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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異僧

第十九章 異僧

那和尚道:「你擅闖山寺山牆,還問我怎麼?」
「管他是誰呢——」
「——但今日他所說的話,卻也是因偏護源氏,方才如此霸氣的吧。」
深山之中,秋日早至。滿山的常春藤和漆樹已像見了霜一般,徹底紅了。
「這寺廟還有山牆嗎?我從後山一路下來,並未看到。」
兄弟倆不知該如何作答。六波羅也並非像文覺所說那般,對賴朝漠不關心。即便身處鄉間,也絕不可大意。而眼前這位性情古怪癲狂的僧人,外界也盛傳「言語頗多,德行不符」。定綱無法認定,自己是否能夠相信他。
「盛綱,你我二人在流放所中奉公,如今也已十余年了。你能放棄嗎?我總是無法死心……你我兄弟二人,一同,規勸一下大人,試探一下大人心中的真實想法吧。」
「兄長,你莫不會是在嫉妒我?」
此人遁入佛門的動機,便與世人常說的出家有些不同。文覺俗家姓遠藤,名盛遠,乃上皇的北面武士。十八歲那年,因其斬殺了一位名叫袈裟的人|妻,愧疚之餘,便削髮遁入僧門。
穿過奈古谷寺的院內,兄弟兩人腳步匆匆地踏上了歸途。夜空已星雲朦朧。走在山路上,黑暗中只聞蟲鳴之聲。
「今日你也帶著大人的書信,到北條府上去了?」
「你擔心此事?」
文覺果然正如世間所言——是個話語頗多之人——他根本就不管對方的臉色,只顧著自說自話。
定綱說罷,準備起身辭行,但分明已經聽到了兄長的催促,盛綱卻依舊沒有半點起身的意思。
「確實有些擔心。」
「這便是你想跟大人說的事嗎?」
「在伊豆度過了如此長久的時日,佐大人也已經安然成人了吧?」
盛綱回頭一看——看樣子,應該是寺里的和尚。
盛綱並未回答,就只是放開了緊拽著弓弦的手——羽箭穿過遮蔽住山崖下山寺的樹林枝頭,帶落了四五片樹葉。
「去了。」
「我覺得此人倒也確實是位近來難得的高僧,值得大人一見。」
「山野粗漢,要動手嗎?」
盛綱一臉冷漠地說道。看那模樣,意思似乎是在說:我也並非主動想去的。
「……」
「連你也這麼想嗎?」
「今日怎如此不運。至少也該有隻小山豬之類的啊。」
「兄弟。」
那和尚滿身隆起的肌肉,下腹肥碩,故意挺起了胸。一臉虯髯的和尚,露出了好鬥的目光——看到對方如此咄咄逼人,不由得激起了盛綱心中的坂東倔性。本打算賠罪道歉的他,也再不願低頭了。
「那就更https://read.99csw.com不能輕饒了。毛頭小子,往他人的庭院中放箭,連歉都不道一個,就想開溜嗎?」
「非也。雖然僧侶與我等,所行之道徹底背道而馳,但對普羅眾生而言,人世間有那樣的人存在,儘管事不關己,卻也難能可貴——而文覺之流,卻是沒有也罷。甚至就連我等武士,也並非一心追求修羅殺戮。若是能夠避免,我等也不希望看到人世間變得血腥殘酷。若不能超越,其後的治世便無法到來之時,我等武士才會踏上修羅殺戮之道。而那和尚卻有如生來的痼疾一般,不擇時勢,不分地點,整日便只會狂吼不已——此人霸氣太重,恕我難以苟同。」
盛綱一笑,率先踏進了流放所的大門,大聲地與留守家中的家臣們談論起了今日未能打到多少獵物之事。
「那你還想怎樣?」
「正是。在下乃是佐佐木源三之子,名叫太郎定綱,此人名為三郎盛綱。」
兩人坐在草叢中,攤開了疲累的雙腳——山谷之中,太陽雖已下山,但箱根的山頂上,卻依舊懸著赤紅的夕陽。
相反,盛綱反而譏笑起了兄長的焦慮。
不遠處的山寺中,傳來了誦經的聲音。聽到誦經聲,定綱若有所思地獨自喃喃說道:「……真是讓人頭痛。」
眼尖的盛綱,已然看出了兄長心中的憂鬱。定綱回望著他的雙眼。
「我已經道過歉了。若我不願伏地謝罪,你又當如何?」
「眼下日頭尚高……」
和尚伸出長滿黑毛的鐵拳,說道:「小子,你想嘗嘗這玩意是何滋味嗎?」
「這一點正是他的長處。如今那些一副僧侶模樣的僧人,又有哪一個算得上得道高僧的嗎?」
「嗯?」
「罷了。」
「這也是原因之一。」
「念佛、易行道、他力本願,你莫非贊同這類的講經說道?這可不大像平日的你啊。」
盛綱手按太刀,走到和尚身旁。
半晌。
定綱似乎是在擔憂自己不在流放所中,傍晚時節,必定瑣事繁多。
「也並非從未想過。」
和尚站在緣廊上,傲然說道。
「若說他生性怠惰吧,可他卻早晚生活規律,在武道文學方面,也比常人要用心一倍。若說他生性無血無淚、性情冷淡的話,有時卻又頗為溫柔,相反又總讓人覺得或許他是個痴情種子——先前才剛與伊東入道之女八重姬墜入了愛河,轉頭卻又移情別戀,相中了龜前,這事還沒個結論呢,如今又開始和北條府待字閨中的千金互通起了書信……世間怎會有這等人…https://read.99csw.com…這事搞得就連我這麼個旁人也看不下去,咂舌不已了……可他卻都從未間斷過每日百遍的誦經,也從未忘卻過每月一次的參拜三島明神。」
文覺在兄弟兩人身後指引道。
「我盛綱可並不心服於他。」
「你從不憂心。」
「年已二九。」
定綱、盛綱兄弟出門狩獵,行至韮山深處。
「兩位進屋說話吧。」
「為何?」
文覺折了些柴火,扔進爐里。火紅的爐火映紅了他的面容。有關面前的這位上人,之前兄弟倆早就聽過很多傳聞。在京城,文覺便常常會被人們提起,而被流放到伊豆來之後,村裡的人們又穿鑿附會地說了不少有關他的傳聞。
「為人臣子,必當如此。」
「蠢貨。不要本末倒置。我這麼說,並非是在指責大人的此類些小行徑。沉溺女色倒也無妨,但就我看來,大人他莫不會已經忘卻了心中的大志?」
定綱定睛往羽箭所指的方向望去,「兄弟,你射什麼?」
定綱倒吸了一口氣,扭頭看了看兄弟的臉。
「人言道,女人心,海底針。大人面對女人都能從容進退,至於其他的事,他的心中也必定早已考慮周全。也不需像兄長這般自尋煩惱,杞人憂天。」
「請恕我等失敬——盛綱,還不快來道歉?這位乃是高尾的上人啊。」
盛綱一臉無聊地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從草叢裡站起身來——就在這時,不知盛綱看到了什麼,他突然拉開長弓,搭上了羽箭。
兄弟兩人小聲合計了一下,盛綱覺得進屋就進屋,沒啥可怕的。
「話說,你等這般大好青年,也不能終生待在這荒草叢生的流放所中,整日嚼著粟米,一輩子侍奉著一個流放罪人,跟隨於佐大人身邊的吧。」
「兄長,兄長。你我此時趕回,傍晚諸事想必也已經處理妥當。太陽下山,夜路上光線昏暗,不如走慢些吧。」
和尚咧嘴笑道。
「那是因為你從一開始對他就有些意氣用事。」
「我當真是個從容之人?」
「……」
「你行事曆來從容不迫、遊刃有餘,身為信使,你確實是再適合不過了。大人卻從未吩咐讓我定綱去過。」
文覺沉吟了一陣。
「兄長,咱走吧。」
「大師的重重擔心,我等感激不盡。我等迴轉流放所之後,必會將大師此言轉告主人……眼下日暮西山,我等也當就此告辭了。」
「為何?」
盛綱平日時常送信,自然一眼便認出了那是北條府上的千金,但他卻絲毫不動聲色。
定綱小聲地責備了弟弟https://read.99csw.com一句,走進了屋裡。
「——話說,咱這趟可謂不虛此行啊。又有新鮮事說給大人聽了。之前大人不也說過,打算抽空來拜訪文覺的嗎?」
「此事兄長無須擔憂。」
文覺在爐前的兄弟兩人臉上掃過,問道。
「是。」
背上插著羽箭的鳥影,筆直地向著山寺後方落去。見盛綱一路衝去,定綱眼見也是回程的道路,索性也就跟在盛綱的身後,一路追去了。
山崖下的山寺以觀音大悲為本尊,是一座名曰奈古谷寺的古剎。近來,寺旁似乎新建了一棟僧舍。薄暮時分,未曾去皮的板壁木料和白色屋頂尤為顯眼。
文覺突然露齒一笑。聽到「盛綱」這名字之後,或許他的心裏也已有數。
「一派胡言。」
「兄弟,怎麼辦呢?」
兄弟的眼神,彷彿是準備爭辯些什麼一般。眼見如此,定綱更覺不便久坐,與文覺約定改日再來拜訪之後,便硬拽著盛綱離開了。
盛綱打斷兄長的話語,「京城的黑谷中,有法然上人。近來,法然房中的念佛聲,甚至連鄉下都能聽到。」
文覺轉身走到爐火旁,自己先坐下了身。
「如今時節還早。」
「……」
「即便憂心,又有何益——有時我也會想,這樣子是否真的好。」
「規勸?規勸什麼?」
蟲鳴聲中,昏暗間燈火驟亮。不知何時,兩人已然回到了蛭小島——流放所門外,佇立著兩個身披斗篷的人影。兄弟二人駐足細看,不久之後,便看到佐大人房中悄悄走出了一位用塗漆斗笠遮住臉面的千金小姐。而門外那兩名侍女的身影,也伴著小姐一同踏上了草深露重的夜路,漸行漸遠。
「怎麼?」
「男女情愛之事,我可說不出口……此事不論誰人,都不便提起的。」
「對我等武士而言,他的那種偏護,反而卻會帶來麻煩,讓我等感到礙手礙腳。我以為,最好還是莫讓大人見他——若是讓人得知大人曾秘密拜訪過這大罵平家的狂僧的話,大人也會感到難辦的。」
「兄長,咱且回吧。」
「真是快呢。話雖如此,平家眾人如今或許也已經習慣了治世與繁華,根本就不會再去計算義朝之子的歲數了。大概他們都沒有任何人會對身在伊豆的佐大人心懷憂慮了吧。對源家之人來說,這也正可謂歪打正著哪。」
「是誰?站住。」
「這可是大人的吩咐。」
盛綱的目光,依舊如同剛剛見面之時一樣,毫不客氣地盯著文覺的臉。相反,他卻嘴角帶著苦笑,用一種冷冰冰的目光看著能言善辯的文覺read.99csw.com
盛綱拾起剛才射中的野鳥和羽箭,正準備轉身離開——就在這時,誦經聲突然停住——從僧房中走出的魁梧男子厲聲大喝。
「你們是哪裡來的?」
「……啊。方才那人是……」
「先前,發生了伊東佑親入道之女的事後,我本以為大人會引以為戒,可萬沒想到,不知何時,大人卻又把龜前帶進了流放所——這倒也還罷了,如今大人卻又無緣無故,僅僅只為了心中的一絲憤怒,便把龜前送回故鄉,轉過頭又和先前已經斷了聯繫的北條大人的千金頻繁聯繫了起來……大人這究竟算是何等行狀?」
「當然有。」
「源家無福,平家命好。這也難免。」
兄弟二人遠眺著晚霞,始終默不作聲。侍奉著同一主公,彼此的看法卻各不相同。
此人獲罪被流放至此地的緣由,說來也令人震驚不已。之前,為了修復廢棄的神護寺,喚起佛法的興隆,祈求父母冥福,他一直都在勸說號召京城的民眾。一天,法住寺的法殿里集合了許多富紳,文覺聽聞此事之後,便前去勸說富紳們布施,結果卻無人理會他。
較之兄長,盛綱似乎眼界更為寬闊。
「給我伏地認罪。」
定綱似乎還沒說夠,突然又獨自念叨起來。
說來也是。此地距離流放所還有一里多地的路程。定綱也徹底放棄了。
「正是貧僧。」
「難道不是嗎?」
攜來的箭支本便不多,兄弟二人的腰間,也只懸挂著四五隻野鳥。
「兄長,起身告辭之時,你曾說我等改日再來拜訪,莫非你還打算帶著大人來嗎?」
「馬上就三十而立了啊。」
文覺呵呵笑道:「如此說來,你們二人便是蛭小島上侍奉賴朝之人了?」
其後,文覺的修行也有異於常人,入那智山苦修,之後似乎又幾遭遍歷諸國的名山大川。儘管人們都稱他為「高尾的荒法師」,但來到伊豆之後,他卻自稱自己是「善相人」。
盛綱依舊一臉愛答不理的模樣,定綱頗為擔心此舉會否招致文覺的不快,一一殷勤回答道:「大人在流放所住下后,如今已經過去了十七載春秋,如今的大人不僅身體康健,為人尋常。」
嘴裏呵斥著弟弟,定綱的臉上卻絲毫不見低頭致歉的意思。他就只是怔怔地盯著文覺的臉看。
「推開柴門,從房側出去。你們就從山門下山吧。」
「貧僧有句話,勞煩兩位轉告佐大人——貧僧聽聞,佐大人朝夕誦經,如今已手抄了數卷的《法華經》。或許他的這種無聊的佛道遊戲,不過只是做給京都方面看的一種策略,但還read.99csw.com望他凡事適可而止吧——如今他已經二十九歲,也不再是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了。」
之後,定綱扭頭向著和尚問道:「敢問大師法號可是『文覺』?」
聽到和尚的一句「山野粗漢」,遠處的定綱似乎突然想到些什麼,他跑到兩人身旁,對弟弟叱喝道:「退下。」
「父親還真是把咱兄弟二人送到了一位古怪的大人身邊奉公呢。說來有些不敬,但我卻時常聽到大人嘆息。」
文覺就像是在自說自話一般。不知不覺間,他的口吻變得就彷彿自己便是賴朝一般,夾雜了一種情熱。他的話語中,雖然能夠感受到一種超乎尋常的熱心和頑固,但仔細聽來,其實他早已將自己和他人的立場、感情全都混為一談,將自己心中的想法奉作了唯一。他總是欲圖說服他人,強加于世人,彷彿只要稍有不如意,他便會再次做出超乎常規的言行來。
眼見如此,文覺便擅自闖入院內,大聲誦讀勸人布施的文章。當時殿上殿下的眾人都在聆聽笙歌樂舞,見文覺闖入,大吃一驚,想要將他拖出殿庭。一怒之下,文覺出手連傷數人——雖然已經落髮,但遠藤盛遠的血就如同深淵中的蛟龍,絲毫未曾喪失其本性。因此,他之所以自稱「善相人」,或許也是因為若是他人不如此看待他的話,那條心底的蛟龍便會長出長牙、吐出火舌,故態復萌的吧。
「可我卻已厭了。」
「——落下來了。」
「近來可真夠頻繁的啊。」
「我可不說。」
「……我真搞不明白。」
他果真一臉善相嗎——既然他如此自稱,那麼也未必就不能理解他的好。可是,掩映在赤紅爐火的火影下,他的臉看起來卻反而帶著一絲兇相。
「未曾料到竟會如此之晚,大人必定甚為憂心吧。」
「果不出所料。」
盛綱冷靜地說道。
「——罷了,日常行為都不過只是些旁枝末節。在這鄉間野地里度過了十七載光陰,佐大人的眼界莫不會便就此局限在了這伊豆半國,從而忘卻了世間之大了吧。可憂可嘆——首當其衝的,便是了解京城的狀況,明白諸國的人心。這些事情,都有何人告知於他,他又作何想法呢?」
「——這就完事了嗎?」
「如今他貴庚幾何?」
盛綱直率地承認,「但除了這份嫌惡之外,我還是嫌惡他。若是他像我等一樣,身佩太刀,武人便有個武人樣兒,身份分明,那倒也還罷了,但他偏偏又是僧侶,卻半點兒沒有僧侶的樣子。」
「什麼?」
「你可千萬別再在沒必要的時候逞強了啊。」
「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