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風
第四章
她說:「不只是為了這個,我想要我的那串珍珠。」我不禁被驚得微微一跳,好像她只留下了帽子和衣服,沒有珍珠。
黑暗中,她湊近我,我們肩並著肩挨著,但是這次我沒有了衝動之舉。窗外夜風呼嘯,樹木和著風的節奏晃動著身體。我繼續用手指轉動著香煙。
「我讀過,毛姆嘛。」我說。
屍體晃動了一點點,讓我覺得噁心,我隨即合上了壁床,他又靜靜地躺在兩個夾得很緊的枕頭之間了。我還沒有用手碰過他,不用摸他我也知道這身體已經像冰一樣寒冷了。
我和哥白尼克在走廊里握著手,有人給我們拍照,哥白尼克的帽子端正地戴在頭上,槍桿直挺挺地被拽在手裡,臉上露出莊嚴肅穆而又意味深長的神情。
「女士,你唯一所做的事就是救了我一命。你還有其他事想做嗎?我準備好了,我願意為你效勞,鼎力相助。」我又說。
我取出根火柴在鞋底一擦,點燃了指間的煙。這熾熱的風吹乾了煙草,香煙像乾草一樣肆意地燃燒。姑娘現在靜靜地坐在我身旁,雙手又搭在了方向盤上。
「繼續說,羅拉。」我從兜里又抽出一支煙,夾在手指間,擺弄著那根煙,不想讓手指閑著。
一輛車從旁邊飛馳而過,比規定速度快了兩倍,揚起了滾滾塵埃,在街燈下打著旋兒,繼而消失殆盡,留下一股淡淡的嗆人氣味。她快速地搖起車窗,阻止這陣塵土襲來。
「他沒有珍珠。從他兜里掏出來的東西里沒有珍珠的影子,有很多錢,但就是沒有一串珍珠。」我說。
「這些飛行員他媽的——太不把女人當回事了。那你現在還愛著他,或者你覺得你還愛他。你把那串珍珠放哪裡了?」
我稍微把脈絡理了理順,但事情還不是很清晰。有人抽了四支棕色煙,所以當時有人要麼在這等候要麼就是有過談話。沃爾多站在某個位置,他順勢扼住了這個小個子的喉嚨,用那種可以讓他幾秒鐘之內失去知覺的姿勢制伏了他。腋下的毛瑟槍此時就如一根牙籤一樣,毫無用武之地。接著沃爾多用帶子把他吊了起來,此時小個子可能早已經斷氣了。可能是因為他在趕時間,他沒有來得及清理這個房間,因為他心裏還懸著那個姑娘。這也可以說明他為什麼連車的發動機都不關就停在酒吧外面。
我關上門,快速打開了燈,環顧四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過了一會兒我才聞出那是深色制煙的味道。我靜悄悄踱步到窗邊的read.99csw.com煙缸托座台,去找吸煙的位置,低頭便看見四個棕色的煙頭——產自墨西哥或者南美洲的煙。
「他還在市中心開會,不然的話,我也來不了。」
「謝謝。」我喃喃地說,指縫間夾著一根沒抽過的干煙。「你為什麼回來?」我又問道,我用左手打著響指。「來拿帽子和夾克吧,我上樓去給你拿。」我說。
任憑這大風吹打著我的臉,我依然能聞到她髮絲之間的檀木香,還能感覺到她柔軟的雙唇。
「發生了什麼事?」
「項鏈上帶有簡約的銀質搭扣,呈兩片扇葉的螺旋槳的形狀,中間那顆珍珠表面鑲有一小顆鑽石。我給弗蘭克敷衍說項鏈是我自己從商店裡面買的,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差別。我敢肯定,要鑒別真偽也不是易事。現在你發現了吧——弗蘭克嫉妒心很重。」
我打開車門,下了車,「我受了你的恩惠,我先去看看。我們這棟公寓里的門都不難搞定。一旦警察把沃爾多的照片登到報紙上,他們就會找到沃爾多的住處,但是我想他們今晚不會來。」我說。
當我鬆開手的時候,她儘可能地靠向車的另一邊,離我遠遠地,用手背蹭著自己的雙唇,我一動不動地坐著。
現在天色已晚,之前放廣播的那間屋子裡已經亮起了燈。我靜靜佇立著,盯著那輛嶄新的帕卡德敞篷汽車的車尾。我之前見到過這輛車——在我上樓之前,在同樣的位置,車當時就停在羅拉的車前面。車停在那兒,沒有亮燈,沒有任何聲響,透亮的擋風玻璃右手邊依舊貼著藍色貼紙。
這真是離奇了。我又來到31號公寓門前,像之前那樣撬開了門,走進屋,來到了壁床後面,從那具懸挂著的整潔的棕色屍體的褲兜里取走了鑰匙套。五分鐘之後,我又回到了敞篷車旁。鑰匙正好匹配。
也就是說,如果沃爾多確實殺了這個人,這裏也真的是沃爾多的公寓,而我並沒有被算計,那麼這一切的未解之謎都有了答案。
我繞過他走進更衣間,掏出手帕來包住抽屜把手。這個單身漢獨居的地方,除了一些零星的垃圾,整間屋子被騰得乾乾淨淨。
而我的腦子裡正浮現出另外的畫面,那串嶄新的鑰匙套上印著的字:「帕卡德之家。」而那串鑰匙就在樓上,在那個死人的兜里。
「可它值5000美元,而你認為約瑟夫可能把它藏在了他住的公寓里。是31號房間,對嗎?」
「我是弗蘭克·C·
九九藏書巴薩利夫人,住在212號弗里蒙特大街,我的電話號碼是奧林匹亞-2-4-5-9-6,這些不就是你想知道的嗎?」
「對,我覺得我要求得太多了。」她說。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的身份,順便說一句,我自己也不認識你。」
「你叫什麼?」我問。
我回到客廳,開始轉動壁床,透過有鏡子的一側,往更衣室看去,眼睛四處打量著裏面靜靜擺放著的物件。隨著床的轉動,我停止了搜尋,而是獃獃地盯著一個人。
「哦,你可以帶他一起來啊。他可以坐在後座上。」我說。
「你是說——你沒有對警察說起我?」
她沒有回答,戴著手套的雙手百無聊賴地輕輕拍著細細的方向盤。我把手上沒點過的香煙扔出窗外,稍微轉過身,一把擁住她。
「我本來要花5000美元把它買回來,就從你口中的沃爾多,我口中的約瑟夫·科茨那兒買。珍珠應該在他那兒。」
「我對你非常不友好,對嗎?」她說。
車燈亮了起來,車子發動了。這輛大轎車迎著風在街角緩慢而又高傲地轉過彎,揚長而去了。我依舊站在剛剛下車的位置,獃獃立在路緣邊上。
「你現在回家吧,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之前從來都沒有見過我。不管發生什麼。正如你可能再也不會見到我一樣。」我說。
「你真的太貼心了。我要在這兒等你嗎?」她說。
我走過去,說:「你真是傻到家了。」
「你——寂寞情有可原。」我說。
「噢,我不知道,弗蘭克重200磅,相當結實。我覺得他不願意坐在這個小小的敞篷車後座上,馬洛先生。」她說。
「是的。我當然不想報警,顯然,在這樣的情況下,約瑟夫並不怕我知道他的住處。」她輕描淡寫地說。
「我不想那樣。」
「我雇了約瑟夫,那個時候我丈夫在阿根廷,我有點寂寞難耐。」
那把毛瑟槍襯得他很專業,這讓我心裏就好受些了。但是這把連打穿牆都不在話下的毛瑟槍,還乖乖地待在槍套里,看樣子他也不是什麼超級行家,或者說就憑赤手空拳應該不能把他這樣解決了。
「羅拉。」
他們聲稱已經知道沃爾多的身份,但是不會告訴我,我倒不相信他們會查出來,因為警長的桌子上放著沃爾多躺在停屍間的照片。他們把他收拾得很乾凈,頭髮梳過了,領帶打得筆挺,燈光正好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眼睛看起來炯炯有神。沒人看得出這是一張被兩槍打中心髒的死人的照九_九_藏_書片,他看起來就是一個舞池裡風度翩翩的風流男子,正在考慮到底是帶個金髮美女還是帶個紅頭髮的姑娘回家。
「好吧,謝謝你肯去試著找找。」她用低沉而又靈動的聲音說道,「我想我能夠接受這個事實。我要不要……我們是不是……或者……」
他體型嬌小,儼然已經步入中年,鬢角呈鐵灰色,皮膚異常黝黑,穿著一身淺黃褐色的套裝,打著酒紅色的領帶。他一雙勻稱的褐色小手無力地耷拉在身體兩側。一雙小腳上套著一雙擦得鋥亮的尖頭皮鞋,腳尖正好垂向地面。
「我叫來了警察,又對一個我討厭的警察撒了幾個謊,讓他毫不懷疑地接過這個攤子。你幫我搞定的那個傢伙,就是他殺了沃爾多。」
我打開了伯格倫德公寓的大門,穿過寂靜的大廳來到電梯口,徑直來到了三樓。我邁著輕柔的步子,沿著同樣寂靜的走廊,仔細搜尋著31號房間的門牌。沒有燈光。我敲了敲那間房門,門上印著老舊的若隱若現的神秘的文身,是個走私犯,他的褲子后袋異常地深,滿面笑容。沒有人回應,我拿出一張又厚又硬的賽璐珞膠片,我平時把它放在錢包里,擱在駕照上當保護膜用。我用膠片在鎖和門柱之間來回摩擦,緊緊地握著門把手朝著鎖轉軸的地方猛推。膠片卡住了彈簧鎖,鎖芯猛地向後一彈,發出了一個清脆得就像冰柱咔嚓斷裂的聲音。門打開了,我置身於屋裡的一片黑暗之中。街燈閃爍,光線星星點點地從窗外探進來。
「放在我的梳妝台上,一個俄羅斯的孔雀石的珠寶盒裡,同其他配飾放在一起的。如果我想戴它的話,我必須放在那兒。」
「祝你好運,羅拉。」我關上車門,往後退了一步。
哥白尼克把這件事告訴大家的時候,警長辦公室里只有五個人:一個速記員、警長、哥白尼克、我和伊巴拉。伊巴拉坐在椅子上,挨著牆,向後仰著,他的帽子蓋住了眼睛,但是那溫和的目光在帽檐下面若隱若現,那凝滯的微笑掛在他那線條簡潔的拉丁風格的嘴角上。他並沒有直直地看著哥白尼克,而哥白尼克根本都沒有瞧他一眼。
她說:「上車。」
我又搜了搜小個子的其他口袋,在褲子左邊的一個兜里找到了一把金色小刀,上面還鍍了銀。左邊后袋裡面放了一張摺疊整齊,帶有香氛的手帕。右邊后袋是開著的,但是什麼也沒有。右側腿部的兜里放著四五張紙手帕。這個兜下面掛著一小串嶄新的鑰九*九*藏*書匙夾套,上面掛著四把鑰匙——嶄新的車鑰匙。上面也印著金色的字體:R.K.福格爾桑股份有限公司謹致,「帕卡德之家。」
「好了,跟我說說珍珠的事吧。今天我們目擊了一場凶殺案,邂逅了一位神秘女士,遭遇了一個瘋狂的殺人犯,獲得美人及時拔槍相助,還協助一位警探作假報告。現在我們又將尋找一串珍珠項鏈。好吧——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她現在一襲黑衣,不過顏色更像是深棕色,戴著一頂可笑的帽子。我又嗅到她香水裡檀木的味道。
「我和約瑟夫常常開車去兜風,有時候,我們還會小酌一兩杯。但是就沒有別的了,我不是隨隨便便到處——」
我一隻腳踩在車的踏板上,探進身子,望著她。我沒有回答她的提問,我只是靜靜地望著她閃亮的雙眸,然後關上車門,朝富蘭克林大道走去。
「珍珠會不會被他藏在公寓里了?」
「這香水味連教堂執事都為之著迷……沒有找到那串珍珠。」我說。
我鑽進了車裡,她隨即發動了車,沿著富蘭克林大道開了一個半街區,繼而轉向金斯利大道。灼|熱的狂風依舊席捲著大地,肆意怒號。公寓大樓有一扇遮掩的邊窗打開著,裏面傳來歡快的廣播音樂。儘管這裏停滿了車,她還是在一輛嶄新的帕卡德棚式汽車後面找到一個空位,那輛新車的擋風玻璃上還貼著經銷商的貼紙。她戴著手套,先把車向前開到路緣,接著把車倒進了車位。
「可憐的沃爾多。我為他感到有點兒惋惜。意外撞見昔日的仇人真是倒霉透了。」我說。
短短几個字:「請聽我說!」但是我認得這個聲音。我轉過身,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敞篷車映入眼帘,就停在不遠處的路緣邊上。車燈沒有開,而街燈的光線正好灑進了一個女人明亮的眸子里。
「我們現在這是——究竟要說什麼事?」
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公寓門已經鎖上了,我正在毛手毛腳找門鑰匙的時候,黑暗中飄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他被一根帶子綁住了脖子,那根帶子拴在床的金屬頂部。他的舌頭從嘴裏長長地伸出來,長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救了我的命。」
她沉默不語,一動也不動。
一時間,我們都陷入了沉默。然後她慢慢開始搭話:「我想要你抱我,但是我通常不會像剛剛那樣。自從斯坦·菲利普斯死在了飛機上,我就變了。如果他沒死,我現在就是菲利普斯夫人了。那串珍珠是斯坦送給我的。他有次告九_九_藏_書訴我,那項鏈花了他15000美元。雪白的珍珠,一共有41顆,最大的直徑有三分之一英寸。我不知道有多少顆,我從未拿去估價,也沒給珠寶商看過,所以我不知道這些細節。但是因為斯坦,我很愛這串珍珠,我愛斯坦。而你剛剛所做的只是一時衝動而已。你明白嗎?」
我的頭頂上方就是我住的四樓,此時有人走進了浴室。我聽到一陣廁所沖水的聲音。我走進了31號房間的浴室,除了有些垃圾之外,什麼也沒有,也沒有可用來藏東西的地方。廚房空間稍微大了一點,但是我只搜了一半。我知道那串珍珠不在這間屋子裡。我斷定沃爾多當時急急忙忙要走出酒吧,肯定是有什麼東西懸在他的心上,卻在轉身時從老仇人那兒挨了兩顆槍子兒。
我打開車門,倚在車門上,她好像也絲毫沒有挪動過。她的臉上,難以覓見任何表情,看不|穿猜不透,只有她的雙眸和下巴,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檀木香依舊。
「我想你肯定讀過一個故事,裏面講的是有一位妻子擁有一串貨真價實的珍珠,而她卻告訴她的丈夫珍珠是假的。」她說。
我走到敞篷車前,掏出一隻小手電筒,打量著那張藍色貼紙。跟鑰匙套上的是同一商家。商家的名字和宣傳語下面是用鋼筆寫的一個名字和地址——尤金妮·科爾勤克,阿維厄達大街5315號,西洛杉磯。
「會。就目前我所掌握的情況來看,項鏈有可能被藏在加州的任何地方,就是不可能在他身上。在這麼灼|熱的晚上,巴薩利先生怎麼樣?」我說。
我把搜到的東西放回原位,又把壁床轉回最初的位置,用手帕把抽屜把手和其他凸出部分及平坦的表面都擦拭了一遍,關上燈,開門探出腦袋,發現整個走廊空空如也。我下了樓,走上街,來到了金斯利大道的一角,那輛凱迪拉克還停在原地。
我從更衣間出來,開始搜這個死屍。沒找到錢包,可能已經被沃爾多拿走扔了。他兜里有個扁扁的煙盒,裏面還有半盒煙,煙盒上印著金色的字:「路易·皮塔·伊·瑟亞,派桑杜街19號,蒙得維的亞。」火柴來自斯培西亞俱樂部。腋下佩戴著一把黑色紋理的手槍皮套,裏面裝著一把9毫米口徑的毛瑟槍。
「你給他講了關於珍珠的事,而你那體重200英磅的大個子老公從阿根廷回來之後,便把他掃地出門——他順手偷走了那串珍珠,因為他知道那串珍珠是真品。後來他向你要價5000美元才把珍珠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