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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儀式 父親的懷中

第五章 儀式

父親的懷中

「女人居然還能當傭兵?我早就覺得奇怪了!」
為了說出這個答案,我不得不調整了一下呼吸。
之前我全部都翻譯了,只留下法爾克告發的部分沒有說給他聽。尼古拉不知為何,一直用有些膽怯的目光在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被逐漸包圍的艾瑪,以及結束使命的法爾克。
「您說的話有些自相矛盾。之前您也說過,『走狗』是會說英格蘭語的。可艾瑪不會說英格蘭語。」
我吞了口口水,在不知道說出這句話事情會如何進展的情況下,將他的話說給大廳里的人聽。
我沒有使用複雜的單詞。所以艾瑪才聽懂了嗎?還是正如法爾克所言,她事實上能夠聽懂英語呢?對之前所有的騷動都毫無反應的艾瑪,扭頭看向我和尼古拉。她那塗著暗紅色口紅的嘴角微笑起來。
埃布鼓起勇氣為她鳴不平的心情我也理解。她應該被當作英雄,接受讚美。然而她獲得的卻是兇手的污名,實在是太殘酷了。然而埃布的發言卻沒有獲得任何人的贊同。
「然而艾瑪卻不一樣!她突入被詛咒的維京人群中,接住他們的劍斧,還能抵擋回去。在索倫戰鬥的所有人類都做不到的事,只有她能做到。這是為什麼?
亞當沒有回禮。他左右四顧,不知該向誰作答,又如何作答。最後,他的目光停在法爾克身上,大聲說:「法爾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一蹬地面,在左右分開的人群中間,一直線地向前衝去。
側臉看去,尼古拉是認真的。他死死地盯著上等席。雖然我不知道他打算說什麼,但只是翻譯的話我可以做到。儘管有些猶豫,我還是「嗯」地應了一聲。
「請等一下,騎士菲茲瓊。」
「不,這不是我說的,而是這邊的尼古拉。他不會說英格蘭語,所以由我代為轉述。」
「但『走狗』不是我。那是因為,聖安布羅基烏斯醫院騎士團絕不會輸給暗殺騎士。」
騎士倒也算了,在守兵中應該有人跟艾瑪並肩戰鬥過。但是誰也不願與她為友。在今天的戰鬥中,他們能夠存活下來,說全是艾瑪的功勞也不為過。
尼古拉陰沉的臉上,忽然失去了所有表情。
「阿米娜小姐。請您把我說的話翻譯成英格蘭語。」
「怎麼了阿米娜。那個隨從說了什麼?」
也許是稍微冷靜了一些,尼古拉的聲音漸弱。
守兵們站了起來,拔出劍。騎士們也悠然地離開了餐桌。一開始,艾瑪有些驚訝地歪著那髒兮兮的臉蛋。她的罪名是殺害領主。雖然是被|操縱的,但很難想象亞當會免除她的死刑。我祈禱著。但願亞當所下的刑罰,能夠少一些痛苦。
「法爾克·菲茲瓊,『走狗』就是你!」
「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九*九*藏*書……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師父,你是說要我來終結這一切嗎?」
然而尼古拉此刻,卻在反覆念叨這一句,像是其中隱藏著什麼秘密一般。他低著的頭,終於抬起看向了法爾克。
他的手伸向了腰間的短劍。
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法爾克笑了。他用飽含慈愛與嚴厲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弟子。我對那樣的目光還有印象。沒錯,在那天晚上。父親把我叫到作戰室里去的那天晚上。
此時此刻,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尼古拉,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尼古拉的話不是一句「開個玩笑」就能混過去的。並且,拔劍威脅我也是相當重的罪。他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父親當時確實是那樣做的。雖然我並不是沒有感到過奇怪,但也沒有細想其中的深意。可確如尼古拉所言。他對傭兵而不是騎士和市長行禮,我應該注意到這其中的理由。
終於,他的雙手完全停下時,那動作,簡直就是緊緊抱著尼古拉。
「不對。尼古拉沒有辦法只用六步就從作戰室的入口刺殺領主。並且最重要的是,前天,先代領主被殺時,宵課的鐘聲正好鳴響,那時尼古拉正在賽蒙的店裡和傭人們交談。」
劍從法爾克手中滑落,掉在大廳的瓷磚地面上,發出空虛的撞擊聲。
這是在與維京人大戰後,法爾克說給尼古拉聽的。
「艾瑪,現在一切都已明了。把你的口紅抹掉吧!」
她停下動作,抬起頭,回過頭來的艾瑪的嘴唇。
兩人目光交匯。
馬扎爾人與異教徒並沒有什麼直接的聯繫,同時暗殺騎士使用的是魔術而非騙術。但他的話發揮了恐怖的力量,讓大家對這些都視而不見。
是埃布。他折斷的手臂被木棒固定著,站了起來。
在需要之時,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
我將故事的經過,法爾克的告發都告訴了尼古拉。他侍奉的騎士獲得了勝利。
難以置信這居然是我的聲音。雖然是被強迫的,但法爾克所掩蓋的托斯坦的逃跑,竟從我自己的嘴裏說了出來!
「答案只有一個……因為她自己就是被詛咒的維京人!」
「師父,你究竟要給我添多少麻煩啊……」
「被詛咒的維京人!」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奇怪的口音,用英格蘭語大喊:「快住手!」
法爾克屈膝跪下。尼古拉蹲在瓷磚地面上,支撐著他的身體。
守兵們,以及騎士們。傭兵、市民以及傭人們。直到此刻為止,他作為東方騎士的隨從都沒有被他們放在眼裡吧。但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尼古拉身上。
「你說什麼,那個維京人逃跑了?」
就算不懂法蘭西語,但聽read.99csw.com到尼古拉說出的名字,看到他手指的指向,誰都能明白被告發的是法爾克。從東方而來的騎士,以及他的隨從。大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倆身上。
儘管知道這一點,卻不知為何沒有憎恨湧上心頭。我曾覺得,當一切真相大白之時,就算知道兇手同時也是受害者,我沒有自信能夠保持平靜。我認為自己會陷入復讎的漩渦之中。然而,現在我卻無法將艾瑪當作仇人。
「阿米娜,你忽然之間說什麼胡話。這是你全權委託的法爾克所下的結論。」
看到我閉上眼在祈禱,尼古拉見情況實在是難以理解,便對我說:「抱歉,阿米娜小姐。你能幫我翻譯一下嗎?」
然後她轉身面向亞當,優雅地行禮。「我為之前無視禮節隱姓埋名深表歉意。我名為芙蕾雅·拉魯斯多蒂爾。以前我曾被您的父親大人所救。」
「兇手不是艾瑪。這是因為,阿米娜,也就是我自己親眼所見,暗殺騎士的魔術對她不起作用。艾瑪絕對不可能被『強加的信條』所操控。」
尼古拉一改之前呢喃般的輕聲細語,聲音響徹大廳。我將大部分人都理解不了的這種語言,翻譯給大家。
尼古拉不再說話。
我沒時間把這些對話一一轉達給尼古拉。我只是將他在我耳邊的低語,不加思索地翻譯英格蘭語而已。
「被詛咒的維京人不會流血。因此暗殺騎士的魔術不起作用,所以也不可能是『走狗』……原來如此,似乎挺有道理。但是尼古拉,你打算指認誰為『走狗』呢?」
「我真是後悔,太小瞧你了。早知如此,就把握住隨時都有的機會殺掉你了。吶,尼古拉·帕戈。繼承聖安布羅基烏斯醫院騎士團志向的孩子啊,你打算怎麼處置我呢?」
法爾克緩緩搖頭。
法爾克也拔出了劍。那把奇妙地扭曲著的劍。然後他說:「區區隨從想殺了暗殺騎士?別太得意忘形了!」他將劍斜舉于身前。「我就最後陪你練習一次!」
「……好吧。」
至此,法爾克沒有對尼古拉的反駁做出任何回應。他只是沉默地聽著我的轉述,觀察著自稱艾瑪的女人的舉動。他不知有沒有聽進亞當的聲音,只是直直地盯著尼古拉,然後他開口了。
「艾瑪是『走狗』?師父真的是這麼說的嗎?」
所以艾瑪才被人圍了起來。現在艾瑪沒有攜帶武器。如果她抵抗的話,肯定會被當場殺掉吧。
驚訝聲、恐懼地喊聲、不信任的聲音一齊湧上,整座大廳https://read.99csw.com都在震動。
我看到了。
「法爾克之前的推理都是正確的,『走狗』一定是前天在作戰室里的人。然後所有人都被排除了嫌疑。剩下的只有兩個,尼古拉或者法爾克。」
但接下來他說出的那句話,卻讓我難以置信。
原封不動地翻譯著尼古拉的話,我同時自己也在思考他提出來的問題。為什麼艾瑪能夠與維京人勢均力敵呢?
如我所料,亞當神色大變。但是尼古拉的手握著腰間的短劍,不允許我保持沉默。他稍微加大了嗓門。
一改之前的面無表情,艾瑪似乎變得相當愉快。
「沒錯!醫院騎士團是不會輸的。所以你不是騎士團的騎士。你的名字不是法爾克,你不是我的師父!你正是法爾克的弟弟、殺害先代領主的真兇、與法爾克頭髮和眼珠的顏色都一樣的那個傢伙,也就是暗殺騎士埃德里克·菲茲瓊!」
有人用顫抖的聲音提出了異議。
她將手伸向桌上剩下的盛羊肉的盤,用手指沾了一點邊緣上積著的油脂,然後抹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接著她抓住桌布一角,擦了擦嘴。這段時間里,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誒,啊啊。」尼古拉說得很快,我拼盡全力才能將他的話正確傳達出來,「過去二十年,這個島上囚禁著一個被詛咒的維京人。他為了效忠不知何時會歸來的君主,拒絕了俘虜宣誓。
守兵們的表情一瞬間蒙上了驚恐。連騎士們都停止了動作。此時尼古拉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我的聲音。
「請退下!哈爾·艾瑪不是『走狗』。殺害父親的另有其人。」
雖然說出了這句話,但我並沒有看到過所謂「艾瑪不會被魔術操縱」的場景。我正想質問他是不是打算讓我撒謊,可他卻根本沒看我。
法爾克的手在地面上摸索著,似乎在尋找什麼。可只有血泊在漸漸擴大,手的動作逐漸遲緩下來。
「請你趕快。如果要威脅你才說的話,我也不會猶豫。」
亞當一蹬椅子站了起來。
「我還想再糊弄過去呢,沒想到連這都被你看穿了。」
我成了尼古拉的代言。
「是啊。其他所有人都不是,只剩下她了。」
「尼古拉?那是誰?」
「被這座島上的俘虜尊為主君,先代領主抱有敬意的被詛咒的維京人。你……就是伊沃德的詩歌中那個『王之子』吧?」
站在大廳牆邊的傭人們端著酒壺窺探這邊的情況,漸漸停下了斟酒的動作。
九-九-藏-書直到前天,他逃出了這個島。為什麼是這一天呢?答案很明顯。在前天造訪小索倫的客人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君主。他從被囚禁的房間小窗里看到了君主。」
聽到這一句,尼古拉發出了一聲純粹的吼叫。他一口氣拔出腰間的短劍。周圍的人喧鬧起來,紛紛想要逃離。他垂下劍,用難以想象是少年所有的冷峻渾厚的聲音大聲喊道:
尼古拉向前伸出短劍。他用發音極為古怪的英語,自己回答道:「我要殺了你。」
憎惡的叫喊聲漸漸充滿了整間大廳。只有艾瑪本人還很平靜,似乎在注視著遙遠的某處。士兵們不是在竭盡全力地咒罵艾瑪就是低著頭一言不發。沒有人願意袒護馬扎爾人吧。正當我如此認為之時。
本應慶祝戰爭勝利的大廳里,此刻鴉雀無聲。
我本以為,那就是一句普通的教誨。像「你要感謝神明」、「你要尊敬國王」這樣,讓他「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僅此而已。
尼古拉一個人自言自語:「怎麼可能啊。肯定不對。但師父真的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
那天晚上,宵課鐘聲鳴響時,拜訪父親並將父親釘死在椅子上的是艾瑪。雖然她是被|操縱的,但確實是她親手殺死了父親。
一直假裝能懂一門語言是困難的,但假裝不懂卻很容易。艾瑪實際上跟我說過幾個單詞,要是她真的能說更多也沒什麼奇怪。
「那就是你吧。」
在宴席上的法爾克也在注視著尼古拉。
法爾克的劍劈開了尼古拉的斗篷。
「青色的!」
「龍船襲來的時候,伊特爾將一個被詛咒的維京人射落海中。可那個維京人卻參加了港口上最後的戰鬥。也就是說,他們掉到海里也不會死,至少能夠比人類在海中行動長得多的時間。再看艾瑪,她穿著鎖甲沉入海底,本來應該不可能生還的。經過那麼長的時間,人早就沒氣了,但她卻成功回到了海面上。這是為什麼?」
他指的是裁決。亞當拍著膝蓋,點頭道:「好的!騎士菲茲瓊,辛苦你了。要是沒有你,肯定就不能報殺父之仇了……把那個女的抓起來!」
「我說的應該是『英格蘭語或阿拉伯語』。她也許會說阿拉伯語,或者只是假裝不會說英格蘭語。無論如何,既然其他所有可能性都被否定了,她就是那個『某人』也是合乎情理的。」
「有誰能跟被詛咒的維京人勢均力敵地戰鬥?騎士,守兵,傭兵,都無法與維京人正面交鋒。光是保護好自己就已經精疲力盡,甚至還有很多人連這都做不到,戰死沙場。那是因為被詛咒的維京人無懼受傷,並且擁有單純而恐怖的巨大力量。為了能跟維京人打成平手,只有等到蘇威德的青銅巨人出動。
可我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哈爾·艾九-九-藏-書瑪太過強大了。她揮舞比自己身高還長的戰斧,隻身衝進敵船,在單挑中斬落對方大將。對於強大的未知帶來的恐懼,伴隨著對她的活躍表現的嫉妒,他們的心情一定如此。
尼古拉則身處法爾克持劍的手臂內側。他的短劍無畏地一往直前,帶著衝刺的速度徑直奔向了法爾克的胸口。那場景,簡直就像衝進父親懷中的孩子。然而尼古拉的短劍,深深刺入了法爾克的左胸,沒至劍柄。
一個騎士突然大喊:「果然如此啊!這是個馬扎爾人,是異教徒!肯定是一不留神被她騙了,然後領主才被殺害了!」
其他人向亞當請願:「領主大人,請您務必制裁她。這個女人是災禍的化身。」
滿座的騎士與守兵,根本無暇出手。
「沒錯,就是那個女人!」
「快點!」
事到如今,他還在說什麼呢。我有些在意,便側耳傾聽。他開始不斷重複同一句話。
傳來悲鳴般的叫聲。
「你真是看得很仔細呢。」
尼古拉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聲音。
我用英格蘭語大聲宣布了他的告發。此時,法爾克的面容醜陋地扭曲著。看到他那充滿殺意與憎恨的面容,大廳里的所有人都會認為尼古拉的告發是正確的吧。並且法爾克自己也像是要佐證尼古拉的推理一般如此說道:
法爾克的指證,與我所見完全一致。可能是『走狗』的八個人被一個一個排除嫌疑,只留下了艾瑪。所以艾瑪就是『走狗』嗎?
法爾克的話給大廳籠罩上了一層異樣的氛圍。艾瑪坐在下座最遠端的座位上,周圍喝酒的守兵們都扭著身子遠遠地逃開了,在騷動中用帶著殺氣的目光狠狠瞪著艾瑪。然而艾瑪卻似乎完全沒有聽懂之前的英格蘭語,只是獃獃地盯著空無一物的牆壁。
「前天,前任領主迎來了法爾克一行。當時他是坐著接待他們的。之後市長進來時,他也坐著。但最後當傭兵進入的時候,他站了起來。如此不合理的行為我是不會漏看的。面對騎士和市長都是坐著接待的領主,卻站起來迎接傭兵。他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作為傭兵出現的人物中,有一個領主所尊敬的人物。」
聽到騎士口中說出這樣的話,守兵們也變得激動起來。甚至有人站起來指著艾瑪罵:「你個魔女,就是你殺了羅蘭德大人!」
「除此之外,更明顯的證據就是今天的戰鬥。」
我將此話翻譯成法蘭西語,尼古拉聽了,忽然用力地將牙咬得嘎吱作響。然後他抬起手臂,伸出手指,大喊:
父親在誇我是個聰明的女兒時,就是這樣的眼神。
最後,法爾克對亞當行了一禮,說:「她是被暗殺騎士埃德里克操縱的悲哀的犧牲者。這個魔術要解開,我想還需要一些時間。之後便會服從閣下的安排。」