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一路通天
「不知昨夜大人您與蒲大人商議之後,是否已在制敵機先,進軍一之谷之事上達成了一致?」
「此事乃是從部分公卿口中探聽得知。」
「先前你一直逗留于京都此地?」
一邊回答,吉次一邊湊上前來,低聲說道:「今日之中,眾卿便將秘密奏請法皇大人頒下院宣。大人實在不懂政治的手腕。不若便由鄙人吉次來教大人一手吧。大人不妨先找九條大人試試。」
義經尋思。
「不,近兩日中,便是源氏全體興亡的關鍵,時代的分水嶺。」
「景季可在?」
「——若要變革惡世,便須得先令源氏再興。若要創建新世,自然須有人挺身而出,與舊勢力決一死戰,徹底將其打破。如此之人,正是立於時代浪尖之人。上天必將降大任於斯人。打破創建,毀壞重修,此人不可左顧右盼。若心懷半點私念,民眾便再不會跟從是人。如是一名甘願為國犧牲之人身後,民眾方會真心追隨,而新的世道也方會形成……然而,此事絕非聰明之人能夠辦到。因為,徹底驅除舊勢力之舉,必會招來無數人記恨……故此,英雄末路,悲運天成。然而,若無此人挺身而出,便無法創建新的世道……我等並不盼您能一生無事,卻盼您能夠甘心接受如此常人難為的上天使命。」
然而,周遭的政治情勢卻發展緩慢,卻並未能如義經所盼那般迅速果斷地展開。
事後,范賴甚至還責罵了義經。
「先前在鎌倉時不也如此?京城之中,絕無我吉次不知之事。不論是公卿堂上方的動向,還是町中發生之事,都自會有人報知吉次……然而,昨夜之間卻並無眼線探知情況,因此,鄙人今晨拜會過大人之後,察言觀色,猜測大人與蒲大人之間意見依舊不合——鄙人便是如此認定的。」
翻過三草山,進入播磨境,往南走下印南野,不久之後,一之谷便出現在了馬蹄之下。
「我已上疏鎌倉大人,請求派兵援助。即便平家襲來,我等只需固守十天半月,援軍必至。」
法皇令人敞開院之御門,准九_九_藏_書許了義經的參見。
近來數日間微妙的政治動向,或許便是移至此地的颱風前沿。
「他為何會知曉?」
一邊急速行軍,以一天時間走過兩天的路程,義經一邊在途中鼓勵士卒。
「這不是吉次嗎?」
此刻,瀨田、石山方面的捷報也已傳至京中。
義經心中煩悶。
「不,若是大人突然拜訪九條大人,必然引人注目。此事不若便交給鄙人來設法辦處。」
一眾侍奉院的下人齊聲高嚷。此乃久居黑暗之地,忽見陽光的歡呼之聲。
然而。
直至此刻,這種恐懼依舊未從義經心頭徹底消除。由屋島登陸兵庫港的西軍於一之谷構築成果,虎視眈眈。
忽然,門外傳來陣陣馬匹蹄聲,「莫非是暴兵?」
是日,院之御所大門緊閉,只是暗中觀察著戰事的進展。
義經由冥想中回過神來,忽然起身。
賴朝歷來行事謹慎,若是眼見中央政局情勢不對,或許賴朝便會下令:「——既如此麻煩,不若便暫且退兵,撤回鎌倉。」
對范賴而言,義經乃是異母胞弟,此番的軍陣之中,范賴又是總帥,而義經不過只是一方的指揮官罷了。
正在義經心中萬分焦躁之時,卻又傳來了平家今夜便將大舉進京的風傳。
直至今日,似乎依舊尚有提議派遣敕使前赴平家一方,設法促成兩軍議和的公卿。
義經又再次如此說道。他故意一連拖延了幾天時間,使得死守一之谷的平家軍身心俱疲,迷惑不安。
主從總共六騎人馬。
近侍的公卿們不由嚇得面無血色,屏息聚於法皇身側。忽聽門外有人高聲叫嚷,眾人側耳一聽——
「若是院大人未做裁斷,我等也不便擅自行事。」
因為出發過早——
義經慷慨陳詞,講述著自己的主張。
「——四日是清盛的忌日。想必敵軍也定會禮佛拜祭。」
義經已經來到。
「九郎大人。如此說來,你是既不願等待院大人的裁斷,也不願理會鎌倉大人的意向了?你莫非定要強逼范賴我擅自行動嗎?」
法皇大人亦眉開眼笑,起九-九-藏-書身離座。
義經如此揚言道。
義經等人連忙於門外下馬,戰戰兢兢走過御門,肅立於中門外的御車宿前。
義經早早便已出發。
吉次根本並未胡言。面對義經,吉次始終懷著一顆敬愛之心。他便如同忠實的奴僕一般,甘願粉身碎骨,侍奉義經。這份誠意,真實地反映在了義經多愁善感的心中。
待義經到得蒲冠者的本陣,范賴卻一臉不耐煩地扭頭看了看身旁的梶原景時。
「是嗎?」
吉次一笑。
「高綱何在?」
「咦?究竟何人,如此揣測我義經的心事?」
「——年幼之時,每夜,家父義朝的遺臣都會將我帶至鞍馬谷,教授我兵法。當時,眾人時常告誡我。」
「不過只是風傳罷了。」
法皇看過幾人模樣,開口詢問了幾人的年齡姓名與居處,向身旁近侍說道:「眾人盡皆甚是年輕,威風堂堂,正是社稷棟樑之材啊。」
「在下身為鎌倉大人代官,尊奉院宣旨意,為守護京城,由宇治川大敗木曾軍,趕赴此地之賴朝舍弟源九郎義經是也——此刻京中之中盡已平復,並無火災,庶民敞開門戶,町中街道往來如常,還望法皇大人勿要驚慌——在下有事奏稟法皇大人。」
有人說,當夜,義經秘密拜訪了九條大人,也有人說,義經前往了某座寺院的後院,拜會了侍奉於法皇大人身邊的朝方卿、親信卿等反對平家,尤其對義經抱有好感的眾人。儘管眾人議論紛紛,卻並無任何人知曉真相。
眾人吵吵嚷嚷,義經一邊扭頭觀看,一邊轉轡向著七條的松蔭道而去。
此人行商多年。在此期間,吉次必然從眾多貴紳處獲得知遇,與他們交往深厚。
義經閉口不語。
「可你卻又為何知曉,此刻我心中苦悶?」
義經扭頭一看,立刻便睜大了眼睛。
「二月三日,向一之谷發動總攻——以三日為期,徹底拿下。」
「蒲大人的陣所。」
「傳聞不過只是虛報,但我軍亦不可掉以輕心。」
「大人叫在下嗎?」
吉次頗具自信地說道。
「嗯,你便隨read.99csw.com我來吧。」
如此一想,「想來倒也並非虛言。」
另有一騎人馬追趕而來。馬上之人,正是畠山重忠。
義經始終堅信:攻方有利。
「大人想已知曉,眼下平家大軍壓境,或許今夜便會出兵進犯。」
為將義仲等人的首級懸至六條河原梟首示眾,天色未明,檢非違使等眾官便已前赴大牢,發下了指令。
侍從將燭火端至屋中時,義經的臉上已經顯露出了悲壯的決心。
吉次牽轡,牽拽載著義經的坐騎而行。
其後,義經帶上吉次,策馬趕路——話雖如此,此地距離七條的陣所卻已不遠。
眼望著燭火的白光,義經回憶起了自己的幼年時光。
吉次跪拜于義經馬前。
「今日乃是大凶之日。」
「帶上四五人,跟我來。」
范賴便立刻打斷了義經。
二十三日晚,傳聞義仲已死。聽聞最終義仲身邊僅剩一騎,與今井兼平于粟津原戰死之時,不知為何,一眾打了勝仗的將士心中卻劃過了一絲人生如夢的感覺。
「平家大軍來犯。」
義經策馬上前。
義經走出門外,高聲叫道。
「在下已經三番獻策,或許大人早已感到啰唆。」
然而,三日卻並未發動總攻。四日,也依舊安然無事。
義經一愣,驚疑不已。
「那我便遵照你的建議,先去懇求一下九條大人吧。」
是日清晨。
「九郎大人莫不是又準備說服在下,打算讓在下主動出擊?」
「九郎大人,九郎大人。」
然而,到得二十五日清晨,卻不知究竟是誰散步,傳聞四起。
「在下有急事稟報大人。」
身處如此急劇的轉換期中,又豈能悠然空等上十天半月?
范賴卻絲毫沒有半點準備讓步的模樣。直至此時,范賴依舊還打算等待鎌倉大人的迴音。
「並非如此,先前鄙人返回了奧州,去年,木曾大人攻入京都之時,鄙人恰巧有事進京,遭遇到了戰火。後來,鄙人於此逗留了一段時間,聽聞大人您或將率兵離開鎌倉的消息后,為了再次與大人相見,鄙人便一直在此等候。」
義經彷彿是九_九_藏_書在為敵人設想,故意遷延時日,但到了五日。
「為探查傳聞是否屬實,在下前赴京城外探聽消息。據聞,平家軍入京之事,乃是虛報。明日或許尚未可知,今夜卻……」
「你為何會知曉此等機密?我與蒲大人商議之事,應該只有極少數人知曉。」
義經留心聆聽起了吉次的話語。
「此事採取防守姿勢,對我軍極為不利。況且我軍兵員甚少,難以久守京城。」
其後,傳說種種。
「近日,大人似乎正處於難關。鄙人從旁觀察,卻見大人心事重重。」
聽聞義經此言。
此處臨時兵舍,先前似乎曾是平家某人的御館,宅中非但足以容納眾多兵卒,且尚有不少房屋可充當馬廄。
當義經自二條悄然返回之時,夜幕已然隱隱泛白。
「得知大人出門的消息,小人自昨夜便一直在大人回歸途中等待,只盼大人能聽小人一言。還望准許小人與大人一同回歸陣所。」
義經深感東軍情勢危急。
吉次實在可謂奇人。身處庶民階層,但他卻對上層的情況和政局的動向了如指掌。
「在。」
若是率領大軍,自然無法如此大迂迴。義經便只率領其心腹及幾名手下。范賴本軍則另外行動,向著一之谷東側的城戶口、生田方面進軍。
義經剛一開口——
先鋒義經取道丹波路,由龜岡通過園部、筱山——再由筱山前赴西南的三草越,一路向前急趕。
自然,不論義經要說什麼,都必須以相應禮數上報。
義經愁眉稍展:「不論如何,我都必須前往拜會蒲大人。你先回陣所吧。」
義經走到馬廄門前,令人牽出馬匹,向著二條方向疾馳而去。景季、高綱等五六名侍從,于義經身後徒步追來。
先前,義經暗自擔心之事,正是平家以數十倍的兵力大舉殺向京城。
然而,事實上,接到院宣之後,范賴卻不得不儘力追趕義經,與義經所部眾將士合兵一處。
「大人要往何處?」
眼見身前身後均有人在,義經心中也有些顧忌。
聽聞,近日朝廷連夜議事,遲遲不肯向范賴、義經明示今後的九*九*藏*書動向。
「防禦準備,已然做好。」
翌日,朝議驟然一變,眾人盡皆主張主動出兵,討伐平家。不同意見遭到排斥,朝廷再次明示了最初的方針。
當日清晨,吉次辭別義經后,便整日間不見人影了。入夜,吉次於約定時間前來迎接:「請大人更衣。此番我等微服前往,還請大人隨鄙人來。」
只聽河原下突然有人高叫,追上前來。
即便問計于范賴,范賴卻也性情溫吞。畢竟,此人絲毫不懂政治的微妙。
吉次首先向對方展現自己心中的誠意。
高綱立刻趕來,跪拜于黑暗的地上,抬頭仰望著義經。
「九條兼實卿。此外,隨侍于院大人身邊的朝方卿和親信卿也……」
范賴說道。
「對了!」
回到陣所,義經便立刻屏退旁人,將吉次帶到了屋中。吉次似乎也已看穿了義經的立場,開門見山地道出了來意。
剛開始時,義經心中並未如此疑心,反而卻覺得,「吉次之流,絕不可能知曉此事。」
這一點,正是兵法的原則。若無法採取攻勢,自軍便難免陷入苦戰。
宇治川一戰後,近來的三天兩夜間,義經麾下將士幾乎未曾合眼——因而,一夜的熟睡,已是眾人的迫切之需。
于臨時兵舍中歇息了一夜,清晨醒來,義經大吃一驚。
事態豈容如此從長計議!
「不必下馬。究竟何事?」
原先,義經便並不畏懼平家的大軍與義仲的武勇。他所畏懼的,便是如此時機和攻守的轉換。
「院宣尚未頒下,你便私自進兵,萬一此舉有違朝議的決定,又當如何?」
若是先前于宇治川耽擱時日,三日之間未能入京,或許平家的先鋒便會搶在自軍之前進入京城了。
義經向范賴泣訴,若再遷延時日,情勢必然轉危。不覺之間,義經終於言辭過激。
覲見過法皇之後,義經主從便立刻告退。返回兵舍途中,只見街頭上站滿群集的民眾,揮手吶喊,歡迎義經。
但仔細想想,吉次乃是奧州金販,與過去的文化牽涉極深。
二人彼此道別,義經再次向前趕去。
重忠飛身便欲下馬。
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