪尼的協助而得救。在賴朝啟程離開京城的那天——
紙上所畫的並非尋常的圖畫,而是一幅伊豆半島的平面圖。山川、道路、驛所、寺社的所在位置都標註鮮明,整幅圖也已經完成了一部分。
雖是流放罪人,但依舊保留著貴族般的日常起居的賴朝,在面對流放所的家臣時,也同樣表現得頗為任性。之前盛綱兄弟倆也曾不堪忍受,多次逃回過澀谷。而每一次,其父都會好言勸誡,讓盛綱他們再次回到賴朝身邊——這是一群同甘共苦的主從。正因為如此,如今,他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了難以割捨的主君與家臣關係。
賴朝一笑。
「然而……此事是否也該思量一番?」
男子用手指著賴朝的坐騎道。
這件始料未及的事件,足足耗費了賴朝半天的時間。屋外的艷陽,彷彿已將青草和蟬聲徹底烤焦了一般。
佑親乃伊東的豪族,其權勢地位與北條家並駕齊驅。事發之後,被佑親叱為囚犯的賴朝雖然也吃了不少的苦,但不知何時,賴朝的身旁卻又有了其他女子侍奉,兩人甚至還不時于眾目睽睽之下互訴衷腸。
坐在小桌面前的人吃了一驚,轉頭向著賴朝看去。
「在作畫嗎?」
「本性難移。」
屋子的西側,有一幢被樹叢包裹于其間的房屋。或許是準備前去午睡,賴朝大步走進了屋中。
「是。」
賴朝做事縝密的性格,使得他總有一種陷入多慮的傾向。比起與深閨之中的千金互換文書來,對於拜訪文覺之事的影響,他反而考慮得更細心。
「縱使有人挑唆,也切不可修習武藝。心中要掛記著父母兄弟的來世,削髮為僧,切勿再受這繩縛之苦了。」
「阿龜——拿水來。」
「嗯,自打到流放所來奉公算起,至今也已十年有餘了。我們兄弟二人,也確實隨著主人積下了些修行呢。」
為了驅除心中的煩惱和九_九_藏_書內心的邪念,每日清晨的修行,對他而言完全是必要的。賴朝誦經的聲音頗為響亮,甚至可以說,蛭小島的拂曉是在他的誦經聲中開始的。
「請將此物轉交給令主。」
「哇」的一聲,身後傳來了哭倒在地的聲音。賴朝頭也不回,快步走過了長長的走廊。
賴朝坐在緣廊上,揮毫成文。之後,又在信封上寫上了「北條府政子小姐親啟」。
「若是讓她獨自回鄉,倒也確實太過殘酷。你願意代我送她回去嗎?」
聽到賴朝如此喃喃自語,兄弟兩人只覺得心中一陣發堵,泣不成聲。主僕執手淚眼相望,幾乎直至蠟炬成灰。
與政子的回信一道,家臣將一襲唐綾的小袖和一面唐鏡交給了定綱。
「嗯。當初家父吩咐我們兄弟二人前來之時,小人還只是個拖著鼻涕的孩童,而兄長定綱也不過只是個弱冠青年罷了。」
但如今,禪尼也已駕鶴西去,辭別了人世——賴朝琅琅的誦經聲中,可以清晰地聽出他為禪尼的來世祈求福壽的意念。
「你為何默不作答?」
「只要你給錢,咱們也不跟你糾纏了。」
不久之後,帶著寫給政子的書信的定綱便踏訪了北條家的館府。定綱此番尋訪的便是位深閨之中的千金小姐,對方自然也就不便直接會面。他就只能委託家臣,代為轉交賴朝的書信。
今日清晨,盛綱也是一邊在心中思忖著這些念頭,一邊牽著主人的馬回來的。
「年內定能完成。若是下起雪來,箱根和其他的群山中的道路在再難尋找了。因此,我便先行畫下了山中的景色。」
「發生何事?」
「其實也並無什麼大事。」
也正因為如此,年復一年,六波羅對他的監視與拘禁也漸漸變得鬆懈,甚至還默許了在他身邊留置侍女——近來,暗中在內堂服侍他的龜前,便是他的第二位愛人。
「行,等就等。」
「……」
閑人們嘴裏一直不乾不淨地念叨不休。這夥人,正是集市的無賴和馬販。他們說話口音很濃,剛開始時賴朝幾乎就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等到聽明白了之後,賴朝也不由得臉色一變。
突然之間,聽到有人嚶嚶啜泣,賴朝趕忙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身旁。
兄長定綱,是個絲毫不遜於其父秀義的制箭好手。一天夜裡,兄弟兩人一同製作箭支,結果卻讓賴朝給撞見了。
定綱帶上對方所給之物,又匆匆返回了流放所。
隔著房檐,賴朝兩眼盯著夏日的雲彩,在心中默默念道——近來,聽箱根別當的弟弟永實說,高尾的文覺上人獲罪,被從九_九_藏_書京城流放到了距離此地二里之遙的奈古谷山村的寺廟之中。
賴朝滿頭大汗地走出佛堂。從龜前手中接過一碗涼水,一氣喝乾之後,賴朝便再次邁開大步,踩踏著沾滿朝露的冰涼夏草,向著馬廄走去——這,同樣也是他每天清晨必做的事情。
「可以。休說暫且,便是久住也無妨。」
「買馬錢?」
賴朝立刻收起方才展現給龜前看的臉色,面帶微笑地站到邦通的身後,瞥了一眼桌上胡亂堆放的畫筆和顏料。
龜前似乎也稍稍窺見了信封之上的文字。
盛綱剛走出門,定綱說道:「大人若是沒什麼吩咐,小人便告退了。」
「這主僕倆狼狽為奸,貪污騙取了買馬錢。」
說罷,賴朝便把自己關進了佛堂之中。每次遇到不快,他都會躲進佛堂里。身處佛堂之中,賴朝便會一心專念于謄經和誦經之中。他那二十九歲的豪膽和熱血,有時也需要放置到這抹香的冰室中冷卻一番才行。
「不必了。那些馬販早已不在門外了。或許是他們見到小人兄長策馬向著北條府而去,以為他是去叫官差來,所以便各自逃走了。」
「哭什麼?……男兒心懷,女人家是不會明白的。要哭的話,就到一邊去哭吧……真熱,吵死了。」
「莫非你們二人之間發生了爭鬧?——說到底,女人畢竟是女人。您就散散心,晚上再來小酌一杯吧。到時候,在下邦通再來表演一番猿樂為您助興。」
之後,定綱便退回了侍從小屋。
「行是行,不過,她要回鄉,莫不會是她妨礙到了您?」
其實,也難怪他們會難以相信。平日里,即便只是透過柵欄稍稍一瞥,也足以看出賴朝的生活頗為窮困。給予流放罪人的口糧,除了數十石穀物、數斗油和數匹布料之外,就再沒有其他更多的了。
「把馬還來。」
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剛到流放所的門前,盛綱便見門口聚集了大批的雜役,吵鬧不休。
「馳馬也還罷了,清晨的《法華經》二部,倒確實是從肚底朗聲念誦的,眼下,我這五臟六腑之中,早已是空無一物了。」
十年如一日,每日拂曉,賴朝都從未有過絲毫的倦怠。
為何伊豆的女子不在其中?——有時候,這樣的煩惱也會縈繞于賴朝的腦海中。對年輕的肉體而言,說到無聊,倒也確實無聊得令人難以忍受。
讀罷政子的回信,賴朝立刻便將信紙撕得粉碎。之後,他把門外的盛綱叫了進來,說道:「你去將這兩件東西交給集市的那幫閑人。」
「天氣如此炎熱,若是徒步,想必很是艱辛read•99csw•com。若能在年內完成,那是最好。」
賴朝將盛綱留在門外,獨自走進了流放所中。他的手上,根本就沒有相當於買馬錢的財物。
「小人實在是愧對於您。」
「莫非是有什麼誤會?」
一眾人等在流放所的矮牆牆根和草叢裡坐下身,依舊一臉不相信地念叨不休。
「阿龜,筆墨伺候。」
「龜前說她想要回鄉去。你就帶著她,到良橋太郎入道的府邸去一趟吧。」
池禪尼在世之時,每年還會從京城送來些衣物、經卷和高價的念珠。有時,乳母比企局也會挂念賴朝,為他送來些身邊的諸般雜物——然而,這些物事,卻全都包含著恩人們的一片真情,賴朝實在不忍心拱手送人。而即便將這些物品全都加在一起,卻也及不上買馬的銀錢。
也不知道是在感嘆些什麼,回程路上,盛綱一手牽著馬轡,扭頭望著賴朝說道:「小人的兄長定綱常說,大人您雖然身形瘦弱,但食量卻很驚人。他時常在小人面前驚嘆說,大人您清晨能夠喝下幾大碗的湯汁。如今看來,也難怪會如此哪……小人盛綱今早也已經是餓得眼前發暈了呢。」
三郎盛綱應了一聲,從馬廄背後走來。
想必,龜前的心中一定是在為此事而怨恨。但凡女人,不管性格如何直爽,都是會有嫉妒之心的。龜前不過只是生性難以在動作和言語上表現,所以便只能哭泣了。賴朝其實早已看穿了一切,可他卻故意露出了不耐煩的目光。
「我時常如此雲遊四方,飽覽勝景,可提起筆來,卻總是難以盡意畫來啊。」
邦通解釋道。
定綱揚鞭策馬,匆匆向前趕去。
「我要去北條府一趟。」
等到人馬都滿身大汗地迴轉而來時,太陽早已衝破朝霧,升到了山頂之上。
儘管如此,賴朝卻並未遵從禪尼生前囑咐他削髮為僧的訓誡。二十九歲的他,不但紮起了滿頭的黑髮,反而還在為它的光澤而感到自豪。
龜前不似伊豆女子,性格較為靦腆。當時,民間流傳的戲謔歌謠有雲:不懼男子者,加茂女、伊予女、上總女。
「你們稍候片刻。」
「哎?她要回鄉?」
「唔……」
賴朝回頭看了看盛綱。盛綱在馬前攤開雙手,回答道:「不知發生何事——小人這就去詢問。」
「是。」
看到他的人,聽聞誦經的人,還有整日圍繞著流放所的人。眾人心中的想法,也各自不同。
草穗之上,晚風漸起。夜蟬鳴叫不休——
「什麼買馬錢?」
——回想起來,在這段漫長的時光中,還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你知道其中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