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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獨愁

第五十一章 獨愁

「便是此處了吧,兄弟?」
「哦?」
「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我兄弟招惹了大人的不快,大人下令讓我兄弟二人返回奧州。我們苦苦哀求,大人卻不肯聽從……因此,我等便只得來與你商議了。」
身處如此心境之下,今年十月,義經再度蒙受皇恩——就任從五位下、大夫判官一職,同時受允參拜院內與朝堂。
「原來你早已知曉我二人心思。」
「話說回來,大人的表情中,卻並無半點欣悅之色。便如秋日之下,孤單盛開的一朵白菊,寂寥無限——卻不知大人心中,究竟做何想法。」
「哦,兩位大人來了啊。」
八葉車中,載著裝束平和的義經。若將當時有幸親眼目睹之人的傳聞寫下:容貌優雅,進退相宜,絕非義仲之流可比。
新的宅邸,被定在了六條室町。九日,已經率領著部分人馬,凱旋而歸。
因此,聽到繼信與忠信的憤慨訴說,吉次心中也深有同感。
繼信與忠信彼此談論著,心中肝腸寸斷。
「萬萬不可。」
上奏過朝廷,也向鎌倉方面接連派出了快馬傳報。為能讓遠在鎌倉的兄長賴朝了解合戰的狀況與處理,義經始終留心在意著。不,身為鎌倉大人的代官,義經已經做到了毫無遺漏,克盡萬全。
朝廷並未下旨——
衛府三名,隨侍二十騎,扈從而行。
——儘管如此,嘴上雖從不提起,但庶民的心中,卻已將希望放在了今後的時勢之上。盡皆盼望能夠過上更好生活的民眾,自然會喜好明快的色彩,追求歡快的音樂。較之於樸素,人們更喜好追求奢華。
「豈有此事?身為鎌倉大人的代官,身處京都,今年三月,裁斷高野僧眾與寂樂寺的紛爭,五月,又聆聽祗園神社的訴訟。除此之外,京中的秩序,禁門的守護,我都儘力做到了無半點差池。」
兄弟二人拜伏于義經面前。
「豈能如此?身為天下霸者,怎可如此自私自利?」
「不……我兄弟深知大人絕無如此心思。然而,事實上,大人奉命守護京都,身無半點官職,又當如何擔負朝廷事務?無官無位,又如何忠心盡職?」
「——分明如此,面對大人,其後便再無任何裁奪。此事實在是有失偏頗——如此裁奪,實在太過無情。」
「大夫判官大人首次參內。」
賴朝即刻回書,書中言https://read.99csw•com道:「作為賴朝代官,追討平家之任,自今日起解除。」
「奸佞……嗯,吉次你是說梶原景時嗎?話雖如此,但鎌倉大人如此聰穎,又豈能為此等小人的言辭所動?」
說到這裏,吉次眼中仿似要冒出火來一般。他將目光投向兄弟二人,往前探出身子,壓低嗓門,痛下決心地說道:「不若干脆設下計謀,擁奉源九郎大人,徹底脫離鎌倉大人——今後的世間,究竟是交給鎌倉大人,還是交給義經大人呢……鄙人心中的想法,正是如此。」
二人無意與吉次聯手謀反。
「在。」
傳聞,朝廷之人讓被源氏生擒回都的平重衡寫下書信,並讓人送往了屋島的宗盛手中。
弟弟忠信心中的感情,更甚於兄長。
義經平靜地問道:「意外?何事意外?」
眾人涕淚縱橫。
而若是直接面見鎌倉大人,似乎也收效甚微。
儘管義經心中焦急不已,但鎌倉卻遲遲不曾發下指令,而朝臣之中,再次燃起了政治動向。
今日的八葉車駕,便是為上殿還禮而去的。
「——我等該當如何是好?」
——義經閉目聽過二人的諫言。半晌:「縱使我義經身死,也決不回去。若你兄弟二人懷念故鄉,回去便是。自今日起,你二人無須再來會我了。」
——然而,兄長那邊,甚至就連一句「做得好」都沒有說過。
繼信一反平常,兩眼盯著義經的臉。
義經心中所畏懼的,便是以瀨戶內海為中心的平家水軍的力量。為了與宋朝展開貿易,生前,清盛曾於各地大力扶植造船和開拓水路。如今,清盛死後,他的這份未竟事業,卻在清盛的子孫陷入沒落境地之後發揮出了力量,令平家掌握了由內海到九州的海上霸權。
因此,義經手下的一眾直臣,先前也曾相互商議,向鎌倉大人呈上了請願書,只盼鎌倉大人能夠儘快為義經推舉官職。
「你是說,要讓義經大人與鎌倉大人為敵?」
「既如此,兩位便儘管說吧……只不過,大致的情況,鄙人也已知曉。想必兩位一定是出面勸說了大人吧?」
佐藤繼信、忠信兄弟二人跪坐于義經面前,開口說道。
明快與奢華,卻也和先前平家眾人的那種浮薄大異其趣。並非纖弱。更非驕奢。
此事必定是傳到了法皇的耳中九九藏書。對於義經的為人,義經的功勞,法皇封其補任檢非違使:「此事還得等待兄長允可。」
唯習慣京都之人方能如此。
人們便會低聲談論。
「此事實在是令我兄弟二人心冷如灰。如此行徑,想必定會令世間之人懷疑骨肉兄弟之心。若是身為霸者之人,竟如此冷淡對待血緣相連的美好感情,真不知將會對世人產生何等影響。」
「何出此言?你等莫非覺得,我義經是為了恩賞而戰嗎?」
「……自然便是鎌倉大人的裁奪。經由鎌倉大人的推舉,甚至就連那位無能平庸的蒲大人,也任官三河守,敘位從五位下了。」
兄弟倆並不想回奧州。兩人束手無策,在吉次借宿的寺院中一住就是好幾個月。
不論義經如何叱責,二人始終不肯住口。而眼下佐藤兄弟心中不服之處,也正是如今身處義經麾下,居於六條宅中之人心中的不滿。
——然而,兄弟倆卻每天都會來到街頭,四處打探有關主君義經的消息和源氏的動靜。
為了其後的作戰,義經事先吩咐吉次,讓吉次備好船隻。而吉次也已經籌備好了一切,將召集到的船隻全都停泊在了難波的淀之口。
秋日,十月中旬。
佐藤兄弟迷惘不已。
吉次平靜地回答道。
——若能生還。
法皇的恩寵,與鎌倉的冷漠,令義經左右為難。即便是在如此吉日之中,卻也難以盡心言歡。這,竟然便是對曾於宇治川和一之谷立下赫赫戰功的骨肉兄弟的回報。
三人皆為義經憤憤不平。兄弟兩人心中的怨憤,正是吉次心中的怨憤。
正如義經所料,由一之谷潰走的大半敵軍,大多都乘船從水路逃離,集合到了屋島附近。
「話說回來,如今兩位被掃地出門,今後又當何去何從呢——兩位是否準備返回故鄉奧州?」
「正是——但我兄弟二人的請求,或許有些強人所難。現如今,我等總覺得憾恨無比。吉次,你又是如何看待鎌倉大人此番的裁奪的?」
「——如此說來,那我等兄弟,不是就只剩下拚死進諫,當面向鎌倉大人懇求這一條路了嗎?」
平敦盛、忠度、通盛、經俊、經正、知章——即便攤開十指,也難以盡數。
「為了霸業,在所難免——或許鎌倉大人自己心中便是如此認定的吧。」
聯名寫下請願書的眾人都未曾想到,眾人九_九_藏_書擅自行動,結果卻事與願違,反而令主君的立場變得更為不利。
「此事乃是因世人皆心服於大人所致。面對大人您的如此實績,鎌倉大人也當誇賞幾句方是。更何況,宇治川一戰之後,神速攻陷一之谷的功績,又當算在何人頭上?我等兄弟,實在不懂鎌倉大人心思。」
眾人盡皆認定,義經容貌端麗,舉止靜雅。
然而。
人們爭相走上大街小巷,希望能夠一睹車中之人的風采。
然而,吉次卻搖了搖頭。
「萬萬不可。徒勞罷了。」
吉次一擺手:「自打一之谷一別之後,鄙人吉次也一直未能有機會面見大人。鄙人于難波的淀之口租借召集船隻,只盼著大人率兵進發,卻始終不見半點音訊,虧損甚大……然而,若是鄙人主動求見,想必大人心中也絕不會好過……即便鄙人看到大人他的憾恨神情,也是束手無策。再過些時日,或許情勢便會有所變化——心懷此念,半日之中,鄙人一直在觀察螞蟻爭鬥——兩位難得到此,但斡旋求情之事,還請兩位另求他人吧。眼下,鄙人暫時無法求見源九郎大人。」
更有眼見俘虜與敵將首級,不忍觀看,扭頭念佛不止的尼姑。
這是一種剛健的明快。讓人感覺到「奉公之道,吾等絕不輸于旁人」的奢華——然而卻無半點浪費,身影毅然而清爽。走在街道之上,每遇武士路過。
「鎌倉之風。」
「判官大人出行。」
這般那般。
「話雖如此,但還是請你聽我兄弟二人講述一番吧。」
六條室町的義經宅邸中,牽出了一輛華美無比的八葉車。
聽聞兄長已經對范賴方面的情況做出了裁決,卻依舊沒有任何消息傳達到義經這邊。義經並沒有期望過兄長會對自己的功勛做出封賞。此番回京,義經便只是為了將情況奏報與朝廷和鎌倉,處置平家眾人,完成其餘的軍務。他的內心,就只盼著能夠早日繼續率軍西下,趁著眼下的實際,徹底掃滅平家的殘餘勢力,以絕後患。
「嗯……何出此言?」
「不,鎌倉大人也並非毫無血性之人。他的心中,想必也有著不為人知的煩惱……然而,若是有人趁此時機,說些有的沒的,肆意進讒,欲圖令他兄弟反目的話,那便是火上澆油了。」
「嗯,吉次。其實,我兄弟二人皆已被主君掃地出門了。」
十三日前read.99csw.com後,經由京中街巷,敵將的首級被懸於六條河原梟首示眾。
不論是政治方面還是軍事方面,義經的處境都沒有絲毫的改變。
時至今日,又有什麼可說的?吉次已是不願再聽了。
戰死於一之谷的平家武將,即便只算那些個重將,其數目也嘆為觀止。
攻陷一之谷前,義經便已觀察過了平家的水軍和其本營周圍的地形,暗自冥思對策。
「發生何事?兩位大人似乎有些無精打采?」
「那是自然!」
「世道滄桑。」
但義經感恩流淚,卻堅辭不授。
「時代變革。」
眾人盡皆束手無策,唯有佐藤兄弟與眾人有所不同。先前,兄弟二人離開奧州之時,藤原秀衡便曾暗中叮囑過二人。既然如此,留守都城又有何益?不若死了這條心,乾脆離開此地,再度返回奧州——兄弟二人真心勸誡道。
「正是。」
「兩位不必再說了。」
而先前那般浮華驕奢的音階與色調卻已驟然消失,一眼望去,總給人一種實質內容之感。
「萬分抱歉。」
吉次問道。
「鄙人聽聞,鎌倉大人雖然聰穎,卻生性猜疑心重。再如何偉大之人,心中也必定帶有些許的愚蠢之處。」
「有何不可——此事有何令人感到意外?」
而且,背靠九州,接鄰中國,每一天,其勢力都在不斷增強。
返回吉次所在寺院的途中,兄弟二人有感而發,交心而談。
然而,鎌倉大人卻對眾人的請願之聲充耳不聞,請願書也被問注所送回眾人手裡。相反,鎌倉傳聞,此事反而招致了賴朝的不快與懷疑。
「不可沿襲平家風貌。」
「我兄弟二人如此回去,又當怎樣向秀衡大人交代?」
「——近來之事,令我兄弟二人頗感意外。」
「如何拿下屋島?」
佐藤兄弟穿過山門,向知客僧低聲說了幾句。知客僧似與二人熟識,立刻便將二人帶進了寺內的禪房之中。
然而,此事畢竟乃是院宣,若以私人緣由再三推辭,實在是太過不敬。最終,義經將任官之事奏報了鎌倉:「此事必定是義經暗中懇求,懇請法皇頒下了院宣。義經違抗我賴朝之事,已絕非僅只是今日一回了。」
「我不明白你們二人何意。究竟何事?」
「實在令人心有不甘。」
平家撤離之時,雖然大半已遭焚毀,但京都的街町和行人的裝扮,都驟然間徹底一變。
九九藏書「如此行徑,便只會給奸佞留下話柄。鎌倉大人只會對九郎大人越發忌憚,而絲毫不能減輕他的猜疑之心——若是二位還為主君著想……」
也有年輕人興奮不已——
禪房之中,一名男子俯身躺著,手托腮幫,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地上的螞蟻。看到佐藤兄弟,男子趕忙起身行禮。
不覺之間,半年時間悄然過去。義經依舊無所事事,空度光陰。
佐藤繼信和忠信悄悄向六條宅邸中的舊日友人詢問。舊日友人告知二人,雖然鎌倉與義經之間關係依舊,但義經卻受到了后白河法皇的優渥待遇,迎奉院宣,受賜了敘位官職。
從鵯越的岩頭向著崖下的敵軍衝去之前。
城中的熱鬧景象,便如同祭典一般。其中,既有女子哭嘆不已——
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義經的部下。可以說,他們已經帶動了一股新風。不知何時,庶民們也開始爭相效仿。風潮帶動了世相。
「嗯,正是此寺廟。」
寺中的食客,便是奧州的吉次。每次到得京都,便於白拍子家中一住數月,這早已是當年之事了。京中的大火,已將翠蛾、潮音姐妹的家徹底燒盡。不知為何,打那之後,姐妹二人便杳無音訊了。
「不論今後發生何事,你我兄弟之間,斷不可如此。」
眾人並不知曉,義經與鎌倉大人之間存在著許多複雜關係。他們便只是理所當然地目送著車駕遠去。
「鎌倉大人為何對源九郎大人如此無情?還請二位仔細思考一下箇中原因吧——在鄙人看來,義經大人與其兄賴朝大人,二人性情勢同水火,原本便難以相合。鎌倉大人不過只是在設法利用義經大人罷了。」
義經難明兄長心意。他絞盡腦汁,只盼消解兄長心頭之氣。
繼信與忠信一臉困惑地對望一眼。
即便是駿馬無數,在野戰與山嶽戰中擁有著絕對自信的源氏軍,卻也絲毫沒有展開過水戰的訓練,更沒有一艘兵船。
吉次再次擺手。
「——忠信。」
賴朝頗為不快。
既然如此,便前赴關東,向問注所的人討個說法,再或者直接求見鎌倉大人。兄弟二人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自六條坊門向北山方向轉去,行至只見農家的地界。前方,出現了一片樹林和一道山門。
「與源氏議和。」
義經斬釘截鐵地說道。
「大人莫再掩飾。恐怕,此時大人心中遠比我兄弟二人更為憾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