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斷崖
「九郎大人。」
「往哪裡逃!」
「是……那大人您……」
眾人再次前進。道路越發險峻。隊伍之中,開始出現落隊、失蹤之人。
不久之後,熊谷直實之子小二郎直家便帶著一名有如猿猴野人一般的年輕男子回來了。
義經的目光和內心,盡皆融化在了這崇高莊嚴的光芒之中。吉次也凝望著那輪紅日。眾將士走出身後的樹林,滿面紅光,悄然肅立。
「越多越好。既要承載源氏的兵馬,再有多少也不嫌多。」
士卒們立刻拔腿追趕,揮刀向逃走的俘虜身上砍去。瞬時間,血濺當場,哀號四起。
義經讓俘虜多賀菅六走在馬前,其餘人等則跟隨於義經身後。
義經靜靜地坐在馬鞍之上。他的身姿之中,已再看不出絲毫的雜念。海天一色,面對著依舊混沌的宇宙,義經駐馬屹立。
「鷲尾,鷲尾。」
重忠和平日里英勇善戰的三浦義連,唯只凝視著懸崖的下方。
「哦哦。」
就連手中緊拽著義經馬轡的佐藤繼信、忠信兄弟兩人,也不由得將馬匹往後拽行了五六步。
此時,義經召集起重忠、實平等幾員重要武將,簡短地商議了幾句。
「忠信、繼信。去牽兩匹無人之馬到此地來。」
源氏眾人急追不已,相互轉告。眾人一路追擊逃亡的敵軍,向著須磨方向衝去,打算一口氣直逼敵軍的本營——西面的城戶。
先前,眾人一直為各自的理念所擾,雖然也曾竭心儘力,但如今既然已將一切心思都歸結到了死上,那麼眾人心中也就不會再有任何妄想與雜念了。
「切勿傷到此人,將他帶到此處。」
「將馬匹推下斷崖?」
「深山之中,野獸眾多。既然野獸能夠通過,那麼馬匹也自然能夠通過。」
「快來人,動手鞭策馬臀。」
義經依舊緊咬著雙唇。此刻的他,正在與常理中被認定為「不可能」的自己的觀點對抗著。
義經柔聲問道:「你叫何名字?」
無人言笑。
篝火映紅了義經的側臉。做一個創造奇迹,甘願擔負常人無法承受之重任的人——義經的雙眸中,當年眾人在鞍馬谷中給他灌輸的信念熊熊燃燒。這其中並無半點私心,也沒有絲毫的功利心。眾人心中,甚至萌生了一種崇高的感覺。
「在。」
吉次再次低頭致禮。離開京都,吉次一路隨軍前行。到得三草山前時,義經也曾嚴令,讓吉次就此回歸。但吉次卻依舊戀戀不捨,一直跟從到了此地。
「手下留人。」
聽過義經的話,男子感激得五體投地。
立刻,數騎人馬便已離隊,奉命出發尋找。等待之時,九_九_藏_書義經下馬歇息了一陣。
男子回答說,因自家小屋所處之地名為「鷲尾」,故而眾人皆以「鷲尾」相稱。男子似乎終於放心,答話也順溜了一些。
「不。應該沒錯吧。」
即便是如此豪氣干雲的一眾武者,也不由得心懷眷戀,不時抬頭仰望起了星空。九死求一生。然而,他們堅信,若避開了這條死亡之路,就再也看不到必勝之道了。
「哦。」
「奧州船並無幾多。」
「這……」
「大人儘管吩咐。」
「將這兩匹馬推下斷崖。」
不多久,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便被眾軍士帶到了義經面前。
數日之間,義經頭一次允許了焚火。火焰熊熊燃起,將眾將士的臉都映得發紅。
「鹿群?……鹿群嗎?冬日臨近時,丹波的鹿群倒也時常會越過此地,前往一之谷。待得春暖花開之後,鹿群便又會由一之谷回到丹波。」
「什麼?馬匹嗎?」
「實平。」
人數並不太多。義經的話,足以令隊伍的另一端聽清。
義經講述了如此前提。
義經眼中含笑,注視著男子。他甚至覺得男子頗為可愛。義經又問男子是否願意做一名武士,男子立刻便回答願意。男子第一次用強烈的目光仰望著義經,連連點頭。
義經緊咬雙唇。就連義經自己,似乎也未曾料到此處竟會如此險峻。
「什麼?」
繼信忠信趕忙放開馬轡。若是稍遲片刻,或許豎起鬃毛的馬匹便會帶著二人一同衝下斷崖了。
「由此刻起,全軍便交由你來統率。你要萬分留心,率軍向西側的城戶開進。」
男子一躍而起:「離此地並不太遠。」
俘虜菅六言語曖昧不明,戰戰兢兢地答道。
「是的。」
「若能人馬一道小心下崖,七十騎人馬,或有三十五騎能夠生還——在下義經自當率先下崖。眾將士皆當觀察模仿義經如何驅馬。」
「明日此身,究竟是死是活?」
「哦——」
「敢、敢問何事?」
「……哦。是嗎?」
「很好。既如此,我有一件重任交付與你。此任便只有你能擔當。」
「想也如此。」
「點燃篝火。」
「告辭——」
鎌倉武士心血澎湃,激動異常。眾人都徹底拋卻了事理,一心只想著要徹底貫徹信念。
義經與眾人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夾雜著白色小石的土沙上,隨處可見露出地面的巨大岩石。土層之上,稀稀疏疏地長著雜草與松樹。距離地面五六段的地方,還有一條七八段的橫紋。
「上前帶路。只需到得一之谷背後,便放你一條生路。」
見周圍眾人鬨九九藏書笑不已,男子身子越發僵硬——義經又問男子年齡,男子回答十七。
眾人催促道:「知曉通往鵯越之上的路嗎?」
「你便以『鷲尾』為姓吧。眼下時值春日,再加上我名字中的一字,便叫你『鷲尾經春』吧。」
兄弟兩人出聲叫道。餘人繞到馬匹身後,衝著馬臀狠狠一鞭。
「既然如此,你速速趕赴難波,儘力召集船隻,停泊于淀之口、渡邊周圍——船底盡皆囤積兵糧,面對世人,你聲稱此乃前赴四國的商船便可。」
「眾位可曾看到?」
「船數幾何?」
義經扭頭向著立馬崖邊的眾人說道。
「不,鹿群或未可知,但人馬卻……」
義經趕忙出言制止,卻還是未能趕上。到頭來,就只剩下了一個身上無傷的俘虜。
「末將在。」
跟隨實平,前赴須磨的部隊有六百余騎——而跟隨義經繼續向著無路深山進發的人數,卻不過只有七八十騎。
「休教走脫了敵軍。」
「義經不過一屆黃口小兒。即便率領手上的少數兵卒攻來,又能成得了何事?」
「感激不盡……但吉次卻只是原路返回,而眼下大人卻將衝鋒陷陣。吉次必會心中祝禱,願大人武運亨通,奮勇殺敵,更期盼著能與大人他日再會。」
——弄清義經的命令,繼信、忠信兄弟二人奔入了自軍七八十騎潛藏的後方林中。
吉次起身行禮。他似乎也已大致明白了義經心中所醞釀的其後的作戰計劃。
……
拋卻了心中煩惱,一身輕鬆,眾人的笑聲豪氣干雲。
男子面露懼色,不肯上前。小二郎拽住男子胳臂,將男子拽至義經面前。
之後,義經命令四五名騎者策馬臨近斷崖邊緣。
「如何衝下此地?」
「此事便拜託你了。快去吧。」
一條白色的海浪線于附近劃過。海面之上,也同樣閃爍著兵船的篝火。側耳聆聽,風聲之中,夾雜著微微的海浪聲、搖櫓聲和人聲。
「想必蒲大人也必定會於明日破曉率軍攻打東門——我等可萬不能落於人後。我等也與蒲大人呼應,于黎明之前接近西側城戶。不等旭日于播磨海面生氣,義經也必當沖入敵軍正中。」
俘虜是一名播磨安田之庄的雜役,名叫多賀菅六。
話雖如此,但吉次卻擔心今日便是與義經的生離死別,依舊遲遲不肯離去。眼見吉次稍稍後退,等候已久的佐藤兄弟立刻上前。
「正是。」
「一之谷。」
有人屈膝跪拜于義經的馬前。義經低頭一看,不快地道:「你還未離去?」
「吉次,你還在嗎?」
眾人都對義經不屑一顧。
說罷,男子便大九*九*藏*書步流星地向前邁步走去。
年滿十七,卻依舊無名?如此說來,令尊令堂如何叫你?
「正是。不管再前行多遠,也總在深山中打轉。」
平家一方也絲毫未曾懈怠,不斷派出探子。每次聽聞探子來報——
義經開口向眾人說道:「敵軍逃走得如此迅速,似乎並非只是因為敵軍太弱。或許,敵軍認定,與其在此一戰,倒不如返回一之谷,竭力死守更為有利——從地形來看,我軍唯有離開此地,進軍須磨,攻打西側的城戶這一條進攻線路。因此,先前逃走的敵軍,和一之谷的全軍一道,或許將於一之谷重振旗鼓,迎擊我軍。」
三浦義連此時正在菅六身旁。他從馬上一把揪住菅六的衣襟,一臉準備伸手掐死菅六的模樣。
經歷過夜間的緊張情勢,平家一方的眾人並未安心歇息,陣中各處點亮著篝火。陣所的臨時小屋前、風中獵獵作響的帷幕前、城戶、鹿砦前,火光點點。
義經將四散追擊的眾人喚回,聚集於敵軍逃離后的砦中一處。
義經兵分兩路,將其中絕大多數兵員都交給了土肥實平,而自己則僅只率領著少數人馬,繞道前往了鵯越天險。義經的如此舉動,休說平家一方,就算是義經手下的幕僚,先前也未有任何人想到過。
「快看。」
兄弟二人拽住馬轡,將兩匹無鞍之馬牽到了義經的身旁。
問過俘虜的姓名與來歷,義經立刻扭頭看了看諸將,與眾將分頭行動。
「——然而,不論何時何地,天下都不可能存在一眼看上去便能輕鬆攻陷的砦壘。非但只是戰場之上,所有一切由世間滅亡的事物,在一瞬間之前,看起來都同樣難攻不落……困難至極、無法辦到,這一切都不過只是因事物表象而產生的困惑,有志者事竟成……更何況,我等的兵馬,並非只是與人一決勝負的兵馬,而是一群為世人所需要、與時代大潮共進退的兵馬。」
「——無謀之舉。」
先前被綁到一起的七八名俘虜,趁眾人疏忽懈怠的機會,割斷繩索,刺傷守衛逃走了。
而正在此時,一陣有若急雨般的夜襲自山上而來。漆黑的夜晚中,平家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爭相潰敗逃亡,幾乎就連一箭也未曾放過。
東方的天空,已徹底一變。海天便如父母一般,孕育出了一輪紅日。
眾人勒住馬韁,低聲私語。
即便就連鷲尾青年也認定此地太過險峻。然而,義經卻置若罔聞。
越過密林的沼澤,眾人行至即便徒步也甚為難行的險峻石山。眾人的坐騎已是汗流浹背,即便處在星光之下,也同樣閃閃https://read.99csw.com發光。眾人不時縱身下馬,讓坐騎稍事歇息。
「菅六,莫非是方向有誤?」
……
探頭一望,敵軍的本陣已是近在咫尺。居高臨下,雖然令人不禁感到有些目眩,但平家的中樞與眾人間的距離,卻已縮短到了最小限度。
畠山重忠叱問帶路的多賀菅六。
說罷,義經立刻令胯|下坐騎後退彎曲,手操馬韁,便如向激流中放下竹筏一般,向著絕壁躍下。
眾人爭先恐後。鎌倉武士之魂,無不白熱相搏。眾人踢開絕壁上的滿面沙土,勢如山崩,填埋了下方的海灘。有人立刻躍起身來,也有人就此倒地不起。
唯有將他人眼中心中的「不可能」轉化為「可能」,方才是非常時刻的常理。
義經扭頭向著帶路至此的青年問道:「鹿群是否會進此山?」
「大人言重。」
——不成功便成仁。
兄弟二人將馬牽到斷崖邊緣。然而,剛一走近崖邊,馬匹便驚懼不已,再不肯上前半步。
「是嗎?既然鹿群能夠攀緣至此,那麼馬匹想必也不會失足。」
馬匹依舊未能在那橫紋處停下腳步。每過一段,馬匹便會踢落土沙,往下猛衝。其中一匹似乎馬腳折斷,倒地不起,而另一匹則爬起身來,渾身一抖,啃食起了周圍的雜草。
「……是的。鄙人準備在此拜別大人。即便眾人皆言鄙人乃是商人中最為膽大之人,但來到此處,鄙人也不禁感覺膽寒。所謂戰場,原來便是如此……儘管心存遺憾,但鄙人卻已無法再繼續追隨大人了。」
兩匹無鞍之馬頭下腳上地由斷崖向下摔去。斷崖千仞,深不見底。
「莫讓任何一人活著逃回城戶。」
必死的決心,已經明顯地寫在了義經的臉上。
義經一邊告誡眾人,一邊率領全軍,退到了身後的樹林里。
眾將欲言又止,抬頭看了看義經的表情。義經一臉決絕,似乎不論眾將如何勸阻,不論勝算幾成,他都必然執意如此了。
「遵命。」
「切莫深追。眾將士都彙集一處,稍事歇息。」
「且慢,義連。此人並無惡意。他只是為了保命,才奉命帶路的,然而這附近卻是人跡罕至的纖腰之地,即便是他,估計也不大熟悉——不如派幾人輕裝上陣,分頭尋找,看看附近是否有樵夫小屋,或是燒炭翁、獵人的住所。」
時近深夜。夜空中群星璀璨,明日似乎將會是個晴天。二月初旬,海風吹拂高地,山風也由山頂吹下。稍稍站立不動,身體便會因寒冷而發顫。
首先,義經肯定了敵軍要害易守難攻,讓負責突破此要害的將士先做好了心理準備。
「——若是義經我能安read•99csw.com然到得此斷崖之下……」
眾人不由得將目光投向義經。
義經一點頭。
義經無聲地一笑:「如此毫無指望之事,又何須祝禱?你若祝禱,日後必定後悔。」
「難波附近,你有幾艘船隻?」
馬匹比人的直覺更加敏銳。它們早已伸直前蹄,往後倒退。
「是一之谷。」
資盛以下,身處三草山東麓的將士們,對義經毫無行動的狀況表示了肯定。
「在下於山後的沼澤邊看到小屋燈火,走近一看,便發現了一對獵人父子。在下與其父商議,其父答應讓在下帶領其子前來拜見大人。臨走時,其父曾向在下誇口,說其子熟知此山中的一切。」
「我繼續沿山路上山,由鵯越俯視敵軍……」
「切莫太過靠近山崖,踩踏岩石。緊勒馬口,休教馬匹嘶鳴。」
男子回答說就叫「兒」。
「我等如今已身處敵軍腹地。」
大地突然在眼前斷裂。黑暗的天空中,岩角的線條淡淡蜿蜒。毫無疑問,只需往前一探頭,前方必定便是絕壁懸崖。
說罷,直家將男子拽到眾人當中。男子似乎眼前發暈,蜷縮著身子,臉頰貼地。
「你莫非是故意帶錯路?」
「遵命。」
男子搖頭。義經又問男子是否沒有名字,男子點頭。
吉次趕忙擺手,抬頭仰望著馬背上的義經。義經的側臉上,微微映現著燦燦紅光。
眾人不由得開口說道。海風拂面,隱隱中含著一股潮香。
若依常理行事,敵軍自然定能料到。
「咦?莫非迷路了?」
「既如此,那你便回去吧。路上當心……嗯,你便與鷲尾青年一同回去便罷。」
臨別之際,義經再次於馬上激勵自軍將士。
「大人打算如何行動?」
「自離開鞍馬之後,多虧了你的照顧。恕我任性,感激不盡。吉次,我欠你一個人情。」
義經下令。
繼信與忠信似乎依舊未能明白義經此舉究竟為何,再次問道。
「是嗎?」
「方向似乎有錯。」
先前,義經便已想到,一之谷背後的地勢必定無比險峻。奔赴此地,亦是常人無法料到之舉動。然而,義經卻正是要無視常理,出奇制勝。
「我軍兵力單薄,在如此地形上,自然難有勝算。」
「若是大人有個三長兩短,鄙人定會後悔……若事終至此,吉次也再無奢望。唯有遁入佛門,以求清凈。」
「兩匹馬匹已經牽到。不知是否合大人心意?」
義經身後的眾人紛紛笑道。說笑之中,似乎有人從馬背上摔下。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由此嘗試來看,險夷各半。
義經的話剛說到一半,只聽身後的兵卒忽然吵鬧起來。
「既如此,他人又如何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